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户部侍郎陆远,世受国恩,位列朝班,本宜砥节砺行,不料尔罔顾纲常,恣意贪墨,侵吞漕银六万两有余......”
“......念及祖上功勋,特恕死罪,着褫夺官爵,家产抄没以充国库,男子流放琼州,女眷逐出京城,再不得入京!”
圣旨落下,禁军鱼贯而入。
传旨官收起圣旨,又沉声警告道:“陆家出了这档子事,陆娆姑娘沾此污浊,与太子的亲事也就此作罢,陆家若是胆敢在外提及半句,可就别怪圣上无情了。”
陆家男子统统被押走,禁军好似土匪似的,见到什么就拿什么,家里财物以蝗虫过境被迅速洗劫一空。
女眷们脸色煞白,瘫在地上哭成一团。
大病初愈的陆娆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心中仅剩的希望崩断,一口血呕出,软倒下去当场断气。
哭闹的场面安静了一瞬。
“娆娆!”
邱雅身形晃了晃,眼睛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嘶吼着推开平阳侯府的人,把昏迷的女儿抱进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新身份?”
看着断气的陆娆,同名同姓的现代人陆娆,气的指着黑白无常就要破口大骂。
但想着自己的命运还在他们手中,又生生压下脾气,收回了手指。
不过,实在拿不出什么好脸色。
“我要投诉!我有车有房有钱有闲的私房菜美女老板,你们勾错魂就补偿给我个命运悲惨什么都没有的身份,这叫补偿吗?这合理吗?”
黑白无常心虚的对视一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好一会儿,白无常微笑:“这是唯一合适借尸还魂的身体,比起你的条件的确差了不少,我们愿意给你补偿。”
黑无常声音冷漠:“车房钱不行,没办法圆回来,但能给你一些能力,比如高强武功,再比如医术、绣工等可赚钱本事。”
陆娆不乐意:“把我送回去,我有手机有电视,天冷有暖气天热有空调,凭什么去什么都没有的古代吃苦?”
白无常面带微笑,十分无奈:“已经死透,真回不去了。”
黑无常皱眉,决定快刀斩乱麻:“我看你也不是会吃亏的性子,就送你武功吧,顺道给你加点儿好运,不会有多苦。”
黑无常边说边操作,陆娆看着两道光接连朝自己飞来,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屁股被踹了一脚。
陆娆头痛欲裂,接收着原身的记忆,心里不停歇的骂了黑白无常八百遍。
见她不同意就随便补偿硬踹过来。
简直没天理!
陆娆猛的睁开眼睛,就见一个美妇人脸色苍白,满面泪痕,看到她醒过来,美眸瞬间就亮了起来。
“娆娆!”
陆娆被邱雅抱进怀里,压抑的哭泣变成声嘶力竭的痛哭,似乎要把心底恐惧尽数哭出来。
再怎么不愿意,来都来了只能接受。
陆娆压下心头愤怒,按照这里陆娆的性子,伸手抱着原身生母柔声安抚。
身为拥有一家私房菜的小老板,陆娆平息怒火后,脑海中已经冒出了无数改善生活的念头。
邱雅哭了许久,把情绪发泄出来,才抽抽噎噎的放开陆娆。
她愧疚的低下头:“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女红还算不错,且乡下还有田地......娆娆放心,饿不着的,就是往后的生活怕是......”
原本锦衣玉食且有下人伺候,如今被抄家,打落尘埃。
陆娆趁机先铺垫自己的本事:“娘放心,我在庄子里学了许多东西,也是可以赚钱的。”
可不管做什么,都不能缺了初始资金。
陆娆不由打量起身上的金银首饰。
陆家出事,原身断气的时候,她在地府看了全程。
家被抄了,她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却没人动,算是给她们这些女眷留下了一条生路。
黄昏时分,晃晃悠悠的马车终于停下。
她觉得被勾魂到踹过来,顶天也就一两个小时,可实际上,马车是从前天下午出发,走了两天两夜。
府里下人、姨娘,能跑的全跑了,邱雅又把卖身契发了下去,如今同行的除了她们母女二人,就只剩母亲最贴心的冯嬷嬷一人。
邱雅是户部侍郎的正妻,虽然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可并不傻,出了京城后,在一个小镇子当了几支发钗,买了干粮、米面放在马车里。
即便天色不早,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马车停下,看着陈旧的宅邸,布满灰尘、蜘蛛网与霉斑的大门,就连陆娆也很难露出笑脸。
好在她也是从底层混出来的,陆娆很快打起精神,找了块儿布蒙在脸上遮住口鼻。
邱雅刚拿出钥匙,就见陆娆把腐朽的锁拽了下来,叹道:“明天上街采买,也添一把锁吧。”
随手把锁扔在地上,陆娆猛的推开大门,飞快后退几步。
灰尘纷纷扬扬,站那儿必得变成一个小泥人。
见状,冯嬷嬷朝着马车里走去,不忘招呼陆娆:“小姐先等等,车上有扫帚。”
陆娆错愕回头:“为什么会有扫帚?”
