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将军府。
寒夜的风如猛兽般席卷而来,廊下灯笼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
江凝晚单薄的身子坐在床上,被秦北荒匆匆而入带来的寒气引得直咳嗽。
男人紧蹙的剑眉带着一丝不耐烦,“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清珩快生了,我得陪着她。”
江凝晚手指攥紧了衣衫,“方才大夫来过,说......”
秦北荒不悦打断:“你的病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都这么多年了,好好服药养着便是,别在这个时候装可怜绊住我。”
淡淡的一番话,却如刀子一般扎在江凝晚的心头。
大夫这回连药都不开了,只留下四个字:准备后事。
只是这四个字现在噎在她的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当年秦北荒与陆家女将战场生情,得胜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求娶陆清珩,抬平妻入府。
她万般不愿,可为了流放的外祖一家能得到秦北荒的照拂,她强忍委屈接纳了陆清珩,成全了他们,也护了秦北荒的颜面。
可却过不了内心那道坎,不愿与秦北荒同房。
她嫌脏。
索性服了凝金方,再也无法生育,断了秦北荒与她行夫妻之事的念头,却不慎伤了身,留下病根。
加上这些年操持将军府和生意,身体每况愈下。
她自认为尽到了当家主母的责任,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人打点,不曾亏欠秦北荒任何。
唯一能被挑刺的点就是她服用了凝金方,无所出,偏偏这一点,就定了她的死罪,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江凝晚咬咬牙忍下眼泪,苍白的手递上一个信封,语气恳切:“我有一事求你。”
秦北荒也错愕了一瞬,江凝晚性子要强,从不曾开口求过人。
“这是什么?”
“当年我外祖被诬陷通敌,我已经找到证据!求你将此物呈给皇上!”江凝晚手微颤。
若非她的身子已经快不行了,她定要去击鼓鸣冤,亲自为祖父平反!
秦北荒却脸色微变,迟迟没有接过信封,沉默半晌后起身便要离开,“改天再说吧。”
江凝晚一惊,连忙抓住他的衣袖,红了眼眶,“将军,看在你我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帮我这一次好吗?”
这是她救亲人唯一的机会了!
“放开!等清珩生完孩子再说!”秦北荒语气决绝。
江凝晚死死抓着不松手,“你先答应我!”
她拼尽全力的纠缠,终究是惹怒了秦北荒。
一股大力直接将她摔下床,剧痛蔓延令她全身发麻,愤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凝晚,你想把整个将军府都拖下水吗?”
“你知道将军府有今天,是我和清珩在战场杀了多少敌人换来的吗?”
“当然了,你这种深宅妇人自是没见过战场的残酷凶险,我看你如今穿金戴银的风光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即便平反又能如何?还能官复原职吗!”
听到这番话,江凝晚心中生寒,泛着泪光的眸中渐渐冰冷。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将军纵横战场多年,难道连这点气节都没有吗?”
秦北荒身子一僵,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
“你无非是想救你娘回京,告诉你吧,你娘早在流放的那一年就死了!”
江凝晚瞬间犹如五雷轰顶,震惊地抬起头,“不可能!这些年她还给我写家书了!”
秦北荒怒道:“家书是清珩仿照你娘的笔迹写的。”
“你娘流放的路上受当地官兵欺辱,她不甘受辱自尽了。”
“你外祖他们与官兵起冲突,被打个半死,多半也早就没命了。”
一字一句犹如闷雷在江凝晚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她神情恍惚。
忽然胸口一阵闷痛,猛地一股血喷了出来。
秦北荒眸色一暗,转身要走,“我让梨春来照顾你。”
回过神来,江凝晚双目发红似要滴出血来,往房门冲去,怒吼:“陆清珩为什么要模仿我娘的笔迹!她安的什么心!”
“我要去问个明白!”
刚冲进寒风中,便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拽了回去。
秦北荒面色愠怒,“清珩是为了你好,她性子直爽,不似你这般心思多,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江凝晚摔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襟都是鲜血,她已经痛到无力起身,她自嘲冷笑,笑出了泪。
曾经秦北荒求娶她时,也说她将门之女性情直爽,与天下女子都不同,许诺此生只她一人!
“为我好?”
