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隆冬。
京城侍郎府。
萧安然赤身裸体被摁在雪地里。
刺骨的冷钻进肌肤,一点点啃噬着她的血肉、筋骨。
两个时辰了。
她冷的浑身发疼,赤红的双眼已经模糊,却固执又绝望的望着某个方向。
“阿叶,你,你怎么能,如此对,对阿娘?”
冻得发僵的身体让她张嘴都困难。
廊下。
着绯红官服的少年满目冰冷。
他遥遥望着她,随后无情的淡声吩咐:“再往她身上泼一盆冷水。”
丫鬟都有些不忍了。
再泼下去这人还怎么活得成?
少爷真是太狠心了,这可是他亲娘啊。
可少爷的吩咐没人敢不听。
冷水泼下。
萧安然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升起奇异的热感,热得她浑身发抖,恨不得伸手把心挖出来。
她想嘶吼,想呐喊。
为什么。
她亲生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今天可是他被皇帝亲封探花郎的大喜日子,她从昨夜起就没合眼,激动又紧张的坐立难安。
看见儿子穿着绯红官服进门。
她欢喜的几乎晕过去。
可他却叫人剥光了她后摁在了积雪里,泼下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折磨她。
“姐姐,好久不见。”
随着这道声音。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出现。
她撑着一把红伞一瘸一拐的,少年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娘,都说了这个贱妇交给儿子处置便是,这样冷的天您在院子里歇着就是,爹爹说了,晚上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庆祝庆祝。”
娘?
萧安然机械般转头,强硬的扭动着发僵的脖颈。
他为什么叫她堂妹娘?
一家三口?
“哎哟,瞧姐姐这眼神,我看着真是快活极了。”
堂妹缓步上前,绣鞋踩上萧安然的脸,狰狞着眉目低头恶狠狠道:
“当年你罚我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害我伤了腿不良于行,今日我儿让你一还我当年雪地之耻,姐姐可开心?”
萧安然不可置信。
她想看少年,可身体上的水早已结冰,把她和雪地融为一体,她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胡说!
胡说八道!
这明明是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来的亲生孩子!
妇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咯咯笑道:“你真以为夫君当年是爱重你,才忍着绿帽把怀着野种的你娶进门?蠢货,他是为了利用你笼络住你爹和长房!
要不是祖母答应他,让我腹中的孩子取代你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娶你?你那个倒霉孩子降生那天便被扼死了!这么多年,你只是被吸血利用的傀儡罢了。”
“噗!”
萧安然骤然吐出一口热血。
堂妹残忍的话还在继续。
“告诉姐姐个好消息,我儿子被长公主看中了,明天你们长房会因为谋逆被赐死,整个萧家的兵权都会落到我儿子和长公主手上......”
“不......”
萧安然奋力想要动一动。
她卑微的伏在地上,只能转动眼珠徒劳的望着少年。
“畜......生......你......不......不能......”
虽然父亲最初逼着她堕胎,恨不得打死她,可他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的啊。
因为她是独生女,他便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给了这个孩子,所有的资产都过给了他。
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父亲精心为他铺就的。
这个畜生怎么能!!
少年没有说话。
“噗嗤!”一声将长剑狠狠埋入她胸口。
少年无情道: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再不用忍着恶心面对你了,你可以去死了。”
......
“把你们大小姐绑起来,今天这碗落子汤不喝,她休想进我们陆家的门!”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放开大小姐!放开她!!”
吵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安然豁然睁开眼。
她呆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几双大手就探到了她身上,上下其手要把她绑起来。
“滚开!”
萧安然厉喝,出手快准狠把几个婆子打退。
“大小姐!”
丫鬟满脸是泪扑上来:“您终于醒了,他们要灌您落子汤,您快回去求求老夫人别让您嫁了。”
落子汤?
萧安然怔怔打量四周。
这里是铺天盖地红的喜堂,却冷清的一个宾客都没有,唯有上位冷着脸的老妇人。
陆老夫人?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不对,落子汤,喜堂。
萧安然快速组织得到的信息。
她屏息:“小燕,今日是什么日子。”
丫鬟擦擦泪:“大小姐,您怎么了,今日是大元十年,八月初六,您大喜的日子呀!”