“你昏倒后,那些人跟蝗虫过境似的,又把府邸挨着搜罗了一遍,冯嬷嬷便提议把能带走的都带走,或许能用得上。”
这不,果然用上了。
陆娆差点儿没忍住给冯嬷嬷一个大拇指。
冯嬷嬷也往脸上蒙了布,接下陆娆的活儿,把大门挨着打扫了一遍。
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杂草丛生,好在房屋不算太过破败,眼下也正值春末夏初,即便漏风也不用太担心着凉的问题。
邱雅也没闲着,三人挑了最完整的房间收拾出来。
收拾过程中,陆娆体验到了武功的好处,虽然还没有试过身手,但邱雅、冯嬷嬷累的气喘吁吁,她却跟没事人似的。
粗略的收拾了下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就着之前买的干粮填饱肚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翌日上午。
陆娆取下所有首饰,只留一支素银簪子,换上以前府上下人的衣服,然后拿着整理好的采买清单,驾着马车上街,找寻赚钱谋生之道。
冯嬷嬷、邱雅留在家继续收拾。
第2章
原身虽然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去庄子上养着,但身为唯一嫡女,身上首饰都是好东西,价值不低。
陆娆本打算全都当了,但拿到二十余两后,便停下来,其他首饰暂且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普通五六口的人家,一年的花费也就五两到十两不等,二十两余两银子,足够她们吃饱穿暖过一年的。
有了银子,陆娆开始了解镇子上物价,心里有了思量。
回家路上,挑着客人最多的小摊,买了一笼包子,挑着性价比高的摊子买了一块儿肉、一袋黄豆、应季的蔬菜种子。
驾着马车,思索着摊子该怎么开始摆,还需要什么东西。
“这些怎么这么便宜啊?”
“没看见一个个瘦的跟杆儿似的,还有那两个病恹恹的,那个我看着都快被打死了,这样的不便宜才怪。”
“可不能贪便宜啊,去年我邻居就贪了个小便宜,结果买回去三天就死了,那钱纯纯白扔!”
“嘿,我们又不傻,那么多好的他不介绍,就揪着这几个想要卖出去,想也知道快砸手里了。”
路边议论纷纷,前路有些堵塞,陆娆索性停下马车,探着头往围着的圈子里望。
最外面的人议论了会儿就结伴离开,有人来有人走,很快就留出了个缺口,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人牙子?”
陆娆眉头微蹙,放现代买卖人口可是重罪。
但在这里是合法的。
她有心摆摊重操旧业,家里邱雅养尊处优,体力不怎么好,冯嬷嬷虽然没少干粗活,可到底上了年纪。
方才还在想怎么说服两人,自己一个人出来摆摊,碰到人牙子,这运气还真不错。
这么想着,陆娆跳下马车,牵着马往里面走。
人牙子嗓子有点儿哑,显然已经吆喝半天了。
周围人来人往,大多都是看热闹,别说看起来活不长的几个奴隶没人买,就连那些好好的、身强体壮的都没人买。
毕竟是个小镇子,需要买劳动力干活儿的人家实在不多。
陆娆随意扫了眼病恹恹的那批人,思索着要不要买个回去帮忙干活。
角落里,一个披散着头发,蓬头垢面、满脸伤疤的少年吸引了陆娆的视线。
少年靠坐在墙上,手背上有着血红色鞭痕,唇色苍白,却背脊笔直,旁边小孩儿拿着棍棒,恶劣的在他身上不停的戳弄,他却不为所动,半眯的漆黑的眸子冷静沉着,偶尔会有暗芒划过。
不同于其他人的忐忑、麻木,也没有其他病恹恹同伴的空洞绝望,好似他根本不是什么奴隶,而是来挑选奴隶的贵公子。
陆娆不由的多看了两眼。
在人牙子注意到之前,移开视线,主动跟人牙子打招呼,指着这群病恹恹的:“这些人都是什么价格?”
难得有人问价格,还是问这群病恹恹的,人牙子眼睛骤亮,连忙过来介绍。
“这些人统一价,五十个铜板,价格特别实惠!”
