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雍历十六年春,帝后大婚。
钦天监遴选吉时,恭迎国后登辇。司乐坊奏乐,喜庆吉祥,诸女眷无一不面带喜色。
唯临芳阁中满是寂然,本该欢心喜悦的新后平静淡然,反倒是前来为新后准备吉服、绞面梳发的太息夫人与女官们神色各异,与阁外喜乐呈现出格格不入的氛围。
“国君如今身在何处?”
太息夫人勉强一笑,望见镜中宛若天女般的高华面容,心底只是一声叹息,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国君必会如时而至。”
侯立一侧的侍女霜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小姐与国君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谁人不知镇北侯之女必将是未来的国后,偏生国君不这样认为,偏要给那个女人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今竟连大婚也不知身在何处,又将侯府尊严置于何地?
霜序勉强打起精神来安慰小姐,心里却隐隐觉得今日大婚也许会发生什么变故。
但愿不要危及新后。
君娉婷低声叹了一口气:“不要紧,只要他来了就好。”
话语落,连宫中派来的女官们眸中都有了一丝不忍。
如此卑微无望的口吻,想必这位新后已然知晓了黎姬之事,可怜这位侯府贵人生就花容月貌,眼下入主宫中,终究还是要被身份远不如自己的人呼来唤去,心中酸楚不知几许。
“娘娘,时辰到了。”
君娉婷被太息夫人搀扶着步入御辇,顺着冠冕的间隙向前瞥去,骑在辇前白马上的正是当今国主的亲弟弟——麟王姜烨。
她安坐于辇中,将那句“果然如此”忍下,不是早知会有如此境地么?又何必感慨。
雅乐在耳畔回荡,君娉婷闭上双眼,左手却不自觉地扶上右腕的碧涟珠,每当她心情低落或者感到恐惧时,这颗自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碧珠便会散发出安抚意味的气息,令她本能地感到安心。
从作为婴儿穿越到这里至今,没有一样物什如这颗碧涟珠一般带给她如此独特的感觉。
十六年过去,当初在地球的记忆已经逐渐变得模糊,唯有对家人的惦念,让她最后保留着那一丝回家的企望。
而如今,她已然要嫁为人妇。
或许,早已回不去了。
就像如今的她与姜玄祁一般。
君娉婷垂首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对自己说,我不在乎他喜不喜欢我,相敬如宾也好,相看两相厌也罢,促就这段姻缘的本就是姜玄祁他自己,与我无关。
本不该是她在乎的事。
就像她五岁那年藏在杜鹃花下偷偷啜泣,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想念她原本的生活,是他率先闯进她的小天地里,陪着她说话,给她擦眼泪,拉着她一起去藏书阁戏耍白胡子的老爷爷。
就像她十二岁那年,他从高墙上翻下来,头顶身上满是杂草,带着笑将花环戴在她的头上,与她手拉手,说会一辈子保护她。
就像她十四岁那年,他当着爹爹和太傅、太师的面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的姑娘,再没有旁的人能够比得上她。
于是她才答应了这段姻缘,开始做好成为他的妻他的爱人的准备,不由自主地付出自己的一颗真心,然后等来了他与另一个女人的相爱。
他说,姻姻,我知道你只将我当作哥哥一般看待;
他说,姻姻,我是真的爱上了阿月;
他说,姻姻,你为什么变了?你怎么会做出这种恶毒的事,你还在撒谎?
慕娉婷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听着辇外的乐声。
御辇从玉兆门而入,经过了奉安门、尺午门,直至后宫,她感到御辇开始停住,而后有人掀开御辇的帷帐。太息夫人托着她的手带着她缓步踏上白玉阶,在凤宁宫中停住。
冠冕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让她听得一阵阵的窸窣低语,她感到太息夫人的手心微微濡湿,明白她的紧张。
因为姜玄祁还没有到来。
一旁主持大婚的司官看着她的眼神无比怜悯,方才司官所属得到消息,说是国君宠姬黎姬落水,如今国君怕是在哄着那黎姬呢!
