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1981年,十月。
池早忍着疼,小心避开伤口,擦洗身体。
等血迹和泥灰都洗干净了,才拿过打着补丁的长袖衣裤换上,端盆走出隔间。
外面,正在洗漱闲聊的学生瞬间没了动作,卫生间只剩哗啦啦的水流声。
池早抿了抿唇,垂着头,迅速往外走。
“哎,听说了没,她昨晚又被公安抓了。”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学校发的补助省着点完全够用,非要投机倒把和人打架,真是丢脸!”
“也没见她怎么花钱啊?你看她穿的,比我们村的五保户都破......”
议论声不停的从身后传来,池早还带着伤的脸上,却只有习惯后的麻木。
“306池早,接电话!306池早,接电话!”
楼下,宿舍阿姨的大喇叭喊了起来。
池早步子一顿,赶紧忍着疼,小跑下楼。
“喂?”她拿起话筒,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喂什么喂!接个电话都这么磨蹭,你怎么不去死!”
话筒里,几乎是在池早说话的同一时间,就传来池砚彬不耐烦的叫骂声。
“对、对不起,我......”
“闭嘴,谁要听你说这个!”池砚彬打断她,“百货商店新出了一款录音机,你赶紧去给我买,今晚就要!”
“录音机?多、多少钱?”池早小心翼翼的问,“你知道的,今天妈过生日,她之前说想吃那种奶油蛋糕,我的钱都拿来买蛋糕了,只、只留了几块钱生活费。你要录音机是做什么,不急的话能不能等下个月我......”
“没有就去借,借不到就去抢!别给我说什么做不到,我告诉你池早,我姐是为了救你才死的,这是你欠我的!别忘了,今天可不止是妈的生日,也是我姐的!你敢不给我买,我姐死都不会瞑目!”池砚彬再次打断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个扫把星!我姐死了,你凭什么活着?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池早嘴唇颤动,眼眶通红的放下话筒。
是啊,死的为什么不是她呢?
五年前,她被告知出生时抱错,自己其实是城里干部家庭池家的孩子。
就在她高兴能远离虐待她的养母,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时,那个和她互换的女孩池珍珍,在来乡下接她回城的路上,死了。
为救她而死。
所以,虽然所有人都怨恨指责她,池砚彬一次姐姐都没叫过自己,池早却并不怪他。
因为他说的对,这是她欠的。
一时想不出短时间还能去哪儿弄到大笔的钱,池早咬唇,眉头紧皱。
忽然,她想起以前偶然听说的事,连忙出了学校。
医院,血液科。
“护士,我急用钱,你再抽点吧,我可以的。”
池早眼见护士有要拔针的意思,赶紧压低声音道。
护士瞄她一眼,“小姑娘是第一次吧?一个人一次最多抽400ml,多了会死人的。何况你还这么瘦,身上还带着伤,要钱不要命啊?”
说着,见池早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乖乖巧巧的样子,想了想压低声音:“卖血可不是啥好事儿,这回我给你用的新针头,以后可别再来了。”
“还有,伤口就这样放着可不行,会感染的。赶紧去买点药擦上,啊?”
池早当然知道卖血不是好事,但不是没办法了吗。至于买药,扛扛就过去了。
从血头手里拿了钱,被明晃晃的太阳一照,池早单薄的身形晃了晃,感觉全身都凉嗖嗖的。
但看着手里比预想中多很多的钱,又有些高兴。
她先去买了录音机,幸好是高价货,不要票。
又给爸爸和大哥一家都精心挑选了礼物,剩下的钱小心收起来,打算明天寄给池珍珍的父母。
去蛋糕店取了预定的蛋糕,池早有些开心,这是她一年中,极少有的可以回家的日子。也不知道爸妈的身体怎么样了。
心里想着,她步子越快,丝毫没注意从不远处岔路口飞快行驶过来的车。
“嘭”一声,伴随路人的尖叫。
“嘀铃铃。”
电话响了。
池锦年拿起话筒:“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公安。请问是池锦年家吗?”对面问道。
“对,我就是池锦年。有什么事?”
“池早是你女儿吧?她出车祸了,正在医院抢救,需要输血。你们家属赶紧过......”
