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滴答、滴答。
血滴落的声音甚是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夺命狂奔的桑郁卿除了猛烈跳动的心跳声,入耳的就只有这泛着冰凉的滴血声。
她躲在山间隐蔽的石窟里,失血过多,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脑海思绪翻飞间,她不由得开始思考——
从剑蕴阁天璇长老的大弟子,沦落到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门女修,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也许是从那个天资过人的师妹被收入师父门下后开始,也许是从她自己生来就是平平无奇的根骨开始,亦或者......是从她察觉自己大逆不道地爱上自己师父的时候开始。
那个谪仙一般的男子,大约是厌倦了教导她这样不成器的弟子,早在师妹谷琼出现之际,便将她抛在了脑后、冷落在旁。
而她就像是等待着主人垂怜的小狗一样,即便是望眼欲穿,也没让师父的目光再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一刻。
人一旦偏执,心盲无明,是会剑走偏锋的。
黑暗的石窟里突然亮起了盈盈幽光,模糊的视线很快便捕捉到了光源。桑郁卿发现,原来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牌在隐隐发亮。
就在她刚拿出这枚玉牌时,敏锐的耳力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师兄!这儿有血迹,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在被追杀她的人发现之前,桑郁卿狠下心来,泛着苍白的指节用力地将那枚玉牌捏碎。
点点荧光很快就消散在黑暗里,无瑕的玉牌逐渐黯淡,碎裂的痕迹诉说着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桑郁卿亲手掐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只要她愿意,那枚玉牌可以召唤出它的主人现身,凭着曾经的救命恩情,对方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可桑郁卿心灰意冷,决心不再拖累旁人。
石窟暗道四通八达,桑郁卿打定了主意不会回头,从其它暗道艰难逃出。
幽暗甬道中,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一只周身泛着萤光的纸鹤遥遥跟在她的身后,未被察觉。
直到桑郁卿好不容易见到洞口透出的光亮时,她心下一喜,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几道寒光迎面袭来!
桑郁卿猝不及防,只觉全身被利刃狠狠刮过,剧痛让她的额头立刻沁出了冷汗。
抬眼时,那群追杀她的人已经近在眼前。
为首的女子向前一步,掀起唇角,以正义之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这人正是桑郁卿的小师妹,师父云衍最为得意的亲传门徒,谷琼。
谷琼说:“桑师姐,你束手就擒吧!你叛离师门,与邪魔外道勾结、残害正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剑蕴阁上下也绝不会再放任你继续为祸苍生的!”
提及“剑蕴阁上下”的时候,她身后的同门弟子纷纷向前跨了一步,朝着桑郁卿逼近。
情势一触即发。
桑郁卿忍着剧痛,强压下因为痛楚而颤抖不止的身躯,冷冷道:“我已经被逐出师门,早已不是你的师姐了,你不用在这群弟子面前装得如何高洁正义,也没资格令我束手就缚。”
“桑师姐!”谷琼不怒反笑,似乎对她这点微弱的反抗不以为然。“也许我在师姐你的眼里微不足道,但是师父的命令你也不愿听从了吗?”
“......师父?”桑郁卿冷漠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和痛苦。
谷琼见状,藏在身后的手缓缓亮出了自己的佩剑。
杀意渐浓。
“师父将你一手养大,可你却以这样的方式来报答师父,你觉得你对得起他吗?”
桑郁卿的唇角泛着苦涩,绝然冷笑道:“当我备受整个师门的冷落和讥嘲时,我最敬仰的师父、还有我最疼爱的师妹可有为我出过一次头,说过一次好话?我早已心灰意冷,何来的愧疚?”
在整个剑蕴阁上下,桑郁卿是出了名的天资不足根骨平庸的弟子,就算是她拜在以强大著称的云衍门下也未能让她有半分的出色。因此,她受尽了整个师门的冷待和轻视,更有弟子背地里嘲讽她不过是个无能的废物。
相比较之下,一跃成名的谷琼则代表了剑蕴阁的脸面,受四方正道敬仰。
“我想也是,”谷琼目光逐渐不善,笑容褪去,面若寒霜。“形同废物的你,也让师父失望透顶!今日,我就是来替师父清理门户的!”
