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起轿!”
大红花轿上浮着金色的“喜”字,轿顶上闪着熠熠的光芒,四角各缀着大大的彩球,下垂贴地的流苏。
黎昭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甫一睁开眼睛,就是黑漆漆一团。
她掀开面前的盖头,没等看清,脑海中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黎昭,15岁,原本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被接生婆偷换后在乡下养大。
本来会和邻居家的姐姐一样在合适的年纪里结婚生子,过上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不知道是京城哪位高官久病无医,也不知道谁提出个结婚冲喜的法子,钦天监亲算的生辰八字,满大越只有尚书府女儿合适。接生婆自是不忍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守活寡,便将当年偷换的事情和盘托出。
尚书府舍不得精心培养的女儿,就把这个有血缘但没什么感情的原主推了出去。
好嘛。黎昭咂咂嘴,不得不接受如今的事实——穿越了。
想她21世纪医毒双修的双科圣手,不到凳子高的年纪就跟着外祖父学习武功,风里来雨里去成为世家间有名的神医,就在这大好的年纪里准备搞钱成为人生赢家......
一夕之间却要给人守活寡?
现代世界里还有金钱与美男在等着她。
在这个年代里嫁给个已知的短命鬼,一没钱二没男,外加七大姑八大姨,一身医术无地可施不说还得在后宅被磋磨一辈子。
这是万万不行的。
既然能穿越到这里那肯定有办法能穿越回去!
想到这里,黎昭的心里有了些安慰,干瘦的小手紧紧攥着不大的苹果,直到肚子里传来“咕”地一声。
嫁给一个短命鬼也不会平安到哪里去,要不,把它吃了吧?
干巴巴的苹果也不顶饱,没过多久,她的肚子又叫起来,饿得她头眼发昏,索性盖着盖头睡在了花轿里。
“嗖”地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稳稳地插进花轿的一侧。
“大人好身手!”
轿外赞叹、惊呼声不绝于耳,直接把黎昭从睡梦中吵醒,她猛地掀开盖头,看向外面。
什么情况?
思绪尚未回笼,只见一只素白干净的手执着一杆金灿灿的称,挑开了火红的布帘。
她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满是好奇:细白的面颊、俊俏的五官,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清朗如月,气喘微微,额角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果然是个病秧子。她撇撇嘴。
谢昀看着轿子里的黎昭: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又干又瘦,一脸怯生生。
果然没安好心。他翻了个白眼。
按部就班地跨火盆,拜堂。黎昭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进了洞房。
四周静的过分,隔着盖头都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她嫌弃的扔掉盖头。
要不说是不受重视的女儿呢,这婚服明显长了一大截,尚书府的人都不肯裁一裁。
她提着衣服坐到铜镜前,动手拆解头上的凤冠。
原主自小在乡下长大,头发又干又黄,很快就和一根钗子难舍难分起来,直到手臂酸痛,她也拿钗子没辙。
“我来吧。”干瘦的手指被轻轻拨开,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发丝和钗子间挑拨几下,那钗子就乖巧的落在他手上。
“谢......谢?”她干巴巴的说着。
谢昀看她手背干裂,指甲歪曲,连头发都是乱蓬蓬的,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五。”
“已经十五了啊。”他若有所思,转身唤了一名侍女替她梳洗。
早在大婚之前,他就把女孩的底细摸个门清——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阴差阳错下成了乡里野丫头,受人欺凌、孤苦无依。
日落月升,尘雾凝霭,半开的窗子里漏出丝丝凉气,明明是四月的天气,却无端让他生出一股寒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还好吧?”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让黎昭率先开口。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病秧子,这门婚事本就是胡闹。”谢昀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左右我只能活三年,在我死前,”
说到这里,他垂下眉眼:“会为你找一门好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话音刚落,谢昀捂着胸口,急匆匆出了门,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黎昭愣愣地坐在原地,飞速消化着刚才的信息:搞钱和美男,就这样达成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先不提把她当个物品似的随便嫁出去,就算改嫁一户人家那也得要继承人,到时候财产什么的,落到她手里能有几个子?
再说,真的会嫁给一个好看的?