也不知太后派去的人能不能将国君带回来,要是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君娉婷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不过她多少也能猜到,多半是那个女人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于她而言,也只有等待。
时间点滴过去,吉时已过三刻,她没有等到国君到来的消息,反而等到了太后愤而离场的乱局。
司官们从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的稳住局面,花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君娉婷在这空旷又清冷的凤宁宫中等待了两个多时辰,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另一位主人公。
珍馐已冷,吉乐已熄,年迈的大祭司看到国主哀叹连连,直言这是昭国历代以来最不吉利的一次大婚,恐怕上天降临神罚。
一切从简从便,于君娉婷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为可笑的大婚?
真是徒增笑柄。
君娉婷坐在凤阙阁的床榻上,低头看着对面绣着龙纹的红色衣摆,紧接着便听见姜玄祁的声音。
“姻姻,我来迟了。”
君娉婷的心忽地一跳,眼底微微酸涩:“那个女人又怎么了?”
这种口吻......
姜玄祁眉头微微一皱:“你不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阿月甚至还想来参加你我的大婚,只是不慎落水......”
“她来参加你我的大婚?”君娉婷胸中滞闷无比,猛地抬头,一手拨开玉冕,望向姜玄祁,“不慎落水?那么多的女官和宫女于她都是摆设吗?她就能这样简单落水!你并非愚拙之人,为何每每碰上她,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姜玄祁面色一冷,目光望去,骤然为眼前女子绝艳容光所摄,微微一怔。
君娉婷本就生得姿容卓绝,如今红装潋滟,玉冕映衬之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姜玄祁很快便回过神来,肃然而立,低声道:“你不要再胡闹了,阿月如今住在祈月阁,往后你便不要往那边去了。”
“你还怕我害了她不成?”
“够了!”姜玄祁一拍檀木桌,空气近乎凝滞,“看来国后并不欢迎孤,孤去看望黎姬,国后好自为之。”
君娉婷望着姜玄祁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委屈与难过如野草般在心底丛生,她故作无事地揉了揉眼睛,吩咐道:“霜序,备晚膳。”
在一侧目睹一切、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的霜序低头应道:“是。”
看了看小姐的神情,眼中的担忧几乎无法掩饰:“娘娘,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君娉婷笑了笑,“还能被那个女人气到用不下饭不成?”
霜序心底更担忧了,小姐连笑一声都是如此勉强,恐怕是真被陛下伤到了。
待霜序阖上门扉,房中再无旁的人之后,君娉婷终于控制不住地痛泣出声,抽抽噎噎用力捶着被褥。
“该死的姜玄祁......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形同路人!我以后......再也......再也不会理你了......”
她用力擦着眼泪,泪珠落在腕边的碧涟珠上,银白色的繁复花纹一闪而逝。
君娉婷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霜序将晚膳送来,轻轻唤了两声,又将晚膳撤了出去。
冷月孤照,陷入深眠的君娉婷不知梦见什么,吸了吸鼻子嘟哝着“笨猪”。
雾气蒸腾,她的周身渐渐变得虚无缥缈,被神光、威仪、大道之声与祥云遮笼,令人看不清所在景象与真面目。
雾气流转间,仿佛有生物在浓雾之中行走,发出低低的嘶鸣声,在暗中窥视着此地。
君娉婷打了个哈欠,恍惚间像是听见猫叫声。
一声一声钻入她的耳中,凄厉又可怜,好像遭到了极大的厄运一般。
“谁呀?”
君娉婷感到头痛欲裂,被那喵叫声吵得脑仁一阵阵地发痛,她缓缓睁开眼睛,边打哈欠边往外走,发现凤阙阁中竟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君娉婷心里打了个突突。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儿不是才十二么,怎么月亮这么圆,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又传来那阵凄厉的猫叫声。
君娉婷一个哆嗦,莫名觉得有些怪怪的,还是和霜序一起去看比较好,免得撞上什么心理扭曲的虐喵狂,她咳了一声,下意识压低嗓子叫道:“霜序,你在哪儿?”
