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生命来电》是我人生写黄的第一个剧本,300多万的孵化成本如今已然是废纸一堆。唯一能证明的“存在”也就只剩下百度百科和电影局准拍页面上的词条。
《生命来电》是一个关于自杀热线的故事,原型来源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妈妈,她是四川凉山的小麻雀。
我不想夸大其词,但它确实是一个关于法律、人伦、人性最大恶的故事。
那是2018年的夏天,我从瑞典毕业回国。决定北漂前,去川西看看“日照金山”,如果不是在高速下错道,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到245国道,来到梅花镇,见到小麻雀。
(一)梅花镇的小麻雀
梅花镇很像电影《路边野餐》里的毕节,层峦连绵的青山,交错其中的青绿尼日河,河岸坐落着成排的老式砖瓦房。由于进镇的路实在太烂,我索性把车停在加油站,然后徒步往村镇里找旅店。
进镇需要过河,河边悬着一条破乌蓬船,过河一元一位,小麻雀就是撑船的船家。
小麻雀第一次望向我的眼神是惊奇,是一种深居大山的封闭突然见到闯入者的惊奇。她后来说,她觉得我像明星。这倒不是说我长得帅,只是我穿得比较好看,又顶着一头奶奶灰发色。
我对小麻雀的第一印象,只能用“茫然”这个词来概括。这个茫然是指,我懵了——一个十五六岁、土土的,却又不失少女清丽的小女孩。她抱着婴儿坐在船上,与她年龄不符的背心勾勒出某个部位的突兀,她明显是处于哺乳期。
小麻雀有些慌乱的合拢衣服,有些慌乱的说了对我的第一句台词:“这是我弟弟。”
船动了,划向对岸。我看着她消瘦的、吃力的撑着竹竿,心里有点过于不去,毕竟一块的船钱还不够买瓶矿泉水。
“你是驴友吗?”她突然问。
“嗯...算是吧。”
“你是哪里人啊。”
“重庆,过段时间要去北京。”
她顿了一下,沉默半响后,突然:“羡慕你们。我只能死在这儿了。”
不多的心理学常识告诉我,她有心里有事,并且有倾诉欲,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道:“你最远去过哪里啊?”
“斯德哥尔摩。”我思索片刻回答,“就是瑞典,北欧那个瑞典。”
船到岸了,但我没下船。因为我头皮发麻,她哺乳期标准的身材告诉我,这个婴儿大概率是她自己的孩子,而她不仅仅是未成年,她有没有十六周岁都要打个问号。她也没有让我下船的意思,可能是她很想知道斯德哥尔摩长什么样子。
她说她叫小麻雀,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麻雀。她很羡慕它们,自由自在,飞到天上,谁也管不着。
她说她每天都想死,自杀了就能变成小麻雀。
当时我觉得她有点神经,现在我知道了,这是求生本能。自杀热线就是为此而开通的,但凡在自杀前拨打自杀热线或者拨110的,都能是人最后的求生意识在挣扎。
“有梦想是种什么感觉啊?”她问。
“就是...每天会觉得生活蛮有意义的。会想方设法的去完成。”
“真好。”她指了指天空,“我的梦想就是,死了之后变成麻雀,然后...”
她又指了指我的手机,我刚刚给她看过斯德哥尔摩的海与岛,她笑了“然后飞去斯德哥尔摩看看。”
“你还小,怎么就整天死啊活的...你想出去看看,就要好好念书嘛,以后考到大城市去。重庆?成都?上海也不错啊。我给你讲,上海的豆浆油条跟川渝的不一样哦,他们要放糖的。”
“我已经没读书了。”小麻雀回答得很艰难。
我记得那天的尼日河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小麻雀的过去。
小麻雀说,她小时候很会吹外公的笛子,她想当个笛子家。后来外公过世了,母亲常年生病,所以笛子也只能卖了。
“你爸爸呢?”我问。
“他跑了。”小麻雀咬着嘴唇。
小麻雀的妈妈有很严重的风湿病,手脚变形,干不了重活,碰不了冷水,每年雨季甚至还需要卧床,并且需要长期服药,开支不小。木匠外公去世后,家里就没了一大收入来源,小麻雀父亲独自坚持了半年就人间蒸发了。
小麻雀讲她的过去,不正常的、喋喋不休的倾诉着,我想她肯定没有朋友,是从内到外的孤单。我这个擦肩而过的闯入者可能是她最好的树洞,十五六岁又正是最需要朋友的年龄。
我也讲我的过去,从初中讲到大学,从美国讲到斯京。讲我藏起的秘密,讲我好高骛远的理想。对于我来讲,此时的小麻雀也算是最好的树洞。
小麻雀笑起来很好看。
“哥,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婴儿,心里突然像是针扎的痛。
“你想不想读书?我可以资助你啊。但我没有钱给你报补习班啊!”我努力的调侃,想把氛围调节得轻松一点。
葛朗台一样的我,能说出“愿意资助”这句话已经算是人生奇迹了。这个时候,河堤不远处也多了几个回家的村民,他们探头探脑的望向我和小麻雀。
小麻雀看到了那几个村民,她沉默很久,像是做了最大决定的说:“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读不了书了,我有娃娃了,学校不让我去了。祝你梦想成真!”
(二)失踪的小麻雀
第二天,早晨。
“划船那个小女子,淫荡得很!到处勾引人,你莫着她骗了。”宾馆老板对我说。
这是小镇唯一的一家家庭宾馆,我第二天睡醒,五十多的秃头大叔就来给了我“善意”的忠告。
“她啊,以前勾搭一个过来做生意的。结果把肚子搞大了,别人就跑了。”
我望了望这个“家徒四壁”的小镇,实在很难相信有人会过来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哦,这里在搞扶贫开发吗?”我问。
“就是...就是那个...老子也搞不清楚做啥子生意的,搞球不懂!”秃头老板没想到我会反问。
“我是好心。你一看就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你年纪小,你不懂。勒些(这些)小婆娘骚得很。搞不好身上还有病。”
我的第一反应是,小麻雀是不是被外地人诱奸了?我之前是得小麻雀可能是嫁人了,毕竟未成年结婚在四川凉山这个地方也不算新鲜事。
但很快,秃头老板的下一句话让我觉得小麻雀这事儿从现实主义电影开始变成悬疑剧。
“她昨天给你说了啥子嘛?”秃头老板又故作随意的解释道,“我们打麻将,有人看到你们昨天在河边吹了(聊了)很久。”
“没聊啥,就是问路,然后聊了点旅游见闻。我准备徒步进山,还是得打听清楚你们当地的进山路。”我警觉心大起。
“勒个骚婆娘是个疯的,我们是怕你着(被)骗了。她说她娃儿的事情没有嘛?”秃头老板还在笨拙的套话。
“什么孩子?她身边那个婴儿是她孩子?!”我故作难以置信,“她才十五六岁,她要是被外地人骗了是可以报警的,这算强奸。她父母为什么不报警啊!”
一听我说报警。秃头老板脸色一僵:“哎呀...这个...已经报过喽。人早斗(就)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抓不到。”
“还有这种事情?”我东拉西扯的跟秃头扯了一圈后,就找借口回房间。
秃头老板见我要走:“你是准备耍几天啊?”
