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冬的河沟村,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到处都是一片雪白之色,而叶家却传来一阵阵妇人的叫喊。
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齐齐跪在叶老太的身前不住磕头,
“奶奶,求求您了,帮我娘请个大夫吧,小五以后一定多干活,求求您救救我娘吧!小七小八,快求求奶奶。”
“奶奶,求求您了。”
“奶奶求求您。”
另外两个孩子乖巧的附和,三个孩子都是女孩,大些的看着十岁左右,小些的大概只有三四岁。大些的正是叫五丫,此时正不住的压着两个妹妹给叶老太太磕头,希望她能为她们的娘亲秦氏请个大夫。
“我呸!还大夫,也不看看你娘那短命相,嫁到我老叶家十几年就生了你们三个赔钱货,现在竟然还想浪费老婆子的银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叶老太太一脚踢开想要抱她双腿的小五,尖酸刻薄的骂道。五丫胸口中了一击瘫倒在地,但却急忙又爬起来,苦苦哀求,
“奶奶我娘流了好多血,求求您了,就请个大夫吧,等我爹回来一定会还您银子的,求求您了。”
小五不住按着两个妹妹磕头,三人额头都已经沁出血渍,叶老太却依旧刻薄的指着三人咒骂,
“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你们以为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你们爹就是个忤逆子,不听我的话非要出去挣什么银子,这下好了,不仅带不回银子,还被山贼给杀了。
留下你们这一群讨债鬼,做娘的是个丧门星,三个小的都是饿死鬼投胎,现在还想贪墨我老婆子的银子。
滚滚滚,哪个女人还没生过几个孩子,就你娘金贵,生个孩子还必须请什么大夫,贱人就是贱命,给老娘滚一边儿去。”
转头又故意冲着屋内喊道,
“生不出来就去死好了,老三已经被你克死了,你还不赶紧下去赔罪,难道想留在我老叶家把全家都克死不成!”
“啊......”
里面的秦氏听到这样的诛心之言,本就因为丈夫死亡以及孩子难产而悲痛的心情,更是生出绝望之意。但她不能死,她还要为丈夫留下血脉,前些日子她梦到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她一定要生出来。
又是几声哀嚎后,房内就再没了声响,一个肥胖的妇人匆匆跑了出来,惊慌的在叶老太耳边低语一阵,叶老太诧异的问道,
“真的?”
“娘,儿媳怎么敢骗您呢。”
胖妇人正是叶家二儿媳何氏,刚帮忙接生的就是她。叶老太蹙眉半晌,转身进了主屋,叶老头正坐在床头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对于屋外的事置若罔闻。
“老头子,秦氏快不行了,等她咽气了,改日我就把三个丫头片子给卖了,又能赚一笔给我的大孙儿念书。”
叶老头将烟杆在床沿磕了磕,不悦皱眉斥道,
“糊涂!老三刚死,秦氏要是也跟着死,明日你再将几个丫头卖了,这河沟村的人还不戳我叶大山的脊梁骨!
没了好名声,耀祖的前程的也就没了!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还不快去看看老三媳妇怎么了。”
叶老爷子烟杆敲得梆梆响,叶老太自来是怕自己老头子的,这会儿想到未来的老封君日子差点就被自己一时糊涂给祸祸了,也是悔的直拍大腿,
“都是被三房那三个丫头片子气的,差点耽误了我大孙孙的好前程!回头我再收拾她们。”
说罢掀帘子出门,搭都不搭理想要上前询问的何氏,径直进了秦氏的屋子。
只是推开屋门,一股子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叶老太太这才确信秦氏是真的难产。
掩着口鼻上前,嫌弃的看了一眼早已没了知觉的秦氏,又伸手看了看破棉袄包着的婴儿,浑身皱巴巴不说,瘦小的真就不比那小猫崽大多少。可能是屋里太冷,孩子脸上泛着不健康的青紫之色,这眼看着就是不行了。
又伸手扒拉开孩子的腿瞅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又匆匆回了主屋,
“老头子,那秦氏真生了个小子,但我看着两个人都不太好,若是请大夫回来,只怕没个几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更何况,就算救回来了,以后也得像少爷奶奶的伺候着,老头子,依我看,不如就让秦氏——难产去了吧。”
