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周宴宁俯身缩在马车狭小的软椅下面,听到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宫女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好像是往这边跑了!”
“那还不快追,这要是让相爷知道了,可就完了!”
她神经紧绷到了极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
而下一秒,轮椅滚过青石板阶的声音蓦地响起,伴着冷淡低沉的男声:“半夜三更大呼小叫,太子殿下宫中的宫女,如今这般没有规矩了吗?”
为首的宫女大惊,立刻跪下了:“璟王殿下!”
她脸色苍白,嗫嚅了半天:“是,是太子新近养的猫咪,管事姑姑不慎让它给跑丢了,这才遣我们来找......”
周宴宁不出声的松了口气,眸色稍定。
她就知道,这些人不敢说真话。
在软椅下趴得腿麻,周宴宁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想换个姿势,却不防轿子门被打开,紧接着,一架轮椅被推了上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晃晃悠悠的驶了出去。
从周宴宁的视角,只能看到垂落下来的深青色衣袍,而不等她再看,一只手蓦地探过来,将她从下面直接拎了出来!
周宴宁猝不及防,正对上一双不带丝毫情绪,漆黑如墨的眸子。
马车内光线昏暗,勾出一张半明半昧的脸,虽然是坐在轮椅上,但眼前的男人气势却丝毫不减,眉目深刻而昳丽,是足以混淆性别的精致,却又丝毫不显得女气,反而透着凌冽的压迫感,字字冷锐。
“敢藏到本王的车上,胆子,还真不小。”
周宴宁此刻,却彻底镇定了下来。
她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久仰大名,璟王殿下。”
当朝的三皇子谢慎之,颇受陛下宠爱,十四岁便出宫开府,获封璟王。
这话乍一听听不出什么毛病,谢慎之却微微眯起了眼,极具审视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本王听不明白,相府二小姐这话何意?”
看来闺蜜说得没错,这个璟王,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既然如此,周宴宁干脆也就不再卖关子,直接了当的开口:“很简单,我希望你能帮我。”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怀里的镜子,一字一句:“我要找一个人,我的姐姐,周沅宁。”
在这里,周沅宁是相府嫡女,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而在来这之前,她们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闺蜜。
而这只镜子,是周沅宁家中传下来的古物,共有两只一样的,据说可以连接时空,她们本来一直把这件事当做笑话,直到两年前,周沅宁意外穿越到这个朝代,与她同名同姓的相府嫡女身上,却还可以用镜子连接到周宴宁手上这只,她们这才发觉,竟然是真的。
此后三年,她们没少用镜子聊天,但就在两个月前,她突然联系不上周沅宁了。
无论她怎么试图用镜子和闺蜜对话,对面都一片漆黑,像是突然失了灵。
她最后一次和周沅宁通话,是她满面幸福的说,她马上要和她的真命天子,刑部尚书家的二公子陆翡鹤成亲,婚期就定在下月,还兴致勃勃的给她看了嫁衣。
对此,周宴宁虽然有些担心,但周沅宁说,她正在寻找回现代的法子,目前已经有了眉目,到时候,她就带着陆翡鹤一起回来,把从这儿搞到的古董变卖掉,摇身一变成了富婆,带她吃香喝辣。
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闺蜜。
她心急如焚的等了一个月,终于等不下去,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才终于找到方法,来到了这个时空。
不论如何,她都一定要找到沅宁,带她回去。
周宴宁直视着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眸光掠过谢慎之轮椅上,盖着一层绒毯的双腿:“我想璟王殿下应该还记得,一年半前,我姐姐曾经救过你一次吧?”
这也是沅宁曾经通过镜子告诉她的。
在外人看来,谢慎之的腿是自幼落下的残疾,太医诊断过很多次都无从下手,但某次,周沅宁无意中救下躲避刺客追杀的谢慎之,才发觉这人的腿其实早就好了,现在这幅模样,也不过是有意为之。
周沅宁并未将此事告知出了周宴宁之外的第二个人,还在聊天的时候,和她八卦过,说谢慎之的母妃是异族女子,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谢慎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装瘫痪的。
“啧啧,这样的狠角色,要是放在小说里,不是主角也能活到倒数第二集,当然得搞好关系了。”
周宴宁回想起闺蜜说这话时的表情,唇角不由得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然而,谢慎之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谢慎之说:“周沅宁已经死了。”
死在一个半月前,火刑。
周宴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冲口而出:“不可能!”