“喂?喂喂!”池锦年打断对面,“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
哐,他把话筒挂上。
“爸,谁的电话,怎么了?”池砚彬问,臭美的摆弄着头发。
他妈许琴和大哥池砚辉也好奇的看了过去。
“公安,”池锦年说,低头整理刚换的新衬衣袖子:“池早出了车祸要输血,让我们赶紧过去。”
屋里静了一瞬,许琴眉头微蹙,很快又看回镜子里的自己,“砚辉,你看妈穿这件衣服去怎么样?会不会太素了?”
池砚辉端详几秒,“是有点,不然还是穿那件红色的吧,看着喜庆,人也精神。”
他刚说完,电话又响了起来。
池砚彬抢先接起,“人死了吗?没死就让她赶紧去死!我们忙着呢,没时间管她的屁事!”
说完,他扔下话筒,干脆利落拔了电话线,心道可惜录音机还没到手。
“都收拾好了吗,快点,时间赶不及了!”不知是谁催促了一句。
医院,抢救室。
“怎么样,家属还有多久到?”医生皱眉问匆匆进来的护士。
护士眉眼神色复杂:“家属不来,说没时间管这些事。”
手术台上,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池早并没有失去意识。
她听见护士的话,怎么说呢,意外又不意外吧。
毕竟这些年,不管她多渴望亲情,怎么拼命讨好,家里人也从来就没有原谅过她,接受过她。
现在也好,她死了,就当偿命了吧。
只是可惜,对于这些年里给过她帮助的那些人、那些事,她都没办法报答了。
想到这,池早想起先前被推进抢救室的路上,听见有人惋惜,有位同志受伤失明的话。
她眨了下眼睛,艰难的抓住身边医生的衣摆。
“捐......膜,......眼、睛,角......”
她语不成句,声音极轻。
但凑在她耳边的医生还是听懂了。
又见她手指微微指着外面,明白过来,“你想捐眼角膜给正在医院的那位?”
池早眨眼,滴——心电图仪发出长鸣。
可预想的死后虚无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是人来人往的大厅。
池早悬在半空,心道自己这是变成鬼了吧,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池家一家人。
他们都在,正带着几分急切的不停看着前方。
“爸,妈妈。大哥,砚彬?”池早惊喜,心想做鬼好像也不错,还能再见到亲人。
她开心的凑上前,刚试探着想要摸摸妈妈的脸,就见她突然眼眶通红,又哭又笑的快步穿过自己往前跑去。
“珍珍,珍珍!呜呜呜,妈妈的宝贝女儿,你真的还活着,你没事!你......”
珍珍?
什么珍珍?还活着又是什么意思?
池早有些迟钝,感觉脑子都不会转了。她朝许琴跑动的方向看去。
轰!
那个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到死都不敢忘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池早才知道就算是鬼,在巨大的震惊中也会大脑空白。
池珍珍,真的是池珍珍!
“妈妈!呜呜呜,我好想你!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受伤失忆,就不会和你们分开这么多年......”
前方,池珍珍的声音响起,再一次证明了她活生生的存在着。
“胡说!你有什么错!要错也是那些坏人的错,是池早那死丫头的错!你就是太善良了!”
“呜呜呜,我可怜的珍珍,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在国外学习交流的几个月没好好吃饭?”许琴紧紧搂着池珍珍,爱怜的看着她失而复得的宝贝。
其他人也都红着眼睛围着她,激动的说着话,可池早却顾不上听了。
她的眼前正飞快闪过池珍珍过去五年多的一幕幕。
没有受伤、没有失忆,所谓惨死更是安排好的骗局!
所有的一切都是池珍珍的精心策划,只为了道德绑架她,让她内疚赎罪,被父母兄弟怨恨指责。
而她自己,却可以活在所有人的心里,永远霸占大家的宠爱。
弄明白了一切,池早目眦欲裂,恨的灵魂都在颤抖。
贱人!竟然诈死,害她这些年被一口一个扫把星,一口一个杀人犯的咒骂。
害她为了赎罪拼命赚钱,甚至不得已去卖血!
而她的亲生父母,以为池珍珍死了时痛恨她,知道池珍珍还活着后,又放着车祸濒死的她不管不问,反而高兴的来接一个骗子!