见我迟疑,他又解释道:“我好(方便)给你准备弄早饭,我现在要去买菜。”
...
回到房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想报警。因为秃头老板明显在撒谎、在掩饰,在试探我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一种荒唐感油然而生,不仅仅是小麻雀这件事荒唐,更有我居然撞进这种标准悬疑剧桥段的荒唐。我相信很多朋友看到这里,一定会怀疑我在编故事,毕竟我也是在50亿票房团队干过编剧的货。但相信我,生活一定比戏剧更戏剧。人性的恶,总是会超过编剧的认知。这些年,我热衷于自驾游最大的动力就是想去看这些荒唐事儿。
旅馆房间里,我想过报警、想过网上发帖(18年抖音还不流行)、想过摇人、甚至想过跑...最后,我决定先去找小麻雀,因为我隐隐觉得那个婴儿的背后,怕是有逆天的龌龊。
我穿好冲锋衣,背上登山包,带上帐篷,做出一副准备进山呆两天的全副武装。当然,我也把开山斧、甩棍之类的防身用具藏在了顺手处,还煞有其事的把一块木板贴身挂在胸口以防不测,毕竟本地的风土人情还是相当狠辣。下楼的时候,我故意把进山开路用的砍刀提在手里,算是一种示强。
在秃头大叔和几个“热心”村民的注视下,我徒步进山了。实际上,我是准备绕一圈去河边找小麻雀。进山一阵儿后,我期待的“被跟踪戏码”没有上演,但山里的蛇和怪虫确实把我折腾得不清。但现实里的蛇好像并没有《航班蛇患》(灾难片)里的蛇那么有攻击性,现实里蛇看到人基本就跑了。当然蟒蛇估计除外,也希望我未来的徒步旅行里不要遇到蟒蛇...
我绕着山兜了两三个小时的圈子后,终于走了昨日的渡口,但小麻雀的船却不在。我躲在树林里,沿着河岸又走了几公里,终于在岸边看到了那条破乌篷船,但船上没人。我在树林里等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了,才返程离开。
往后的两三天里,我每天都会兜圈子摸到岸边,但那条破乌蓬船一直没有动过,小麻雀就这么消失了。旅店的秃头老板依然保持着黄谣不停歇。
“她爹就是被她气走的。”
“她妈被她气病了。
“她继父是个老实人,照顾她母女俩,背这么大的两个包袱,都没有怨言。”
“她这孩子,也是她继父养吗?”我问。
“啊?这个啊...啷个说安?(怎么说呢?)...肯定的啥。”秃头老板一愣,“他继父还有个儿(儿子),现在在县里面打工,两个劳动力!”
秃头老板认真的伸出两个指头,咧嘴笑了笑。
我的心跌倒谷底。
(三)小麻雀的孩子
秃头老板也不是仗义人,只是“监视”了我两天,就放飞自我了,可能是委托他帮忙的那位也没给他多少实质的好处。
梅花镇算是标准的凉山特色。这里的人基本都没有工作,大多是靠低保和扶贫度日,所以网上才有“早上扶贫猪仔,晚上铺地坨坨肉。”的传闻。扶贫干部上午把猪仔送来,下午就被煮成了猪肉,铺在地上开吃。凉山人喜欢把肉直接放在地上吃,并不是热爱土地,只是懒得洗碗。并且凉山扶贫不能给木制物件,因为木制物件最终一定会变成柴火。
当然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在凉山某些村镇里,连“不要在床上大小便”、“一月请洗一次澡”、“未成年不能结婚”、“禁止吸毒”、“禁止拐卖儿童”...都是常见标语。
从第四天开始,秃头老板就恢复了正常生活——昏天黑地的麻将。
第四天夜里,我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离开梅花镇。晚上八九点的样子,我听到窗户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像是动物发出的,是人在活动。我心里一紧,当即就操起开山斧,拿起手机准备随时报警。
“TM的是谁?”我大声质问。
过了一阵,一张脸出现在窗户上,是小麻雀。
我楞了楞,小麻雀的脸上有明显的淤青伤。
“你被打了?”我带着小麻雀躲进了旅店外的柴房。
“没事。”小麻雀忍着眼泪。
“你家里人不准你出来吗?”
“有人说要来打你,我怕影响你,就跑过来看看。”小麻雀很内疚的说。远处淡淡的灯光洒在她脸上,让眼角的淤青点上了忧伤蓝。
“就因为我们一起聊了天?”
小麻雀沉默半响,低声说:“哥,你明天就走吧...”
“你不是任何人的物件,你知道吗?”
小麻雀眼泪哗得流了出来。
“他不敢来打我,他没那个本事。懒汉要是有这份狠,他还会是懒汉?”
小麻雀没有说话,只是流泪。看着这个娇弱的、受尽非人虐到的未成年少女,我很想抱抱她,但还是忍住了。
“欺负弱小。对你这样的孩子下手的,只会是懦夫,肮脏的懦夫。”
小麻雀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她自顾自的说:“哥,我想死。我好累啊。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帮你报警吧。这是强奸!”
“别!”小麻雀拉住我的手。
“为什么?!”
小麻雀沉默,只是啜泣摇头。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话挑明劝道:“就算孩子是你那个继父儿子的!就算这事在你们这儿可能很常见!这也是违法的,没有下线的。而且对你来讲,人生只有一次,你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啊?”
“哥,我不是你,我选不了...”
“怎么选不了?!”我强压着要吼出来的声音。
“哥,我脏。我这种人去哪儿都一样倒霉。我认了,我就想早点死。”小麻雀抬头望着我。
What?!
我直到今天都清楚记得小麻雀的眼神,绝望、自弃、空洞。
大家可能很难理解在21世纪的新社会,还有受害者女性会说出“我脏。”这种封建残余的台词。但中国真的很大,在浪潮更迭的大城市背后,依然还存在一些迷之世界。
看着这双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这种自卑自弃恰恰就是抑郁症的典型病症,抑郁症患者因为脑部神经元和多巴胺递质出现问题,他们的思维方式、感知情绪的能力都与正常人不同。所以跟严重的抑郁症患者聊天,经常会有你说东,他说西,你说南,她说北。一些很简单的“坎”,他们就是过不去,他们不是矫情,只是生病了。只要服药有了好转,他们也能像正常人一样思考。
“你不是想去斯德哥尔摩死吗?那你去斯德哥尔摩啊,去看彩虹,去瑞典更北的地方看极光!”我说,“你这么小,不应该被小孩困住。你把孩子丢给你继父,你走,离开这里。他是爷爷,他能不养吗?”