叶老太太丝毫不顾及那刚出生的孙子,一口一个让秦氏去了,那样瘦弱的孩子,没了亲娘,只怕这个冬天是过不去的了。
叶老头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不反对也不赞同,老太太也只能察言观色的坐在一旁,不敢吭声。叶家向来是叶老爷子的一言堂,叶老太太也就只敢在儿媳妇和几个儿子面前拿乔,对于叶老爷子她怕的很。
整个院子似乎忽然远离了刚才的喧闹,安静的让人有些害怕,而跪在地上的叶七丫却轻轻的拽了拽五丫的衣角,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五丫震惊的低头看着一向傻乎乎的二妹,她的额头还有刚才磕头留下的红痕,脸色苍白,小脸瘦的脱形,但此时,那双大眼睛却闪着从没有过的光芒。
“七丫,我,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七丫却郑重的点头,
“姐姐,如果你不想娘死,就快去。”
五丫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其实已经十二岁了,对于死这个字,她明白,更是深有体会。
一个月前,村里人回来说爹掉下山崖了,娘当时便晕了过去,她就偷偷的听小姑跟奶奶说,爹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个月她们姐妹三个本就艰苦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连怀着身孕的娘都不得不帮三人洗衣做活,没有一个月,她们三房的四个人便都没了人形。
爹死了,娘要是也死了,奶奶一定会卖了她们的。村里的小草就是被她奶奶卖给人做媳妇,没半年就死了,她不想死,所以,娘也不能死。
“好,姐这就去!”
这会儿叶家院子里除了姐妹三人空无一人,根本没人会在意趴在地上的这个小丫头。
第2章
叶七丫这会儿实在是头疼欲裂,根本没有力气往外跑,只能抱起瘦小的八丫坐在地上,帮她清理着头上的碎石,这个家实在是太乱了。
过了没一会儿,几个匆忙的脚步走进了叶家的院子,
“大山,快出来,里正来了。”
一个苍老的男声先传了过来,是叶老爷子的大哥叶大河带着河沟村里正和里正娘子马氏一起匆匆赶来了,同来的还有叶大河的大儿媳妇刘氏。
叶老爷子皱眉从屋里走了出来,显然不知道为什么里正忽然来了。但里正却不理他,冲着马氏抬头,马氏便带着刘氏有眼色的向着秦氏屋里走,却被站在一旁的叶老太太拦住,
“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去,那屋子现在都是......进去不吉利,诶,妹子,妹子里面不干净......”
“高氏!你放开,我一女人家怕这个做什么。”
马氏做里正娘子这么多年,自有一股子底气,一把甩开叶老太太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进了屋子。高氏看拦不住,只能担忧的站到叶老爷子身后,暗地里捣他两下,却被叶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再不敢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马氏才脸色难看的走了出来,表情中带着浓浓的同情,对着里正摇摇头,
“我看着秦氏和孩子都不太好,那褥子上都是血,叫也叫不醒,我就给喂了水。”
说罢还轻轻的补了一句,
“凉水。”
里正也没有多说,只是点头表示没事,这里毕竟是叶家,马氏作为外人,若是自作主张烧水不合适。
“大山,让人去请宋大夫。”
里正态度很坚持,只是叶老太太却不愿意了,
“里正,这女人生孩子的事请什么大夫啊,我家的孩子都是自己生的,哪里能让男人来看。
再说了,请大夫不用钱啊,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哪里有钱啊!这不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吗!”
宋大夫自然是个男人,男人看女人病,说出去不好听。村里都穷,女人生孩子能请个有经验的稳婆就是好的了,谁家也不会钱烧的请什么大夫。
只是她话一出口,里正便狠狠的拿拐杖敲着地面,脸色难看至极,
“荒唐!这还是生孩子吗,这是大出血,要人命的!若不是五丫头来求我,你们是不是就要让秦氏等死,让孩子等死!
叶老二我告诉你,秦氏是你叶家的儿媳妇不错,但她也是我河沟村的村民,你们不给她请大夫就是草菅人命!今日秦氏要是死了,你那大孙子一辈子也别想考上秀才!”