谢慎之将她片刻的失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垂眸。
一个半月前的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右相府的嫡女周沅宁,是个来历不详的妖女。
皇上雷霆震怒,看在右相往日立下的汗马功劳上,没把整个右相府一起下狱,只是停职审查,至于周沅宁,则是被施以火刑,尸骨无存,就连她这个名字,也成了皇帝面前的禁忌,无人敢提起。
周宴宁脊背控制不住的颤抖,再次摸上怀里的镜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几分,心脏却依然跳得厉害,死死咬唇:“沅宁她绝对还活着。”
这只镜子已经对周沅宁认了主,如果周沅宁死了,那镜子也会跟着碎掉。
既然镜子还好好的,那沅宁一定没事。
她还想说什么,谢慎之却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冰凉掌心堵住了她的唇,吐字沉沉:“噤声。”
周宴宁一怔,听到马车外侍卫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宫门口。
她顿时紧张起来,抬眼去看谢慎之,男人冷清侧脸上不带什么表情,只将她往马车角落按了按,而后撩开了帘子。
第2章
侍卫恭谨的行了礼:“璟王殿下。”
周宴宁被迫蜷缩在谢慎之腿边,她不敢动,也动不了,谢慎之看似苍白,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弱,就这样压在她后颈上,让她想起身都难。
沅宁说得果真没错,这人真不是个善茬。
这要是放在平时,这样的人,她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但眼下,为了找闺蜜,也顾不了太多了。
好在,侍卫并未多言,只简单盘问两句,看过腰牌后便放了行。
马车刚一驶出宫门,周宴宁迫不及待从轮椅下钻出来,转头去问谢慎之:“关于我姐姐......”
她话刚出口,就看到谢慎之慢悠悠拨弄了一下炉上茶壶,姿态优雅的浅抿了一口茶,这才注意到,这马车上,从暖炉到卧椅,再到茶水点心,是一应俱全,要是放在现代,怎么说也是个豪华房车。
纵然周宴宁再急切,看到谢慎之这幅不急不缓的态度,像是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你还挺会享受。”
谢慎之挑了挑眉,反问:“本王双腿已残,断无可能争抢皇位,再如何,也只能做个闲散王爷,若是再不知享受,岂不是白担了这王爷的名头?”
周宴宁克制的翻出一个白眼。
这话蒙别人可以,蒙她,想都别想。
她可都从闺蜜那里都听说了!
若真是贪图享受的人,怎么可能装瘫子一装就是十几年?
她正欲开口,却见谢慎之忽的掀开了轿帘。
而随着他的动作,长街尽头,响起清脆的马蹄声,一道人影,几乎是转瞬间就冲了过来!
借着月色,周宴宁终于看清那人的脸,惊呼出声:“周明川?!”
相府长子,也是她这具身体的哥哥周明川,在行军布阵上很有天赋,年纪轻轻已经独自领兵,从无败绩,深受皇上器重。
周宴宁顾不得太多,匆忙跳下马车:“哥哥!”
“吁——!”
周明川一拉缰绳,又惊又喜:“宴宁!你没事吧?!”
周宴宁怔了怔,触及周明川眼底一抹忧切,又想起方才谢慎之说过的话,电光石火间,猜到了周明川来这里的目的。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太子的东宫。
沅宁曾经告诉过她,相府是坚定的太子一派,明里暗里给了不少支持,而如今,因为沅宁的事,右相被皇帝停职审查,这一停就是一个多月,右相心急如焚,无奈之下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想把她送到太子床上,彻底和太子绑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太子不得不出手帮忙。
幸而她及时察觉不对,趁着宫女不备偷偷溜了出来,想起沅宁说过的,今日是谢慎之母妃的忌日,每到此日,谢慎之都会回来在母妃宫中悼念,这才抓住机会,藏到了他的马车上。
御马夜闯宫门,可是能以谋反论的重罪,周明川大概就是得知了右相的打算,这才不管不顾,想要冲进来把她救走!