萧安然身子骤然一松。
重生了。
她竟然重生到了她人生的转折点——和陆家畜生成亲的这日。
几个月前她在上香时被迷昏失了清白身,家中本来要和陆家退亲,陆家畜生做出情深模样表示不嫌弃萧安然,哪怕后来发现她有了身孕,也执意要娶她。
上一世嫁进来当天。
她险被灌了落子汤药,陆二郎演戏救了她,让她轻信了他是人品贵重的良人,死心塌地的嫁给他后,殚精竭虑扶持着陆家走到高位。
萧安然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只要想到这老虔婆是怎么对她的,她就止不住的恨。
既然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定要这些畜生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为上一世的她,为上一世的爹爹赔命!
陆老夫人高坐上位,一拍桌子怒斥:“你还敢动手?!你怀着野种,也就我儿子这样的好人不介意你进我们陆家的门!”
贱蹄子。
她早看她不顺眼了。
不就是萧家长房嫡女,以前从不讨好她,看她这回还怎么牛气,往后进了陆家不折腾死她!
她就是故意羞辱她!
不给她下马威,以后怎么摆婆婆的谱?
外头。
陆二郎得意洋洋。
他就等着里头的母亲欺辱够了再进去,那个破鞋定会感激涕零,对他死心塌地。
内室。
萧安然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又自信。
她缓缓摘掉自己头上的喜冠,当着陆老夫人的面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上去。
“陆老夫人不会以为,我想进你们陆府的门吧?”
一面说。
她一面又脱掉身上的喜服。
“灌我落子汤?我萧安然的孩子,岂是你这样狠心辣肺的老虔婆可以伤害的?还有,他留着的是我萧家的血。”
萧安然目光阴冷一步步靠近陆老夫人。
如地狱里爬出的修罗。
陆老夫人被她眼神吓到,禁不住想起身。
萧安然伸手摁住她,倾身一字一句道:“我萧家血脉,生而就是天之骄子,再敢让我听到你嘴里污言碎语,我不介意教教老夫人该怎么说话。”
“这婚,我萧安然退了。”
话落甩开她,转身潇洒离去。
丫鬟小燕激动的跟上去。
这才是她家大小姐!
天上翱翔的鹰,怎么能被麻雀侮辱?
门拉开的瞬间。
萧安然正对上欲进来的陆二郎。
第2章
陆二郎急切:“安然你怎么了?你的喜冠和喜服呢?”
刚才他怎么听见萧安然要退婚?
她是不是疯了!
哪有在成亲当天退婚的?!
“滚开。”
萧安然冷冷睇着他:“你不是在外边偷听,怎么,没听到我说要退婚?”
陆二郎僵硬的扯扯唇角。
“安然你别闹了,今天可是咱们大喜的日子,被别人看了笑话可不好......”
“他们笑话的是你和你们陆家,跟我有什么干系。”
话落直接把陆二郎踹开。
陆二郎连滚带爬,狼狈的起身。
萧安然厌恶的拧了拧眉,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抬脚就走。
“萧安然!”
他忍不住大喝:“你如果出了这个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接受你了!你休想再踏进我陆家一步!”
萧安然脚步一顿。
陆二郎心里一喜以为她要回头。
见她转头又回来,忍不住挺了挺脊梁准备摆谱。
结果被萧安然抓住了脖领子。
“不是你说我差点都忘了,一天的时间,从这个宅子里给我滚出去,一天后我让人来收。”
早几年陆家没落后卖了祖产,萧父把自己名下的宅子送给陆二郎一家子住。
住了几年。
他真把这房子当自己家了?
还陆家大门。
真是可笑。
你陆家有门?
陆二郎被甩在地上。
望着萧安然决绝的背影。
他慌了。
陆老夫人追出来跳脚:“这个被人玩弄的破鞋,她还敢给我甩脸子!”
“娘,是不是你对她说了什么?!”
陆二郎无能狂吼:“你知不知道你要害死我们了!!”
一切都要完了。
房子没了以后住哪?
没有了萧家,以后他去哪弄银子花?
还有他的前程,他所有的人脉,那都是靠萧安然的父亲啊!
陆老夫人缩了缩脖子,却嘴硬道:“你......你吼什么,她一个被玩弄的破鞋,难不成还会有别人要她?你怕什么,她那个面甜心苦的祖母,还有萧家的族老们可不会允许她退婚的。”
陆二郎一想。
也是,她怀着杂种谁能要她?