为什么?她这些年做的一切,就是块石头都能捂热了吧,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明明她才是池家的亲生女儿,明明是池珍珍她妈故意偷换了孩子,还虐待了她十八年的啊。
为什么!
池早想不明白,她疯了一样冲上去大吼,想要质问父母、揭穿池珍珍的真面目。
可这时她才发现,她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人,说的话也没人能听见。
更甚至,身体竟然一点点变的透明,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不!不!
“姐,你还不知道吧,池早那个扫把星,出车祸啦。”
意识彻底消散前,她听见下方池砚彬幸灾乐祸的声音。
为什么让她知道了真相,却又让她报不了仇!
为什么!
如果能有下辈子,她愿意用所有,换一个亲手将池珍珍送入地狱的机会!
第2章
1976年,大河村,程家。
一大早天才麻麻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咚”一声,王梅花拍在门板上:“程小草!死丫头,看不见院里都脏成啥样了啊,还不赶紧起来收拾完做饭!睡睡睡,咋不睡死你!”
她骂着就要推门进去,被程富山拦住了,“喊啥,人今天就走了,丁点大的事,你顺手干完得了,非使唤她干啥?”
王梅花想说可不是丁点大,收拾院子、喂鸡喂猪、洗衣服做饭,事多着呢。
但她没敢犟嘴,转而说起了别的。
“他爹,你说等小草那死丫头回去了,池家答应的钱不能不给咱吧?他们不会变卦吧?”王梅花有些不踏实。
程富山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你就多余操那心!池家人多宠咱们珍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咱家指着小草换钱,必须得把人送回去,我瞅着池家人都不乐意要那丫头呢。放心吧,有珍珍在,钱指定跑不了。”
王梅花听了,心里得意。还得是她生的,就是招人疼,哪像小草,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行了,我去趟大队部,你趁请假不上工赶紧给家收拾收拾。这么脏兮兮的让池家人看见,多给珍珍丢脸。”程富山交代一句,出了门。
王梅花没办法,不情不愿的开始打扫院子。
前一天掉的猪草、还没顾上晒的苞米叶子、满地的鸡屎......
越扫王梅花心里越觉得憋闷。
等抬头看见关的好好的房门,想到里面还在睡觉的人,她的火腾一下就压不住了。
娘的,十几年了,啥时候有过她干活,那小蹄子睡觉的道理!
她抓着扫帚,蹬蹬蹬就冲了过去。
屋里。
池早在王梅花拍门的时候就醒了。
还一字不落的听见了她和程富山的话。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敢确定,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还重生在了要被池家接回去的当天。
上辈子,也就是今天,池家人大张旗鼓开着车来接她。她曾经一直以为是自己受重视,后来才知道,是池家人怕路远,心疼池珍珍折腾的难受。
也是这一天,她头次见到池珍珍,就和池珍珍一起,被抢劫犯劫持了。
之后池珍珍把生的机会让给她,自己连尸体都没留下。
自此,她妈整天以泪洗面,她爸日日唉声叹气,她哥质问她为什么要回来,连池家的狗都抑郁不吃东西了。
所有人都说是她害死了池珍珍,她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可现在池早知道,她不是罪人,她就是个被哄的团团转的傻子。
想到这儿,池早躺在炕上,慢慢勾起唇角。
既然给了她机会,那这辈子她一定要亲眼看着、亲手把池珍珍一点点送入地狱!
至于所谓的亲人......呵,她不要了。
心里有了计较,池早正准备起床,“哐”,房门撞到了墙上。
王梅花冲进来,两步上前,照着炕上就打,“睡睡睡!咋不干脆睡死你!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点好脸你就......啊!”
正骂的起劲,兜头一个枕头狠狠砸上了王梅花的脑袋。
枕头是草籽充的,一个能有四五斤重。池早又用足了力气,一下就砸的王梅花脑袋发晕。
她翻身站在炕上,比王梅花高了半截,抓着枕头,又朝人砸过去。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更重。
“小贱人,你、你......”王梅花开始还能骂两句,还舞着胳膊想打人,到后面直接被砸的眼前发黑,晃悠着栽到了炕上。
池早跨步骑到她身上,枕头往她脸上一压,就将人鼻子嘴捂的严严实实。
“唔唔......唔!”