陆娆还没说话,路人就惊了:“去年那个才卖不到三十铜板,你竟然直接翻了倍?”
“嘿,这个我知道,二十六个铜板买的,回家三天就死了。”
陆娆默默算了下。
她买了一笼包子七个,才三个铜板,够她们三个吃两顿。
见陆娆不说话,人牙子急了:“姑娘别听他们胡说,我这些人可不是什么身体不好,只是前几天手里没钱,这几个身体好,就被我饿了几天而已,回去给他们饱餐一顿,就跟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了!”
陆娆不置可否,又问那些身强体壮的:“那些怎么卖。”
好似对这些病恹恹的已经没了兴致。
人牙子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介绍:“那些起价一百铜板,姑娘相中哪个了,我挨着给你说价格。”
“只饿了几顿就差五十多铜板?”
陆娆话题突然绕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人牙子有些僵硬的面容。
“你还是好好说说这些人的价格吧,合适我就买,不合适就算了,我也只是来凑凑热闹而已。”
陆娆表现的兴致并不高。
人牙子搓搓手,按照陆娆的意思,挨着介绍价格,态度十分热情。
几个奴隶的状态一个比一个差,不赶紧找大夫看看,砸手里可就一个铜板都得不到。
人牙子心里清楚,陆娆也看的明白。
再次开口,价格已经从五十铜板降到了三十铜板,状态从好到差,价格一点点降下来,状态最差的那个只卖十九个铜板。
陆娆兴致仍旧不太高,目光在几个病恹恹的奴隶身上来回转,看的出来万分犹豫。
装模作样的犹豫了许久,陆娆才好似刚发现一样,指了指角落里,好似被遗忘了的少年:“哎,那边还有一个,什么价格?”
“哪个?”人牙子顺着陆娆指的方向看去,有些错愕,眼珠子微动:“他得三十个铜板。”
陆娆诧异:“为何?”
“虽然毁容还是哑巴,可他身强体壮啊,别看他蜷缩在那儿,我都饿他两天了,还精神的很呢。”
陆娆笑了:“你说这个有什么用,到底给吃饭没有,除了您知道,我们也就全听您说了。”
人牙子哽住。
陆娆目光从那男人身上绕回来:“买回去是为干活儿,毁容倒是不打紧,可这哑巴......”
摇了摇头,陆娆目光再次落在这些病恹恹的奴隶身上,皱着眉连连摇头。
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下次再说吧,好的得一百铜板,这些......”
说罢,陆娆又叹了口气,牵着马转身就要走。
人牙子连忙留人:“别啊!价格都好商量,您看您相中哪个,价格咱们再好好谈谈!”
这么久过去,陆娆是第一个来认真看过还问价格的,显然是有意要买个回去,就这么走掉可是他的损失。
陆娆回头看了眼,摇头:“算了吧,都病恹恹的,我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别真跟他们说的那样,买回去三天就死了。”
人牙子会意,咬牙继续留客:“那这个呢?你介意他哑巴我再给你降个价不就行了,二十五个铜板怎么样?”
一下子降了五个铜板,陆娆心下顿时有了数,停下脚步,面带犹豫。
第3章
人牙子看了看角落里闭着眼睛的男人,又道:“二十三个铜板,不能再低了!”
陆娆这才开口:“二十个。”
“二十三个已经很便宜了。”
“就二十个,不然就算了,也不是非买不可。”
说着,陆娆就又要走,人牙子连忙叫住:“二十个就二十个,输给你了还不行吗?”
陆娆爽快的拿出铜板,人牙子收了铜板,拿绳子把少年手绑上,才牵到陆娆的面前。
这一举动,让陆娆心头跳了跳,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人牙子收好铜板,才道:“这人性子倔,但身体极好,我劝你带回去后饿上他一天,好好训一训再带出来干活。”
说罢,又颇为不忿的道:“满脸疤太丑,又是个哑巴,性子还倔,但凡少一个缺点,低于五十我绝对不卖!”
