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成平元年二月初,深夜。
倾盆大雨从白日下到深夜,至今未有停歇之意,一如宸华宫女主人的痛苦般,仿佛没有终究的时候。
“啊......啊......”
女子生产的叫声不断传来,时而压抑,时而凄厉。
宸华宫内处处灯火煌煌,宫人们步履紧急地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紧张不安。
约是被这份紧张的气氛感染,姜杳也跟着烦躁起来,终于受不了地从树上翻下,落回草垫上。
此时雨疾而下,落在琉璃台,落在花木景,落在青砖路,偏偏诡异地一滴也落不到姜杳身上。
雨中的她,依旧干爽,根根头发丝都透着清爽。
若是叫人瞧见这幕,不定要吓倒多少个。
“啊......”
叫声再度传来,姜杳不由蹙眉,嘀咕了声,“这都生一天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她视线扫向朱色宫墙。
此刻,也不知道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宸华宫,急等先帝皇后产子的消息。
先帝皇后产子?
这话听着似有些怪谬,却是确确实实,事出有因。
先帝安帝仁民爱物,礼贤下士,乃是难得的贤德皇帝,可惜东朝无福,如此明君却英年早逝,于去年染急疾病故。
安帝膝下无子嗣,也未能留下传位遗诏,无奈之下,几位内阁老臣只能与宗亲共同商议,最终先帝唯一的兄弟,平王。
平王谦恭谨慎,素有好名,安帝对这幼弟向来宠爱,由他接任帝位,众人想安帝必是乐意的。
然而就在众人匆匆将平王送上皇位,以为可以松口气时,柳皇后怀有先帝遗腹子的消息却骤然传来,正如平地风雷,震得所有人头昏眼花。
柳皇后伴驾十数年,从未有娠,谁想竟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柳皇后却突然有喜!
此事一经传开,朝内外无不心情复杂。
安帝有嗣传宗,原本亦是可喜之事。
这消息但凡早点传来,如今也是另外一番局面。偏偏就迟了一步,如今这江山已经是平帝的了。
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也只能就此认了,但是偏偏柳皇后是柳家之人,出了三朝元老两朝帝师——柳庭的那个东朝第一家。
说起柳庭的大名,在东朝,上至八十老妪,下至黄口小儿,就没有不知道的。
当初太帝征天下,军师柳庭居功至伟,定朝不足三年,太帝驾崩,临终前将年幼的康帝托孤给柳庭,柳庭未辜负太帝所托,扶持幼主稳坐江山,平内乱护民生,功在社稷千秋。
康帝之后,柳庭又扶持了安帝,开创了康安盛世。
虽说柳庭已于三年前身故,可柳家在朝堂的影响却无处不在,只要柳家愿意,随时可叫东朝换日变天。
若柳皇后此胎生男,柳家能甘愿看着外孙的江山旁落吗?
权位争斗,少不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委实不是好事。
想到这儿,姜杳都忍不住要替皇位未坐稳的平帝捏一把冷汗。
这会子,平帝应该是在求神拜佛保佑柳皇后所出为公主吧。
第2章
不知又过了多久,突然便听一道惊恐的高声,“不好了,娘娘出血了,太医太医......”
宸华宫内瞬间乱成一团,手忙脚乱的叮咣响不断传来。
姜杳一惊,脚下一动,直接飞身而起,穿墙而过,飞坐在内殿的雕栏之上。
她居高临下,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
但见柳皇后静躺在床榻上,目光涣散,面无人色,出气多进气少。她身下不断有血流出,染红了大片产褥,望之触目惊心。
所有的太医稳婆焦急地围着柳皇后,无一不急得满头是汗。
姜杳皱眉。
柳皇后这是难产了。
照这样下去,莫说胎儿,便是柳皇后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全,也成问题了。
“娘娘,您一定不会有事的......”秀玉心惊地握住柳皇后发凉的手,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意。
柳皇后面色灰白,有气无力地说话,“哀家,哀家怕是不行了......”
“娘娘您别说啥话,您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你不用安慰哀家......”
“娘娘,您想想小皇子,小皇子还未出世呢,就算是为了他,您也要撑下去啊。”
“孩子......哀家的孩子......”