“哥。娃娃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啊?”我瞬间石化了。
柴火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小麻雀开口了:“应该是我那个继父的。”
“吱——”我只能听到蝈蝈的叫声。
(四)小麻雀的昨天
小麻雀出生的时候,家里在本地还算不错。外公是木匠,父亲是外公的学徒,母亲也能做点农活。后来外公因意外去世了,家里最大的收入就没有了。母亲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基本是干不了活了,并且需要长期服药,一个月就得小一千。外公去世两年后,父亲不想负重,也就溜了。
父亲跑路那年,小麻雀才刚上初一,成绩还不错,如果正常发展中考考到县里中学不是问题。但失去了家里唯一的稳定收入后,小麻雀的命运就此折叠。患病的母亲不具备劳动能力,还需要药费,她无力抚养小麻雀,甚至自身都难保。
小麻雀是想读书的,但她明白母亲无力供养,她也明白自己如果读书,母亲就可能没药吃。小麻雀说,初一那年,她一天只敢吃一顿饭,因为她不敢让妈妈有负担,她害怕妈妈会对她说“麻雀,咱不读了吧!”。小麻雀知道,她的读书生涯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后来,妈妈和继父好了。继父是村里的农户,虽然懒,但好歹也算有收入。新的家庭,给了小麻雀继续读书的希望,哪怕继父明里暗里提出的让她初中毕业了就嫁给他儿子,用继父的话说,这是双喜临门。
继父的儿子已经20了,在县里读中专。继父花了不少心思撮合她跟中专哥恋爱。比如晚上吃完饭,继父就会带母亲去打麻将到深夜。把家里留给她和中专哥过二人世界。
小麻雀说,中专哥开始还有分寸,但继父的推动和母亲的沉默让他胆子越来越大。他开始动手动脚,从摸手到摸别的地方,得寸进尺。
小麻雀害怕极了,每次看到继父和中专哥回家,她就会怕得手抖。她也有告诉母亲,可母亲除了叹气就是劝她,“女孩子读书没用,女孩最后都是要嫁人的。”
中专哥也有糖衣炮弹,他给小麻雀承诺,只要跟他结婚,他愿意打工让小麻雀考大学。
“他骗你的!怎么可能?你考上了,飞走了,他不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越听越气。可这种低端话术,小麻雀就是相信了,因为这个蹩脚的承诺是小麻雀黑暗生活里唯一的稻草。
在中专哥软硬皆施的第二个月,小麻雀就落了红。
小麻雀说,中专哥霸王硬上弓的时候是中午,她看到了继父一直躲在窗外偷窥。
后来,中专哥回学校了。往后的一段时间,继父开始有意无意的触碰她身体,还会“无意”的碰到她敏感部位。小麻雀害怕极了,她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害怕最坏的事情会发生。她整晚整晚的失眠,感觉心里堵着一团巨大的、看不着边际的乌云,压得她难以喘息。
她宽慰自己:不会的,我毕竟是要嫁给他儿子的。
她惶恐不已:他会不会强奸我?
小麻雀每天就在这两种情绪里忐忑煎熬。她甚至的“爱上”了中专哥,因为只要中专哥在家,她就会有可笑的安全感。
噩梦终究是要降临的。在小麻雀母亲住院的时候,她被继父带进了黑暗深处。
小麻雀说,继父一共就跟她有两回。但我觉得可能次数会更多,可次数的多少似乎没有意义了。
后来小麻雀怀孕了,中专哥很高兴,他也兑现了承诺,他让小麻雀退学了,说以后就在家带孩子,他去成都打工,让他们的孩子上大学。
(五)逃跑
一个小时,小麻雀讲完了她的青春期。
“有人听我讲完,我已经很开心了。哥,你明天就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我嘴唇在发抖,拳头已经握出了汗。
“你为什么不报警?你可以选择离开啊。”
“哥,我走不了。”小麻雀语气好像一个四十岁,饱经风霜的妇女:“我走了,我妈怎么办?她要看病,每个月都要花钱。我才十五岁,哥,我挣不到钱。”
我语塞。心里泛起内疚,我可以资助她读书,但如果要我负担两个人的生计和看病,我确实能力不够。
“我认了。哥,你是好人。但我们这里跟你们大城市不一样。”小麻雀低下头,像是自我安稳似的:“其实...这种事在我们这...也挺正常的。”
无力感在我的心头升起。我极力压下胸腹的躁动,不断的提醒自己,“冷静。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要拿出解决方案来解决问题。”
见我沉默。小麻雀脸色黯淡,慢慢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我拉住了小麻雀。
“哥。”小麻雀看着我,她是有藏着的期待的。
“有个办法。”我看着小麻雀的眼睛说道:“在重庆当洗碗工,或者去咖啡馆当服务生,一月也能挣个三千左右。我给你一套房住,你不用交租金。”
我能给出的方案其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虽然大城市不能用童工,但十五岁左右的暑假工性质是有的。在私人咖啡馆或者奶茶店做工,一月3000问题不大。我给她一套闲置房居住,小麻雀母女俩的房租也能省下,就算小麻雀想付房租,那也可以等她完全生活稳定了再说。小麻雀这个情况,读书肯定是读不了了,但念个成人高考还是有可能的。
“这种生活虽然说不算好。但怎么也比你现在的生活强吧?”
小麻雀没有回答我,只是沉默。
“一月3000,你妈吃药花1000,两人的日常开销花1000,你还有1000结余。就算没剩1000也有500。你妈妈也可以找个零工。去小区当门卫,或者去看守停车场。一月也能挣个2000。”
这个社会,虽然贫富悬殊巨大,但要靠双手养活自己也是很容易的,只要能勇敢的走出第一步。
“麻雀。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享福,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受罪。但人生是可以自己选的,只是看你勇不勇敢。”
“麻雀。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我说,“走出去,你就可以有新的开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哪怕新生活也会很难,但再难能难过你现在吗?”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的看法是否正确。大部分人在人生十字路口难以决断,是因为他们的“旧路”也能正常进行,而“新路”却充满不确定性。
比如,北上广固然好,但生活在重庆、成都更安逸;
比如,去A公司可能会有大发展,但留在B公司也不是不行;
比如,去留学能开展视野、得到机会,但国内大学也前途可观;
等等...
可小麻雀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我给小麻雀画得饼,是实实在在的饼,就算执行起来会有差异,也不会太大。
小麻雀心动了。
“你是让我跑吗?”
“不然呢?你不跑,你还能有正常途径离开这里吗?”
小麻雀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生活还有选择。”我认真的看着她,重复道:“以前你不知道你的生活还有选择。我现在告诉你,你是有选择的。要怎么选,你可以自己慢慢想。”
“这就是再不疯狂就老了?”小麻雀突然笑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我回答。
小麻雀继续沉默,睫毛在月光下颤动着。
“你知道洪崖洞吗?”
“在手机上看到过。”
“你可以去洪崖洞卖奶茶。每天都会认识全国各地的游客,有上海的,有广州的,还有外国的。每天七点,嘉陵江两岸就会亮灯。你站在千厮门大桥下望过去,迎面而来、闪烁着光环的轻轨就会带你回到对岸的家。”
我又说:“你还可以去成都做咖啡。在高楼大厦里的咖啡馆,每天都会有数不清的白领、漂亮小姐姐、rapper、大学生喝着你做的咖啡开始一天的生活。你以后可以买好看的衣服穿。我觉得你穿JK去卖咖啡,生意肯定好。”
小麻雀笑了,有些腼腆。
“你想去吗?”
小麻雀点了点头。
“你愿意有新的人生吗?”
“嗯。”小麻雀声音很小的应道。
“你知道该怎么操作吗?”
