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伴随匆匆脚步声,岸边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狗狂吠不已,学堂里面顿时骚动一片,不少学生往池塘跑去。
“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打算去听戏的云笙,好奇的朝着最热闹的地方飘过去。
之所以用飘,是因为她乃灵隐寺香案前焚烧的一缕烟,因缘际会之下产生了神志,又日日在佛祖真身塑像前听经,久而久之便修出了精魂之体,可在人世间来去自如。
只见热闹处,有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娃在池塘里扑腾,眼看体力不支,动静越来越小,没几下就沉了进去。
云笙心里暗道:不好。
所幸池塘周围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三个极其好看的少年郎,几乎是同时跳进了水里准备救人。
“噗通!”
伴随着好大几朵水花,三个少年如同矫健的鱼儿,一头扎入水中。
等到他们再次浮出水面,双眼紧闭的女孩,已经被他们搂在了怀里。
众人齐心协力将他们拉上岸。
女孩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耳边,衬的面色越发瓷白如玉,像是一碰就碎的娃娃。
看着妹妹了无生息的模样, 云鹤钧心急如焚,早已没有往日的镇定。
“太医呢!快叫太医!”
他也不嫌脏,小心翼翼掰开女孩的嘴,伸手从女孩嘴里掏出几棵绿色的水草。
又把双手叠放在女孩腹部偏上的位置用力挤压,挤压出不少水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云笙暗戳戳想,这不就是话本子里面讲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嘛!
而且英雄还足足有三位!
云笙在半空中痴痴的看着,只觉得比听戏还要精彩。
就在她看热闹之际,忽然眼前一黑,只觉得下方传来巨大的吸力,她不受控制地被朝下方吸去。
云笙猛地睁开眼睛,“哇”的一声,吐出大口积水。
“醒了,她终于醒了。”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云笙朦胧的睁眼,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旁便传来嘘寒问暖声。
“妹妹你没事吧,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抬头,正好对上三哥云子羡温润的眸子。
她在灵隐寺时偶尔听香客们谈论起红尘的繁华,便忍不住偷偷溜出寺庙玩耍,自此迷上了听戏,得知了不少奇闻妙事。
不曾想,这种借尸还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仔细感受一番,自己的精魂之体已经融入这具身体,想要分离出来根本不可能。
好像就连七情六欲,也紧紧的跟原主联系在了一起。
见云笙一直不开口说话,云夜璃眼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么久不说话,该不会是在水里面泡久了,把脑子泡坏了吧。”
云夜璃是原主那毒舌二哥,一开口必定没有好话。
说谁脑子泡坏了呢!
云笙被他的话气得想打人,可刚要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大哥云鹤钧连忙给她顺气。
云子羡没好气地瞪了云夜璃一眼:“小妹都已经成这样了,二哥你这时候还说什么风凉话!”
云鹤钧眼见着云笙的咳嗽终于止住了,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太医还没有来?”
看着眼前三个少年关心的表情,云笙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
从前她不明白亲情是什么,今日突然有了哥哥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她张了张嘴,泪珠便不成器的掉下来,不知为何,好似有满腹说不出的委屈。
“大哥......”
见妹妹哭了,云鹤钧忙拍着云笙的背,如同原主记忆里儿时那样,轻声细语的哄道:“妹妹不怕,有大哥在。”
此时,御医终于匆匆赶来,三双手同时拽住他,几乎异口同声道:“太医你快来看看我妹妹。”
可怜太医一大把年纪,差点被这三兄弟给分成几半。
御医顶着莫大的压力,给云笙搭了脉,这才颤颤巍巍道:
“令妹身体已无大恙,想来是刚才受惊过度所致,因此一时失言说不出话来,老夫稍后开几味药,服用几天便可痊愈。”
“多谢太医了。”
云鹤钧谢过太医,这才皱紧了眉,问道:“妹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云笙不会水,一直以来都很小心,怎么会突然掉入池塘?
云笙回想起原主的记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被何承轩养的狗追了!”