陆娆嘴角抽了抽,若真是买人回去干活,她就还是吃了亏。
好在她说买回去干活儿,也只是说辞而已。
为了避免麻烦,陆娆没解他绳子,示意他上马车。
出了镇子,走到回村子的小路上,周围没了旁人,陆娆停下马车把人叫出来,解开他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我买你,是因为看你特别,我想应该没有人愿意去当奴隶,你就自己走吧,日后千万小心些,别再被抓住卖了。”
陆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要回马车上,却被少年拽住衣袖。
回头,见少年张嘴要说话,却没发出声音,有些懊恼环顾四周,找了根树枝回来,在地上写字。
陆娆眸色深了几分。
人牙子说是哑巴,她以为是天生哑巴,可下意识开口要说话的举动,根本就是刚哑没多久,下意识以为自己会说话。
目光从少年身上转到地上。
少年拿着树枝,一笔一划:没地方去,会干活儿。
陆娆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仍旧能看出几许风骨的字,越发确定这人出身不凡。
面上不显,陆娆抬眸说明情况:“我家并不富裕,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只保证少不了你吃的,甚至家里房子还在漏风,你回去必得干活儿,若是现在走,我可以给你一吊钱谋生。”
少年又下意识的张嘴,然后才连连点头,怕自己表达不准确,在地上写字:留下。
陆娆稍加犹豫,点了头,才问道:“既然决定留下,那就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少年点头,迅速写下两个字:江玉。
“江玉。”陆娆念了一遍,很普通很常见的名字,转而介绍自己:“我叫陆娆。”
江玉倏然抬头,眼里流露出错愕。
陆娆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江玉摇摇头,在地上写道:耳熟。
想着最近闹出来的贪墨抄家一事,还有以前的身份,少年出身不俗,听说过也不是很奇怪。
江玉抹去地上的字,继续写:好像听过。
陆娆看去,跟自己想的一样,便不再多想:“那就上马车吧,我们回家。”
江玉点头,扔下树枝,想到什么又捡起来,继续写:我会驾车。
陆娆对少年的好感直线上升,人牙子说他性子倔,事实证明,并没有多倔,还挺懂事的。
“你不认路。”推着江玉上马车:“你记一下路,日后换你来。”
江玉没有反抗,但也没再去马车里面坐着,而是坐在另一边,说记路就真的在外面认真记。
陆娆笑了笑,刚坐到马车上,就听到江玉身上传出声响。
转头,江玉按着肚子,笔直的背脊弯下几分,头偏向另一侧,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通红。
陆娆好笑,心里最后的戒备算是全消了。
拿出马车里的油纸包,取出包子递给江玉,温声道:“你先吃个垫垫肚子,等会儿回到家就中午了,我买了肉,留点儿肚子吃午饭。”
江玉转过头来,披散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伸手接过一个包子,低着头吃默不作声的吃着。
陆娆拽着缰绳,往村子里走的同时,不忘关注江玉,等他吃完,又递上一个:“还要吗?”
虽然是个少年,但估摸着身高有一米八,包子又不大,一个包子恐怕不顶事儿。
江玉犹豫了下,才伸手接过,无意识的再次张口。
这次,陆娆读懂了他无声的唇语,是“谢谢”两个字。
第二个包子吃完,村子已经近在眼前,陆娆没再给他包子吃,加快速度回家。
院子粗略收拾过,虽然还是杂草丛生,但没了太高的杂草,有了住人的样子。
邱雅听到动静,湿着手从厨房出来:“娆娆回来了,可还顺利?”
陆娆拿着包子拎着肉,江玉拿着其他东西跟在后面。
“顺利的,娘您歇会儿,我买了肉回来,中午的饭菜我来做就好。”
邱雅深表怀疑:“你会做饭?”
陆娆无奈:“怎么总是不信我呢?我在庄子上养身体的时候,真的学会了很多本事,我不仅会做饭,还做的很好呢。”
“怎么从来......”邱雅仍旧怀疑,看到跟进来的江玉,戛然而止,疑惑道:“娆娆,这位是?”
陆娆实话实说:“碰到人牙子,就把他带回来了。”
怕邱雅追问或者骂她,立刻转开了话题:“嬷嬷呢?”
邱雅看着陆娆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罢了罢了,娘知道你心善,但日后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陆娆把邱雅从厨房门口拽出来:“娘您歇会儿,厨房的事情我来。”
“江玉,把那袋种子放院子里,黄豆拿到厨房来。”
邱雅对做饭也没把握,方才也只是刚刚淘好米,见陆娆有把握,索性交给陆娆尝试。
“你别勉强自己,做不来就等嬷嬷回来,她方才去邻居家借梯子寻瓦片了,我也跟着去看看。”
“娘您就放心吧。”
陆娆看着淘好的米,量还是可以的。
但多了个江玉,她又取出些米重新淘好上锅,点上灶火,让江玉过来添柴。
然后卷起袖子,取出买回来的鸡蛋、蔬菜与肉,清洗、去皮、切菜、下锅炒,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利落漂亮。
江玉坐在灶台前看着,眼里满是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