言毕,谷琼挑剑迎面袭来,数不清的剑影携夹着磅礴的力量,令桑郁卿难以招架。
撑着一口气,桑郁卿提剑迎敌。
奈何她伤势过重,身手变得迟缓,很快就落了下风。
若是谷琼肯痛痛快快地了结,桑郁卿倒也还不至于对她恨之入骨。可谷琼偏要凭着自己本事强,生生将她踩在脚下,用脚尖狠狠地碾压着她的脊梁骨。
“师姐啊师姐,你瞧你,何必非要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谷琼轻蔑地用剑刃挑起了桑郁卿的下巴,锋利的剑刃在她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这点伤对于她千疮百孔的身体来说,已经算是轻微的小伤了。
谷琼蹲下身子,用只有桑郁卿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乖乖地做个平凡的庸人不好吗?为什么一定非要跟我过不去呢?”
粗重的呼吸将地面上的浮尘吹起,鲜血滴落土壤,让整片土地都混着一股腥锈味。
桑郁卿被踩得胸口窒息,脑子也逐渐混沌,可她仍咬着牙根嘴硬还击:“因为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
“什么呢?”谷琼漫不经心地耸肩,“天璇支首席弟子的名号?那本精心记载的修行手札?还是——师父只给予你的宠爱?”
谷琼脸上浮现出不屑与厌恶的神色,鄙夷地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被踩的桑郁卿发出一声痛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师父究竟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你每次看着师父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快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从进入师门后,就一直被师父带在身边。而你,则被师父丢弃在小小的别院里,自生自灭。如果不是宗门大比,谁会记得师父还有你这么一个大弟子呢?”
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阴戾之色,和人们印象中那个正气凛然的谷琼大相径庭。
不得不说,谷琼的话戳中了桑郁卿的痛处,她状似愤怒地猛然挣扎而起,却被持着剑的谷琼刺穿了肩头。
“唔!”
“啧啧!不自量力!”谷琼伸手在她的脸颊上啪啪拍打两下,轻蔑嘲笑道:“你说,要是师父知道你对他动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他是会将你逐出师门呢?还是会来亲手了结你,好让你死心呢?”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谷琼残忍地揭开,桑郁卿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被一只长满了刺的手狠狠蹂躏,连带着她那点仅存的尊严,一并践踏。
一股无名邪火直蹿脑门。
“你......”
“哼,废物!就是因为你什么天资都没有,所以才会被师父弃如敝屣!”
“住口!”
师父没有抛弃她,是她抛弃了师父和过往的自己!
既然没有希望,何必给自己留念想?
桑郁卿看着谷琼本性毕露,只觉得胸口里有团火焰在跳动,猛地往四肢百骸烧去。她的身体逐渐发生异变,可是只顾着冷嘲热讽的谷琼并没有察觉。
尾随桑郁卿从石窟中飞出的纸鹤振翅去往天际,化作点点流光。
而后,山火蓦起,惊雷滚滚。
同门弟子发觉桑郁卿身上的变化时,惊慌大喊:“谷师姐!小心!”
谷琼始料未及,腿上突然有种被灼烧的炙热感觉,慌忙挪开了自己的脚。
只见原本那个已经摔落在尘泥中的黑衣女子全身都在泛红,裸露的肌肤蔓延着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
有人惊道:“入魔了!她这是入魔了!快杀了她!”
谷琼与众弟子仓皇结阵,欲剿杀桑郁卿,没想到入魔后的桑郁卿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双瞳无情冷漠,只要盯上谁,谁必死。
魔化的桑郁卿双手很快就沾染上同门的鲜血,过往被讥嘲被蔑视的场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滔天的怒火愈烧愈烈,鲜艳如朱红的花纹蔓延至脸部,异常妖冶。
不管桑郁卿曾经是否真正做过背叛师门、残害同道之事,这一刻,她坐实了这个罪名。她带着仇视与恨意似铺天盖地的浪潮般疯狂反扑,每吞噬一个生灵,就会让她变得更加强大。
直到剑蕴阁门人所剩无几,只剩谷琼一人在逃命。
紧追不舍的桑郁卿冷然幽笑:“小师妹,别着急…你曾带给我的痛苦,我会加倍偿还给你!”