萧家族老们还有萧老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那边。
坐上马车后,萧安然伸手抚上小腹。
她可怜的孩子。
这一世,阿娘会保护好你,再不会叫人伤害到你。
丫鬟小燕担忧:“大小姐,咱们这么回去真的好吗,萧家族老不会同意您就这么退亲回去的,毕竟这婚事可是老夫人拼命护住的,老夫人也会伤心的。”
拼命护住?
萧安然嗤笑。
是拿她做踏脚板,给她亲孙女儿铺路吧。
“小燕,她不过是我爷爷的填房,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你当真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对我好?”
小燕讶异,呐呐不知言语。
以前大小姐可是很敬重老夫人的。
“奴婢也不知道,外头只要提起来,都说老夫人是个百年难一遇的良善人,把大爷和您都放在三爷和四小姐头里呢,从小无论有什么对错,或是争端,她都只站在您这边,可奴婢就觉得......怪怪的。”
“能不怪吗?”
萧安然手指轻轻捻着玉穗子:“哪个做母亲、祖母的,会疼宠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继孙女超过自己亲子亲孙女?违背了血脉天性,演的太过了,自然怪。”
小燕恍然大悟。
对啊。
老夫人这是好的有点太假了啊!
......
萧家。
萧安然的归来惊呆了众人。
大喜的日子退婚?
萧老夫人险载倒在地。
“安然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平时任性也就罢了,今日可是你成亲的好日子,满京城都知道......”
“满京城都知道?”
萧安然打断萧老夫人:“那我倒奇怪了,满京城都知道,喜堂上怎么一个宾客都没有?这是成的哪门子亲?”
萧老夫人:“......”
这就要怪她孙女了,是她赌气使性子故意要陆二郎给萧安然难堪的,这正对了陆老夫人下怀。
她觉着萧安然怀着孽种,肯定容易拿捏,没宾客也不敢说什么的。
“安然啊,你也知道,你现在怀着身子已经开了脸,叫人看见了背后难免传些不好听的话,二郎都答应我了,待你生下孩子再给你补办个婚礼的。”
“不必了,我说退婚便退婚。”
萧安然根本不离萧老夫人。
扭头就走。
把个萧老夫人气的,眼睛一翻直接假晕,临闭眼前给自己的婆子使眼色。
婆子会意,跑出去找族老去了。
萧家也算是个大家族。
凡是家族必有族长和族老,他们都能管得了萧安然父女俩的事,甚至有权利把萧安然从萧家族谱除名。
这也是萧老夫人的王牌。
作为孙女,萧老夫人晕了,萧安然肯定走不成了,索性跟着萧老夫人的人一起回了长寿堂。
她知道萧老夫人的人去找族老了。
婆子回来的很快。
她身后果然跟着萧家族老。
族老们个个脸色难看,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被添油加醋告诉过了。
“萧安然!”
资历最大的族老冷斥:“你要是敢跟陆家退亲,我立刻通知族长把你逐出萧家家门!”
另一个族老跟着哼了一声:“若不是你祖母跪了三天三夜,另有陆家二郎跟着跪求,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还有你肚子里的孽种!
未婚有孕,连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你一意孤行要留下这个孽种,萧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光了!”
萧老夫人幽幽转醒:“安然,你可别糊涂,现在不嫁,以后孩子生下来可怎么办?”
第3章
她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掏心掏肺模样。
萧家族老们大怒:“还想生?生个屁!没这门婚事这孩子必然留不得!萧安然也别想再嫁了!!”
萧老夫人抓住萧安然的手。
苦口婆心道:“安然,你快乖乖回去,求陆家原谅你不懂事,啊,就当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陆家不娶你,谁又愿意娶你啊?!”
“谁说我非要嫁给陆家了。”
萧安然勾唇浅笑,泰然自若甩开萧老夫人的手:“祖母怎么就忘了,祖父在世的时候给我定过一门亲事的呀。”
话落。
萧老夫人脸色顿时一变。
族老们面面相觑。
什么?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事?
萧安然跟谁定了亲事了?
萧老夫人:“你,你胡说什么?”
“当年祖父缠绵病榻,临终时把那份儿婚书给了祖母不是吗?蓝底红字,祖母私藏了起来呀。”
萧安然目光炯炯。
萧老夫人双腿发软。
她怎么知道的?
那个死老头子死的时候,屋子里可就她一个人,这事事关重大,她连自己亲儿子都没说!
“什......什么婚书!根本没有的事!”