周宴宁心底微热。
以前,她只是从沅宁口中听说,周家大哥待她极好,她最初穿过去时,闹了不少笑话,也多亏他处处维护,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哥哥,放心好了,我没事。”
周宴宁说着,又回眸看了一眼谢慎之,加重了语气:“多亏了璟王殿下救我,才安然无恙。”
她在提醒他,不管他要不要帮她,今晚她都是靠了他的马车才混出宫的,已经跟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周明川愣了愣,急忙俯身行礼:“多谢璟王殿下。”
“周将军不必客气,是周二小姐机敏过人。”
谢慎之不置可否,凉声:“周将军,你这两个妹妹,可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本王已经开始期待,成婚后的日子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远去,周宴宁转头问周明川:“他这话什么意思?”
“宴宁,不可对璟王殿下无礼。”
周明川先是责备一声,又叹了口气,眸底流露出的不知是喜是忧:“听璟王殿下的话,你和他的婚事,大约是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什么玩意?!”
周宴宁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是说,我和他——”
杀千刀的周沅宁!
什么都说了,怎么就偏偏这么重要的事提都没提过!
等自己找到她,非得跟她算账不可!
周明川拍了拍妹妹的脑袋,神色间颇为无奈:“这婚事是你们自幼定下的,只可惜,璟王双腿瘫痪后,父亲就一直想着解除婚事,最好是能你让嫁入东宫,做太子侧妃,但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道日后会如何,不过,璟王既然还承认这桩婚事,待你嫁过去后,就算陛下再发难,也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周宴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的扯了扯唇:“啊,是吗。”
回到相府时,梆子已经打过了三更,但大厅依旧亮着灯。
右相来回走了两圈,满脸压不住的暴怒。
周明川步子顿了顿,回头道:“宴宁,你先回房吧。”
周宴宁一听他这话就是打算把锅都揽自己头上了,立刻揪住他的衣袖:“哥哥,此事因我而起,若是不和父亲说清楚,只怕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说完,她抬步,抢在周明川之前进了大厅,抬眸看向右相:“父亲。”
周明川无奈,只能快步跟了过去。
周蒙平因为被停职审查一事,已经是焦头烂额,此刻见周明川进来,登时大怒,扬手将茶盏砸了过去:“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而周明川不躲不避,任凭青瓷茶盏砸在自己额角,鲜血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哥......”
周宴宁被吓了一跳,又听周蒙平怒斥:“还有你!相府锦衣玉食将你养大,如今却是一点都不懂得付出,居然还真的敢偷跑回来!和你那个混账姐姐一样!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把你们生下来!”
听他提起沅宁,周宴宁火气一下子来了。
“我姐姐怎么了?”
她蓦地勾唇,扯出一个满怀冷意的笑,“我只知道,我姐姐这些年来,没少为相府出力,她帮哥哥撰写兵书,让哥哥连下三城,皇上大喜,这才破例让哥哥升了将军!”
这些都是沅宁当初通过镜子告诉她的,别的不说,就连那兵书,都是她帮着翻遍史册,熬了多少个夜才总结成册的!
第3章
还不止如此,周宴宁双眸冷厉,紧紧盯着面色铁青的周蒙平:“一年前,南部大旱,足有半年没有下雨,百姓民不聊生,皇上把这个烂摊子丢到你头上,表明说解决不了此事,你这官就不用再做下去了,也是姐姐,引进了耐旱的作物,又引导工匠引水修渠,这才解决了这场大旱,保住了你的乌纱帽!”
周宴宁掐紧掌心,声音微哑:“更别提年前,京城瘟疫横行,姐姐她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安抚病人,研发了抑制瘟疫的药物,救了多少人命,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连自己亲女儿都不在乎,还能在乎这些百姓吗,你只关心你的官位,但若不是姐姐,你这位子,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周蒙平气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哆嗦着嘴唇,伸手指着周宴宁,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大逆不道!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妖女!”
周宴宁闭了闭眼睛,嗤笑:“我姐姐不是什么妖女,倒是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墙头草,我姐姐帮相府谋利的时候,她是你的好女儿,如今出了事,就马上撇清关系,真是懦夫。”
“你,你——”
周蒙平彻底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扬手就是一巴掌要抽过来!
但没等那巴掌落在周宴宁脸上,就被周明川拦住了。
“你这个不孝子!”
周蒙平更怒,“你,你也要和这两个妖女一样,也要反了不成!”