像是被提醒了般,柳皇后勉力地睁开眼,“不必管哀家,保住皇子。”
闻言,几个稳婆心惊地相互看了眼,心里有了计较。
皇后眼看就要不行了,只有尽全力保住这胎儿。
稳婆们慌地纷纷上手对着高耸的腹部又推又压,此刻她们已经顾不得是不是会伤到皇后了,唯一想的就是怎么把孩子弄出来。
姜杳看着这幕,不由摇头。
孩子哪里是生推就能出来的?除了折磨产妇,根本没半点用处。
果然,几番折腾之后,孩子没生下来,反倒是柳皇后出血更为严重,几乎已经昏死过去。
看着濒死的柳皇后,姜杳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柳皇后一生顺遂,容貌昳丽,高门嫡女,一朝选入君王侧,便宠冠六宫,无人能出其右,偏不得儿女绕膝。
夫妻恩爱之时,安帝却骤然撒手西归,留下她一人苦熬怀胎之苦。一朝分娩,命运也未予她半点怜惜,大约只能落个一尸两命。
可怜。
柳皇后撑不住了,已是弥留之际。
宸华宫内一片哀泣,不少人在偷偷抹泪。
柳皇后的唇轻轻蠕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状,秀玉忙附耳过去,“娘娘您想说什么?”
柳皇后费力地说了句什么,秀玉整个人僵住。
失了主心骨的众人紧张地围着秀玉,“秀玉姑姑,娘娘说什么?”
“娘娘说,娘娘说......”
秀玉面色惨白,唇瓣颤得厉害,“......剖肚取子!”
此言一出,满室惊哗,“啊?这怎么行?”
“将娘娘剖开,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这绝对不行啊!”
秀玉望着已经气绝的主子,一双眼赤红,“娘娘懿旨,若是小皇子有半点不测,今夜值守所有宫人,全部生殉!”
*
成平元年二月初二,柳皇后薨,安帝遗子秦渊坼剖而产。
第3章
成平八年。
时值盛夏,炎炎烈日不断散发热力,炙烤着人间,弄得人昏昏沉沉,个个恨不能偷摸着找个角落乘凉躲懒去。
两道身影大模大样地在太阳底下溜溜达达地转悠,半点不受暑气的影响。
只见其中一着太监服的,尖着声儿在另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身后直叨叨,“殿下,这陈太傅太不识抬举了,您屈驾去听他的课,这人不好生伺候着,只顾着抬举大皇子,真是不识好赖。”
秦渊黑眸闪过一丝寒光,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那小太监从后侧方偷觑了眼主子不佳的脸色,再左右四周瞧了眼,掩着口低声说话,“殿下,您看是不是让奴才安排几个人给这老匹夫点教训?”
秦渊侧首盯着小太监快要贴近自己肩部的手臂,漂亮的双眉紧拧,似乎极不满意小太监挨近自个儿的做法。
见主子面露不快,欢喜这才明白自己犯的错,吓得倒退好几步扑通跪在地上,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招呼,边打边呼万死。
他怎么忘记了,这阎罗主子最恨旁人触碰的,之前有多少宫人就是因为犯了忌讳才丢了小命,自己怎么能这么糊涂地就往上靠,好在没真的铸成大错,否则他这手臂早就掉了,连同脑袋瓜子也不在自个儿脖子上了。
大热的天,欢喜却浑身寒颤。
秦渊驻在原地,只是将视线回转盯着前头某处,一言不发。
欢喜摸不清主子的意图,手里更是不敢停。
此处乃宸华宫,是已故柳皇后生前的寝殿。柳皇后仙逝后,里头没了主子,就这么一直空置着。八年过去了,这儿除了少数看管的宫人外,极少看到别的人影出入。
此时正值午后,那些留守的宫人认定此时不会有人走动,都偷起懒躲着纳凉呢。
森森庭院内,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外,只有欢喜甩耳刮子的啪|啪声,脆脆声响,生生打破原有的安宁与平静,徒生几分扰人的意味。
姜杳原本舒展的秀眉微蹙,宽袖一挥掩着耳,烦躁地翻个身子,红润的唇瓣翕了翕,咕唧一声又沉睡过去。
秦渊一个厉眼向后扫,欢喜慌得停下动作,一双圆溜的眼睛紧巴巴看着自家主子倏地阴沉下来的脸,大气也不敢喘。
秦渊眼皮也不抬一下,“退下!”
欢喜跟在秦渊身边多年,最清楚主子说一不二的性格,不敢迟疑地从地上爬起来,欠着身子迅速退出宸华宫。
秦渊站在大片树荫之中,抬头望着头顶上方卧在宽阔树杈上睡得肆无忌惮的白衣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半晌,他随手撩起银丝暗纹的下摆,踩着玄色祥云靴蹬了几步就上了树。
秦渊停在另一边的杈枝上,帮蹲着身子,将脑袋往女子头部的位置靠了靠,眼睛里流泻出几分探究。
这边的动静半点没影响女子的好梦,她恬静舒适地闭目睡着。零星几道光束透过相互遮掩的树叶缝隙,穿过过她几近透明的身躯,就像穿过一团雾气般在褐色的枝干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光亮。
诡异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