里正太清楚叶老爷子在意什么了,一个坏了名声的读书人,前程也就没了。叶大河一看这情况,急忙打圆场,
“老二,听里正的,快去请大夫来。”
叶老爷子吸了两口旱烟,冲着何氏点了头,何氏不情不愿的扭着肥胖的身躯走了出去,而叶老爷子也请了里正三人进了主屋,这大冬天的,外面真的冷的厉害。
在场几人都是不言不语,叶老太太知道是五丫请了人过来,恶狠狠的在她软肉上拧了几下,威胁道,
“你个赔钱货给我等着,看老婆子不打死你!”
五丫被拧的生疼,脸色也苍白无助,但想到妹妹说的话,娘和弟弟的命都在她手里,便觉得徒然升起一股子勇气,现在他们三房真的只有她了。
其余几人都是不言不语的坐着,高氏听从老爷子吩咐,给几人端了几碗热水,热气蒸腾而起,与屋外的冰雪形成鲜明对比,一如此时五丫的内心。
因为昨夜刚下过雪,路上难走的很,估摸着一刻钟过去宋大夫才气喘嘘嘘的过来,而何氏却还不见人影。
“病人呢,是不是大出血。”
宋大夫是个有医德的好大夫,一听何氏说秦氏难产大出血,背了药箱就一路跑了来,肥胖的何氏追都追不上。
“宋大夫,秦氏在屋里呢,麻烦您去看一看,还有那孩子,都是人命,能救就救一救吧。”
里正从正屋出来与宋大夫交代,只是宋大夫却没有立刻进去,
“老夫来自然是救人,只是老夫先说好,救不救的好暂且不论,秦氏是女子,这又是生孩子的事,虽说医者无男女,但老夫这一进去,秦氏的名声......”
这落后的村庄里,女子坏了名声就是要命的事,多得是女子宁愿死也不愿找大夫治疗的事,更有那治疗后找大夫麻烦的事,宋大夫是好大夫,但也不想惹麻烦。
“宋大夫您放心,此事我吴方山来证明,一会儿让马氏跟着一起进去,若是日后秦氏和叶家找您麻烦,老头子我族规处置!”
这是警告叶家以后不能因为此事讹诈宋大夫,这些年叶老太太还真没少干这种事。
宋大夫得到承诺也不再拖延,带着里正媳妇马氏便进了屋子,而气喘吁吁赶回来的何氏被叶老叶子使了个眼色,也乖觉的跟着进去。
过了没一会儿何氏就被支使着出来烧热水,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屋,出来的都是血水,大概换了七八盆水才停。
又过了半晌,里面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孩子哭声,声音小的还比不上那猫崽子,这孩子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能活着就不错啦。
宋大夫神色难看的出来,后面的马氏满手的血,找了点热水兑着雪勉强洗了洗手,脸上还是不太好的表情。
“宋大夫,秦氏和孩子怎么样了。”
“哼!怎么样了?你说怎么样了,这一家人够狠得,那秦氏难产大出血,胎盘都没出来就没人管了,就剩一口气儿吊着了!
那孩子早产,天生体弱,口里一口痰没出来,我给抠出来了,暂时没什么事,不过以后只怕是离不了汤药了,要精细的养着还能多活些日子。”
宋大夫也是气狠了,他是大夫,病重的见得多了,但像这种情况还不叫大夫的真没见过。
“那秦氏如何?可能保得住?”
里正眉头蹙的更紧,虽知道宋大夫心情不好但,仍是追问。
第3章
宋大夫没好气的回道,
“暂时保住了,我带了几片山参,给她喂了三片,这儿还有两片,你们给她熬药喝,五片十两银子,诊金我就不要了,把山参钱给了就行。
不过我可告诉你们,这秦氏失血太多,这几片山参肯定不够,还要再吃几幅药,这么养上一个月兴许能活下来。”
“什么?十两!还要养一个月,我的老天爷啊,这不是要我全家的命吗!
老婆子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没有十两银子啊,当初老婆子就说不要买秦氏这丧门星,我那不孝子被这狐媚子勾了魂,非要买回来。
这下好了,进门十几年就生了三个赔钱货,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还是个养不活的,克死了我的三儿,现在又要来喝我叶家的血!
我的老天爷啊,不活了,让我老婆子去死好了,省的我叶家都给这丧门星陪葬啊!”