“七年!你们骗了我七年!”江凝晚咬牙切齿。
当年外祖一家获罪流放,娘亲为外祖伸冤也受到牵连一起流放了,这些年她在将军府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就是想着秦北荒会照拂她外祖一家。
等她找到证据平反,将娘亲和外祖一家接回来。
可现在却告诉她,她娘和外祖一家早就死了。
用假家书骗她心甘情愿的为将军府付出了一切,踩碎她的傲骨与尊严。
鲜血不停地自口中涌出,她倒在地上视线模糊,只看见秦北荒匆匆离去的身影。
秦北荒,你们骗得我好苦......
她心中生怨,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不久,院中响起梨春的哭声:“夫人殁了!”
第2章
将军府喜堂。
鞭炮声不绝于耳,一片热闹喜气。
“闹了几天,不还是得乖乖答应这门婚事,也不看看那陆将军是什么人,全家可都有军功在身。”
“按我说,这正妻之位本该让给她,也就是陆将军性情直爽不拘小节,不在乎大小,才便宜了某些人。”
旁边传来秦渐渐讥讽的声音。
江凝晚一阵恍惚,视线渐渐清晰,喜堂上主位正坐着她的婆母逸王妃,身旁是林姨娘的女儿秦渐渐。
这是......
秦北荒抬平妻入府的那一日!
风光大婚,气派十足。
江凝晚骤然攥紧了手指,掐红了手心。
她重生了!
当年遭受的委屈历历在目,她满腔愤怒,这一次,她绝不再忍!
“这话等陆将军到了再说比较好,不然你这马屁不是白拍了?”
闻言,秦渐渐骤然发怒,想起身时却被一旁的逸王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今日可是迎娶陆清珩的大日子,整个京都城的权贵都在,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渐渐性子素来如此,你是她嫂嫂,让着她些便是。”逸王妃面容和善地劝道。
江凝晚温柔地笑着:“渐渐虽是庶出,但自幼得母亲教诲,如此重要的场合言语刁钻刻薄,岂不让人笑话没有教养?”
“将军府可以不拘小节,但不能粗鄙无礼,您说是吧?”
逸王妃被噎得说不出话,今儿这江凝晚是吃火药了?
不过也无妨,江凝晚也就此刻闹闹脾气,若想要她外祖一家能吃饱穿暖,终归是要低头忍耐的。
秦渐渐横了江凝晚一眼,低声讥讽:“等将军嫂嫂进了府,哪还有你说话的地儿。”
江凝晚听到了,却并未言语,她倒是等着看她的将军嫂嫂如何理家。
逸王还在时,病重多年,早已耗尽了府中的钱财,前世嫁给秦北荒七年,府中的风光全靠她嫁妆和心力维持。
所幸,重生到了五年前,现在止损还来得及。
之后的窟窿,谁爱填谁填吧。
在鞭炮声和漫天花瓣中,身穿喜服的一对新人缓缓映入眼帘,耀眼夺目,格外般配。
“吉时到!”
“一拜天地!”
......
看着两人拜堂,江凝晚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上一次是不甘,这一次,是恨。
七年的磋磨,她会一一讨回来的。
回过神来,陆清珩已经端着茶杯走到她面前,“虽然我是平妻,但今日刚过门,还得叫你一声姐姐,这杯茶我得敬你。”
话一出,众人皆是震惊。
逸王妃笑得欣慰,“你可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在我们家不必守这些规矩的。”
周围众人也都小声赞叹:“没想到这陆家女将如此知礼,秦将军可是好福气。”
看着陆清珩捧上前的茶,江凝晚却没有接的动作,神色平淡,缓缓开口:“是啊,说是平妻,实则也是为妾,已经很委屈妹妹了,怎么能让妹妹给我敬茶呢。”
此话一出,陆清珩明显身子一僵,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略带凌厉。
秦北荒不悦蹙眉,“凝晚,清珩一番好意,你快点接了吧。”
喜堂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堂堂国公之女被欺辱至此。
她与秦北荒成亲的当晚,秦北荒便出征了,一等两年,却等到秦北荒抬平妻入府,让她成了京都城的笑话。
此刻她若接了这杯茶,便是一辈子的屈辱与退让。
江凝晚不急不缓地开口:“方才二小姐说得对,陆将军可是全家都有军功在身,按理说我这正妻之位是要让给陆将军的。”
“我可怎么敢接陆将军敬的茶?”
喜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发生变化。
秦北荒转头看了秦渐渐一眼,顿时令秦渐渐慌了神,“哥,我没有......”