原主喜欢何承轩喜欢得不得了,因此爱屋及乌总是去逗狗玩。
哪怕她明明很怕那条狗。
平日里,她只觉得那狗子长得凶,性格倒还算温顺。可今日却是真的凶,就差没直接扑上来,将她的皮肉给咬下来。
“哥哥,我衣服都被咬破了。”云笙抬起破碎的袖口,委屈巴巴的告状。
说曹操,曹操到。
听闻云笙醒过来的消息,何承轩第一时间赶来了。
只见他面色愧疚,身后小厮手上还抱着条五花大绑的狗,正是云笙在池塘边上看到的狂吠不止的那条。
何承轩开口道:“这狗向来温顺通人性,今日不知怎么发了狂,害的云笙妹妹遭逢大劫,我实在是愧疚万分,特地将狗绑来道歉,任凭云笙妹妹处置。”
这话说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云鹤钧却觉得有些蹊跷,挑了挑眉,“你说这狗向来温顺?”
“既然如此,为何今日狂追云笙不止?”
“汪汪汪!”
就在小厮抱着狗上前一步时,原本安静的狗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不停扭 动着,还朝着云笙所在的地方狂叫。
想到了什么,云笙上下摸索一番,从身上找出了一个香囊。
看着香囊,云笙眸色一沉,果然是有人故意要害原主!
而原主,已不幸殒命!不然她也不会和原主融为一体!
“哥哥,你们看看这个!”
闻言,云鹤钧接过香囊,在狗子面前一晃。
那狗子猛地用力,差点从小厮手里挣脱,猩红的兽眼死死盯着香囊,嘴里的獠牙也露了出来,模样可怖极了。
云鹤钧脸色一沉, 攥着香囊的手收紧:“劳烦太医检查一下这个香囊。”
太医打开香囊,把里面的粉末倒在手上,碾磨轻嗅,面色沉重道:“果然,这里面有刺激动物发狂的药粉。”
云子羡闻言,勃然大怒:“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害我妹妹!”
云鹤钧也随之厉声道:“是谁如此歹毒,竟然对个八岁小孩下手!”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后退。
原本以为是意外落水事件,没想到竟然是早有安排!
这蓄意谋杀的罪名可不小,谁也不愿与之扯上关系。
云笙的目光幽幽扫过人群,目光随即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哥哥——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第2章
云笙突如其来的话,让人群中的冯妙婷身形顿时一僵。
冯妙婷,户部尚书的长女,向来和原主不对付。
她也不喜欢这个冯妙婷,一股矫揉造作的劲儿。
而她刚刚闻到,冯妙婷身上,有股和香囊一模一样的味道。
云笙脆生生开口:“冯姐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呢?”
闻言,三兄弟的视线顿时落在了冯妙婷身上。
冯妙婷被看得浑身发麻,只得讪讪一笑,走了出来。
“我实在是不忍见云笙妹妹受罪的模样,故而离的有些远了。 ”
云笙淡淡看着她,茶色的眸子泛着幽光,像是捉摸不透的雾气。
冯妙婷被看的浑身不自然,假装捋了捋头发,避开她的视线。
“云笙妹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见她装模作样,云笙微微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你身上的味道,和香囊一模一样。”
闻言,冯妙婷面色略有慌乱,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攥紧了手上的帕子。
“云笙妹妹,我和你无冤无仇,怎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你有什么证据?万一是你闻错了,我岂不是蒙受不白之冤?”说完冯妙婷委屈的红了眼。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纱裙,上面绣着一池清荷,将她衬得弱柳扶风。
不少人见她这副柔弱的模样,起了怜惜之心。
“是啊,怎么能随随便便指责别人,万一是个误会呢!”
冯妙婷一副大度模样:“想来是云笙妹妹落水受了惊,往日里她就不大喜欢我,一时之间便误会了。”
这话明里是为自己开脱,暗里却是在指责云笙借机生事,想要把污水泼在她身上。
毕竟两人不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众人顿时神色不善,觉得云笙小小年纪,心机叵测。
何承轩皱了皱眉,径直开口:“云笙,你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小,就随意污蔑他人。”
云笙内心一刺。
原主是喜欢何承轩的,年少时的春心萌动,否则也不会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
却没想到,何承轩竟如此维护冯妙婷这个绿茶!
