
第1章
大周祥符十三年,冬。
云中郡已破,北狄人马踏边关,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荒凉破败的云中郡里,佛寺青灯长明。
一瘸一拐的黑衣男子在雪地里三叩九拜,白茫茫的雪中留下一串血淋淋的足迹。老禅师拨动着菩提子,在他身前念了一声佛,再进一步便是宝相庄严的佛殿,佛殿前容不下血腥。
“施主,你求什么?”
“我求她事事平安,长命百岁。”
“施主,人死如灯灭。”
“我求她事事平安,长命百岁。”
“施主,有的事,神佛亦不可为。”
“我自知杀人如麻,罪无可赦,不堪入佛寺半步。我愿为佛守百年青灯,于地狱受十世业火煎熬,赎我一生罪孽,只求神佛降垂怜于她。”男子声音嘶哑,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重重地俯首在白雪中,洇开一片血色。
“阿弥陀佛,”老禅师叹了一声,“痴儿。”
佛寺古钟响了三下,钟声幽幽穿过尸横遍野的云中郡。城外的尸山血海被一场大雪掩埋得干干净净,半截写着“楚”的帅旗在风雪里飘摇。
——
大周祥符三年,冬。
镇北王府。
楚识夏一身冷汗地醒过来,羽箭穿心之痛似乎还残留在砰砰作响的心脏上。她惶惑地按着自己的心口,放眼望去,小丫鬟抱着汤婆子打瞌睡,炭火烧得“噼啪”一声响。
一派宁静祥和。
“小姐,怎么了?”丫鬟玉珠揉着眼睛,疑惑地问。
大小姐自小睡觉就安稳省心,兴许是因为没心没肺,从来不会失眠做噩梦。
楚识夏鬼使神差地拔出床头的剑,伸手握住了剑刃。
“哎!”玉珠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抓住了她鲜血直流的手,“大小姐,您这是干什么!快来人,叫大夫!”
手掌心传来的疼痛真实不容错认,楚识夏清醒过来——这不是梦。
“如今是何年何月?”楚识夏忽略了掌心汩汩冒出的血,抓着玉珠问,声音颤抖。
祥符十三年冬,云中郡破,楚识夏领军战死在拥雪关外。
彼时她早已孤家寡人,生来体弱的大哥日夜操劳,死在堆叠的案牍上;二哥早早入帝都为质,做牵制楚氏的辔头,不明不白地暴毙。楚识夏死得干干净净,对自己的身后事也一无所知,更加不知晓这小丫头的结局。
“祥符三年,十二月初三。”玉珠被她吓得快要哭出来,“大小姐,就算二公子要去帝都,您也不要这么糟践自己啊!王爷和二公子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啊......”
祥符三年,十二月初三。
这个日子像一道闪电劈在楚识夏的灵台上,她几乎摇摇欲坠。
十二月初三,帝都来使庆贺新春,并委婉地提出要接引一位楚氏嫡出的公子前往帝都教习,实则作为人质。远在帝都的摄政王非常通情达理,亲口说楚氏嫡出的大小姐也可送往帝都择好郎婿。
大哥二哥不忍她小小年纪去帝都吃苦受罪,权衡之下,二哥前往帝都为质。
这是楚家满门战死的开端。
楚识夏劈手夺过长袍,赤脚跑了出去,把玉珠惊慌失措的哭喊远远抛在身后。
雪夜,屋脊上沉睡的少年郎猝然惊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放眼望去,云中郡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沉睡,灯火万千。廊下有赤足的少女奔跑而过,重重地扑进了闻讯赶来的兄长怀中。
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2章
“大半夜的,闹什么?”楚明彦披着件鹤羽大氅,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几乎要和素白的鹤羽融成一团雪绒,“帝都来使还住在家里,你又哭又闹的落人口舌,说我们楚家......”