一听十两银子,叶老太太瞬间不干了,也不管里正和宋大夫在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叫喊开来。
在这河沟村,一个普通的农户全家一年也不过花用二三两银子,十两,买三四个媳妇都够了,现在却被半死不活的秦氏几片山参吃没了。更遑论以后还要接着吃药,别说是普通农户,就是里正这种村里数一数二的也养不起这样的病人。
里正也被这十两银子惊住了,只是看叶老太太这样子未免太难看了些,也太不给他面子,板着脸吼道,
“叶老二,管管你媳妇,现在是胡闹的时候吗,银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你家老三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歇息的挣钱,种地做工,还帮着大哥供侄子读书,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就让他媳妇等死不成!
叶老二,你就不怕全村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叶老头再次狠狠的抽了两口烟,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思考总喜欢抽几口,似乎这样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一般。
“吴大哥,不是我叶二石不想出钱,而是出不起啊!这五片人参十两,再吃上一个月药,没个二三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吴大哥,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耀祖还在读书,老大和老二都是没什么本事的,家里那点银子还不够耀祖的束脩。
不是我叶老二不顾儿媳性命,实在是,实在是吃不起啊,今日若是给秦氏买了药,明日我叶二石一家都得上街讨饭啊!”
里正也犯了难,虽说叶家看着秦氏等死不厚道,但儿媳就是儿媳,他也不敢说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己能不能拿出全部身家去救一个外来的儿媳,但若是不救......
“诶,老夫可不管你们救不救,我那三片人参已经喂了,六两银子,一分也不能少,药方我也搁这儿了,抓不抓药你们看着办,银子必须给。”
这边对于治不治争执不休,宋大夫站在一旁也看的尴尬,他还真没多要,那山参他就得了一棵,炮制成片,这些年用下来就剩这五片了,六两银子真是成本价。
“没银子,我们没银子,人参是你自己喂得,我可没逼你,谁吃了你找谁去,我没银子,没银子!”
“诶,你这老太太,吴里正,你看这怎么处理,人参我是为了救人才喂得,马嫂子和那个胖子可是都看见了的,这银子必须有人付,不然以后你们河沟村就别来老夫这儿求医!”
这可是狠话,附近几个村落就宋大夫这么一个大夫,若是宋大夫不准河沟村村名求医,那就只能去镇上,镇上的大夫可不是宋大夫这么好相与的,更不用说动辄一二两的诊金。
“宋大夫您别生气,不过是女人家胡说八道,诊金肯定会给您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切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情分。”
里正急忙劝阻,若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哼!老夫看也别拖欠了,今日就给了吧。”
不然今日一走,只怕明日叶家就不认账,里正看向叶老头,明显是让他拿钱,叶老头却假装抽烟没看到,而叶老太太还在哭嚎。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时,一个弱弱的女声响起,
“银子我来还。”
也是奇怪,明明叶老太太嚎叫的声音那么大,这轻轻的一句话却被所有人都听到了。叶老太太的嚎哭戛然而止,目光灼灼的看着说话的人,三房长女,叶五丫。
“五丫,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插嘴。”
里正根本不相信五丫能还什么银子,甚至觉得这孩子太不懂事,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只是叶老太太却双眼大亮,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找她要,人参是她娘吃的,自然是她们三个赔钱货还,宋大夫,你把五丫带走吧,她都十二了,回去养养就能生了。”
叶老太病急乱投医,连这种让孙女去给人做小妾的话都说的出来,登时就气的宋大夫暴跳如雷,
“你个老婆子胡说八道什么,我都有孙子的人了,要你孙女做什么,你不怕丢人,我还嫌污了名声!
吴里正,今日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老夫今日走出这叶家,明日就得传出我强娶民女!”
“叶老二!还不赶紧把你媳妇带走,简直是丢人现眼!”
里正训斥道,叶老头也懂得适可而止,一个眼神过去,叶老太太便不敢再叫嚣,但那态度很明显,要银子没有,孙女随便他带走。
“五丫,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去照顾你妹妹去。”
五丫被叶老太太的话和里正的严肃吓的险些跌倒,但七丫却捏了捏她的手,五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做出大人的样子,
“里正爷爷,我不是乱说,宋大夫的诊金我来还,我娘的药钱也我来出,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里正也很好奇,想听听这个瘦弱孩子的要求。
五丫再次犹豫起来,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是握了握手中两个妹妹枯瘦的小手,她忽然有了作为长姐的责任感,拉着两个妹妹一起跪在里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