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汝阳王府红绸漫天,宾客盈门,只因为今日是汝阳王裴宴辞和王妃夏月遥成亲的大好日子。
夏月遥一身红色喜服,陪在裴宴辞的身边,笑着接待满府的宾客。
和裴宴辞交好的皇子一面道贺一面调侃。
“恭喜恭喜,没想到兜兜转转,几番周折,四哥还是和皇嫂修成了正果!”
“四哥有多爱四皇嫂,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从小就不准我们多看四皇嫂一眼,如今总算把人娶回了家,怕是激动得都入不了洞房了。”
夏月遥低头微笑,脸上染过一阵红晕,她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裴宴辞,却看着他看着掌心有些出神。
她小心询问:“阿辞,怎么了?”
闻言,裴宴辞立刻翻转掌心,不动声色的将手中之物藏到了袖子里。
“无妨。”
————
她身子微微一僵,却还是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拜堂的流程,裴宴辞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到夫妻交拜时都犹豫了许久,才完成了礼节。
夜色渐浓,宾客也渐渐散场,两人一同回到厢房休息,裴宴辞先褪了外衣洗浴。
夏月遥看了好几遍,确认他暂时不会出来,这才悄悄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枚药丸,和着冷水吞下。
这药丸是宫外的游医开的药方,专治她的心疾。
服完药,她捡起裴宴辞脱下的外衫,正准备挂起,却看到一封信从里面掉落出来。
信封上写着落款——
苏墨。
她知道这个名字。
裴宴辞的贴身侍女。
更是在她和他分开这些年来,一直不离不弃陪在裴宴辞身边的人。
她不受控制的打开了信封,入目便是一行行染满泪珠的字。
“王爷,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我孤身一人来到了海棠岛,这是我们定情之地,更是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这里的海棠花开了,和那年你陪我来时一样美。”
“可从今往后,你是不是再也不会陪墨儿一起赏花了?”
“你终究是选择了心头那片白月光,可往后余生,没了王爷的我,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信封的落款,是一片染了血迹的海棠花瓣。
攥着手中的信件,夏月遥身子微微发凉。
所以,裴宴辞在婚礼上状况百出,都是因为看到了苏墨的这封信吗?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让她头晕目眩。
不会的。
苏墨在信中表现出了强烈的自杀倾向,裴宴辞担心她的安危而已,也是正常的。
毕竟,在苏墨和她之间,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自己,不是吗?
夏月遥闭上眼,回忆一幕幕闪现。
她是名冠京城的相府千金,他是艳绝无双的四皇子。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姑娘家所有的第一次,她都给了他。
第一次写情诗,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月下接吻。
而他所有的第一步,也全是为了她。
第一次吃醋,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定情。
全都城无人不知,他们两情相悦,你侬我侬,都以为等她到了及笄之年,他便会顺理成章迎娶她过门。
只是没想到,晋安七年,京中大变,裴宴辞惨遭陷害,惹怒龙颜,被陛下打入天牢。
身为丞相之女的夏月遥,拼命哀求自己的爹爹为裴宴辞求情。
可丞相一直与他不同阵营的三皇子交好,借此机会,更是逼她与裴宴辞取消婚约,转头嫁给三皇子。
夏月遥拼死不从,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最后甚至扬言自尽,才彻底绝了夏父的念头。
但最后夏父放出话来,她必须在宫外的寒山寺修行三年,与裴宴辞彻底断了往来,他才肯替他求情。
为了裴宴辞,夏月遥毫不犹豫的答应,写了分手信给裴宴辞,然后在寺庙中与世隔绝,一待就是整整三年。
第二章
这三年里,她不止一次的让自己的婢女打听裴宴辞的消息。
听说他从天之骄子沦为囚犯,又收到了她的绝笔信。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上百刑具都未曾让他哀嚎一声,可在看到她的信件后,他却筋脉寸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险些没了半条命。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东山再起,洗刷冤屈,重新获得陛下喜爱,并成为如今权势滔天的汝阳王。
没人知道,在寺庙中修行的那段日子,夏月遥过得不比裴宴辞轻松。
她被迫离京,离开他,只能日日跪在佛前祈祷,只求他能平安无事。
日夜积思,让她得了严重的心疾,需要每日吃药维持。
得知如今她的身体已经差到日夜咳血后,夏丞相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终究不忍心自己女儿青灯古佛相伴一身,这才命人将她接回京中。
只是,等她回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裴宴辞的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姑娘。
那女子名叫苏墨,是裴宴辞的婢女。
听闻自幼倾心于裴宴辞,但因为身份卑微,从来不敢袒露心意。
直到他被打入大牢,整整三百多个日夜,她自愿同他一起入了牢狱,不离不弃,日夜陪伴,
甚至有一次扑到裴宴辞身旁,替他挡下那骇人刑具,险些命丧黄泉。
裴宴辞才终于被她打动,接受了她,出狱之后,与她恩爱缠绵了好一段时间。
彼时,夏月遥刚刚回到京城,知道他身边已经有了她人,她心如刀割,却并未想过要打扰他们,只决定从此回到寺庙修行,了此残生。
却没想到,出城那日,裴宴辞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骑着马将她堵在了城门口。
他一身戎装,俊朗非凡,猛地将她攥进怀中,眼眶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月遥,求你,留下来。”
只是这样一句话,她便再也走不了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两人本就有婚约,似乎怕再夜长梦多,裴宴辞仓促的将成亲的日子提上了日程。
而那个苏墨,他则是给了她一笔钱,将她送出了城外。
夏月遥以为,他已经和苏墨断的干干净净,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不知过去多久,裴宴辞更衣完毕,出来时见到她拿着信封,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的和她说过话,以至于夏月遥瞳孔一震,手中的信封直接落到了地上。
而他拧着眉头,快速上前,小心翼翼的将信封捡了起来。
夏月遥有些失落的道歉:“我不是存心要看你的信,抱歉。”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信封折好放到抽屉里,然后转头便出去了。
门外很快传来动静,是侍卫和他汇报情况的声音。
“王爷,我们已经找到了苏小姐,她并无大碍。”
隔着窗纸,她明显看到他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你安排人看好她,别再让她出事。”
清冷的厢房,月光从窗台洒落满地寂寥,她怔在原地,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缓缓蔓延。
从今日迎亲开始,他的心里竟然一直都在想着苏墨吗?