她高高扬起利刃,魔气蓬勃而出,如狼似虎张开巨口,几欲将谷琼肆咬吞噬——
忽见昏暗的天际飞来一道白光,划破长空,直直朝着桑郁卿而去。
下一瞬,谷琼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她仓皇回头,骤然松了口气。
只见桑郁卿的胸口上插了一把长剑,那剑上尤带剑气,一看便知非是凡品。再看桑郁卿,面上尽显痛楚,两眼不觉倾出泪光。
“师父......”桑郁卿满腹委屈,才开口时,便吐出一口鲜红。
那人凌空飞来,一派仙人之姿,俊逸面貌之上神色冷凝。看着她入魔的样子,他不为所动,似乎连取她的命都不过是他不屑为之的小事。
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她......
一想到这点,桑郁卿便满怀绝望。
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液带走了最后一丝生机,桑郁卿感觉身体慢慢变冷,恍若置身寒窖。
倒下之前,她看见谷琼奔向师父时的委屈娇憨模样,也看到了师父动容的表情。
她终究,输给了这个精明算计的小师妹啊!
一声叹息,香消玉殒。
第2章
葱郁古木影绰林立,看似宁静祥和的森林,蕴藏着杀机。
桑郁卿耳畔隆隆作响,头痛欲裂,呼唤她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听不真切。
在看清面前几个人的脸时,桑郁卿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胸口——没有血,也没有伤,她的心脏还在鲜活地跳动。
见她傻愣的样子,同门一个长相刻薄的师姐在她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引得他人一阵倒吸冷气。
“还不快起来?!你要在这儿拖累我们到什么时候!”
一切都渐渐变得鲜明起来。
桑郁卿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白术师姐凌厉的眼神里藏着怎样的不屑与鄙夷,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见她清醒,剑蕴阁的其他弟子才松了口气。
有个摇光支的女弟子不敢像白术师姐那么蛮横,却也对桑郁卿分外尖酸刻薄:“哎呀,还好桑师姐你醒了,否则我们可不知道要怎么跟天璇师叔交待。毕竟你可是天璇师叔唯一的一名亲传弟子啊!”
她故作担忧的样子是假,嘲讽她没用才是真。
是了,这种刻薄难听锥心窝子的话她听了二十多年。这些人都是桑郁卿所熟悉的剑蕴阁弟子,没错。
她又活了,甚至回到了一切都相安无事的最初。
听到天璇二字,桑郁卿的心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下。她一改以往的懦弱性子,反唇相讥:“怎么?紫苓师妹你羡慕啊?”
那名女弟子登时哑然:“桑师姐你......”
“好了!”白术不耐烦地打断她们活泛的嘴皮子,厉色抱怨道:“吵架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这林子的凶兽还没除尽呢!”
旁人都噤了声,按照原本分好的三两人一组,再次以捕网式搜索前行。一步画一阵,异常谨慎。
没人搀扶因为剿杀凶兽而遇险的桑郁卿站起来,她只好拄着剑鞘自力更生。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做梦一般,只有全身几乎快被撞散的骨架发出剧烈的疼痛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作为剑蕴阁最杰出的天璇长老亲传弟子,桑郁卿不仅没有修道的慧骨灵根,反而连普通弟子的水平都比之不及。因此她被剑蕴阁满门的弟子瞧不起,冷嘲热讽已经成为她的日常。
只有师父一往如故地待她好,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不好!”前面突然传来急促焦虑的呼喊:“有地鬼!”
所有剑蕴阁的弟子都纷纷往声源方向支援而去,白术从桑郁卿身旁路过时,不忘呵斥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跟上!”
白术师姐的性格向来如此,桑郁卿也没记在心上,只觉得看见她便脸颊泛痛。准儿是方才那一巴掌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地鬼,可不是真的鬼。而是凶兽长相狰狞,青面獠牙,和世人设想中的鬼怪有几分相似。再加上这种凶兽会遁土之术,所以才会叫它地鬼。
这种凶兽极其难缠,遁土术几乎能让它在这片林子里畅行无阻。
尤记得上一世因为这家伙的肆意横行,令剑蕴阁奉命出来剿杀凶兽的弟子们险些命丧它手。
待众弟子聚齐之后,就见一名尚且年少的小师弟身上有许多伤口。而伫立在他们面前的,则是一尊身形巨大的猛兽。
它个头比伫立在这林子里的老树还要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伤重的小师弟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小心!”