声音在雾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一只血肉模糊的黑猫睁开暗红色的眼,耳朵抖了抖,有人?
有人!
毕休听到魔物的窸窣低语,他们贪婪的视线聚集在这副躯体,缓缓靠近,靠近......毕休缓慢地挣扎着,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挪去,他看到......看到一道威严、阴冷、强大的充满神性的身影。
缓缓靠近。
“咦......小猫?”
毕休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他受到了那位存在的注视,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他的恐惧与紧张让他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凝滞,他的直觉与本能在不断的叫嚣,告知他危险!危险!危险!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危险,让人不敢做出任何轻举妄动,不断追逐着他想要吞食他躯体的魔物们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恐怖的存在,悄然间退却。
认知到这一点,更让他确认了眼前是一位可怕神灵的存在。
“喵......”毕休尽可能用最虔诚最恭敬的态度发出回应,在这位存在触碰自己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本能不发出任何攻击。
他的视线不敢向上瞧,这位存在的周身神光与雾气朦胧,或许是不愿让他知晓自己的真身,他丝毫不敢造次,瞳孔中只能映照出对方用手安抚自己时腕间忽闪的一点亮光。
那像是一个圆珠子,上面有诡异古老的纹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颗珠子上,忽然间,浑身变得僵硬起来。
幽冥的气息。
冥界是一切生灵最后的终点,而执掌冥界、对生相对的存在,握有生灵死去命运的存在,便是那位在任何历史长河之中位于顶点的——冥界之主。
莫非......眼前这位......
毕休不敢再往下去想,害怕这位传说中的存在察觉自己不够虔诚的想法。
“嗯?怎么在发抖?”君娉婷看着这只伤痕累累的小猫,抱着它快步往自己的寝居而去,她踏入门扉的那一刻,像是踏入另一个世界,霜序手中持着的琉璃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让她终于有了一种自己身在人世的安心。
“娘娘,您方才去哪儿了?婢子方才进来给您焚香的时候,发现您不在房中,婢子派了小宫娥四处去寻,到处也寻不着您的踪迹!”霜序简直快要急哭了。
“我就在凤阙宫的庭院里呀!”君娉婷有些莫名其妙,“我听见有猫叫声,便出去看了看,你们没听见么?”
“什么猫叫的声音?”霜序一头雾水,然后就看见主子怀里染血的黑猫。
“就是这只。”君娉婷眉头微皱,“不知是谁做的,这小猫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嗳呀......都是血......”霜序连忙吩咐小宫娥请来太医,几个宫娥轮换着给小猫喂热水。
君娉婷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太医已经到了,待给小黑猫看过了伤,她又给黑猫喂了点儿羊奶,方才睡下了。
黑猫毕休探头探脑地从小窝里伸出一只爪子,瞄了瞄被雾气包裹的那位存在,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他被抱到这座雾气朦胧的神宫之中,像是有仙娥在为他看病,他心想你们做的这些没用,我是被魔魇所伤,这个家伙是魔主的子嗣,他的魔息残留在体内,必须要仙品灵草才能医治。
而后这位尊神出现,喂给他一种甜甜的带着香气的像是羊奶的东西,他就感到自己体内的魔息开始消退,受的伤开始缓缓痊愈。
不愧是冥主,最古老的神灵,他现在已经确认这是一位神圣非凡的尊神了。
毕休砸吧砸吧嘴:“好像真的是羊奶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摇头,不......怎么能说尊神的圣洁赐予像是羊奶呢!这实在太随便了,不够尊敬,不够神圣!他这简直就是一种愚蠢的想法,尊神的赐物怎么会有凡俗的气息,这是亵渎!