说我们楚家心有怨怼。
可平心而论,他楚明彦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怼吗?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弟弟妹妹,却要亲手送到虎狼窝里。他已经活得够窝囊,自己的妹妹却连哭都不能哭得痛快。
楚明彦说不下去,只好转移话题,瞥着妹妹眼角的绯红问:“哭什么?把眼睛都哭红了,你二哥要是知道了,又该取笑你。”
楚识夏是三兄妹里最小的,平时千娇万宠地养着,要星星他也命人架个梯子装模作样地去摘。
她的脸蛋并不如其他女孩那样圆润可爱,下颌尖尖的,眼睛亮得过了头,看上去太精明。过慧易夭,楚明彦很忌讳这个,所以总是敲打她不要动小聪明。
“大哥,你送我去帝都吧。”楚识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楚明彦脸色一变。
“我是女儿,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儿不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嫁在云中也是嫁,嫁到帝都也是嫁。”楚识夏咬着牙,“二哥留在家里,比我有用。”
楚识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去帝都是自己,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大哥不会力竭而死,二哥不会被困在宫墙里十年生死不知。
如果楚家一定要有一个人被困死在帝都,她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说下去。”楚明彦的脸色冷冰冰的。
楚识夏讷讷地住了嘴,即便重活一次,她也还是在大哥严厉的目光下心生胆怯。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你七岁学写字,先生说你笔墨锋利,有兵戈杀伐之气,恐伤己身。他要我打磨你的脾性,以免将来悍名远播,嫁不出去。我没同意。”
“八岁,别人家的女儿学琴棋书画,针织女红,你偏要跟你二哥在军营里鬼混。我便为你延请浪迹江湖的剑圣,传你剑术。”
“楚识夏,我允你学诗书,习刀剑,不是要你以女儿身自轻自贱,画地为牢,将来在夫君面前卖好的。我们养你,教你,也从未考虑你有没有用——你是我们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怎么能只讲得失?”
楚明彦疾言厉色,说到最后有些激动,低低地咳嗽起来。
楚识夏有些慌张地扑过去,替他轻轻地拍着后背,“大哥你别生气,我错了。”
“既然知道错了,就......”
就滚回去睡觉,别再提这件事。
楚明彦一句话还没说完,楚识夏直眉楞眼地说:“但我还是要去帝都。”
“大哥,你们疼我,我知道。但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不过就是想要一个楚家的孩子,是我还是二哥都没有分别。可二哥是在注定要在关外跑的野马,你怎么能把他关在帝都?”
楚明彦被她气得笑了起来,“敢情我刚刚和你都白说了。”
“你让我去吧,你可以为了楚家殚精竭虑,二哥可以为了楚家舍其己身,为什么我不可以?”
“滚出去!”楚明彦彻底冷下了脸。
——
楚识夏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从善如流地滚出大哥书房时,还贴心地嘱咐他不要太生气,免得伤身。回应她的,是在门板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砚台。
楚识夏摸摸鼻子,裹着大哥扔出来的大氅慢慢往回走。
一道影子从屋檐上翻下来,轻轻巧巧地落在她身边,在她头顶上张开一把纸伞。楚识夏一惊,多年征战令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拔剑横在对方脖颈上,手却在腰间落了空。
她才恍然,自己如今只有十五岁,还不是镇北王府唯一的倚仗,无须时时紧握刀剑。
“是你啊,沉舟。”楚识夏心下怔松,看着那张清隽的脸笑了笑。
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沉舟的脸色透着病态的白,像是一触即化的冰晶。他的眉宇挺拔有力,像是浓酣的墨一笔挥就,眼睫轻轻地覆盖下来时,像个安静的瓷娃娃。
沉舟是楚识夏那个剑圣师父捡回来的,扔在镇北王府里当半个小公子养着。可他自己生性孤僻,来无影去无踪,现身是多半黏在楚识夏身边,倒像是她的影子。
前世北狄人兵临城下,楚识夏支开沉舟前去求援。
她知道,援兵不会来,但她也不知道云中郡破、北狄马踏中原时,沉舟是否还活着。沉舟一无所知的逃亡,是楚识夏唯一的私心。
沉舟点点头。
“陪我走走吧,”楚识夏说,“反正你也不睡。”
沉舟还是点头,不言不语。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在雪地里走着,两串脚印紧紧地挨在一起。镇北王府里没什么可逛的,楚明彦每年都要变着法子倒腾出点军费来,府里最值钱的恐怕是楚识夏的剑。
最后两人干脆爬到屋脊上坐着,黑龙般蔓延出去的屋脊上洒着清亮的月光,雪色明澈。云中郡有宵禁,入夜后无人在外行走,长街上零星的几盏灯笼亮着。
“沉舟,你去过帝都吗?”楚识夏绞尽脑汁,最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沉舟没回答去过,也不说没去过,他只是打着手语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同样牛头不对马嘴。
沉舟和楚识夏之间就是有这样的默契,他总能从楚识夏遮遮掩掩的只言片语里洞穿她的本意。
楚识夏心下温软之余,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说话?”