话音刚落,平整的地面突然变得凹凸起伏,甚至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黑不见底,如深渊巨口,随时都会将他们吞噬。
大师兄景明见势不妙,正色指挥道:“布阵!”
众弟子应声持剑,按北斗七星站位。不料脚方落地,人就被地面巨大的起伏晃得身形摇曳。
桑郁卿摇头直叹:到底还是年轻,遇见土系的地鬼,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先找木灵根的弟子控制它吗?
见桑郁卿站在原地动也未动,景明拧着粗眉对她说:“桑师妹,你来主攻!”
“我?”桑郁卿始料未及,疑惑地指着自己。她真想问,大师兄你是哪儿来的信心?
景明郑重地点头:“就是你!别犹豫了!”
一旁的白术气到直翻白眼:“大师兄,你让她主攻,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不然你说说看,眼下还有别的法子吗?”景明凝重的脸色紧绷,很快就让大伙儿认清了现实——
除了桑郁卿和那个受重伤的小师弟,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可用了。
众人又急又恼,只恨当初为何没有多带几个人出来。
见状,桑郁卿避无可避,想着道行平庸的她恐怕等下是免不了被同门笑话一场了。
桑郁卿纵身跃起,手中长剑直刺地鬼那双泛着幽诡光芒的眼睛!
意料之中的,地鬼粗壮手臂轻轻一挡,手指随意一夹,便轻而易举地拦下了桑郁卿的攻势。
众弟子丧气得很:果然是个没什么用的弟子!真不知道天璇师叔那么强的道者,怎么会教出这种不堪一击的徒弟来?
然而就在此时,忽见桑郁卿手中的长剑变作了长长的树枝藤蔓,直直穿透了地鬼的手心,刺中了它的眼珠!
“啊——!”一声夹杂着痛楚的嘶吼,地鬼松开了钳制着的桑郁卿,立刻遁入地底。
众人警惕时,忽见地鬼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桑郁卿的身后,抬手欲击。
景明匆匆喊道:“桑师妹小心!”
桑郁卿转身时,见地鬼张开了獠牙血口,面带狠戾地重重碾压而下,她的惊呼声被噎在喉咙里。只见身后蹿出无数条藤蔓,将她牢牢缚住,拉入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里,消匿无踪。
目睹了这一幕的景明等人,惊愣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场景瞬息变幻,桑郁卿再次回神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白雾浓重,挥之不散。
耳畔能够听到细微的滴答水声,不等桑郁卿找到方向,就见手上握着的剑缠绕着一条蜿蜒绿藤,似是有生命、有意识般地屈起。藤蔓尖儿灵活地指了指前方,似乎有所暗示。
桑郁卿顺着它指着的方向,不安地走了两步。
手刚触及浓雾,就见白雾快速散去,露出了被遮挡着的景色——
白茫茫的背景下,是一片方寸绿茵草地,上面盖有双层木屋,别有格调。四周曲水流觞,温池氤氲,玉泉轻淌。
看来桑郁卿方才所闻的滴答水声,便是来自山石上的玉泉处。
这世间极具享乐安逸的缩影都留在这小小的天地里,不见日光更不见阴暗,似乎是被单独划分出来的空间。
可问题是,她是如何进到这里来的呢?
没来得及多想,那条绿藤拽着她来到了山泉边,散出的枝藤将泉水打得飞溅。
落在桑郁卿脸上、手上时,不待她擦拭干净,便见泉水渗透进皮肤里,表面肌理瞬间光滑细腻,连之前受过的擦伤也恢复如初。
这强大的疗愈能力令桑郁卿惊骇得久久不能回神。
须知如今这世道,正邪两方为了争抢灵源,将中原大陆上一切能掠夺的宝物都搜刮一空,连可以炼化入药的止血草都近乎绝迹......若是有这玉泉水傍身,日后自身安危也就多了一层保障。
桑郁卿看着舒坦地在泉水里舒展自己枝叶的绿藤,好奇地问它:“这是你的地方吗?是你邀我进来的?”