小麻雀摇头。
我思索半响,决定直接给出建议:“我个人觉得。你现在不能带着你妈走。”
“为什么?”小麻雀惊讶。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我觉得,你短时间说服不了你妈。反倒有走漏消息的概率。你到了大城市,把自己安顿好了,才更有说服力。”
因为,小麻雀妈妈肯定是个胆小怕事的农村妇女,她肯定是没有胆子走出大山的。她的女儿被中专哥欺凌,作为母亲居然能保持沉默,这就个行为就足以证明她的懦弱。能倒逼她离开深渊的办法只有一头堵一头疏,堵——小麻雀离开后,她在继父这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甚至又被扫地出门的风险;疏——小麻雀如果在城市工作、住处安顿好了,能让她看到新的、更好的选择。
我用一种更温和的说法,把“堵”与“疏”讲给了小麻雀。
“哥。你的意思是,要我明天就走?”小麻雀很茫然,可能人生的转折来得太突然。
我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说做就做,说走就走。如果我是小麻雀,我早就走了,可小麻雀不是我。
“这是你的人生,我只是提建议。”我回答。
小麻雀坐在柴堆上,望着面前如墨的山峦,久久不语。这面前一座又一座的山,就像她人生路的屏障,能不能翻过去,就要看她自己了。
时间在往前,一直往前。沉默在延长,一直延长。
快10点了。我也愈发忧虑,如果她打麻将的继父回家了,发现小麻雀跑了,那今晚畅想的未来都白瞎了。
终于——
“哥。你明天走不走?”
“我随便。你想好了?”
小麻雀没有回答。
(六)她会来吗?
我一向是个没啥责任心的人,无论是对恋人还是对兄弟。当然,我对制片人、出品人还是蛮负责的,这倒不是说我职业素养有多高,纯纯是因为我对饭票必须要有崇高的信仰。
但对小麻雀,我的心居然有了一种“直男慈父”式的责任感。如果我能把她带出去,那我就要把她安顿好。退一万步讲句俗的,我其实也不需要付出什么,顶多就是少收一套房的租金,或是等她继父找来重庆,我再负责把他们送进警察局。
“明天早上8点,我在镇卫生所的后门等你。”
我告诉了小麻雀我离开的时间,她可以回家仔细想想,但不能让她想太久,时间会冲垮冲动和激情。这个世界大多数出走的决心,就在于那一瞬间的勇气。
逃离,其实也没有很刺激,因为逃出大山奔向城市的桥段,天天都有上演。
但我还是很激动,肾上腺素爆表。匆匆收拾好行李,只待后天离开。
我坐在窗前望着幽暗的山,乡野里的阵阵虫鸣让我联想到“悲哀”这个词。
有些人生在罗马,
有些人生在通往罗马的路上,
有些人生在一辈子都到不了罗马的井底。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虫子,大的小的都有,也有很多小麻雀。没有人在意他们,也没有人看见他们,就像乡野里的虫子。在你需要悠然终南山的时候,虫鸣是享受的伴奏,在你不需要的时候,虫鸣就是杀虫剂的销售员。
你们觉得这个故事很狗血、很戏剧,那可能是你们从没去过那些真正阴暗的角落。
所以,小麻雀会来吗?我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因为不是所有人的性格都跟我一样。
那晚,我坐在窗边面对大山想了很多事。渐渐的,我在惴惴不安中睡着了...
次日黎明,5点。我在闹钟声中醒来。洗完一个精神百倍的冷水澡后,我背上行李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像极了谍战片里的特工。幸运的是,秃头老板昨晚一夜未归,估计又是睡在麻将馆了。我走出旅馆,天空上已泛起朝阳来临的前奏粉,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径直的向镇外的加油站跑去,因为我车停在那儿。
进镇时,是坐小麻雀的船渡河。黎明五六点,船家都还没起床,我只得跑到五六公里外过桥。我虽然身体素质很好,平日里也经常夜跑10公里。但穿者跑步鞋在城市平路里跑和穿着登山靴、背着二十斤的行李在山路上跑,简直是天和地的区别。以前跑10公里,差不多需要50分钟。今天跑5公里,花了我两个小时。
到加油站已经7点多了,我也顾不上休息,点火、开车、踩油门,向镇卫生所驶去。进镇的烂路把我车底盘刮得心痛,我开车的时候想,如果不是心痛车,我前几天直接开车进镇,那也碰不上小麻雀,也不会闹这出逃亡戏码。
人性,时时刻刻都是善恶两面。善的一面是,怜悯和同情,所以我要带小麻雀跑;恶的一面是,懒惰和自私,我觉得真带走小麻雀,那我也算是背了个负担,当了个另类家长。所以在一刻,我既希望她勇敢,又害怕她勇敢。
思绪纷乱间,我已经开到了卫生所后门,时间也快到8点了。
“到了。”我发去微信。然后看了一圈附近,小麻雀还没来。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5分钟后,7点40。
“出门了吗?”我又发一条信息。小麻雀还是没回。
她被继父发现了?但她昨晚回家后,睡前还在微信跟我聊了几句,并且她继父在她睡前也没有回家。
我想,肯定是在赶来的路上,来不及回我消息。
又过了5分钟,7点50。小麻雀还是没回消息。
“洪崖洞奶茶专员,你到哪儿了?”我再发过去一条。
没有回音。
8点了。我望了望路口,没有人影。
这20分钟,我无数次想直接语音过去。但害怕微信语音的提示声会“弄巧成拙”,比如,她万一还没出门,微信语音响起会让他继父发现。
又等了10分钟。
“你不来了吗...”
8点半了,卫生所的窗户开了,镇里为数不多的医生上班了。路口也出现了零星的人,但没有一个是小麻雀。
突然,微信响起,小麻雀发来消息。
“哥,对不起,我还是不去了。”
我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因为等待的这半个小时,我已经设想了这个结局。
“你方便语音吗?是不是被你继父发现了?”
“没有,他昨晚没回来。”
我直接拨通语音。过了十多秒,小麻雀接了。
“不去洪崖洞卖奶茶了?”我把语气放得尽可能的轻松。
“对不起,哥。我跟你不一样。”小麻雀的声音感觉很平淡也冷静,“我想了一夜。我可能还是适合在这里生活。”
“我说了要给你房子住的,你不用担心没地方住。我也可以帮你把工作找好。”我继续努力劝说。我觉得,可能逃离家乡去大城市对于一个从未走出大山的苦难少女来讲,还是存在勇气门槛。
“哥,我跟你不一样。谢谢你真的,能认识你,我已经很高兴了。”小麻雀顿了顿,“我真心祝哥梦想成真!”
我沉默了。半响后,小麻雀挂了语音。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当时的网络热词:“拒绝爹味干涉,尊重他人命运。”
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这些年,也经常会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跟你不一样。你能这么干,我不能。”
(七)多年之后
一年后,也就是2019年。我带着《生命来电》的故事去了北京,开始追逐我的电影梦。《生命来电》讲的是一个自杀干预热线的接线员与四个抑郁症家庭的事儿。小麻雀是其中一个故事的原型。
但是,这个项目推进艰难。一是因为现在的电影市场,这种贾樟柯式的《盲山》《盲井》类型已经过气了,连主打现实主义的A类电影节都开始偏向类型片了;二是我刚好撞上了2019的影视寒冬。
等到2023年左右,影视寒冬过去。剩下的电影投资人,也更不会投文艺片了。诸位可回想,这些年你们在院线看到过几次《隐入尘烟》这种类型的片子?