周明川垂眼,声音微沉:“父亲,宴宁她说得没错。”
不待周蒙平叱骂,他接着道:“而且,宴宁今晚,是由璟王殿下亲自送出宫的。”
最后这句加了重音,成功让周蒙平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脸色一下子灰败了几分。
“父亲,我知道,您不想让宴宁嫁给璟王,但如今这样的情况,除了璟王,这整个城中恐怕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吧!”
周蒙平脊背微微颤抖,他也是在官场混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当然听得懂周明川的意思,此刻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最终,他只得狠狠瞪了周宴宁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气走了周蒙平,周宴宁的心情也没能好上几分。
“我先回去了。”
她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也出了大厅。
沅宁曾经用镜子给她看过相府的构造,认路倒是不成什么问题。
她的房间就在沅宁隔壁,周宴宁推开房门,一眼看到梳妆架上的玻璃镜。
虽然还显得有些粗糙,但已经是非常明显的现代工艺。
而在一旁的,还有巴掌大的香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周宴宁知道,这些都是沅宁留下的。
她鼻尖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沅宁为这个时代留下了太多的东西,唯一不见的,只有她本人。
但不论如何,她都一定会找到沅宁,带她回家。
周宴宁抹了抹眼睛,从怀中取出那面镜子。
自从失去沅宁联系后,她就一直将镜子贴身带着,有事没事就拿出来试一试,可每次都只有无尽的失望。
她本以为,这一次会和往常一样,联系不到任何人,不想镜子竟亮了起来。
周宴宁精神一震,一声“沅宁”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下一刻,镜子中依稀映出的,却是一道挺拔身影。
周宴宁一愣:“谢慎之?”
镜子中模糊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果然是谢慎之。
周宴宁脑子一下就不会转了。
她当然知道,手里这只镜子和沅宁那只能连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还不等她找到沅宁,恐怕就要被当成第二个妖女,送上火刑架了。
周宴宁硬生生改了口:“谢慎......璟王殿下不知道到家了没有,今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不会牵连到他身上吧,好担心啊。”
她一边说着, 一边强迫自己摆出一脸担忧的表情,假装自己只是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还有婚事,虽然璟王殿下双腿不便,但至少长得好看啊,不像太子,跟个猪头三一样,看一眼就能折三年的寿......”
周宴宁绞尽脑汁,还想在东拉西扯几句,耳边就蓦地传来低低的笑声。
“别装了。”
镜子中,谢慎之似笑非笑的扬唇,“本王都听到了。”
周宴宁:“......”
所以,谢慎之知道她在装,竟然还能忍到现在才戳破?
她难道还应该谢谢他?
木着一张脸,周宴宁声音闷闷:“你怎么知道的?还有,这镜子又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谢慎之眉峰轻动,不紧不慢的答:“自是周大小姐亲手交给本王的。”
周宴宁怔了怔。
这镜子可是沅宁最大的秘密,而如今,沅宁失踪,镜子又到了谢慎之手里......
谢慎之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所想,淡声到:“当日,周大小姐被下了狱,相府也已经被重兵围住,出入不得,周将军在宫门长跪三天三夜,却依然无济于事,反而引得皇上震怒,收了周将军兵权......”
“在行刑前,本王曾去过一次天牢,周大小姐说,会有人通过镜子来找她,要本王一定保管好。”
周宴宁垂下眼睫,心脏不由抽痛了一下,一言不发。
通过谢慎之的话,她大概可以拼凑出大致的经过了。
看周蒙平今晚那副态度,沅宁也一定觉得这老东西不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周明川虽然不错,但她下狱时,他还在宫门前跪着。
这一来二去,能托付的人,竟只剩下谢慎之一个。
她骤然间沉默下去,谢慎之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几秒,周宴宁才哑声问:“你知道,陆翡鹤这个人吗?”
刑部尚书的二公子,沅宁在前去南部赈灾时与他相识,在那之后关系突飞猛进,周宴宁敢断定,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谢慎之眯起眸子,慢慢道:“当然知道,摇花楼的常客。”
“摇花楼?”
“青楼。”
谢慎之别有意味的挑了挑眉,道:“里面的花魁,据说和周大小姐,有三分相似。”
周宴宁霎时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