毕休悄摸摸望了尊神一眼,松了一口气,还好尊神没有在意这件小事。
可是,尊神为什么会对我这样的存在投以注视呢?
我只是一个为祸一方、差点儿把魔主之子宰掉、毁掉了八座城邦、有百万信徒的小小魔头啊!
何德何能受到尊神的注视?
又如何能报答尊神赐予的恩情呢?唉......我好难!
正在苦苦思索之时,毕休眼睁睁看见一道邪灵从不知何处飘了出来,正往尊神的方向飘去。
呔!
小小邪灵,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扰尊神的沉思?未免太不将我放在眼里。
毕休一个跳跃,爪子一按,邪灵消泯于无形。
远在祈月阁的黎姬忽地惊醒,面色骤然一白,喷出一口鲜血。
“咳......”黎姬感到自己派出的邪灵正在失去自己的控制,忍不住喃喃,“怎么会?”
她见过君娉婷那个女人不止一次,她分明就是个普通人,为什么没被邪灵寄生?
这可是老祖宗赠与她的助力,仅有三条,她可怎么跟老祖宗交代?
不行,得亲自去看看!
第2章
晨光微曦,鸟雀啁啾。
姜玄祁在书房卧榻上醒来,内监总管高恒匆匆行来。
“何事?”姜玄祁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陛下,昨日夜间国后消失过一段时间,大姑姑霜序派小宫娥们寻遍凤阙阁也不见国后踪迹,而后国后又突然出现,分外诡谲。”高恒跪在御前,神情颇为凝重。
姜玄祁骤然起身:“姻姻眼下如何?”
“并无异样,一切如常,已用过早膳拜见太后去了。”
姜玄祁松了一口气,重又坐下,轻声问:“祈月阁如何?”
“黎姬昨夜丑时突然吐血。”
“那面镜中有异样么?”姜玄祁神色微愠。
“并无异样。”
姜玄祁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蹊跷”,便挥手让高恒下去了。
春日溶溶,风光大好。
君娉婷忆起昨夜的诡异,心里头也有些纳闷,怎么自己像是着了魔一样,半点儿也没觉得恐怖,反而一个人孤零零将这只小黑猫带了回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现在身在天光之下,昨夜的异常在心中缓缓退却,她抱着黑猫在御花园中赏景。
“娘娘,这小猫像是快好了的样子!孙太医可真是妙手回春呢!”霜序看着小黑猫露出小肉垫,眼角眉梢显出欣然笑意。
“是呢。”说是这么说,但君娉婷一边揉着黑猫的小脑袋,一边看着黑猫身上的伤,总觉得并不像是太医的功劳。
阳光映照之下,小黑猫的大眼睛呈现出暗红的光泽,如同红峋木一般晦暗。
君娉婷作为一个穿越者,到底还有点基本常识,不至于联想到什么神神鬼鬼的地方去,哪怕昭国风气颇为迷信,这么多年,她也不曾听闻过有什么邪祟之事,鬼神之说大概还是人们寻求慰藉的一个方式罢了。
所以,君娉婷悄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就算是只红眼睛小黑猫,应该也只是变异品种而已,绝对不是什么邪祟生物,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不过,这小黑猫性格真是特别啊......”霜序看着黑猫在娘娘怀里蹭蹭,忍不住感叹,“我记得从前太妃娘娘也养过一只,那只狸花猫性情就十分冷淡呢!”
君娉婷深以为然。
她从前也养过这种傲娇萌物,然而她养的那些大佬们存粹将她看做饲养员,跟她保持着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当然,也有一些性格相当的特立独行。
这一只小黑猫也相当特立独行,它作为一只猫,毫无猫的尊严与廉耻,特别的狗腿子。
不是一般的狗腿!