沉舟垂下眼睫,不回答。
“你嗓子怎么了,”楚识夏一下子就蹦起来了,“是受了风寒还是出不了声了?”
楚识夏这一嗓子把半个王府里的暗卫都叫醒了,连带着守夜的侍女都惊魂未定。
三更半夜的,还是闹得鸡飞狗跳。
——
镇北王府里那个影子一样的小公子哑了,这不是件大事。如果不是楚识夏闹得不可开交,府里根本没几个人能想起他。
不由得楚识夏不心惊,沉舟刚来王府的时候就是个小瞎子小哑巴,也就耳朵好使。
师父说他体内余毒未清,五感不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沉舟时而听不见,时而尝不出味道,时而看不见。楚识夏那个缺德的师父最喜欢拿黄连喂他,沉舟也不拒绝,老老实实地咀嚼。
“不是余毒。”沉舟打着手语说。
“那你怎么突然不能说话了?”楚识夏心急如焚,偏偏大夫也说他没有大碍。
前世并没有这么一桩,楚识夏担心沉舟之余,也忧心会不会出现自己意料之外的变故。
“我不能说话,你就不带我去帝都了?”沉舟反问。
楚识夏讷讷的,“当然不会。”
“那就行。”沉舟一脸不在意,手指翻飞,“我已经习惯了,反正平时也说不了几个字。”
“你简直......”楚识夏哭笑不得,旋即沉默下来。
良久,她才问道,“沉舟,帝都不是个好地方。你真的要跟我去?”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和你去。”
——
次日,清晨。
帝都前来送贺礼的使者是摄政王心腹,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看人时总是将半张笑脸掩在折扇后,一双眼睛弯起。
“云中苦寒,梁先生多担待。”楚明彦昨晚被妹妹气得没睡好,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礼数仍是滴水不漏。
“殿下言重了。”梁先生也很谦卑,“实在是朝中催得急,否则我也不愿在临近佳节的时候来做这讨人嫌的差事。”
“我明白。”楚明彦云淡风轻地说,“我那弟弟顽劣不堪,正好送去帝都好好教养,还望梁先生多多关照。”
“殿下客气了,二公子人中龙凤,不是我这样粗鄙的人能够教养的。镇北王府地灵人杰,二公子在帝都亦是为朝廷效力,楚家居功至伟啊!”
楚明彦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居功至伟,功高震主倒是真的。
否则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把人接去帝都,而不是配一个皇族贵女来云中监视?楚家的人,配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儿郎,把持朝政的人都不会放心。
还不等楚明彦跟他虚与委蛇,一阵烈马的嘶鸣声传来。
“什么声音?”楚明彦皱眉。
王府周围并不允许跑马。
“回殿下,是大小姐!大小姐驯了那匹宛天马跑过来了!”