那绿藤自灵气充沛的泉水中哗地飞起,伸出枝藤牵引她至那栋木屋前。
它形似手掌的枝藤做了个敲门的手势,活灵活现。
桑郁卿看得出绿藤对她并无恶意,于是怀揣着疑惑,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到木屋的门板上。
里面会有人住吗?这样的世外仙境,会有什么样的人存在呢?
甫一触及木门,就见她手掌与门贴合的部分乍现一道金光,着实刺眼。
这光越来越亮,最后刺得桑郁卿连眼睛都睁不开,以致她竟没发现眼前的空间如同迷离斑驳的光点,迅速消退。
而她的脑海却将空间的每一寸所在都深深印刻,融入到四肢百骸,血液毛发里。
它和她仿佛成为了一体。
再睁眼时,桑郁卿又回到了剑蕴阁山下的密林之中,眼前是众师兄弟与地鬼厮杀的场面。
绿藤随着她的意念现出,吸取了密林中大树的木力,蔓延出无数条藤蔓狠狠地缠上地鬼的四肢,迫使它只能作出为人鱼肉的姿态。
苦战甚久的景明见状大喊一声:“好机会!准备强杀!”
话音刚落,一道纤丽之姿抢在他们前面,高高跃起,重重挥剑砍下。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地鬼的庞大身形被分裂成两半,当场暴毙。而后化作巨大石块,轰然倒塌。
为免被乱石砸中,众弟子纷纷撤退躲避,只有那名早先受了伤的小师弟,裹足难行。
眼见危难将至,桑郁卿欲转身救人,却见暗夜空中有幻影闪过。空气中浮动着强大灵力的气息,众人纷纷驻足回首——
一名道者翩然落下,白袍宽袖随手一拂,滚动的巨石便扬成了粉末,消散在风中。
除却桑郁卿之外,所有人看见来者时,先是一惊,随后纷纷行礼叩拜:“弟子见过天璇师叔!”
来者正是剑蕴阁的天璇长老,云衍。
云衍淡然的目光一一扫去,忽见爱徒用异样的眼光望着他,目盈水光,眼瞳微张。惊愕神情好似从生死关头跨回,心有念想。
他目光不易察觉地放柔,只道一声:“郁卿,莫要再给众人添乱了。”
第3章
添、添乱?
桑郁卿乍一被师父泼冷水,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她的心口隐隐作痛,被刺穿心脏的感觉记忆犹新。
桑郁卿垂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听起来没什么感情,就像愚钝的木头一样木讷。
云衍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眸色渐深。“你们准备回山罢,郁卿留下。”
“弟子遵命。”
待其他弟子离开后,云衍才对桑郁卿道:“随为师前往试炼古道。”
剑蕴阁每年都会招收新弟子入门,而想要拜入剑蕴阁,就必须要经过剑蕴阁设下的重重考验。
这试炼古道是来剑蕴阁的必经之路,几天后即将参加剑蕴阁门试的弟子都进入了古道开始了第一轮的考验。
云衍素来喜欢守在天璇楼里,任凭外界风起云涌地动山摇,都一派悠然绝不挪窝。
他今日离开天璇楼,大约只有一个原因——本该成为云衍第二个弟子的谷琼,出现了。
一想起那个日后会压在她头上、令她尊严扫地的女人,桑郁卿便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甲把手心掐得鲜血淋漓。
“郁卿?”云衍回首疑惑地望她一眼,“何来如此重的杀气?”
桑郁卿:“......徒儿未从方才围剿地兽一战中收敛心神,还望师父见谅。”
云衍并未责怪她,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试炼古道中那群哀鸣不断的人身上,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缓缓开口了。
“郁卿,你觉得这些人,有几个能通过剑蕴阁的门试?”
桑郁卿一愣,“师父决定另收新徒了吗?”
“郁卿......”云衍的声音,隐忍而愧疚。
“徒儿以为,能否通过门试并不重要。”
“为何?”