江凝晚是疯了吗,她这样故意为难陆清珩有什么好处!
秦北荒压迫的眼神投向江凝晚,“昨晚我们不都说好了吗?”
闻言,江凝晚心中冷笑,是啊,昨晚秦北荒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给足陆清珩颜面,不可为难。
毕竟陆清珩与寻常女子不同,性格直率。
啪——
清脆尖锐的碎裂声响起。
猝不及防的,陆清珩直接摔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令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我是个粗人,直来直往惯了,不明白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这茶你不喝,那就不喝吧,我这个人从不强求谁。”
“我与北荒相爱相守,不在乎世俗眼光与看法,也无需征得你同意。”
陆清珩神色坦然。
秦北荒唇边带着笑意,眼神宠溺地看着她。
听见这话,江凝晚也不恼,只是自责道:“惹恼了妹妹,倒是我的不是了。”
“也怪我,没把话说完。”
说着,江凝晚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前,“这是掌家之印,我是想先将管家之权交给妹妹。”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凝晚。
陆清珩顿时有些无措,攥紧了手心,一时后悔方才的鲁莽,江凝晚这般大度的行为,倒让她落人口实了。
秦北荒开口打破了寂静:“这家你管的好好的,清珩她是习武之人,不擅于此,你还是收着吧。”
江凝晚连忙说:“将军,擅不擅长不重要,这掌家之权是对妹妹的重视!”
“妹妹若是不收下,便是真的怪我了?”
“看来我真是不该坐在这儿,让夫君和妹妹为难。”
她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却满含心酸与委屈。
在场宾客都看得不忍,窃窃私语起来。
梨春在一旁目睹全程,心中惊了又惊,小姐昨日还说忍了,今日这是何意?
恰巧江凝晚眼神朝她瞟来。
主仆二人对了一个眼神之后。
梨春立刻哭着上前跪下,恳求道:“陆将军,夫人把管家之权都交出来了,你就高抬贵手吧!”
“难道非要逼死夫人不可吗!”
顷刻间议论纷纭,都听得出来,江凝晚交出管家之权是被逼的,再想到陆清珩摔茶之举,一时间都替江凝晚不平。
“虽说是将军,但也不能如此无耻吧?仗着军功在身,竟如此逼迫正室。”
“说到底不还是个妾,刚进门就骑到人头上来了。”
第3章
周围的声音愈发难听。
秦北荒和陆清珩的脸色都变得难看极了。
在逸王妃发怒之前,江凝晚率先开口呵斥了梨春:“梨春,胡说什么!”
“这哪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梨春抹着眼泪退下。
江凝晚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腕,抬起手中之物,“妹妹不收,便是不愿与我同住屋檐下了?”
陆清珩神色愠怒,欲要发作,逸王妃却不想再生事端,出面打圆场,“莫要耽误了吉时,清珩,你就当这是凝晚的见面礼好了。”
秦北荒也给陆清珩使眼色,陆清珩只得咬牙接下了掌家之印。
当众接下了此物,今日过后外面都要说她仗势欺人,嫁进府当天就逼着正室交出了管家之权。
好你个江凝晚!一招以退为进,将她逼到了风口浪尖上!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吆喝声起,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江凝晚唇边带笑,大礼会一件一件送给他们的。
逸王妃忙着招呼宾客,解释方才的小误会,避免传出难听的话。
而江凝晚转身未见到梨春,秦渐渐不知何时也不在了。
她心道不好,立即起身往后院赶去。
此刻只有后院无人。
还未踏入后院,便听见秦渐渐的骂声:“小贱人,刚才的话是谁教你的?”
梨春被两个嬷嬷押着,争辩道:“无人教我,我说的就是事实!”
“还敢狡辩!”秦渐渐恼怒万分,扬起手便狠狠扇了过去。
梨春害怕地紧闭双眼。
然而这一巴掌却并没有如意料般落下。
江凝晚一把抓住了秦渐渐的手腕,狠狠松开,力道之大,令秦渐渐后退两步。
“动我的人,可问过我?”江凝晚眼神微冷。
秦渐渐轻嗤一声,“我劝你别不知好歹,将军嫂嫂一身军功,风头正盛,你为难她,就是要害我们将军府!”
“梨春这贱蹄子,我不止要打,我还要发卖了她!”