饼,一眼望过去都是饼!
能看不能吃!
还是得回家!
趁着国师大婚,众多仆从吃醉了酒,黎昭换上一身夜行衣,准备从她嗤之以鼻的封建迷信里找些有用的东西。
“藏书阁得多派些人,万一走水了上头怪罪下来,你我都得完蛋。”
“听说藏书阁里有老国师写的各种法术,神奇的很,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啊?”
“老国师行走江湖多年,受人敬重,应该是真的吧。”
几名守卫边走边说,丝毫没有注意到躲在墙角的黎昭。
她嘴角微微上扬,飞身上墙,掠过几页粗粝的瓦片。
北辰宫大而空,只有一条狭长廊道通贯南北,其余便是按照八卦阵的样子布局,假山池水共成一体,只有她的小院被隔绝在外。
正中间那座模样规整、庄严肃穆的是国师的书房,那后面精巧雅致、高耸入云又戒备森严的就是藏书阁了。
门前有两名守卫,时不时经过一堆巡逻的人。
她仰望过去,见到一处灯火通明的窗子。
反正也不能硬闯,倒不如赌一把,万一没人呢?
心一横,她攀着墙壁上的木质突起,一把翻进了窗子。
“怎么这墙上还有梯子的?”黎昭探出半个头,看着墙上凹凸分明的部分,十分好奇。
不细想太多,她压着脚步声,蹑手蹑脚地游走在整齐划一的书架之间。
偶尔能看到几本合眼缘的,但要看清字迹,几豆灯火着实不够用,她只能抱起一摞,放在灯下细细翻看。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而至,笼罩她的身躯......
第2章
在黎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利落的点了她的穴,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又四下打量,很是疑惑:“怎么进来的?”
她瘪了瘪嘴,一时间没找好理由。
“料你也不会说实话。”谢昀解开她的穴位,眼神瞥向一边翻开的书页:“想识字?”
她疯狂点头,生怕错过这来之不易的台阶。
“那我教你。”
藏书阁网络天下奇闻异事,而且有不少是孤本,因此招了许多贼,能进藏书阁的人都有案册记录,怎么没来个人通报?
谢昀看向黎昭,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他嘴角一勾,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坐在台阶上,黎昭依偎他身边,看着橘色的烛光映照在他黑白交错的发丝上,脸颊依旧是苍白无比,眼下还有一片乌青。
她扮出害怕的样子,顺其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指腹不经意贴在手腕上,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脉象平稳,身体无恙......
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
是蛊......
良久,才敢确定自己的结论。
只有天生疾病的原因,哪有生来蛊毒的道理。她觑谢昀一眼,只觉得这样容色绝伦的人最终落得一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太令人唏嘘。
蛊毒盛行于南疆,到她那个年代早就没落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学一些?黎昭心想,一个计划油然而生。
谢昀看她胆小如鼠、一团孩气的样子,生出许多诧异:
四肢干瘦的一个小屁孩,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府里给黎昭配了四个负责衣食起居的丫鬟,另有八名洒扫丫鬟。
十二个女孩子整齐划一的跪下,着实把她一个现代人吓得不轻。
最前面的女孩容貌出挑,合她眼缘。
“奴婢没有名字,请夫人赐名。”
黎昭左思右想,最终在《本草纲目》里挑了一个不错的名字:“连翘。”
日月之行,星辰之律。天机不可泄露,惟有占星观天、卜卦吉凶的国师方能窥探一二。
前朝也有不信邪、不敬神明的皇帝,他们大多死因怪异,民间有传言称是神灵发怒,幸有国师四处周转,仅收了皇帝一人的性命。
因此谢昀这个国师,还是颇受敬重的。
黎昭翻看着手里的医书,她先学的针法,便请人打了九根亮晶晶的银针,置于腰间荷包中。
“夫人学过医术?”连翘看着她手里的《伤寒杂病论》,十分好奇。
“我自小在山野长大,有一位神医路过,见我有缘就教了几招。”她字句斟酌,生怕露馅。
“原来如此,要是夫人学过蛊毒就好了。”
“蛊毒?什么蛊毒?”