王梅花挣扎,恶狠狠的瞪着池早,手胡乱抓掐,一副“赶紧给老娘放开,不然打死你”的模样。
池早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只死死盯着人捂住枕头,手上力气又大了几分。
时间一秒秒过去,窒息的感觉终于让王梅花害怕了,她手脚渐渐没了力气,眼睛通红一片,哀求的看着池早,恨不能给她跪下。
可池早依旧捂着枕头,一动不动。
就在王梅花以为池早疯了,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猛然,枕头被丢开。
“咳、咳咳,呼、呼......”王梅花咳嗽着拼命吸气。
“赵婶子家的鸡香吗?”池早看着她鼻涕眼泪流满脸的狼狈样子,冷声说了第一句话。
她记得分明,上辈子,被接回家的前一晚,王梅花大晚上出门,悄摸偷了邻居家的鸡。
王梅花一惊,喘气声都停了两秒,“什、什么鸡,你、你睡懵了吧,说啥胡话呢。”她嘴硬不承认。
池早盯着她,“胡话?你偷了程富山的钢笔给娘家侄子,硬说是我弄丢的也是胡话?前些天中秋回娘家,你和你后妈带来的便宜大哥钻苞米地也是胡话?我记得,你那天发骚还特意穿了条红裤衩,没错吧?”
看着王梅花瞳孔骤缩,池早俯身一把拽住她头发:“以为我和池家那群脑子被驴踢的东西一样,不会计较你当年故意偷换孩子么?”
“王梅花,你给我听好了,以前你虐待我的事,一笔一笔我都记得,只是现在没功夫跟你算账罢了。但从今天起,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让我有一丝不痛快,我发誓,一定让你、让你们程家所有人,更不痛快!”
“不信你就试试。”池早说着,丢开王梅花,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身后,王梅花长长吸了口气,猛地回过神来。
她、她竟然被个小蹄子吓的呼吸都忘了,简直、简直......
“臭丫头,反了天了你!老娘......嗝!”
池早看过去,眉眼卷着汹涌的戾气,王梅花一口气立时堵在了嗓子眼。
那个眼神......
冷不丁的,她就想起解放前,遇见的一个全家死绝,疯了一样和鬼子同归于尽的女人的样子。
“你、你、你......”跟见鬼了似的,王梅花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收拾完院子,该做饭了,她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池早洗漱完进了厨房,看见王梅花开了锁,正有些神情恍惚的从橱柜里取东西。
那橱柜是王梅花的宝贝疙瘩,锁头的钥匙她整天挂身上,睡觉都不取下来的。
池早见状,走过去推开人,往里面看。
除了常吃的红薯、苞米面儿,最显眼的就是半把挂面,半篮子鸡蛋和一小罐带着油渣的猪油。
池早冷着脸,挑了几样拿出来,手脚麻利的给自己下了一大碗喷香的白面条。
面条加了猪油,还毫不客气的卧了三个荷包蛋,在这年月,绝对是顶顶不错的吃食。
期间,王梅花几次想拦,但一想起先前池早那厉鬼索命的疯魔样儿,她心疼的滴血,却愣是没敢动弹。
池早才不管王梅花怎么想,她坐在桌边,埋头大口吃起来。
五岁开始踩着板凳做饭,七岁就下地挣工分,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可这竟然是两辈子加起来,她在程家第一次吃到完整的鸡蛋。
想到前世累死累活寄给程家的那些钱,池早眼底冷意蒸腾,欠她的,一笔笔,早晚都要给她还回来!
吃完时间还早,池早把碗往桌上一扔,也不洗,就出门借了大队支书家的自行车,一路往公社骑去。
“公安同志你好,我要举报。”
第3章
等池早从派出所回来,程富山已经打王梅花嘴里知道了先前的事。
当然,王梅花只说池早拿偷鸡威胁她,其他的一个字没露。
程富山觉得有些好笑,小丫头片子,这是找到亲生父母了,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呢?
嗤,也不看看她家对她那态度,天真!