萧老夫人还想硬撑,小燕却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正捧着一张蓝底绢布。
她瞳孔剧震,尖叫着想扑上去。
却被小燕轻松躲开了。
“族老们请看,这便是老太爷去世前为我们大小姐定下的婚事!!”
递上婚书后,小燕恶狠狠瞪了萧老夫人一眼。
族老们慌忙去看。
然后一个个脸都阴沉了下来。
“贱妇!!”
族老之首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萧老夫人破口大骂:“你这是要毁了我萧家啊!!这份婚书你为何私藏?为何?!”
“为何?”
萧安然嘲然道:“只要我不嫁进王府,那这婚事便落到她亲孙女头上了不是?”
另一个族老捶胸顿足。
“这可是恭王世子连郕戟啊!!”
连郕戟是何人?
那是皇室嫡支血脉中最有实权的王府世子。
早些年时,他掌控着大炎王朝最雄壮的兵团,所经战事从无败绩,是让敌国闻风丧胆的战神。
两年前不知怎地性情大变,整日留恋花楼戏酒狎妓不说,还暴戾到动辄斩杀朝臣。
更有甚时祸连其满门,为这件事皇帝不知道申斥了恭王府多少次。
因为惹的人太多。
一年半前被人下毒成了个活死人。
“请族长来!开祠堂!!”
族老们怒极大吼。
萧老夫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完了。
她经营的一切都完了。
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萧安然冷眼看着这一切,福礼称要回去换洗衣裳,族老们摆摆手同意了。
“大小姐。”
回到百芳院,小燕欲言又止。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婚书的存在,又是怎么知道婚书藏在哪里的?”
萧安然一面换衣裳一面淡定道。
小燕点头。
老夫人藏的地方实在是太巧妙了,居然在老太爷的牌位底座里,那是谁都不会去碰的地方。
这谁能想到?
“是祖父托梦给我的。”
这是萧安然早想好的托词,上一世也是在那个畜生嘴里得知的。
她整理衣衫:“走吧,想来族长也快到了。”
小燕点头,伺候萧安然出门。
在去正院儿的路上,她有些期待道:“大小姐,族长会怎么处置老夫人?”
“剥夺她管家权。”
萧安然斩钉截铁。
小燕失望又震惊:“她这么算计大小姐,居然才只是剥夺管家权?族老们不可能不替您出头吧?”
萧安然冷笑。
他们生气不是为了给她出头,而是恨错失了连郕戟,哪怕他声名狼藉,可他们看在眼里的只有恭王府的资源和人脉。
她萧安然的死活有什么重要的?
就像上一世,他们为了活命默许了那个畜生虐杀了她,又把萧家长房整个拖入地狱。
更何况。
她现在怀着身孕,父亲如今再厉害,但她没有儿子,以后继承萧家的只能是萧老夫人的亲儿子。
萧家除了长房。
整个都烂透了!
她眼神骤冷:“小燕,你去做一件事。”
......
正院儿。
萧老夫人已经醒过来。
她坐着,面如死灰。
族长和族老们脸色很难看。
“安然啊,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受委屈了,我们决定暂时把管家权交到你二婶婶那里,也算是对她的惩戒了。你没什么意见吧?”
话是在问萧安然。
态度却不容置疑。
这在萧安然的预料之中。
她也没想过因为这一件事就扳倒萧老夫人。
只是要揭穿她真面目罢了。
“安然一切听凭族长爷爷吩咐。”
她乖乖福礼。
族长满意点头:“至于陆家这门婚事......”
就在这时,一声激昂的尖叫划破正院儿的天,随后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外头在闹什么?!”
族长冷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丫鬟进来通报:“四小姐听说老夫人晕了过来探望,谁知道在门口忽然晕倒不省人事,奴婢们已经着人去请郎中了!”
“不可!”
萧老夫人尖叫着起身。
四丫头现在怀着身孕,要是被郎中把了脉,肚子里的孩子可就藏不住了!
“谁叫你们请郎中的?四丫头不过是旧疾罢了,回她院儿里歇歇就是了。”
“祖母看着好像很怕的样子,怎么是妹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萧安然淡定坐着品茶。
她一句话激起了族老们的怀疑。
“速去请郎中。”
族长直接下了死命令。
萧老夫人双腿发软,脸色虚白,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眼睛也一片昏花。
周围人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她只知道现在她很慌。
恨不能直接死了。
郎中来的很快,萧老夫人已经扛不住压力坐下了,满头冷汗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古怪。
萧安然唇角翘起。
接下来可有好戏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