连翘见她来了兴趣,放下手中活计,解释道:“永元七年的时候,皇宫里突然冒出来一伙外族人,要不是国师恰巧在宫里,恐怕皇上......”
永元是当今明帝的年号。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所忌讳,避重就轻道:“自此以后,国师重病缠身,皇上虽心有感激,却......”
却免不了弓藏鸟尽的结局?黎昭倏地反应过来,只要国师还活着,不就是昭告天下:有一伙外族人混入了皇宫。
让敌人在自己的地盘撒野,这不是奇耻大辱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愈发可怜起藏书阁那个孤冷寂寞的人来。
一日,黎昭在藏书阁乱转,翻出一本灰扑扑的书来,封面是由简体字书写。
“怪不得没人看。”她喃喃自语。
书里记载了上一个穿越者的故事:说自己来自21世纪,精通天文算数,最终被皇帝看中,坐到了国师的位子。
“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黎昭匆忙翻到尾页,发现落款是“昌敬二十七年”,距今已经有将近四十年了,而且还写下自己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
可惜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昌敬是先帝的年号。
“这究竟写的什么啊?”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将作者从书里掏出来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看的什么?”谢昀突然冒出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他一眼就瞅到那本灰尘扑扑的书,虽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却还是伸出两指捏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我在那边翻到的。”她指了指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谢昀皱了皱鼻子,随意翻动几页。书页里夹杂着的灰尘倾巢而出,一波又一波的冲进他的鼻腔,恨不得刺进他全身。
肺里积攒的痒意“嘭”地一声爆炸,令他咳得昏天黑地,细如白瓷的肌肤染上一片薄红,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羽化登仙。
“我去。”黎昭眼快手急,立马把那本书扔的远远的,又扶着他来到窗户边。
见他毫无缓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连忙捏出一根银针,摸着穴位,毫不犹豫扎了下去。
谢昀立刻止住咳嗽,转而冷静的盯着她,眼神幽深暗邃,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下面的灵魂。
“我小时候跟一位先生学过一点医术,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她磕磕巴巴的解释着。
蓦地,谢昀笑了起来,只是笑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是吗?”
声音清冽冷清,如同山谷里的溪流叮咚作响。
看黎昭脸上挂着“虚心”二字,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前几日置于书案上的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但是探子查出来的消息,可没有会医术这一条啊,谢昀无声打量她。
有模有样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手法娴熟,与其说是“学过一点”,倒不如“精通”来的更恰当一些。
难道是永元帝和尚书府派来的奸细?
为了一个半身入土的人至于花费这么大心力?
他眼珠一转,一条计策攀上心头。
第3章
“昭昭。”他突然开口,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要是能拿捏她,想要的的东西岂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黎昭被这话刺的打了个冷颤,浑身恶寒:“我们之间......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可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他仍旧不死心。
“你不是还说让我改嫁吗?”她脱口而出。
谢昀哑口无言,悬着的心到底是死过去了。
她诧异地望着谢昀,只觉得是蛊虫啃到了这人的脑子。
和一个傻子争执太多只会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她咂咂嘴,不再多说,专心写起进补的药方来。
一个乡野丫头会写字?谢昀看她流畅地提笔、蘸墨,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而且,这奸细还不止一个。
不然探子怎么会查不出来?
想到这里,谢昀头疼的揉揉眉心——对面已经打进被窝,他还睡的正香。
越想越气,于是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黎昭的注意力还在药方上,自然是没注意这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反而是将药方塞到他的手上。
“内里亏空太多,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吊着,等以后我飞黄腾达了肯定会治好你的。”
说着,她安慰的拍拍谢昀的肩膀。
谢昀狐疑地看向药方,和平日里太医开的方子相差不多,只是少了两三味不常见的药。
看他不为所动,黎昭推了推他,不满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抓药?”
看她怒目圆瞪的样子,谢昀只得妥协,命人去抓药。
“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摩挲起手里的毛笔。
看她得意洋洋、一脸藏不住事,谢昀不仅感慨:皇上派来的人如此这么不中用。
一番闲聊后,他又派人继续去查,最好是能查到黎昭这些年都见过什么人。
等到三更半夜,探子把消息递到手上的时候,谢昀怔愣片刻。
连右手小指有烫伤痕迹都查出来了,就是没有关于医术的只言片语。
黎昭身上有太多秘密。他垂眼沉思,虽然所剩时间无几,但老国师对他有养育之恩,万一这女人使什么手段......