君娉婷简直怀疑它是一只披着喵皮的狗子汪,用脑袋蹭她胳膊的时候尾巴还会一晃一晃地摇,钟摆似的。
毕休全然不知自己的讨好起了反效果,昨夜里他赶跑那只小邪灵不多时,尊神的神光便开始缓缓收敛,那颗带着古老暗纹的珠子变得沉静下来,他打坐了一个晚上,发现自己的修行速度以三倍不止的效率攀升,现在他修炼跟吸木天蓼似的,一个字——嗨!
他再也不想离开尊神身边了!
果然是远古神灵,跟魔界那种伪神全然是云泥之别,他觉得自己在尊神身边再修炼个几百年,兴许下回回魔界的时候可以直接锤烂魔主的神宫,自己整个魔主当当。
眼下唯一的不足就是,自打尊神的神光收敛,他不仅看不清周围的人了,连尊神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真是令人心碎!
毕休无比忧伤着,翻了个身,让尊神顺手揉揉自己柔软的小肚皮。
耳朵尖抖了抖。
唔......像是有个小妖过来了?
哼!不知死活!
君娉婷轻轻抚着黑猫的小肚皮,听着猫猫满足的呼噜声,紧接着便见着不远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娘娘,是黎姬来了。”霜序瞬间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仿佛下一刻就会拿起大刀投入战斗。
“冷静,别又闹成像是我欺负她那副样儿......难看。”君娉婷一派端庄优雅,心里冷笑不止,不就是装柔弱卖同情嘛!还以为谁不会似的,昨天我装得可好了,今儿早上跟太后问安,太后她老人家都抱着我痛哭说我命不好偏偏跟个手段阴毒的撞到了一起,这一回,你可看看谁会信你那一套把戏?
有些手段,也要循时而变。
经过昨日那一遭,谁还看不清她的本性?
君娉婷慢悠悠端起茶盏,看着眼前的清纯小可人儿袅袅娜娜而来,眉眼带笑对着自己行礼道:“姐姐日安,昨夜睡得可好?”
周围的小宫娥们俱是一脸不忍直视之态,满目同情。
宫中女郎们大都晓得昨夜帝后不欢而散,今儿她来了偏提这一遭,怎样的险恶用心?
真真是可怜了娘娘一片宽厚仁德之心!
君娉婷心态还好,衬着御园花团锦簇,愈发显得姿容不俗,比园中牡丹还要娇美,她挑眉笑了笑:“劳烦黎姬挂心。”我睡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头没点AC数吗?
黎月目光在君娉婷周身扫了扫,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果真就是个寻常凡人。
不足为虑。
倒是她这副皮相生得好,待老祖宗交代的这件事办完,定要换成她这副相貌!
忽地,目光在一瞬间凝滞。
“姐姐,这只猫......”黎月娇躯微颤,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只猫周身魔息威压如此暴烈,简直比老祖宗还要可怕!是妖族哪位祖宗莅临人界了吗?可猫妖能有什么厉害人物?
君娉婷瞅着黎姬惨白面色,想着她们两个才说了两句话,这厮不会又想碰瓷自己吧?
因着从前的惨痛教训,她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放下茶盏严阵以待道:“本宫随手捡的,怎么......黎姬也想要?”
君娉婷刚说完这句话,黎月便看到那只黑猫带着无比慵懒的神情瞥了自己一眼,而后相当不屑似的转了个身,冲着君娉婷又甜又嗲地叫了一声:“喵——”
黎月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不......这绝不可能是哪位妖族祖宗!
妖族还是要脸的,怎么可能像这只猫一样如此没有气节地冲着区区一个人族撒娇卖萌?
“妾身只是见这只小猫可爱,心中喜欢罢了。”黎月轻抚鬓发,好一派弱柳扶风的娇弱姿态。
她大约知晓昨夜邪灵到底是怎么消失的了,眼见着这只黑猫修为不俗,又毫无气节可言,便暗生招揽之心。
毕竟,她好歹是一妖族,这猫妖与其跟着一个人族混日子,何不与她合作呢?
第3章
嚯!这是盯上她的猫了?