小女孩还因此丢了命,实在是不值得!
“蓄意谋杀罪名可不小,何况云小姐本就落水受了风寒,怎么可能分辨出味道!”
听着众人的议论,云笙心中不适。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三位哥哥,生怕他们也不相信她。
云鹤钧递给自家小妹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掷地有声道:“我妹妹绝对不会冤枉人,既然她说是你,那就肯定错不了!”
说罢他的视线直直落在了冯妙婷身上,像是要看出一个洞来。
云笙心头一暖。
她独来独往惯了,才知道原来被哥哥护着的感觉这么棒!
旁人有些看不过眼:“这未免太霸道了,光凭云小姐一句话就断定凶手,岂非儿戏!何况云小姐现在又没有什么事......”
云夜璃斜睨了说这话的人一眼:“我看得先把你扔水里泡几个时辰,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那人被他看得莫名后背发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云子羡在一旁煽风点火:“二哥你是不是瞧不起人,就这身板体格,别说几个时辰,一天都不在话下!”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池水依然有些寒凉,若真泡上一天,半条命都要丢了去。
闻言,最先说话的人瑟缩起脖子,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有了前车之鉴,其他人顿时不敢再轻易开口。
有人企图做和事佬:“何必呢,都是同窗,又是相识的,不至于——”
却被三兄弟异口同声打断,“感情被人陷害落水的不是你妹妹!”
云鹤钧等人如此霸道,却又没有直观的证据。
哪怕知道他们是想为云笙出头,但气氛闹得这么僵,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着几位哥哥如此维护自己的模样,云笙心中十分温暖,她不愿让他们与这么多人为敌。
她忽然灵机一动:“有了!”
“这香味一时半会儿不会疏散,既然何承轩的狗会对身怀香囊的我狂叫,也一定能闻出来在场还有谁跟香囊亲密接触过。”
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接触,狗不会有反应。
背后之人将香囊带过来,又想办法放到她身上,香囊必定在自己身上也停留了不少时间。
只要狗对谁叫,真凶是谁不言而喻。
冯妙婷顿时吓的面色惨白,泪珠成串似的坠落。
“今日这样被人怀疑,不管届时是不是我做的,都会对我名声有所影响。云笙妹妹,你当真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她模样委屈,倒显得云笙咄咄逼人。
云笙心中气愤,她可算见识了那些话本子里写的绿茶女原来就是冯妙婷这样的。
她面上不显,只诧异地看了眼冯妙婷:“冯姐姐为何如此激动,我又没说只你一人检查,大家一视同仁。”
说完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莫非是冯姐姐做贼心虚,所以怕了不成?”
冯妙婷这才意识到她的反应太大,忙可怜巴巴的拉着何承轩,仿佛将他视作唯一支柱。
“你这分明就是冲我来的,我怎可任由你如此欺负!”
这样的动作极大满足了何承轩的虚荣心,不由得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冯小姐说的对,我们又不是犯人,怎可由你想查就查!”
两人做足了姿态,舆论一时间倒向了冯妙婷。
就在此时,响起一道清冷的男音——
“当然要查,否则事情如何水落石出。”
第3章
云笙循声望过去,身穿紫金长袍的少年风姿秀朗,头顶是同色发冠,束起如墨长发,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泛着暗澜,叫人不敢直视。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幼弟——宸王萧逸。
“拜见宸王殿下。”
“所有人都检查,并非单独针对。”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冯妙婷脸色涨的通红一片。
在场众人都不大愿意,畏畏缩缩的。
萧逸索性开口道:“那我便当这第一人好了。”
萧逸都发话了,甚至还以身作则,众人还能说什么。
何承轩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配合。
萧逸的视线与云鹤钧在半空中相遇,随后又蜻蜓点水般离开,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那我便是第二个。”
几位哥哥纷纷出列,排队检查。
看着他们几人,冯妙婷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帕子却快拧成了麻花。
此刻云笙的注意力都在萧逸身上。
萧逸天生感官敏锐,何况是这么直白热烈的视线,想让人忽视都难。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她一双圆润的猫眼。
眼见被他抓包了也不害怕,小姑娘甚至还眨了眨眼睛,让人莫名想到园子里扑蝶的狸奴。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冯妙婷心惊胆战地躲在何承轩身后,因着她磨磨蹭蹭,两人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何承轩以为冯妙婷是因为被冤枉,面色才这么难看,连忙出声安慰。
“没关系的,清者自清,不要害怕,哪怕是宸王也不能随意歪曲事实吧!”