但《生命来电》也让我推开了光线传媒和MOREVFX(流浪地球团队)的大门,但我的电影梦也随着推开大平台的门而关上。因为过去五年,我变成了“老板私人打字机”,写的都是命题作文,没有一部能算我自己的独立作品。
我放弃了。不是放弃理想,而是放弃过去追求理想的方式。我准备自己单干了,但一时又想不出好的idea故事,所以2024年我开始自驾环游中国。
时刻六年,我再次回到梅花镇。2024年的梅花镇跟2018没多大变化。虽然本地也致力在抖音上宣传文旅,但实话实说,这里风景太一般也缺乏人文典故,村镇也没什么特色、更没什么像样的酒店。来这里旅行确实没啥体验感,而且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偏,跟川西任何一个热门景区都不处在一条路线上。
秃头大叔的旅馆已经没开了。我在镇里呆了三天,也没看见秃头的家开门,应该是出门去了。
我不知道小麻雀的家住哪儿。现在尼日河也没有船家了,因为通了桥。我在镇里高强度逛了三天,没有看到小麻雀,村镇唯一的村小也沦为了废弃广场。
临走那天,我问了几个村民,我说,几年前来过这里,记得有个摇船的小姑娘,她一家人对我很照顾,我这次想去拜访一下他们。
“那家人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去县里了。”
“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哪儿吗?”
“不清楚。”
第2章
再次见到张腾,是在318国道上的甘孜折多山,又叫康巴第一关。大伙儿在网上看到的康定雪山就是这里。我去年离开北京开始环游中国,318国道和珠穆朗玛峰是我旅行的最后一站。
你们可能经常在一些车上看到“此生必驾318”之类的车贴。这个“318”指的是一条全长2140公里的G318国道,从成都到拉萨的川藏线。这2140公里的风景堪称中国之最。这一路,你将穿梭于雪山、草原、冰川、湖泊、江河,能看到数不尽的林海和峡谷。
318国道的风景不仅仅是中国之最,也是我经历过的世界之最。我16年自驾环游过欧洲,仅从风景带来的震撼上讲,整个欧洲的自然景观与318相比,仅属伯仲之间。朋友们如果以后有机会,真的可以去318走走。虽然洗涤不了灵魂,但洗洗眼睛还是没问题的。
当我开车驶进康定,远远的就看见了滚滚穿城的折多河上,一个五十多的老帅哥站在桥边向我招手。
张腾,一个九十年代的研究生,真正的知识分子;一个来去于商海沉浮的商人;一个自杀热线的接线员、心理咨询师;一个饱经沧桑的、满是故事的孤单男人。
“老张,你这客栈贵不贵啊。要贵了我可住不起!”我打趣道。
几年不见,我先来个自来熟热热场,哪成想张腾冲上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你们这些混娱乐圈的还敢说没钱?我专门宰你这种搞艺术的。”老张爽朗大笑。
“那我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我脸一黑,作势要转身上车。
“你小子!”老张笑着拉住我,“走!房间给你留好了。今晚上,必须跟我喝一顿!”
张腾的客栈开在康定城北的青山下,郁郁葱葱的清幽小院和背后的青山融为一体,被花草覆盖的客栈观景台上,远远的还能看到奔流而去折多河。
观景阳台上,张腾烤上了肥美鲜嫩的小羊羔,给我满上琥珀色的青稞酒。这种高原青稞酒口感不烈但有回甘,度数接近白酒又不失清爽,非常适合佐烤羊肉。
“来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甘孜的特色。”张腾举杯。
“你现在都喝上酒了?”我一口干了,确实不错,咬下一块滋滋冒香的羊排。
“偶尔来两杯而已。我可不酗酒啊。”张腾啃着羊腰子,说道,“这不还得感谢你吗?”
“感谢我?”我一愣。
我和张腾对视一眼,然后都各自移开目光。
我自己满上一杯,跟张腾再干一次,说道:“你咋样啊现在?那小叶子呢?”
“我挺好的。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不错。”张腾笑笑,接着说:“小叶子考到你们成都了,最近喜欢一姑娘,连表白都不敢。那小子,哈哈。”
张腾的眼里闪过一丝慈父的温柔,但随即又变得异常复杂和落寞,我俩陷入沉默。
(一)自杀热线的接线员
我和张腾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深圳康宁医院的危机干预接线室里。
2019年的春天,我和北京一家电影公司有了共同的目标——拍一部关于抑郁症的电影,故事结构的idea就是围绕“危机干预热线(自杀热线)”。
危机干预热线是计生委下的官办机构,当人们想要结束生命的时候,可以依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去电寻求帮助,电话那头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接线,对轻生者进行心理紧急干预。
为了这部电影,我和团队伙伴们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的知名精神医院。
深圳的危机干预中心设立在康宁医院,这是广东地区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
“张老师,这几位是北京来的编剧和制片人,他们...”康宁宣传委的主任热情的把我们一行介绍给张腾。
“嗯,你们好!。”张腾友善但有距离感的朝我们点头示意。
“拍电影的朋友想了解我们接线员平时的工作,想跟您交流一下。”主任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没问题。还是第一次有剧组来我们接线室。”张腾笑着说。
我看得出,张腾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成熟又老练的让大家都相处得舒服,然后应付又顺利的走完采访流程。所以在接下来一个小时的聊天里,我们没有在张腾嘴里问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团队24小时轮班倒的在接线室观察接线员工作。我主动申请守张腾这班,因为我发现张腾的人设很奇怪,他的手表是价值70多万百达翡丽,他不光没有露出来给我们“显摆”,反而一直用袖口藏这只手表。他的衣服虽然看不出牌子,但做工质地一眼高级货。张腾的言谈也能察觉出是见过大世面的,他能三言两语就把年轻制片人做企业的问题找出,以至于制片人晚上回了酒店都还在思考张腾的点拨。
在我“盯梢”张腾的这两天里,我发现他接听电话时,耐心极好且情感非常投入,满满一本笔记本都记录着来电者的信息。而另外的几个接线员,或多或少都有点打卡上下班的意思。
接线员的工作讲究“隔离”,所谓“隔离”就是接线员不允许私下接触来电者,接线员可以共情来电者,提供心理疏导,但绝不能上头。试想,每一个轻生者的背后一定有着超越常人的痛苦,如果接线员太上头,那么接线员情绪崩盘也只是时间问题。张腾虽然情感投入超过规定阈值,但也一直保持着职业的距离。
直到小叶子来电。
(二)小叶子来电
我记得清楚,小叶子来电那天是周六,是采风危机干预中心的
第七天。那天我本来是约好朋友,准备去感受一下深圳的电音夜店,所以我早早的就开始心不在焉的等着张腾下班,然后我就可以开启放肆的夜了...
“叮——”工作台上的红灯亮起。
“你好,深圳危机干预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张腾熟练的接起电话。
我当然是听不到电话内容的。但清楚的看到了张腾的眼皮猛然抬起,整个身体下意识坐直。
“别急。有什么事,跟叔叔讲。”张腾的声音都有些轻微颤抖,“方便问一下怎么称呼吗?”
