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媛媛,好消息,好消息。”
一阵大嗓门的声音传来,接着就看到一道人影风风火火的闯进来。
“大娘,什么事情这么激动,你儿子带媳妇儿回来了?”
陈媛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半开玩笑的说道。
“不是不是,是你男人立功受奖了,都上报纸了,你看!”
陈大娘把一张崭新的报纸塞到她手中。
男人?
陈媛媛脸色一红,目光落在报纸上,中央最大的版块上印着一张照片。
青年剑眉星目,五官俊朗,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温志国荣立一等功】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到了他的消息!
当年温志国一家被打成右派,温志国不得不去大西北,三年来杳无音讯,没想到再次收到的会是他立功的消息!
荣立一等功,有这份功劳,以后再也不用因为成分的问题提心吊胆了!
“干妈,有志国的消息了!”
陈媛媛拿着报纸冲进屋里,激动的对老太太说。
温志国母亲,温老太太已上了年纪,好在这些年陈媛媛照顾的好,如今身体比同龄人不知道硬朗多少。
听到陈媛媛的话语,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戴上老花镜,温老太太对着太阳底下,看了半天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老太太,苦尽甘来,你就等着享福吧!”陈大娘笑着说道,语气里说不出的羡慕。
“那可不,有志国这样的儿子,还有媛媛这么好的儿媳妇儿,谁还能有你享福啊!”
这时,屋外头陆陆续续走进来不少过来左邻右舍。
看来是温志国立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听大队长说,志国立功了,上级特批回家探亲,过几天就该回来了!”
“那回来是不是该办婚礼了?”
“这还用说么,两家早就定好了,这次回来肯定要办婚礼!”
“老太太,到时候可得早点喊我们来啊!”
“对对对,早点通知我们,好过来帮忙!”
“......”
陈媛媛听着这些话语,不免有些害羞的低下头。
她跟温志国,乃是当年父母之命......
二十年前,爷爷受伤,得到温家人的精心照料才能恢复如初,爷爷就为她和温志国定下了婚约。
三年前温家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改造,温志国上门求娶,希望她照顾温家人。
陈媛媛信守承诺,不但没有和温家划清界限,反而和温家人一起下乡。
温志国去大西北前,一脸温柔地望着她:“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娶你为妻。”
“我温志国对天发誓,此生决不负你。”
陈媛媛送温志国到车站,他一步三回头,用唇形无声地对陈媛媛说道:“等我!”
在乡下这三年,温家全靠陈媛媛撑着。
温父温母年纪大了,干不了体力劳动,温志国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不满十岁。
陈媛媛为了温家人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铁娘子,成了红旗公社唯一一个拿十分公分的女人。
温志国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也不知道,这次上级给他批了几天假期,趁这个机会,赶紧把婚事办了。
不然,自己成天和温家人住在一块儿也不是个事儿。
名不正,言不顺的。
第二天,温老太太就起了个大早,指挥着全家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
“干妈,您赶紧挑个好日子,趁这个机会,我和志国把婚事办了......”陈媛媛站在院子里对温老太太说道。
温老太太脸色一变,眉头紧皱,支支吾吾地道:“媛媛,这个事儿呀......,它急不得......”
“媛媛,你们怎么还在磨蹭,大家伙都到村口去迎志国了。”
陈大娘的大嗓门打断了温老太太的话。
陈媛媛一高兴,没注意到温老太太的反常,匆匆忙忙跟着温家人一起出门。
“来了,来了。立大功的英雄回来了!”