君娉婷捋了捋衣裙,将小黑猫放到一边让它自个儿玩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黎姬真有眼光,本宫也喜欢。可惜就这么一只,不然黎姬你也寻个地儿等着自个儿捡一只?”
霜序一边指挥着小宫娥给黎姬奉茶,一边暗自忍笑,心道娘娘未免也太促狭了,黎姬的脸都发青了,少不得要到国君耳边嚼上几句。
“姐姐说笑了。”黎月以袖掩面,挡住了嘴角的不悦。
黑猫毕休全然不知因他而起的暗流涌动,在一溜宫娥的裙摆边扑来扑去。
黎月看着更是心情复杂,未曾见过这般自我放飞的猫妖,但念着自己损失的那条邪灵,还是按捺住心中的厌恶,挤出一丝笑来,伸手想要跟猫妖套套近乎。
毕休玩得正开心呢......转头见着一只毛爪子朝自己伸过来,那狸臭味儿惹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当即甜腻腻“喵”了一声,无比自然且凶狠地一口咬在黎姬手上。
“啊——松口!小畜生......滚开!滚开!!”黎月惊叫出声,以毫不符合她如今柔弱人设的速度一掌甩开黑猫,仰倒在身后一群宫娥怀里。
君娉婷看完这一幕,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
霜序感叹不已,娘娘果真镇定。
殊不知君娉婷此时一方面感叹黎姬此女身手不凡,另一方面神游天外,想着是黎姬自己碰到黑猫的,这口锅总不至于让她背吧。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对黎姬表示自己作为国后的关切与热忱担忧,便瞧见黎姬那巴掌大的脸满是泪水,用受伤的右手蹭了蹭脸颊,登时面上、衣服上全是血,场面蔚为壮观。
君娉婷对此女真是感到叹为观止,一只手受了伤,愣是被她整成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凄惨场景。
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护住黎姬的两个宫娥打头阵,眼含委屈,态度悲痛,凄凄惨惨戚戚控诉道:“娘娘,纵然我们主子有哪里不讨您喜欢的地方,您也不该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什么了?
“您故意纵猫伤人,莫非当真看我们主子不顺眼到如此地步吗?若是我家主子有个好歹万一,您就不会有一丝的良心不安么!”另一个宫娥助阵。
有眼睛的人都看到是她自己手贱才被咬的好么!再说她要是有个好歹万一,我连夜给她放鞭炮庆祝她早日解脱,还良心不安?人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倒还挺美!
君娉婷已经做好了宫斗准备,就等着黎姬搞事了。
果然,黎姬柔柔弱弱擦了擦面上泪珠,开口就是一句:“这不能怪姐姐,都是我不好......”
你自己心里不是有点数么?
“若是我平日里时时来与姐姐问安拜见,姐姐定不会生出误会,以至于对我怀恨在心......”话未说尽,已是泣不成声。
淦!
果真人均十级茶艺大师呗!
“妹妹当真是误会了。”君娉婷扶住黎姬,想让她站好点,别歪歪斜斜的像是被自己打到不能站立,然而,他喵的......她扯了好几下这女的愣是八风不动,让她好一阵怀疑人生。
“姐姐,妹妹当真知错了,不该跟姐姐争国君的恩宠......求姐姐不要这样!”黎姬忽地倒在地上,鬓发凌乱,好不可怜。
君娉婷着实愣住了,我哪样了?你不要总是说这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话好吗,弄得我像是个强抢民女的百合向女霸总。
我可没有这种倾向!
君娉婷的视线飞快掠过一众宫娥,她发现自己实在多虑,她们根本就没想到那里去,她们就单纯地以为自己受不了这个气,准备殴打黎姬。
这就离谱!
“娘娘......您别亲手动手,还是让婢子来。”霜序摩拳擦掌,在君娉婷耳边小声说。
霜序,你人设崩了啊!