张腾拿起笔记录,但却把笔拿反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张腾的脸越来愈严肃,额头都浸出汗水。
张腾:“小叶,你已经很坚强了。像失眠、精神痛苦、有轻生念头,这都是抑郁症的症状。包括你之前说的思维迟缓,反应慢,思考不了问题,都是。抑郁症其实是一种生理性的疾病,有些人甚至还会出现胃痛、头痛。”
张腾不停的说着,似乎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电话那头的小叶。而这也是不正常的,因为心理干预主要是以倾听为主。
“以后要有轻生想法,可以去做一些你喜欢的、让你放松的事。一定要尽快告知父母,去医院检查,抑郁是可以治愈的。平时你也要学会和同学、和家人交流,你说同学都不喜欢你,议论你,会不会也有妄想的可能呢?妄想、假想,也是抑郁症的典型病例。”
...
通话结束后,还没等我发问。张腾霍得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出接线室。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卫生间里水龙头的流水声。
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张腾回到接线室开始收东西。
“张老师,这什么情况。”我问道。
张腾似乎有些反感:“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用力的说道:“不是所有人的伤痛,都可以是你们赚钱的工具!”
“啊?”我楞了。
“对不起。”
张腾反应过来自己的过激,他压下情绪道歉:“对不起,小杨。我今天可能情绪有些不好,我向你道歉。”
周一,危机干预中心的案例分享会。张腾分享了小叶的情况,希望把小叶列为重点关注人。
崔裕介绍着:“小叶的原生家庭问题很典型...疏离型的父亲、甩手掌柜+控制型的母亲、全职太太,母亲将所有的个人价值都投放在孩子身上,牢牢控制。夫妻间也有很大的问题,孩子能察觉到父母的疏离。并且他的个人追求被完全的剥夺,长期被高强度控制、高标准的学业压力。这个孩子已经有了抑郁倾向。”
督导和接线员们窃窃私语。因为小叶这种只是有些轻度抑郁的情况,完全够不上重点关注的标准。张腾见同事们迟迟不表态也有些尴尬。
“我想申请,对小叶进行回访。”张腾犹豫少顷,果断补充道。
“有戏!”制片人支肘碰了碰我,悄声说。
采风几个月来磨出的经验让我们觉得张腾这次异常表现的背后有原因。结合张腾这个人的“奇怪混搭”——个身价不菲的中年人跑来做接线员这份低薪又极度费神的工作,这背后肯定有故事。而今天也是我们采风危机干预的最后一天,制片人想把握住这次机会,进一步了解张腾。
张腾被干预中心的心理督导叫走了。我们想约张腾吃饭,但等到6点,执行制片哭丧着脸跑来汇报。
“张腾不愿意跟我们吃饭。他直接走了。”
我和制片人面面相觑。
“你再给他发个微信。”制片人说道,“说诚恳点...算了,我来!”
制片人可能用上了追初恋的真诚,也收到了真诚的秒回——“你不是对方好友,请添加好友...”
结束采风行的我们被张腾删了。
(三)再遇张腾
作为最在意个人体面的影视行业,被删了肯定不会再主动加回来了。哪怕对方是个9分美女,只要她不先开口,我决不会主动说“在吗?”,毕竟我和制片人都一致认为,我和他都是被光选中的男人...
我们开始了下一阶段的采风安排,去深圳郁金香的线下关怀活动近距离接触抑郁症患者。(郁金香是抑郁症患者的交流平台)
关于抑郁症的一切,可能在最开始,我们是功利的,觉得自杀热线和抑郁症是非常好的现实主义题材切入口。但随着这几个月采风的一点点深入,我和制片人是真心想呈现这个人群,想尽可能的让更多人真正的了解抑郁症,了解身边的青少年。因为抑郁症的成因,绝大多数都来源于原生家庭的成长创伤,而这样的创伤也不仅仅是家庭问题。
所以在郁金香活动现场,我们除了跟抑郁症病患交流外,也努力的去调动气氛让大家能开心起来,哪怕是短暂的。好在制片人是演员出身,我也是个斯坦尼斯拉夫的追逐者——俗称气氛组。于是,我跟制片人就跟峨眉山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唱歌、跳舞、相声、演小品...努力的去逗笑每个人。
活动中途,我和制片人坐一边休息。执行制片突然跑过来,有些惊喜的说道:“张腾也在。”
不远处,张腾冲我们尴尬的笑了笑。
深圳湾海边。郁金香活动继续着,我、制片人、张腾坐在海边阶梯上。
“我再次向你们道歉!我之前认为你们是很功利的。”张腾仍然歉意。
“理解!”我无奈说道,“故事创作就这样。无论出发点如何,你始终是要努力去挖掘背后故事的。”
制片人补充道:“我们也知道,去打听抑郁症朋友的经历不太好。但不去打听又没办法写出真实的生活和人。”
张腾点头。
制片人接着说:“张哥,我不管你信不信啊。这部电影,我就没打算赚钱。只希望能少赔一些。因为这一路采风下来,我确实有很多话,想通过电影讲出来。”
“我们希望通过电影故事,给一些抑郁症患者带去希望。”我真诚的望着大海,“希望让一些家长能通过电影这种轻松的形式,了解到抑郁症,了解到孩子心里看不见的地方。”
“我确实没想到,青少年抑郁已经在校园里很常见了。”制片人叹气。
张腾望着大海,沉默半响,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这把年龄了为什么当接线员?”
我和制片人没有说话。
张腾说:“因为我儿子也是抑郁症,他...他也走了。”
What?!!!一万头泥马在我心头奔腾。
“最开始,是想知道我儿子为什么走。”张腾语气平静,“后来,我想拉他们一把,那些站在天台,站在桥上的小孩。”
我和制片人张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小叶。”张腾顿了顿,“他声音...很像我儿子...”
第3章
(四)张腾的故事
张腾是典型的老深圳,90年代初的研究生。毕业后,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波高潮去了海关贸易部门做科员,后来靠着互联网不发达年代下的信息差下海经商,干起了贸易口的“倒爷”。张腾的生意就是帮国外的买家找国内的货源,这种人是国外买家眼里的合作伙伴,是国内厂家眼里的财神爷。贸易中介也是改革开放初期的特殊风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其实这种“贸易倒爷”在如今也存在,我身边就有专门把义乌货倒去中东的朋友。
这种贸易中介的活儿是非常累的,常年要泡在各种酒局、社交场里。他下海经商努力赚钱的初衷是为了他的妻子,张妻有乳腺癌,这种癌症在医学并不太发达的九十年代,基本是可以宣告死亡了。哪怕张腾把妻子折腾到美国去,依然是回天乏术。
在张腾儿子初一那年,张妻离开了。从此丈夫没了爱人,儿子没了母亲,只剩下爷俩相依为命。
张腾对妻子有承诺,他一定会照顾好儿子;
张腾对儿子有内疚,他没有救回他的妈妈。
随着时代的滚滚向前,这种靠信息差赚钱的贸易中介越来越少了。因为买家肯定是会绕过中介去找货源的。尤其是国际电商平台的的迅速崛起,贸易中介的生存空间更是被进一步压缩。
张腾说,“我也不是诸葛亮。当我意识到时代要翻篇的时候已经转不了型了。我只想着赶紧再捞一笔就退休,我和儿子这辈子都能锦衣玉食了。只要他(张子)不瞎折腾,我的资产就算用到我曾孙也没问题。”
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张腾有多少钱,但至少我当时看到的是,张腾在深圳有一栋8层的楼在收租,他住的是南山区200多平的大平层,19年那会儿当时开的是奔驰S400。现在搬到川西开客栈后,开的是六十多万的华为问界M9和五十万的长城坦克700。
所以张腾拼命的工作,是想打下更多的恒产,当新时代地主。
前文也提到了,这种全靠人脉关系生存的中介会有数不清的应酬。所以张腾对儿子的陪伴基本是零,初中索性让张子直接读寄宿学校。
“我对他其实没什么要求。能读就读,不能读送去留学。”张腾说着,“我那时候就想。我让他这辈子都富足,也当个小富二代。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买。”
张腾给儿子买了最好的手机、最贵的平板、名牌服装、最贵的文具、一月一万的生活费...