楚明彦脸色突变,第一反应却不是妹妹的安危,而是转身对梁先生道,“那畜生性子野,恐伤了贵人,请梁先生避一避。”
梁先生却安之若素。
早在来云中之前,他逢人谈起楚家的小女儿,得到的答案都是此人是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混不吝,没有半点高门贵女的风范,楚家对之弃如敝履。
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一个弃女,是不会有资格碰到价值千金的宛天马的。楚家在马背上打下的王权富贵,多的是能将人射下马的好手。
顶着冒犯帝都来使的风险,也不肯以强硬的手段将人制服,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不妨事,正好让在下见识一下将门虎女的英姿。”
梁先生话音未落,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疾风般卷了进来。庭院大门被宛天马踢得粉碎,马背上的人将长发飞扬,在烈马即将冲进门廊下时勒住了缰绳。
马蹄高扬,掀起的狂风扑到了梁先生脸上。
楚识夏稳坐马背之上,赤手空拳,只有握着缰绳的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她微微抬起下颌,不顾兄长阴沉的脸色,傲然道,“大哥,这匹马我替你驯好了。”
梁先生抚掌大笑,“楚大小姐好风姿,满帝都的仕女们绑在一起,都不如大小姐破门而入风华绝代。这样的女子,当让帝都公卿们开开眼,镇北王殿下,你觉得呢?”
镇北王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
“你给我跪下!”
祠堂里灵位森然,烛火幽幽燃烧。
楚明彦一嗓子喊高了,差点把自己喊厥过去,咳得没完没了。楚识夏忧心他的身体,想抬头看一眼,又被他一竹鞭抽在后背上,疼得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
“你长本事了。”楚明彦拎着竹鞭,咳得浑身发软,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我管不了你了,你马上就收拾东西给我滚,从此以后楚家没有你这个人。”
“我不走。”楚识夏跪也跪得笔直,字正腔圆地拆穿了兄长的意图,“我走了,你去哪里再找一个楚识夏给帝都使者?”
“楚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楚明彦眼睛通红,声音发颤,“帝都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你作死吗,楚识夏......小长乐?”
听见兄长唤她的乳名,楚识夏不忍地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润,浑身颤抖。
“你生下来就那么长一点,母亲没了,我们跟着父亲在军营里辗转,你连一口奶都喝不上。娇气的孩子难养活,你二哥拿马奶喂你,结果你脾胃弱,喝完就上吐下泻,把他急得差点跳河。”
“你的命多金贵啊,小长乐。哥哥们守着这边关,守着这座城,战场上有今朝没明日,我们就你一个念想。”
楚识夏比谁都清楚,前世若非迫不得已,楚明彦不会同意她上战场。镇北王向来信奉人定胜天,却在每一个她征战的夜晚,于佛堂中长跪不起。
楚明彦喘息着,心脏绞痛,“你是在诛哥哥的心,你知道吗?现在还有机会,你连夜走,我派暗卫乔装打扮成你的样子瞒天过海。从今以后,你不要再回云中。”
“可我不能让二哥去。”楚识夏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眼泪,“大哥,你向来算无遗策,可这一步你错了。你打死我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进帝都的人就一定不会是二哥。”
“你!”
楚明彦高高举起竹鞭,楚识夏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鼓起后背上的肌肉准备挨打。但竹鞭迟迟没有落下,楚识夏等到的,只是兄长一声落寞的轻笑。
楚识夏惶惑地睁开眼睛,回头看着他。
楚明彦十八岁承袭镇北王位,边关战事、云中民生皆托付在他这具孱弱的身体上。可他不似活人,像是永远不会疲惫,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不可摧折的竹。
这一瞬间,楚识夏莫名觉得兄长很累,连站起来的的力气都奢侈。
“你长大了,长乐。是兄长刚愎自用。等你二哥回来,你自行跟他说吧。”
楚明彦没有再看她一眼,扔下竹鞭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寂寥得像是雪中的鹤。
第3章
楚识夏抱着一碟盐渍梅子坐在檐下,脚边放了个烧得暖烘烘的炭盆。楚识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玉珠坐在她旁边唉声叹气,越看她没心没肺越发愁。
廊外风雪越发的紧,黑夜和白昼的界限并不分明。
“你能别叹气了吗?”楚识夏无奈地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今天是我的头七。”
“呸呸呸!”玉珠一迭声地喊了起来,瞪着她,“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大小姐莫要胡说!”