他没事儿人一样,冲进门的池早和善一笑,就哼着小曲儿出去等人。
池早根本无所谓揍人的事会不会被王梅花说出去。她就是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又怎么样?
谁要觉得她有问题,先拿出证据再说话。
她喝了点水,回屋里拿了工具,又随手从柴堆里捡了截木头,在树荫处坐下。
池早看着手里的刀,过了一会儿在木头上动作起来。
上辈子,自从一年后胳膊断了,她就再也使不出精细的刀工了。
她起初还有些生疏,之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娴熟。
似乎是眨眼的功夫,手里木头就变成了一个指节大的小狗。
小狗毫毛分明,神情也灵动无比,一副抑郁厌世的模样。
池早盯着小狗,眼神冰冷。
“来了!”
这时,大门外响起程富山高兴的声音。
就见一辆小汽车,打远处开了过来。
池早闻言,将小狗随手往柴堆里一丢,收起了刀子。
外面,池家开着车刚进村没一会儿,就有小孩嘎嘎叫着,追在屁股后面跟着跑。
地里上工的男女老少,一个个也都站直了身子,稀罕地瞅。
“一群没见识的泥腿子!”车里,池家小儿子池砚彬嫌弃地憋嘴。
池锦年瞪他一眼,“在外面少说这些话!砚辉,慢点开,别撞着人了。”
他又嘱咐驾驶座的大儿子池砚辉。
“早早妹妹怕是等急了吧,都怪我,早不难受晚不难受,偏今天肚子不舒服,真是耽误事儿。”后座上,池珍珍有些内疚地说。
“急死才好呢!”池砚彬接过话:“要我说就不该接她回去,反正这么多年她在乡下都习惯了,以后每个月给两块钱生活费得了。”让一个乡下土妞给他当姐,同学知道了都得笑话他。
“说得简单,家属院邻居都知道孩子抱错了,不把人接回去,不是等着让人说小话儿吗?”池砚辉踩下刹车。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以后注意多照顾珍珍,别让她受委屈才是关键。来珍珍,妈妈挽着你,小心别撞着头了啊。”许琴疼爱的牵上池珍珍的手,打开了车门。
“不是程小草,就是池早,都什么破名字!”池砚彬不耐烦的嘟囔着,也下了车。
副驾驶位上,池锦年听见小儿子的话,一脸如常。
前两天去迁户口,那丫头说不想再叫小草这个名字了,可猛然间他哪能想到别的,索性已经写了两笔,顺势就改成了早。
说白了就是个代号,叫什么不一样,能喊答应就行。
程富山早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就殷勤地凑了上去,这会儿人下来了,连忙亲热的招呼着往家里走。
他一口一个老哥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呢。
“怎么这么丑,还脏兮兮的?”前脚进了院,后脚池砚彬就看见了树荫下的池早。
他嫌弃的话脱口而出,眼神像在看路边的野狗。
一起进来的池砚辉也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皱眉打量池早,脸上满是不喜和拒绝。
随后是许琴,她亲昵的拉着池珍珍,看池早的眼神却冰冷又挑剔,眼风扫一扫,就皱眉挪开了视线。
池早自嘲,他们的不喜根本就没有遮掩,她是瞎了眼么,上辈子竟然还渴望什么狗屁亲情?
倒是池珍珍,和上辈子一样,笑吟吟的看着她,满脸善意。
“你就是早早妹妹吧?对不起,对不起,砚彬他没恶意的,是我身体不舒服耽误了时间,他又是个急脾气,不耐烦了才一时胡说八道的。”
她说着甜笑中带出几分内疚,“也是怪我,要不是我,你们姐弟也不会十几年了才第一次见面,砚彬也不会......”
“所以你今天来程家,是改变主意了,要像我一样回归亲生家庭,改叫程珍珍吗?”池早开口打断。
池珍珍一噎,飞快红了眼眶:“我、我也想爹娘的,可十几年了,我舍不得爸妈他们。对不起早早妹妹,占了你的身份,我、我愿意道歉的。”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本子,殷勤地朝池早走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等回了城,我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挑,全给你......”
“不喜欢!”池早再次打断,看都没看那本子一眼。
上辈子她就是被池珍珍这幅模样欺骗,全然相信了她。结果呢?