啪——
利落的一巴掌。
清脆响亮!
秦渐渐脸上赫然一个巴掌印,她捂着脸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往日从不红脸的江凝晚。
只觉得她一下子变了个人。
“你敢打我?”
江凝晚冷眼沉默,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从容冰冷的神情,气势迫人,令旁边的两位嬷嬷都心中生寒,悄悄地松开了梨春,退远了些。
“于公,管家之权还未交接,府中大小事赏罚皆由我定。”
“于私,长幼尊卑有序,我教训你,你只能乖乖认错,还敢顶嘴?”
江凝晚平静的一番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秦渐渐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只敢怨恨地看着她,不敢再吭声。
这两年江凝晚管着家,一向是以和待人以理服人,从没动手打过谁。
让人都快忘了,她跟着外祖和舅舅曾习得一身好武功,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梨春,走。”江凝晚冷冷扫了几人一眼,转身离开。
见她走了,秦渐渐才敢出声抱怨:“交了管家之权,早晚被贬为妾!看你还威风多久!”
梨春听得生气,不满道:“夫人这两年可没亏待他们全家,秦渐渐不过庶出,夫人给她的东西样样都是嫡出的份例,她不念着夫人的好也就罢了,陆家那位才刚过门,竟然就这样对待夫人!真是白眼狼!”
江凝晚冷笑,“白眼狼可不止她一个。”
陆家军功卓著正得势,往日披着人皮的鬼,陆续都会现出真面目。
回过神来,梨春担忧地望着她,“夫人昨日不是说,为了凌老将军一家,忍了这件事吗?”
“今日得罪了陆家那位,他们不会为难凌老将军一家吧?”
听到这里,江凝晚心头一阵窒息般的疼痛,衣袖下掐红了手心。
他们就是用这一点,拿捏了她一辈子。
她重生到五年前,距离外祖流放已经两年了,若前世她临死前秦北荒没有说谎,那外祖一家和娘亲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她想救也来不及了。
思及此,江凝晚心中的恨意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世上她在乎的人都死了,那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都别想好过!
“外祖那边,我另想办法,秦家已经欺负到头上来,忍下去我只会命丧于此。”
闻言,梨春欣喜不已,“我就说,小姐的娘亲便是性情中人,小姐是断不能委屈自己的!”
“凌家虽落魄,但小姐好歹还是国公府千金,岂能让人这般欺辱!”
江凝晚眸光一暗。
国公府?
不提也罢。
回到房间,江凝晚花了一.夜的时间,算了一笔账,将府中的账本理得清清楚楚。
这两年补贴进去的嫁妆,算得出来的,便有足足有三万七千两。
还不算逸王妃吃药花出去的。
逸王妃有头疼的隐疾,常年服用一种珍贵药材,生于悬崖峭壁,价格昂贵且难寻,以往只有黑市才有得卖。
嫁给秦北荒后,她特地让回春馆去寻这药材,并常年累月的供应给逸王妃,这当中付出的人力与金钱,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江凝晚递给梨春,“梨春,明早将这个送去给回春堂洪大夫。”
梨春点点头,递上一杯热茶,“秋夜风寒,小姐还是早些歇息吧。”—
翌日一早。
逸王妃身边的旬嬷嬷便来了,“夫人,王妃请您一同前去参观皇上赐的宣威将军府。”
江凝晚淡淡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旬嬷嬷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宣威将军府?
是皇上赏赐的,不过只是个外表华丽的陈旧府邸,院墙都破败了,处处要翻修。
她急着将管家权交出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然翻修将军府的烫手山芋就得砸她手里,上一世全靠她的嫁妆贴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逸王妃等人午后才归,江凝晚立刻拿着账本前去交接。
正厅里,几人正在讨论宣威将军府如何翻修。
兴致极好。
“凝晚,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宣威将军府比我们现在的府邸大好几倍呢,就是需要翻修一下,这件事还得劳你费心。”逸王妃兴致勃勃地说着。
逸王在世时,便不受太上皇宠爱,又因病重多年散尽钱财,因此逸王妃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如今皇上赏赐这么大的宣威将军府,她自然高兴的不得了。
江凝晚平静笑笑,让梨春将账本放到了陆清珩桌上。
“母亲怎么忘了,管家之权我已交给妹妹,翻修将军府这件事,得妹妹费心。”
“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