温志国颀长的身形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青年身形高大,面目俊朗,褪去了刚去大西北时的青涩与稚嫩,一身工装让他更加刚毅和挺拔。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姑娘。
姑娘身形纤细,皮肤白皙细嫩,瓜子脸,樱桃似的小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个麻花辫在胸前跳跃,显得娇俏无比。
温志国和那个姑娘十指相扣,颔首望着姑娘,眉目温柔缱绻,眼中尽是宠溺。
现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掌声,锣鼓声,有一瞬间的中断。
大伙儿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陈媛媛。
看着两人亲密的身影,陈媛媛只觉得通体冰寒。
这三年,该她承担,不该她承担的,她都承担了。
照顾老人,培养弟妹。
右派的孩子上学,是多么稀罕和奢侈的事啊,可是陈媛媛做到了。
说她对温家掏心掏肺一点也不夸张。
现在,温志国立功回来了,温家人的确好了。
却没自己什么事了,呵呵。
难怪刚才她让温老太太办婚礼时,温老太太不答应。
这三年的一片真心,都喂狗了。
温志国嘴角含笑,牵着姑娘,来到了大队长面前,一幅见长辈的姿态。
给大队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队长,谢谢您这三年来对我们一家的照顾。雪华,这就是对咱家多有照顾的大队长。”
大队长脸色黑沉,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和陈媛媛的父亲是老战友,这三年,他亲眼目睹陈媛媛一个小姑娘有多辛苦。
温志国身为长子,三年来对温家不闻不问,完全丢给陈媛媛。
温家的一大家子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陈媛媛的照顾与付出。
温志国刚有点出息,就公然带着女人回来。
他最憎恨这种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大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冷冷地道:“温志国,你还记得,刚到红旗公社时的情形吗?”
全家人包括温志国全都一身是伤,凄凄惨惨地被押送到红旗公社的牛棚。
牛棚里脏和臭就不用说了,还四面漏风,大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
是陈媛媛一个小姑娘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才让温家人搬出牛棚。
第2章
“陈媛媛可以说是你们家的救命恩人。”大队长冷冷地望着温志国。
“能照顾工人家属是她的荣幸。”姑娘一脸傲慢又气愤地道,“她还想凭着这点恩情赖上志国啊?乡下人就是不要脸。”
大队长被姑娘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气的嘴角直哆嗦。
吐出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甩袖而去。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志国和媛媛是从小定下的婚约,怎么就成媛媛赖上志国了?”陈大娘在一旁听得极为恼火。
温志国冷淡地道:“陈大娘,我和媛媛是包办婚约,这是封建糟粕,我们新时代的新青年不讲那一套了。”
“就是。”那个姑娘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脚呢?用一个父母之命,缠着志国不放。”
姑娘翻了一个白眼不屑地说道:“乡下就是愚昧落后。”
“志国,做人得讲良心,去年,你妈病得下不了床,为了照顾你妈,媛媛连父母的葬礼都没能参加。”陈大娘语重心长地说道。
陈大娘的儿媳妇在一旁呵呵直笑,大声说道:“什么病的下不来床,全是装的,不过是怕媛媛回到城里就不回来了。”
“说到缠人不知道是谁名不正言不顺,巴巴地跟着男人回家呢?呸!”陈大嫂鄙夷地说。
姑娘脸色一变,“是那个乡下女人让你来找茬的吗?你去告诉她,别以为她这样胡搅蛮缠,就能赖上志国。”
陈大嫂的脸色更加鄙夷,“我们乡下人知道礼义廉耻,知道要脸,不会上赶着插足别人的婚姻。”
“那个乡下女人要是真要脸也不会没脸没皮地在人家三年。”姑娘一脸轻蔑地说道。
“温志国,你也是这样想的?”陈大娘失望地问道。
温志国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陈大娘指着温志国就要开骂。
几个村民急忙围上去打圆场,“陈大娘,你少说两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村民指着陈媛媛道。
几人小心翼翼地的觑着陈媛媛的脸色。
陈媛媛神色不动,仿佛温志国带回来的不过是一只小猫小狗。
温志国牵着姑娘来到温老太太跟前,一脸幸福地道:“妈,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唐雪华。”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温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握住唐雪华的手,满意地夸道:“瞧瞧,这文化人的手,就是和乡下人不一样,十指纤纤如葱根。”
“哪像伯母你说的这样?”唐雪华一脸不好意思。
陈媛媛抬起手,展开十指,在阳光下凝视。
曾经细嫩白皙的柔夷,经过三年的劳作,早已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呵呵......文化人的手?十指纤纤如葱根?
陈媛媛眼中的讽刺越来越浓。
大家一起往回走,温老太太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与大伙谈笑风生。
陈媛媛形单影只地落在后面。
陈大娘停住脚步,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大娘,我没事,回去我就和温家人退婚。”陈媛媛温柔一笑。
陈大娘急道:“你这傻孩子,这三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志国好不容易有出息了,怎么能便宜了他们?”