这一晚,她睡的并不安稳。
一直在零零碎碎的做梦。
先是梦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红着脸磕磕绊绊和她告白;
又是梦到裴宴辞亲密缠绵的抱着苏墨亲吻;
最后梦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寺庙,大片大片的吃着忧思成疾的药,咳得满手是血的样子。
一夜无眠,第二天醒来时,府中的下人说王爷已经去了军营。
她呆呆的坐在床上,脑海不自觉回想起一个人在寺庙中修行的那段时间。
和现在一样,每次醒来,空荡的房间都只有自己一人。
而那个时候,裴宴辞在干什么呢?
是陪着苏墨赏花,又或是搂着她在树下亲吻相拥。
以往每次他出门,都会告诉自己,并亲吻她的额头,可自从她这次回来,他一次都没有过。
想起这些,她的心又开始痉挛,疼得她额头满是大汗。
她艰难的从床上爬了下来,从柜子里掏出药丸狠狠往嘴里塞了进去。
用完午膳,她想起裴宴辞下午用点心的习惯,便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点心,然后坐着马车前往城内驻扎的营地。
士兵见到夏月遥,纷纷跪下给她请安。
她一直都极为随和,让众人起身,没要他们通传便提着食盒进了营帐。
里头的人听到动静,欣喜的抬起头来。
“王爷,您看看我画的这个兔子像不像?”
两人同时怔住,坐在书桌前的人,竟是苏墨。
第三章
见到夏月遥,苏墨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些拘谨的跪下给她行礼。
“王妃,我不知道是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苏墨,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眸乱撞像头受惊小鹿的女子,微微抬了抬手。
除了她,也没有人能在裴宴辞的营帐里如此不守规矩了吧。
她在一旁坐下,而苏墨只是低着头,站在她的身边,仿佛她是会吃人的妖怪,吓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沉默着,许久后苏墨含着眼泪主动开了口。
“王妃,我不是故意想要缠着王爷的。”
“我无家可归,王爷大善,便还留着我在身边做个伺候的丫头,仅此而已。”
话音才刚刚落下,营帐猛的被人掀起,裴宴辞风风火火的赶到两人面前,他看着眼眸湿润的苏墨,一把将她拉在了自己的身后护住,而后厉声向夏月遥质问道。
“你来干什么!”
这样下意识保护苏墨的姿态,让夏月遥瞬间僵住。
过了许久,她才从一旁拿出食盒,放到桌上。
“我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点心,想着给你送过来。”
食盒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好好的,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冷掉。
裴宴辞身子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看向夏月遥,她却已经起身离开。
回王府的马车上,她捂住自己的心脏,疼得脸色一阵苍白。
在寺庙修行的时候,大夫说她这是哀思成疾,只要心情愉悦,或许不吃药,也会慢慢好的。
爹爹以为她的病是因为他拆散她和裴宴辞而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想必日子久了,病也就好了。
所以后来两人成婚,他才没有拒绝。
可自从再次回到裴宴辞的身边以后,她的心疾却越来越严重了。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腥甜,她赶紧伸手用帕子捂住嘴。
片刻后,她掀开帕子,只看到上面一片刺目的红。
与此同时,马车忽然停下,裴宴辞掀开帘子坐了上来。
她吓得手一抖,慌忙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掌心。
“你怎么来了?”
来人眉头微微一蹙,瞧见她脸色分外苍白,不由得语气多了几分担忧。
“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夏月遥只是摇头:“没事,可能出来久了吧。”
他没再追问,只是解释道:“刚刚的事……抱歉,苏墨她,身世实在可怜,我收留她并没有私心。”
她抬眸看他,墨色的眸子又亮又澄澈。
“阿辞,你还爱我吗?”
裴宴辞微微一怔,随即回答道。
“爱。”
明明是她渴望听到的答案,可此刻她心中涩意却没有半分消减,她挤出一抹笑。
“那就够了。”
听到她这样说,裴宴辞仿佛松了口气,他看向窗外,视线始终没有落到她掌心那被血浸透的手帕上。
两人分开以前,她曾为了许多事情与他发脾气,他每每放下王爷的身段来哄她,她不依不饶的质问。
“阿辞,你还爱我吗?”
不管她问多少次,他都会不厌其烦且坚定的回答爱。
少年时的裴宴辞,在爱夏月遥这件事上,没有一秒的迟疑。
可刚刚,他分明犹豫了。
几天后,苏墨竟然主动找上了夏月遥。
她当着满府的奴才,跪倒在她的面前。
“王妃,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真的很爱王爷,这些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早就无法离开他了。”
“我知道您身份高贵,我比不上您,但求求您开恩,让我有伺候王爷的机会吧,哪怕只是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