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青城山。
古老沉厚的钟声响起,伴随着众人阵阵哀鸣,一具金丝楠木棺材被众弟子合力抬出,缓缓送上火台。
“恭送老天师!”
林傲道长一声高喝,手中火把高高抬起,复又重重落下,满脸的悲痛之色。
所有弟子皆俯身跪拜,齐声高喊:“恭送老天师!”
唯独一人,不跪不拜,面无表情地站在众弟子间,身姿如竹,脸庞清丽,眼神里却染着几分迷茫。
有人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老天师走了,童苒竟连跪都不跪,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说的对,亏得老天师以前对她那么好,待她如亲生女儿,咱们师兄妹几个,哪个有过童苒那样的待遇?”
“呵呵,我劝你们还是别说了,人家是天生玄冥身,修为一日千里,咱们比得起吗?”
周围的冷嘲热讽,童苒恍若未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台。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却照不亮那古井无波的双眼。
老天师......死了?
那个待她亦师亦父,传她一身术法,时不时会捉弄弟子的老顽童天师,竟然就这么死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老天师说过,她是天生的童子命,生来就是侍奉道的,因此于道术的修行远超同龄人,但也因此她天性凉薄,极少有情绪波动,哪怕是一手将她抚养成人的老天师去世了,她仍没有丝毫感觉。
这里不痛,却好似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上。
眼睁睁地看着老天师变成一堆灰烬,风一吹便消散殆尽,童苒看着看着,嘴边竟生生呕出一丝鲜血来。
“不......”
不要走,不要离开她。
她眼前一黑,随后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童苒的面前站着林傲师叔。
“林傲师叔。”
她起身,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如往常般无二。
林傲的手边提着一个包袱,叹了口气,对童苒道:“你道心受损,若一直无法恢复,修为将永无寸进。”
看见童苒倒下的那一刻,林傲才明白,这孩子不是没有心,反而是极为重情。
老天师的死,竟对她打击如此之大,甚至影响了道心。
见童苒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林傲将包袱递到了她手中:“师兄早已算到你会有此劫,他嘱咐我,若你出现任何状况,便把你送下山,去红尘历练。”
“我,下山历练?”
童苒喃喃地重复,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自她三岁起被老天师捡上山,十六年来,从未出过青城观。
对于俗世,童苒没有丝毫印象,只从师兄弟的口中偶尔听说过。
林傲以为她不想去,伸手摸了摸童苒的脑袋,目光十分柔和。
“师兄在世时总说,我们修道之人,不问来处,不惧归途。”
“可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不问来处,不惧归途呢?你从小便是孤儿,是师兄将你一手抚养长大,他虽不说,可心里却惦念着你的身世,几番托人下山打听,终于查到你的父亲,有可能是这几人。”
“地址我放在包袱里,待你下山后,一定要查明自己的亲缘,这也是师兄一直希望你去做的,他不希望你后半生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童苒,去吧,去找你的来处,人间是最严酷的试炼场,你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只有经历过世俗,你的道心才能被雕琢的更加坚固。”
“不问来处......不惧归途......”
童苒重复着这句话,这是老天师生前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她曾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
如今再听,却有一番不同心境。
林傲见她若有所思,默默退出房间,将选择的权利交给童苒自己。
童苒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连姿势都未变换,清晨的第一缕晨光乍现,她默默背上包袱,对着青城观山门磕了三个头,毅然决然地下了山。
第2章
青城山分为旅游开发区和未开发区,未开发区才是山门所在,平日里有阵法守护,因此就算有人不小心闯入,也绝对发现不了道观。
童苒曾听师兄讲过,想要离开青城山,必须先去山脚下乘坐大巴车,进入城市。
她走了整整一日,终于来到山脚下的开发区,站在路边等车,路过的人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身穿一身灰扑扑道袍的小姑娘。
童苒不说话时,像一尊精致的人偶,无悲无喜。
大巴缓缓驶来,童苒跟随游客的脚步登上大巴,礼貌向司机问道:“请问,这是前往澜城的车吗?”
“没错。”
童苒点点头,跟着游客继续往里走,却被司机一把拽住:“唉,你怎么回事,还没买票呢!”
童苒愣了愣,师叔叮嘱过她,在俗世,钱是很重要的,几乎大部分东西,都需要用钱买到。
“不好意思。”
童苒手伸进包袱里,搜了搜,拿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少,看数目不会低于一万。
“这些够了吗?”
司机见状,额头冒出些许薄汗:“够是够了......”
童苒二话不说,将钱递给司机,转身便去找座位,司机大惊,连忙将钞票塞回她的手里:“够是够了,可也不需要这么多啊,车票五十八元,你给我一张一百的就行了!”
童苒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她默默看着司机从中抽出一张红票票,然后找给她四张面额稍小的灰色票票,在心底默默记下,原来车票并不需要那么多钱......
“多谢。”
童苒随手将钱塞回包里,司机见她背包大开,厚厚一沓钞票明晃晃漏着,不由得提醒道:“小姑娘,把你的背包拉好,旅游区很多扒手的,小心你的钱被偷了!”