君娉婷深吸一口气:“你退开。”
“是,娘娘您请,要什么武器尽管吩咐!”霜序从善如流退开。
君娉婷真的想问,自己在霜序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性情,一言不合就能大打出手吗?
她缓缓朝着黎姬靠近,周遭宫娥退避三步,她一把将黎姬扯了起来,点了点黎姬身边两个宫娥:“你们两个,带她回祈月阁。”
宫娥齐齐愣住。
君娉婷挑眉:“呆着做什么?黎姬受了这样的伤,还不带她回阁请太医?”
“是。”宫娥眼中一片茫然,黎姬犹犹豫豫还想着搞事,然后被宫娥们簇拥着拉走了。
君娉婷回头,心想总算把这破事送走了,就看见霜序眼含泪光,痛述衷肠道:“娘娘,婢子知错了。”
“你又知什么错了?”君娉婷心底一惊。
“婢子的觉悟太低了,不及娘娘之万一。”霜序一片赤忱道,“婢子一定同娘娘一般,宽厚待人,博爱众生。”
“嗯?”这都什么跟什么?
君娉婷看向这一群宫娥,每一个都是这般神情,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在世佛陀,一脸“我竟然错怪了娘娘以为娘娘想揍人我真是道德思想低下万死难辞其咎”的表情,她的心中无语凝噎。
她能说自己只是打算赶紧把黎姬这团麻烦送走,然后去太后身边卖个乖,等姜玄祁那混蛋找自己兴师问罪时有个靠山吗?
“算了,回凤阙阁吧。”
君娉婷倚窗而立,翠裙碧袖在风中轻扬,遥望窗边银杏。
霜序端着茶点进来,豁然目睹这般场景,眼中酸楚不已。
我家娘娘这般风姿无双,为人心肠又好,怎么国君偏偏就看不见呢?
“娘娘,您莫要伤心了。”霜序一声叹息。
君娉婷一头雾水接过芙蓉糕,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伤心了?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等到烤银杏果儿吃呢!
“最近皇都有什么大事发生么?”算了,她有时候搞不懂霜序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换个话题吧。
霜序望着娘娘艳美脸庞,心中更是难过,娘娘这般委屈依旧故作无事,约莫是不愿谈及这些,唉......都是伤心事,不提也好。
“娘娘,近日皇都确有一件大事,说的是有采香贼进了都城,有两位贵族小姐被这贼人掳走,眼下官府正在追查呢!”
“这么嚣张......”人都给掳走了,还一连两个。
眼见着娘娘像是缓了过来,开始用茶点,霜序这才委婉劝解:“娘娘,您也要看开点,人生不如意事常有,心宽才能好生过日子。那黎姬以心血入药救了国君,国君待黎姬宽和些也是自然,但您毕竟还是昭国的国后......”
“等等!”君娉婷忍不住打断霜序,问道,“谁......你说谁以心血入药救了国君?”
霜序被娘娘如此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反省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思虑片刻后方道:“娘娘,这都是咱们早已知晓的事,您若是不愿意听,婢子今后便不提了。”
“不......你告诉我,谁救了国君?”君娉婷顾不得掩饰心中的震惊,错愕不已道,“你是否记错了,怎么会是黎姬?她不是在国君伤愈后才与国君相识么?”
君娉婷记得清清楚楚,去岁她与姜玄祁一并春猎,中遇刺客,他伤得很重,需以心血入药,那之后她辗转病榻许久,怕他心疼,回了爹爹的封地养伤,再后来,听到的便是他与黎姬的消息。
姜玄祁像是中了邪一样,一心要和黎姬在一起,往日他说过的那些话全然都不记得。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国君对黎姬爱重之深已是举国皆知。
她未曾听人提及黎姬对国君的救命之恩,旁人或许不知晓内情,以讹传讹,但霜序那时候分明和她在一起,霜序亲眼见着她放血为引,怎么如今却用这般笃定的口吻说是黎姬?
君娉婷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