“大娘,这种人家没什么好留恋的。”
陈媛媛仍然是温婉柔和的样子,眼中却充满了坚毅和决然。
一群人到了家门口,温志国吃惊地问道:“这是咱家?”
只见一座宽敞的小院矗立在眼前。
竹篱笆围着一大片院子,正中间是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左右两侧还有各有两间土坯厢屋。
小院正中央有一口水井,院子中种着绿油油的蔬菜。
屋子是很典型乡下三间房,东西两间为卧室,当中这一间一分为二,左边区域是厨房,右边是餐厅兼客厅。
房子不仅铺了水泥地面,刷了白墙,屋顶竟然还用细木板吊了天花板。
搁这个时代的农村来讲,这简直算是豪华装修了。
卧室挺大,估计至少儿十平往上,炕盘的也很大,在上面打滚都不是问题。
唐雪华高兴地捶了温志国一下,嗔道:“你还说你家在乡下租房子住,合着是骗我的。”
温老太太得意地道:“咱家这房子漂亮吧?”
“漂亮!”温志国惊叹道。
送走了村民,唐雪华直奔陈媛媛的卧室,“志国,我要住这一间。”
当初陈媛媛是把这间当成婚房设计的,宽敞明亮,采光好,视野佳。
小妹温佳怡道:“陈媛媛,你麻利地收拾东西搬出来,你在我们家住了三年,该住够了吧?”
温老太太抬手轻轻打了一下温佳怡。
笑着呵斥了一声:“胡说些什么?”
温老太太走过去,强硬地拉着陈媛媛的手,一边进屋一边道:
“媛媛,现在志国回来了,咱们也有依靠了,你父母牺牲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但是你还有我们,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温老太太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半威胁半蛊惑,你家人都没有了,你一个小姑娘,以后事事都要仰仗我们。
“你大嫂是领导的女儿,一向娇生惯养,不习惯咱们乡下的落后条件,你把房间让出来。”温老太太一幅命令的口吻。
陈媛媛冷淡地抽出自己的手,直直地望着温老太太:“干娘,我从小生活在大城市,是父母娇养着长大的......”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你在乡下三年,早习惯了,雪华才刚来,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温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了陈媛媛的话。
“这房间你都住了三年,还没住够啊?”温老太太不高兴地说道。
温老太太一幅教诲人的口吻,“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雪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你就该把房间让出来。跟客人争房间,你的教养呢?”
“原来干娘还知道我是房子的主人啊?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房屋所有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什么?”温佳怡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们家的房子,凭什么写你的名字?”
第3章
“你们家的房子?”陈媛媛不由冷笑,“温佳怡,我问你,盖这间房子你们温家拿了多少钱出来?”
“你们温家为这间房子出了多少力?”
温佳怡脸色一阵涨红,下乡时全家最值钱的就是那一身破衣裳。
三年来,温家没有一个人去干活挣公分,也没有收入,哪来的钱财。
温佳怡嘴硬地道:“我娘肯定拿钱给你了,不然你怎么有钱盖房子?”
“哦?不知道干娘你拿了多少钱给我?”陈媛媛似笑非笑地望向温老太太。
“都是一家人,你这孩子说那些干什么?”温老太太低下头,避而不答。
“志国和雪华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肯定饿了。媛媛,去杀鸡做饭。”
“没空。”陈媛媛一口就回绝了她。
还想像以前使唤她做牛做马?做梦去吧!
温老太太不可置信地望着陈媛媛,想不到平时温柔可人,对她言听计从的陈媛媛竟然会拒绝她。
温志国冷着一张脸,不高兴地道:“陈媛媛,你太过分了,怎么这样对长辈说话?”
“谁是我的长辈啊?是我哪门子的长辈?”陈媛媛嗤笑一声。
唐雪华上前与温志国并肩站在一起道:“志国,你别理她,她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呢。这乡下女人的计俩,你不清楚,可别着了道。”
温志国的脸色微微缓和,“陈媛媛,你不用耍这些花招,我是不会......哎!你去那?”
陈媛媛懒得理他,转身进房间关上门。
温老太太转头没事人一样,热情招呼唐雪华坐下,让温佳怡去倒糖水,“唉,孩子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
“还是雪华你好,大方温柔又有文化,志国交给你,我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志国还要靠你多提点......”