“但他一直都不开心。沉默寡言的,也没什么朋友。”
张子初三的时候,连续旷了一周的课,一个人跑到广州去旅游。
张腾觉得儿子可能到了叛逆期,性格内向又喜欢装酷。在尝试沟通几次后,张腾也就没在意了,继续忙着干自己的最后一票。
“我确实没怎么管他。不管他,不代表我不爱他,对他没期待。我很爱他。我只是不需要他有多大出息。”张腾眼圈有些发红,“但我那个时候真的不懂。我的不闻不问,其实一直都在伤害他。”
2017年。张子读了国际中学,准备去澳洲留学。就在生活照旧向前的时候,张子自杀了。接到电话的时候,张腾还在迪拜出差。
“当时我在迪拜机场吃饭。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完全不相信,觉得是诈骗电话。”
张腾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自杀。他给儿子创造了这么好的物质生活,让儿子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儿子却想死。
张腾说,回国的飞机上,他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崩溃。他只有满脑子的空白和问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他觉得是谋杀,这一定是谋杀!他儿子没理由自杀。等到他回到深圳,看到了儿子跳楼前的监控,看到了儿子的遗书,张腾终于垮了。
“在安顿(安葬)好他之后。我就把公司关了。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想死?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他为什么会抑郁?”
关了公司后,张腾请了很多心理咨询师和专业的精神治疗师交流,也在网上疯狂的查询一切关于青少年抑郁的案例。他想知道儿子为什么离开?
慢慢的,他了解了抑郁症。他开始明白儿子离开的原因——母亲的离世对儿子的心理世界构成了巨大冲击。失去母亲后,在儿子最需要爱的时候,唯一的父亲又缺位了,他给了儿子所有,却忘记了最重要的陪伴和关爱。
青少年抑郁成因无非三种:其一遗传,其二童年创伤,其三应激创伤。
“他母亲走之后,我一直想弥补他,所以拼命的赚钱,也给他钱。现在看,我是最蠢的人。”
张腾也抑郁了,查出了中度抑郁。
“我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破人亡了。”
内疚、痛苦、茫然、挫败...这些情绪折磨了张腾半年。他开始学习心理学,这里面除了自救还有对儿子的执念。
“我想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原谅我。”
学习心理学,尽可能的去了解儿子死前所思所想成了张腾活着的意义。就像张腾说的,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进入心理咨询圈后,张腾的特殊经历很快就让他成了红人,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张腾认识了危机干预部门的领导,张腾的生活也开始迈向新的段落。
深圳南山区,在张腾200多平的豪宅里。
我问:“所以你去当接线员,也是想通过了解其他轻生者的想法,来反向了解您儿子的...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不伤害到这个男人。
张腾笑了笑,望了望窗外深圳的繁花似锦,说道:“也有。但更多的是想拉一把那些生死边缘的孩子。如果我儿子当时知道有自杀热线,也许他现在还在念大学呢。”
闻言,我心里堵得慌。
半响,我说道:“我可能理解您为什么容易跟接线员共情,超标准的投入了。”
“也不是”张腾笑道,“我很专业的。你把我说业余了。”
我也笑了笑。
“是因为那天那位来电者的声音,确实很像我儿子。”张腾眼神深邃。
(五)小叶子
和张腾聊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和制片人请张腾吃宵夜。张腾盛情带我们去了深圳很有特色的成兴豆浆,这还是我第一次宵夜喝豆浆。
张腾说,夜豆浆属于潮汕习俗。深圳是一个大熔炉,市民来自五湖四海,1800万的常住人口里只有60万土著(深圳成为特区前的原住民)。所以,在深圳街头可以吃到各地的特色美食。
顺滑醇厚的豆浆里,加入鸡蛋和姜薯是潮汕人的固定配方。同时,还可以加芋圆、莲子、香芋等十几种配料,一碗下肚,胃都得到了滋润。煮豆浆的小车旁边还有一口噼啪作响的锅,里面满是金灿灿的小油条,排着队一根根炸得圆鼓鼓,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之前抑郁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时常出来散步。”张腾满足得喝了一大口豆浆,继续说道:“走累了想吃宵夜,又觉得烤串不健康,所以就选了夜豆浆。”
我把油香十足的油条泡进豆浆,直接了当的说:“张哥,你如果想线下去帮那孩子,你就去。”
张腾楞了楞,说道:“这不符合规定的。”
“张哥。一件事如果是你想做的,而这件事又是一件利己利人的好事。你就应该去做。”我说道。
张腾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说句夸张的。如果这件事对你来讲,有着其他的意义,你就更应该去做。”我说:“接线员的行规,有那么重要吗?你来做接线员,也不是为了做一个优秀的接线员。”
张腾眼色微亮。
我的人生准则一向是“想干嘛就干嘛”,虽然给张腾的建议不太负责,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他真正需要的建议。我希望这个命运多舛的老哥,生活能顺心一点。
夜宵之后的第三天。我们的采风行正式告一段落,团队回到北京开始第一阶段的剧本工作。那段时间里,我和张腾保持着联系,因为剧本里的诸多细节需要张腾给意见。我也会关心张腾的近况,他果然开始“越线”帮助小叶子了,但小叶子的抑郁状态似乎越来越糟糕...
小叶子是标准的大城市中产家庭的孩子。父母都是来自农村的“初代小镇做题家”,靠着自己的奋斗在一线城市扎根,但根基不牢。父母的中产焦虑,阶层保卫战全部的投射到了孩子身上。
小叶子父母早早的给他制定好了人生道路,然后举着“鞭子”把他往终点赶。小叶子的个人兴趣、少年理想在这个家庭里都是不被允许的,为了“监视”他的学习,小叶子妈妈甚至像电视剧里那般在小叶子房门上开了一个洞,偶尔还会去翻他的衣柜,以防止他偷买画笔(小叶子喜欢画画)。小叶子父亲是翻版的张腾,常年忙于工作当甩手掌柜。父亲最近要调去北京进修两年,而这个工作安排点燃了夫妻俩隐藏的矛盾。
疏离性的父亲和强控制欲的母亲,这对经典搭配是青少年抑郁案例里的常客。从小在高压控制下的小叶子有了抑郁症症状,在网上查询轻生相关时,网页跳出了危机干预热线的弹窗,于是小叶子和张腾有了联系。这一个月来的几次通话里,小叶子依然不敢告诉母亲自己的抑郁症病情。他想自己去医院检查,等拿到确诊书后再去跟母亲沟通。
可能是认识太多类似经历的抑郁症人群,所以我对小叶子没什么兴趣,跟张腾交流完后,这把这事儿扔之脑后。
到了19年国庆节前夕,已经完成了初步剧本大纲工作的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准备去巴厘岛休息半个月,正当我在昏天黑地的选酒店之时,我收到了张腾的微信。
“小叶子要自杀了,他父母今天找来了危机干预中心。”
(六)危机干预
简单来讲就是小叶子父母的家庭矛盾爆发了,从而激发了小叶子的病情,小叶子妈妈在超标的话费里发现了儿子长期拨打自杀热线的事实。小叶子情绪崩溃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扬言要自杀,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父母不敢贸然行动,一边好言相劝,一边联系危机干预中心了解儿子的情况。
“那你去啊!”我说。
张腾有些犹豫,接线员如果“越界”的在线下接触来电者,接线员是会被辞退的。
“如果你觉得他像你儿子,那你就去救他。”我知道张腾对小叶子有额外的情怀。
半个小时后,张腾发来微信:“谢谢你,我想好了,我去!”