“若是不能得到掌门和其他几位长老的青睐,即便拜入剑蕴阁外门,碌碌一生,也不过是众多无名修者中的一个。何况内门外门泾渭分明,常起争端,外门被过分打压,弟子难以出头......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入剑蕴阁的好。”
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唯唯诺诺的大弟子口中说出,云衍不禁蹙着眉头多看了她两眼。
桑郁卿言语中点出了剑蕴阁存在已久的弊病,可谓是心如明镜的智者,只可惜......她不能继承天璇支的衣钵。
时光回到两个时辰前——
因几个弟子下山多时未归,掌门温师兄特意前来拜托云衍帮忙查探一番情况。
临别时,温彦颇问他:“云衍师弟,郁卿那孩子跟了你这么多年,虽性子温吞、勤勤恳恳修行练道,却不见有何起色......”他见云衍脸上无甚表情,便迟疑着问道:“莫非,师弟你,对那没有天资的孩子仍未放弃?”
云衍寡言少语,未回他话。
温彦颇抚了下胡须,温声正色道:“云衍师弟,当初你执意要收一个没有修行天资的孩子做你的弟子,我们师兄弟几个就曾劝过你。庸人焉能成大器?天璇一支如今再无旁人,若是你将衣钵传承给郁卿,只怕天璇支要绝脉了。”
这点,勿用温彦颇提醒,云衍自己心里清楚。
剑蕴阁七星七脉,每个旁支的弟子都云云如山,佼佼者众多。
外门弟子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天璇门下钻——剑蕴阁上下哪个弟子不知,只有云衍长老才是剑蕴阁中最强的道者。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仙风道骨的高人,数十年来门下只收过一个徒弟,那就是桑郁卿。
倘若桑郁卿天资聪颖,有慧骨灵根,又得尽云衍真传,也就罢了;可她资质平庸,在天璇楼待了足有二十年,无论是剑术基础还是道行修行,连普通的弟子都比不过。
也难怪众人平日都对桑郁卿高看不起,更没少对她冷言冷语。
“师弟。”温彦颇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既是天璇一支的长老,就得为师父的遗命、剑蕴阁的未来考量。”
无形的担子重重压下,似乎逼得云衍退无可退。
“马上就要到剑蕴阁的纳新门试,届时定会有许多极具慧根的门徒被选入我剑蕴阁内,到时候云衍师兄大可在这些新人弟子中再挑一名弟子,悉心教导,也好让天璇一脉有个真正的传人。”
真正的......传人吗?
炯炯有神的双眼眯起,狭长眼眸噙着一抹深意。
“师父?”桑郁卿的呼唤令云衍的思绪从回忆中召回。
云衍轻轻一甩袖袍,淡然道:“何事?”
一直被师父用复杂莫名的视线盯着,桑郁卿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她只好转移了师父的注意力,伸手指向试炼古道。
“有个人受伤了。”
古道里,低级的惊雷滚滚而降,接连朝着同一名少年击落。忽见一名女子奋勇上前,将少年护下,可惜她自己被惊雷劈中,恐有性命之忧。
熟悉的面孔让桑郁卿心神不宁,这个害她至深的女人出现在这儿,倘若不是有师父在场,桑郁卿只怕是会恨得立刻飞下去要了她的命!
谷、琼!
而云衍的目光却只在谷琼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道:“鲁莽之举,实不可取。”
云衍受掌门嘱托,探查过试炼古道的试炼关卡可有异常之后,师徒二人便回到了天璇楼。
回到天璇楼的桑郁卿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意念,从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的空间里取出玉泉水。
她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多了一个可以随取随进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知道是如何行成,由内而外地充斥着灵气,是疗养修行的绝佳之处。而这株绿藤似乎是此地唯一的活物,颇富灵性,与桑郁卿的意念相通。
“你是谁?为什么要选上我呢?”桑郁卿对着缩小后、缠绕在她纤细手指上的青藤喃喃自语。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哑语:“郁卿。”
桑郁卿忙将手背在了身后,转身看向了不知何时回来的云衍。
她略显心虚地将青藤攥紧,弱语轻唤了声:“师父......”
“你身后藏着何物?”任凭桑郁卿再怎么藏着掖着,也终究会被云衍一眼看穿。
在师父的冷凝之下,桑郁卿只好将握着青藤的手伸出来。
皎洁的月光斑驳洒落,衬得那只葱玉白指越发好看,而云衍的目光却只是盯着那条细细的青藤,沉默半晌,蓦地掀唇。
“长春木?”