童苒扯了扯嘴角:“好的,我会注意的。”
其实完全不必担心,她的五感早已达到一种巅峰状态,只要有人靠近她一米之内,就会立刻被她发现,哪怕是龟息功夫修炼到了极致,也躲不过童苒的感官。
不过司机大叔话语中的善意,令童苒觉得有些开心。
不知是不是道心受损的缘故,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一些简单的喜怒哀乐,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体验。
童苒找了个靠窗的坐位,一路上闭目养神,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进入冥想状态。
大约过了几小时,车子缓缓停了下来,司机提醒大家到站了,童苒睁开眼睛,随着游客缓缓向车门走去。
路过司机时,她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司机师傅,我观你眼下发青,印堂发黑,是厄运临身之兆,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出门,说不定可以躲过灾祸。”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辟邪符,功效极佳,关键时刻,可以保你一命,你是个好人,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在司机一脸惊愕的神情中,童苒将辟邪符递给他,转身下了车。
......
澜城,容家。
管家放下电话,忙不迭敲响了书房的门,书房里的男人正在专心工作,突然被打扰,英挺的眉头微皱,俊美的面孔染上几分沉郁:“什么事?”
管家心里一惊,立刻恭敬地低下头。
“大少爷,我刚刚接到消息,青城山老天师仙逝了,他坐下首徒,那位曾与老爷有几分瓜葛的小姐,下山了......”
容琛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老天师刚死,那位就迫不及待的下山了,狼子野心,简直昭然若揭了。
他继续将注意力转向电脑屏幕,淡淡道:“安排医生给她做亲子鉴定,若真是容德怀的种,那就随便给几个钱打发了;若不是......直接赶走。”
“是。”
第3章
童苒按照林傲给她的地址,来到了容家。
林傲给她的地址有好几个,她之所以第一个选择来澜城,原因无他,这里离青城山很近,只需坐几个小时车。
容家老宅坐落在香山别墅,半个山头都被容家承包了,外围有层层安保把守,内部更是有世界上最顶级的安保系统,可这些防护措施,在身手顶尖的童苒眼中,不过是些蠢物。
她毫不费力,跨越一层又一层的障碍,甚至没有一个摄像头拍下她的身影,轻松来到了容家老宅内部。
“叮咚——”
门铃声响起,管家陈伯接通视讯通话,屏幕上出现的那张清秀脸庞,险些把他吓死。
他方才得知了童苒下山的消息,没想到几个小时后,童苒就像变魔术一样的出现在了容家门口。
而且没用任何人带领,一个人走进来的!
陈伯脑袋有些晕眩,大少爷每年花费上百万美元的安保系统,难道在童苒眼中视若无物吗?
“你好,我叫童苒,我来找你们家老爷容德怀的。”
童苒语气相当礼貌,她只是性格天生淡漠,却不代表不守规矩,相反,她是所有师兄姐妹中最听话、最守规矩的一个,老天师让她做什么,她绝无反驳,乖乖去做。
也因此,天师临终前,最挂念不下的便是童苒。
陈伯打开门,近距离打量童苒,心中五味陈杂。
这有可能是容家未来的三小姐,他不敢怠慢,又怕表现的太过亲热,会引起大少爷的不满。
再怎么说,童苒也只是一名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童小姐,请进吧。”
童苒进了门,没有四处好奇张望,没有任何欣喜激动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老先生,不知怎么称呼您?”
“童小姐客气了,我是容家的管家,您叫我陈伯就好,少爷他们都这么叫。”
童苒观陈伯面相,面宽耳阔,慈眉善目,是个不可多得的忠仆,为人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福报累积,必会寿终正寝。
“陈伯,请问容德怀在吗?”
面对童苒的询问,陈伯脸色暗了暗。
“老爷他几年前便因病去世了,现在容家的当家是大少爷,容琛。”
童苒闻言,语气毫无波澜:“原来他已经去世了吗?您节哀顺变。”
陈伯听得一愣,他总觉得这童小姐看起来有些奇怪,明明容德怀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她非但一点感觉都没有,反倒局外人般的安慰起他来。
陈伯转念一想,童小姐和老爷就算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养育之情,童小姐不难过,也属于情理之中。
他压下心头异样,恭敬地对童苒道:“我马上安排医生,为您进行亲子鉴定,请您稍等。”
童苒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抗拒寻找自己的亲人,但父亲两个字对她来说太过陌生,永远没有师父来得重要。
找到亲人,弄清自己的身世,也算完成老天师的一桩遗愿吧。
陈伯带着童苒去了一间专属病房,童苒配合地抽血化验,结束后,陈伯道:“鉴定结果需要24小时后出来,还请童小姐再等一天,需要我为您准备住处吗?”
容琛没有吩咐过,因此陈伯不敢随便将童苒安排住进容家。
童苒摇了摇头:“算了,我在附近随便找家旅馆就好,不必麻烦您了。”
陈伯脸色一僵,这附近方圆百里都是容家地盘,童苒恐怕要走到天黑,才能找到旅馆了。
不等陈伯回话,童苒已经大步向外走出,陈伯只好跟上:“童小姐,还是让我帮你安排住处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孤身在外实在不安全......”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傲慢声音响起:“陈伯,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