我的巴厘岛旅行计划也随着张腾这句“我去!”告吹了。线下观摩危机干预是可遇不可求的,制片人一张飞机票把我送去了深圳。到了宝安机场,火速租了一辆车,直扑东莞,小叶子的家在东莞。
上午10点收到张腾的微信,下午5点我就在小叶子小区门口跟张腾碰了头。
张腾从他的奔驰S400里风风火火的走下来:“你一会儿不能近距离观摩哦,这确实不方便。”
我打断他,说道:“我知道。我还没那么无良。”
张腾拍拍我的肩,带我走进小区。张腾不停的调整呼吸,看得出他很紧张。远远的,一个中年妇女焦急的往我们这边张望着跑来,这应该就是小叶子妈妈了。
“别紧张,这是你的救赎。”我嘴里蹦出一句三流台词。
张腾用力的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来到小叶子的家,这是一个装修不错的四居室。小叶子父母能从农村打拼到现有阶层确实不易。小叶子妈妈一看就是个很干练的职场女性,是一家外资企业驻广东办的财务总监,小叶子爸爸看上去是个很木纳的男人,是顶级大厂的工程师。但客厅一地的玻璃渣说明高学历精英的破环力也不容小觑。
“张老师,他怎么都不开门,求求你了...”小叶子妈妈噙着泪水。
“不急,不急。孩子这个状态很好,不会有危险。”张腾先轻声安抚好父母。
接着,张腾走到小叶子房门外,轻轻敲响,温柔的说道:“小叶子,我是张叔叔,我来看你了!”
寂静,连楼下虫鸣都能听清的寂静。
片刻后,我们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当脚步声响起后,我看到了张腾脸上悄然闪过的如释重负。
门开了一个缝,小叶子只让张腾进了房间。我职业的去观察小叶子父母的神情,母亲松了口气,父亲脸上尽是挫败。
我和小叶子父母坐在客厅。我说我是张腾的助理,然后尽可能的给他们讲诉我知道的小叶子。夫妻俩无比认知的听着,就像他们当年在课堂那般认真。我讲完后,小叶子父亲不停的抽烟,一个劲的叹气,小叶子母亲一直在自责的哭,说自己没有当好妈妈。
“我们都是第一次当人父母,总是不能尽善尽美的。”我劝道。
是啊,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当人父母,而当父母却不用接受任何考试。
小叶子母亲像是打开了倾诉按钮般讲了很多。从她小时候在农村养猪讲起,讲到考进复旦,来到深圳,一路打拼成了总监。她说,她本来可以去德国总公司的,镀金几年后回国,至少也会是大区总经理。但她为了家庭、为了儿子,她放弃了。所以她一直对甩手掌柜的丈夫有怨言,所以她一直对儿子有非常高的学业要求。
“他觉得女人照顾家庭就是理所当然,他想去北京深造就必须要去,他永远都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家。他也永远看不到我这些年放弃了多少!”
小叶子父亲沉默不语。
夜深了。
晚上八点左右,张腾终于牵着小叶子的手走出房间。
临走时,张腾突然转过头,用手在自己头上比了比,笑着说:“我想象里...你的头发会更短一点。走了!”
我眼圈突然有些湿润了,我知道,张腾想起了他儿子。
我看了一眼小叶子的房间,房间里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监控,飘窗上被横七竖八的防盗条封着。这种防盗条一般是用来防止儿童坠楼的,我想应该是小叶子儿时安装的。但一眼过去仍有一种难言的压抑。
“他想跳楼都难。”我心里默道。
张腾在小叶子小区外停留了很久,他望着小叶子家的灯火通明一言不发,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张腾抽烟。我没有说话,站在一旁陪着这个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腾突然笑起来,拍拍我肩:“大编剧,喝夜豆浆不?”
我也笑了,说道:“走!今儿就谈投资。我们这剧本,你张老板不投点?”
张腾大笑拉开车门:“你小子把我的痛处拿去写剧本,现在还要找我要钱,你们搞影视的心可真黑。”
那天,我们没喝豆浆,是去喝的酒。
(七)后来
后来,张腾离开了危机干预中心。
后来,小叶子变成了美术艺考生。
后来,我的《生命来电》黄了,成了废纸一堆。
张腾离开危机干预中心后一度陷入茫然。人生的又一个段落结束,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始新生活。本来我是准备忽悠他来北京开影视公司给我接盘,毕竟他是在深圳有一栋楼的新时代地主且人脉不凡。但2019年末,影视行业一夜进入寒冬,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坑他了。
张腾在家里琢磨一年后,依然不知道如何开始人生新篇章。在我的怂恿下,他决定自驾环游中国,先走出第一步,至于其他的,路上再想。然后就如前文开篇,张腾自318入藏后,便决定在雪山江河里开启人生的新篇章。听说他还认识了一位藏族的红颜知己,可惜我暂时还没见到真人。
小叶子的父母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快,在了解了抑郁症成因后,很快就自我调整,把人生还给了小叶子。小叶子也没有让大家失望,2021年的高考,小叶子考进了三大美院的四川美术学院,现在小叶子在准备考研留学,要去意大利深造。
至于我嘛,是这个故事里最惨的,毕竟我是个没有主角光环的配角。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命来电》这个剧本黄了。虽然影视行业是“十个项目九个黄,影视投资很正常。”但黄的原因里也有我编剧能力的不足。后来我跳槽去了光线传媒做签约编剧,在写了几个烂剧后又更上枝头的进了MOREVFX(流浪地球制作团队),在MOREVFX做了三年的原创故事后,其结果仍然不达我的预期。然后,我干脆任性辞职,开始了环游中国之旅。
哦,还有出镜不多的制片人。他的公司都差点因此倒了,融资了两三年后,他貌似也放弃了。当然他是个北京富二代,虽挨了当头棒喝但实力还在,依然是人生赢家。当初我就劝过他,现在的影视行业谁还会像他这样苦哈哈的真诚对待作品,大家都是在网上买个小说改网剧,速战速决的捞一笔完事儿。他对电影这么较真,肯定赔。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管是张腾、我、制片人,还是正走向崎岖成人世界的小叶子。
但我想说的是,不要放弃,一直走,别回头。你继续走,前面全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