“我,我不害怕,只要能解除云笙妹妹对我的误会,受点委屈算什么。”
冯妙婷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攥紧何承轩的衣摆。
这番大度之言,又获得了不少人欣赏的目光。
“今日之事是冯小姐受委屈了,希望事情的真相能早点水落石出!”
冯妙婷眉眼低垂,整个人越发温柔娴静。
谁也没有看到,冯妙婷幽深的目光正落在何承轩的衣摆上。
终于轮到了何承轩检查。
之前那些人都没事,狗子耷拉着眉眼,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然而当何承轩在前面站定,狗子忽然发出了狂吠。
“汪汪汪!”
若不是小厮及时拉住,狗子就要扑上去了。
何承轩大惊,忙向后退了几步,却撞上了一堵肉墙。
他回过头一看,正是虎视眈眈的云鹤钧几人。
“不是我!不是我!”
何承轩连忙辩解,看到还在狂吠不止的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也不想是谁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你,如今惹出天大的乱子,还在这里乱吠!”
说完他一脚踹了过去,狗子被踹的呜咽不止。
“怎么能相信畜生,许是闻错了也说不定。”
“我相信承轩哥哥,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冯妙婷柔弱而又坚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得何承轩是感动不已,却没发现她和自己有些距离。
虽然有何承轩在前面吸引火力,可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云夜璃凉凉看了他一眼,“是啊,畜生可干不出蓄意杀人的事。”
这不就是在说他连畜生都不如!
何承轩哪里受的了这种气,眼神当即一沉,“你再说一遍?!”
云夜璃面色更冷:“世子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了,还要让我再说一遍。”
何承轩被气的说不出话,“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我是软柿子不成。”
说着撩起袖子就要上前打人。
“且慢!”
还未待何承轩接近云夜璃,萧逸就将他拦了下来。
“夫子们今日进宫不在,书院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再打架斗殴,继续闹下去,只怕是要惊动圣上,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叫何承轩硬生生的停下了脚步。
云子羡闻言,再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小妹差点有生命危险,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恶狠狠瞪着何承轩,恨不能从何承轩身上咬下块肉来。
此时冯妙婷幽幽地开口了:“先前说我身上有味道是凶手,我受点委屈不打紧,现在又说承轩哥哥是凶手,莫非什么事情都是你们云家说了算不成?”
这番话再度挑起了云家兄弟和众人的矛盾。
云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自然没有放过冯妙婷的小动作,眼看气氛再度变得僵持,她低呼一声,拉住了云子羡的手。
“三哥我头好疼啊!”
听到这话,几位哥哥哪里顾得上管真凶到底是谁,连忙围了过来。
“是不是落水后遗症啊,再把太医请回来吧!”
何承轩不过是个背锅的。
事到如今,再追究也无意义。就算她说出来真凶是谁,如今手头暂时没有其他证据,也说服不了大众。
今天就先放冯妙婷一马,再寻个机会将场子找回来就是。
“这里人太多了,我呼吸不过来。”
三兄弟都聪明过人,哪里不懂云笙的意思。
云鹤钧看破不说破,眉宇间的宠溺几乎凝成实质。
他转身对众人道:“今天的事劳烦诸位了,小妹需要静养。”
眼看云家兄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今天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冯妙婷暗地里松了口气。
望着冯妙婷远去的背影,云笙冷哼一声,在心里默默诅咒:这朵白莲花,最好走路摔跤,喝水呛着,吃饭噎着!
云笙刚在心里诅咒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冯小姐,冯小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