“呸呸呸。”楚识夏舔着手指上的残渣,敷衍地呸了三声。
“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吃过苦,要是去了帝都,王爷和二公子纵然有心照拂,也鞭长莫及。”玉珠忧心忡忡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小姐今后可怎么办才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楚识夏拈起一颗梅子塞进玉珠嘴里,笑眯眯地拍了拍她鼓起来的脸颊,“玉珠莫怕,大小姐保你平安。”
玉珠是楚识夏的贴身侍女,比沉舟在她身边的日子还长些。楚识夏上房,玉珠递梯子;楚识夏打人,玉珠套麻袋;楚识夏挨楚明彦的打,玉珠替她掉眼泪。
所以楚识夏远赴帝都,玉珠也是一定要跟着的。
玉珠被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气笑了,半是揶揄地说:“是是是,大小姐无所不能。”
楚识夏嬉皮笑脸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还要戏弄她两句,门口传来侍女的敲门声。
“大小姐,公子叫您去书房。”
——
楚明彦的书房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关隘城防、军机秘要、孤本古籍一应俱全,重兵把守,水泼不进。从前这里只是楚明彦看书的地方,如今却已然变成了商议云中政要的要地。
书房外悬挂着几十只鸟笼,随时等候归来的信鸽。不识字的哑女喂养这些信鸽,若有信鸽回到笼中,哑女便会摇响铜铃,通知人来取走信笺。
楚识夏过去的时候,书房里里外外的人都被遣散了。楚明彦一个人坐在炭火边,面前摆了一张空荡荡的棋盘。
“大哥。”楚识夏低声喊他。
“你来了。”楚明彦睁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痕黑影,“坐下。”
楚识夏本想蹭着大哥的肩膀坐下,却被他轻飘飘地一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改坐在了他对面。
“梁先生说,帝都风物与云中不同,我应当派人教导你礼仪,免得日后遭人白眼。”楚明彦说,“我也觉得是该教教你,不过礼仪就不必了。我问你,你知道帝都为什么非要我们楚家送一个人过去吗?”
楚识夏想了想,说:“因为我们楚家以云中郡为首,盘踞阕北四州,掌三十万精兵镇守边关,从无败绩。楚家势大,朝中有人不安?”
“是,也不是。”楚明彦摇头,“再想。”
楚识夏沉思片刻,斟酌道,“此事是摄政王一力主导,莫非是我们家得罪他了么?”
“不对。”楚明彦还是不点头,“再想。”
“我想不出来。”楚识夏懊恼地坐在地上,坐没坐相。
“我问你,摄政王姓什么?”楚明彦慢悠悠的。
摄政王陈邦,乃是当今太后的一母同胞的弟弟,今上的嫡亲舅舅。今上登基时才十岁,朝堂上风云诡谲,人心各异,全仰仗摄政王一双铁腕扶持,才得安定,坐稳了皇位。
“陈太后?”楚识夏还是不明白,“可是后宫不能干政,这件事和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小长乐,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干政、阉宦不得干政,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朝廷,早已经不再只是书生士子们的朝廷。”楚明彦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翻翻去年一整年的邸报,摄政王、首辅均有异动,但动作最大的,是今上。”
“今上想要亲政?”楚识夏恍然大悟。
楚明彦点头认可,“今上想要亲政,和我们楚家送人入帝都有什么关系,你想得明白么?”