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北辰宫落尽这样一个不明底细的人的手里。
他就该当场抗旨,拒绝赐婚,以绝后患!
说过的话如同直下三千尺的飞流,不可逆转,他又做不出杀妻这般品德低下的事情。为今之计只能是祈求自己多活一点时间。
想到这里,谢昀深吸一口气,说道:“来人,去请后院那位。”
北辰宫后院一直有妖怪的传言,在某人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已经传到了黎昭的耳朵里。
“妖怪?”她按住书页,疑惑地眨眨眼睛。
“听说也是老国师的徒弟,不知怎的,突然就疯了。”那小厮说的有模有样,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似的。
“是吗?”她讪讪说着,内心却不以为意。觉得是人性子孤僻,下人们以讹传讹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小厮见她毫不在意,瞬间火上心头:“我说的可是真的,夫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你自己害怕还要我去?”她指着自己。
小厮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小的有一样东西掉在了后院,小的本就胆子小,这才......”说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地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我多带几个人一起去。”黎昭合上书页,准备起身。
“等等。”
“你又怎么了?”她有些不耐烦,总觉得这人也该扎两针,好好治治这话只说一半的毛病。
“那妖怪性格古怪,只允许一个人去。”
“你在这给我下套呢?”
“不是。”见自己的目的被戳穿,小厮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大声哀嚎起来,一副不答应就死在这里的架势。
黎昭被吵的心烦意乱,无奈之下只能答应。
当她一个人走在后院的小道上,看着满目荒凉的野草地时,内心油然生出几分悔意。
“我就不该答应那小子。”她喃喃自语。
前几日下了雨,地里还有些泥泞,藕粉色的衣裙沾了泥,脏兮兮的。黎昭嫌弃地撇撇嘴,打量着四下无人,她利落地卷起裙角,系在腿上。
殊不知有人正坐在树杈上,看到这边的动静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你的这位新婚妻子,有些不一般。”
“滚。”
......
站在破败的木门前,黎昭不安的绞着衣角,原因无他,门上一左一右各贴了两个门神——边上布满裂纹,只有一层薄薄的底色,唯独眼睛斗大如牛,好似射出两道凄冷冷的寒光。
她没由来的感到心慌,毕竟自己真的是一缕异世孤魂。
于是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捏了两把,稳了稳心神。
“黎昭啊黎昭,摁头吃这个哑巴亏吧你。”
“咚咚”两声,无人回应。
“有人吗?”她试探问道。
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周围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兴奋地搓搓手指:“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黎昭爬上墙边的枫树,借着一根粗壮的枝干翻进院里。
原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有二两肉不说,体格也称不上强健,勉强维持在一个不生病的状态。自然是撑不住她这么剧烈的动作。
“哎哟我去。”骨头一软,她冷不丁摔了个屁股蹲。
树杈上又响起幽幽的声音:
“哎,她比你还娇贵呢。”
“滚。”
墙底,黎昭扶着腰,缓慢站起身来,在野草丛生的院子里找小厮口中的“定情信物”。
“我真傻,真的。”她学着祥林嫂的语气,念念有词:“我明知道这是个不靠谱的人,我还信以为真。连定情信物都能弄丢,这小子被人看上都算乱点鸳鸯谱。”
她越说越难过:“怎么这种人自由恋爱都有对象,凭什么我就得嫁给个病秧子守活寡?”
“一点福没享啥苦都让我吃了?”
“还有没有天理?”
“还有没有王法?”
黎昭越说越激动,索性一屁股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破口大骂起来。
树杈上传来不大的动静:
“你这新婚妻子......还挺有脾气的。”
“......”
她薅了一把野草:“没劲。”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利落的翻墙,走远了。
原本在树上看好戏的楚辰正襟危坐,在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后,他试探道:“你叫我......是要我......干什么来着?”
谢昀白他一眼,并未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