池早心下冷笑,把池珍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个来回。
淡黄色的确良中袖衬衣,白色裤子,黑色布艺蝴蝶结宽腰带,浅色小皮鞋。
两个麻花辫垂在肩头,红润的唇,白到发光的小脸,整个人又娇俏又时髦。
反观她自己,一双破草鞋,衣服裤子打着满满的补丁,短得遮不住细瘦的手腕和小腿。
她身型单薄,因为每天都要下地干农活,整个人又黑又瘦。和池珍珍站在一起,像大小姐和臭乞丐。
“这腰带挺别致的,我看上了,要送就送它吧。”她说。
池珍珍再次噎住,她有些气恼,王梅花不是说这土包子是个唯唯诺诺、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噗!”池砚彬笑了,“就你这破衣烂衫的样,还想要我姐的腰带,你配吗?”
不配吗?
也对,她一个守法好青年,是不配要这样的东西。
“确实,我穿的是破。比不得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高门大户家的少爷呢。”池早凉凉的回了句。
这个年代,不管是谁,也不管心里究竟怎么想,少爷小姐的名声是半点也不敢沾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工人家庭出身,我根正苗红!”池砚彬蹭得站起身,大声辩解。
池早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我也没说不是啊,瞧你急的。”
“你!”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池锦年觉得池早似乎和几天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这不重要,他没有耐心应付程富山,干脆起身说:“时间也不早了,这就走吧。”
话落,带头就往外走。
程富山追上去:“就、就走了啊?你看这,水都没喝两口。珍珍她娘还杀了鸡准备中午炖了呢。”
听到鸡,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梅花紧张地看向池早。
池早没理她,起身出去,打开车门径自坐上去。
“池老哥,那啥、家里两小的这学期学费还没交,学校都催了。咱说好的钱......”程富山扒着车窗,满脸讨好。他还等着钱救大儿子,可不能晚了。
“过几天汇给你。”池锦年有些不耐烦的说,“走了,砚辉。”
池砚辉随即踩下油门,车就蹿了出去。
池早坐在后座,一上车就闭上眼睛。
上辈子池砚彬嫌弃她脏,险些不让她上车。
等车开了,她拘谨又忐忑,缩起身子,生怕把车子弄脏了。结果又被池砚彬嘲笑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池家人全程冷眼旁观,只池珍珍温柔的安慰她。
她当时满心都是感动,对池珍珍占据自己身份的芥蒂也消失无踪,打算以后就把池珍珍当亲姐妹一样相处。
结果一切善意都是陷阱里的烂苹果。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挤兑了,一时没人说话。
很快,车子出了村,往县城的方向开去。至于池家,还在市里。
大河村和县城离得不算多远,但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土山。
山路比较颠簸,车一进山,池早就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车窗外,大眼睛黑沉沉的,像等待猎物踏足的深渊。
“吱”,车突然停了。
池砚辉:“哪儿来的石头啊?不行,得把石头挪开,不然过不去。”
一切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池早勾唇,游戏开始了。
“哎呀,我肚子怎么又不舒服了。早早妹妹,你对这一片熟,趁大哥他们挪石头,陪我去方便下吧。”旁边,池珍珍如预期那般说。
“好啊。”池早爽快的应下。
许琴不信任池早,也想跟着,但被池珍珍劝住了。
“照顾好珍珍,听见没?”她语气严厉地冲池早交代。这是她和亲生女儿说的第一句话。
池早哼笑一声,没说话。
上辈子她倒是认真应了,往林子里去的时候也一路走在前面,帮池珍珍拨开挡路的枝叉叉,结果不过是好心喂了狗。
这一回,池早干脆跟在池珍珍身后,让她打头,任由池珍珍带着往预定的地方走去。
很快眼前景色眼熟起来。
到了,池早想。
她快走两步靠近池珍珍,借着拨开树枝的动作,右手中的刀不动声色划过池珍珍的腰带。
其实这片林子她以前并不常来,但上辈子池珍珍死后,她曾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也在梦魇中无数次梦到过。如此一草一木的,也就熟悉了。
突然!
“啊......”尖叫声才出口,转瞬又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