“摄政王......”楚识夏一阵恶寒,“是摄政王把他和首辅的矛盾转嫁到帝都和边关的矛盾上来。他要和首辅团结一致,也是在提醒首辅,今上如果把持朝政的话——”
那他们就全完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何况这么多年,摄政王和首辅岂止是酣睡,简直是把今上挤到了这张榻的角落里,有什么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只有感受到更大的威胁时,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才会短暂地化敌为友。”楚明彦拈起一颗黑子下在“天元”,“长乐,这是大哥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楚识夏感到一脚踏空的茫然和惊惧,这是兄长从未教给她的东西。
剑术、兵法之外的权势与阴谋。
沉重的命运压在她的肩头,楚识夏恍然间以为自己又站在拥雪关的城墙之上,眼前是大兵压境的北狄人,背后的镇北王府挂满了白色的灵幡。
这一次,她亦退无可退。
楚明彦默默地看着妹妹的小脸,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柔软。
“从今天开始,你每日来书房一次。我教你一次,你下一手。直到正月十五之后,你同梁先生动身前往帝都。”
“是。”楚识夏后退半步,隔着一张棋盘行叩拜大礼,“长乐领兄长教诲。”
“这局棋,你只能赢。”
长乐,哥哥原本以为你这一生都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在阳光下,不必懂人心算计。可世事无常,哥哥如今只恨自己不能多教你一些,再多教你一些。
——
云中有一种叫寒梅酿的特产,即便在滴水成冰的严冬,也要用雪水湃过了才能饮用。寒梅酿入喉之后自有一线灼热,携着淡淡的梅花香渗入肺腑。
“好酒。”梁先生转着方大的白瓷杯,细细地端详清澈的酒液,“帝都里的达官贵人们看不上云中苦寒之地,但云中产出的寒梅酿在帝都却是千金难求。”
梁先生嗤笑一声,没有再多说,只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差役,“送往帝都的信,可要快些。临行前,王爷说过,要在年前看到好消息,可别耽误王爷过年的好心情。”
“是!”
“去吧。”梁先生兴致缺缺地说。
使团里除了梁先生,还有一名宫中派来的内侍。
那内侍身宽体胖,行走起来活像块面团子,说话前眼角眉梢都识趣地拗成讨人喜欢的弧度。只是从帝都一路颠簸至此,内侍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已经躺在床上十几日下不来了。
梁先生穷极无聊,想起这位同僚来,顺嘴问:“白内侍如何了?”
“回先生,白内侍今日仍是下不来床。”一位幕僚道。
“什么下不来床,”梁先生面带嘲讽道,“他不过是领了差事,又不敢出面得罪镇北王罢了。墙头草,两头倒,这样的人死得最快。也罢,一个阉人,能指望他什么?”
幕僚不置可否,转而道,“不过镇北王确实有些手腕,没想到他这样年轻。”
梁先生推开窗户,丝丝缕缕的寒风飘了进来,几片雪花浮在酒杯里,“你不知道么?老镇北王战功赫赫,却在女人这一方面十分不讲究,这位镇北王手上说不好有多少庶弟庶妹的人命。”
镇北王子嗣兴隆,楚明彦刚刚承袭爵位时,就有不少“流落民间”的庶弟庶妹找上门来,痛哭流涕地求长兄准其认祖归宗。
而那些人,没多久就全都消失了。
当初老镇北王刚死,帝都中的摄政王有心把持云中郡这边关枢纽。
但摄政王看不上楚明彦身体孱弱,认定他没几年好活,又忌惮他不好拿捏,加上楚家二公子是个杀人如切菜的莽夫,于是转而扶持镇北王爱妾的长子。
梁先生此次能被摄政王委以重任,正是因为他当年作为中间人联系那个庶子,是帝都中为数不多对云中有所了解的人。
时至今日,梁先生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那年,摄政王失去了在云中所有的探子,等云中再次传出消息,是楚明彦前往帝都授勋述职。那庶子拿了摄政王的钱、摄政王的人,不仅没能从楚明彦手里把爵位抢下来,反而把自己葬送了。
这么多年,摄政王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他,但没有一点线索。
“便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也不见得能坐多久。”幕僚轻蔑地哼了一声,幸灾乐祸道,“他那个痨病鬼的样子,怕是撑不了几个冬天了。这样的人,怎么配做镇北王?”
“这么多年,镇北王始终不娶妻不生子,不像老镇北王。楚明彦恐怕不是不愿,只是力所不能及罢了。毕竟他身子虚成那样,说不好是他玩女人还是女人玩他。”
一群男人大笑起来,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而落。
屋脊上,沉舟仰躺着向天空伸出手,纷纷扬扬的雪花仿佛要将他埋葬。他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霜,唇角没有一丝弧度,冷漠地听着屋子里下流的嘲弄。
一片雪花被他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直刺骨间。
云中的雪和关外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