“师父?”桑郁卿没料到云衍会一眼就认出这宝物,有些意外。“长春木为何物?”
万物有灵,那枝青藤也好似知道谁才是强者,很快就从桑郁卿的手上飞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云衍的手心。
云衍道:“据说只有灵力充足之地才会生长这种极有灵性的长春木。认主后,可以随其主人力量增长而变强。”
说着,他顿了顿,又提及了另外一项功用:“长春木素来有长生不老之功效,长久携带,可葆青春永驻。”
桑郁卿扯了扯唇角,颇为无语——这种功效对于他们这种修道之人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修道者,身躯本就比寻常人衰老得更缓慢,这是修行常识。
在看罢长春木后,云衍便将它交还给了桑郁卿,对长春木的来历只字不提。而是风轻云淡地问她:“今日跟随其他弟子下山剿兽,可有感悟?”
尽管桑郁卿的确是个不成气候的弟子,可是云衍对她严苛依旧,并不会因为她没有天赋而对她松懈分毫。
关心亦有,只是在某个即将成为师父新弟子的人到来之后,就显得分外微不足道了。
桑郁卿心有戚戚,舌根泛着酸楚和苦涩,险些连出口的言语都跟着一起变了味。
“徒儿深感有心无力,愧对师父的教诲。”
云衍脸上不见恼火,仍旧平静地道:“既然自知不足,就该加以练习,弥补短处。”
看着他仍旧一副对万事寡淡的模样,桑郁卿嘴边噙着多年的不甘和哀怨,终究还是随着低声的叹息,溢出薄唇。
“师父可是担心徒儿没能修成大器,在旁门别支的弟子前,落了天璇支的脸面?”
本欲转身离去的云衍忽闻她言,内心错愕,神情滞然。
少顷,他直言说道:“你本就比其他弟子有所不足,勤加修习,不是理所应当?天璇一支即便是再无荣光,也不需要你来撑起复兴的重责。”
不需要。
听到这三个字时,桑郁卿心里一阵钝痛。原来她从来都没有被当做是天璇支的弟子看待,也不是师父心目中最佳的亲传弟子之选。
明明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她却还要亲口问出来,让这无情而冷漠的话语再伤她一次......除了自虐,还能用什么来形容这作为呢?
“原来如此......徒儿明白了。”桑郁卿轻抚着青藤,垂首黯然。
连长春木似乎都察觉到了她低落的心情,蔫儿蔫儿地在她手心里画着圈圈。
云衍漠然的眼瞳透着盈亮的清明,俊逸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不忍之色,而桑郁卿却是低头告退,见所未见。
“天色不早,师父早些休息,徒儿告退。”
她携一身霜华归入房内,只听门外传得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脚步声后,那名冷峻高深的男子最终离开。
师父如此欲言又止的样子,恐怕是那件事将近了。
是了,再过数日,剑蕴阁纳新,那个注定会成为令师父骄傲的传承弟子也会入门,被师父收入门下。
从那之后,她的日子会更难熬。
何时才能从这些捧高踩低之人的讥讽下逃离呢?
手上蓦地传来沁凉的触感,桑郁卿低头一看,只见掌心里放置着一只白瓷杯,晶莹剔透的玉泉水在杯中泛着流光。
青藤尖儿点了点玉泉水,又指了指桑郁卿的嘴。
她当即了然:“让我喝下去?”
青藤甩了两下枝蔓,随即盘在了她手腕上。
忖思再三,桑郁卿认为长春木性和良善,断然不会害她,便仰头将那玉泉水一饮而尽。
味道寡淡,却含着浓郁的灵气。
通彻沁凉的感觉很快便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钝痛。
她全身堵塞闭通的经脉被玉泉水所蕴含的灵力重重撞击,用力洗刷。那种感觉就仿佛是整个人被强行掰开又重组,痛得她全身发抖,力竭不支,最终晕到在自己的睡榻上。
第二天醒来后,桑郁卿继续洗髓,很快又痛晕过去。
如此反复,足花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将自己全身的经脉洗刷疏通,整个人也感觉身子轻盈不少,如获新生。
而这时,距离门试之日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