唐雪华要起身去帮忙,被温老太太阻止了,“你赶了半天的路,累坏了吧,一点小事用不着你帮忙。”
陈媛媛冷眼看着温家人杀鸡择菜,忙碌的样子,越发为自己不值。
这三年,为了养这一大家子,她白天去上工,晚上为大队做账,下工回来冷锅冷灶,连口水都没人给她倒。
温志国带着唐雪华回来了,全家人都动起来了,原来他们不是不会关心人,只是自己不配而已。
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油渣炒青菜、白灼韭菜,还有一个海带蛋花汤,在乡下算得上是奢侈。
呵呵,温老太太可真舍得。
平时杀一只鸡,温老太太都要唠叨半天,浪费了。
温老太太舀了一大碗汤给温志国,汤里一半都是肉,望着温志国一脸的心疼。
“志国,这三年苦了你,娘特意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猪肉炖粉条。”
温志国把碗里的肉拨给两个弟弟,“我记得小弟也爱吃。”
“爹,娘,你们也吃,乡下条件差,你们更要多吃点。”温志国又给父母夹菜。
温老太太心花怒放,乐得直咧嘴,对温父道:“这孩子就是孝顺。”
然后夹了一个鸡腿放在唐雪华的碗里,满脸的慈爱。
“雪华,这是家养的小鸡,味道还行。看你瘦的,大西北艰苦,志国粗枝大叶的,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陈媛媛看温家人其乐融融,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没人想起她,也没人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更没人感激她。
自己这三年的辛苦和付出,在温家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是天经地义的。
哈哈哈,陈媛媛眼中满是讽刺。
碗里还剩一个鸡腿,温佳怡就要抬手去夹,陈媛媛毫不犹豫地夹到了自己碗里。
伺候了这一家子白眼狼三年,她也需要好好补补。
“陈媛媛,你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小孩子抢东西吃?”
见一贯留给自己的鸡腿被陈媛媛夹走,温佳怡愤怒地大声尖叫起来。
“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三年,还没吃吗?”温佳怡越说越气愤。
“温佳怡,你们温家买过几粒米,拿过几颗菜回来?斗米恩升米仇,你白食吃多了就变成自家的了,是不是?”
“就说这鸡是你买的吗?是你养大的吗?”陈媛媛不客气地道。
啃了一大口鸡肉,陈媛媛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一个右派,配吃鸡吗?”
温家人的脸色一变,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温父重重地放下筷子,脸色沉重地道:“媛媛,你这话过了?”
“我哪里说错了?”陈媛媛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地继续吃饭。
温老太太勉强笑道:“不就一个鸡腿吗?哪个孩子吃不是吃,老温你那么严肃干什么?”
然后把一块鸡胸肉夹到温佳怡碗中,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温佳怡不再吭声。
虽然吃上了平时难得一见的好菜,但温家人的这一顿饭吃的沉默又压抑。
陈媛媛却不管那么多,吃完饭,放下筷子就进屋休息。
以往,吃完饭后洗碗、擦桌子、扫地这些都是陈媛媛在做,今天温老太太只好自己带着温佳怡做。
温佳怡大为恼火,陈媛媛真是太过分了。
今天不但跟她抢鸡腿,还让她干这些粗活。
她以后可是要嫁给领导做官太太的人,做这些手变粗糙了怎么办?
大哥都回来了,妈还让着陈媛媛做什么?
竟然让陈媛媛在这个家中作威作福。
温佳怡越想越生气,把碗筷砸的砰砰直响。
温老太太铁青着脸色,“温佳怡,你要不想在这个家,就给我滚出去。”
收拾完东西,温家人都聚在了温老太太的卧室里。
陈媛媛坐在窗前看书,就听见温佳怡尖刻的声音传来。
“妈,你怎么这么糊涂?竟然让陈媛媛在房屋产权证上写她的名字?”
当初盖房子的时候,陈媛媛生怕两个老人家半夜出事来不及喊人,特意在两个房间的地下连了一根管子,方便照顾两个老人。
所以她在房中能清晰地听见温老太太房中的动静。
一个公鸭嗓道:“我原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道竟然这样狡猾自私,霸占我们家的房子。”
这是大弟弟温志武的声音,少年正在变声期,嗓音沙哑粗粝,仿佛破烂的风箱发出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