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家小相公投河了。
小小的沈家巷,这样的消息根本就藏不住,不到半个时辰,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好在沈家巷子就在在秦淮河不远,沈家小相公被人发现的及时,很快就救起来了,只是救上来之后人事不省,折腾了半天,吐了一肚子水出来,总算是回过气来了。
不过,醒了之后的沈小相公,一直有些神情恍惚,嘴里喃喃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众人都道,这是在阎王殿里转了一圈,人回来了,魂儿还没到家呢。
“沈家落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报应!”有好事者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沈家巷以前可都是他们沈家的,他那老祖宗没料到自己子孙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吧!”
“就是!”有人帮腔道:“不就是去园子里玩姑娘么,这换在太祖年间的沈家,整个南京的园子买下来都不算个事情,区区一个粉头,值得寻死觅活么,这也太丢沈家人的脸了!”
“你们少说两句!”终于有看不过去的厚道街坊,忍不住开口了:“沈小相公平日里可没得罪过你们,有些闲钱还请你们吃喝了不少,现在人刚刚救回来,你们这么编排他,这也忒不像一个巷子的老街坊了!”
“郑妈妈,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兄弟是替沈家小相公冤屈的慌啊,咱们这小兄弟要人才有人才,要学问有学问,家世的嘛,也是有点的,没准哪一天,就重新发达了呢,现在为了个粉头一时想不开寻短见,真是不值当啊!”
说话的高家兄弟,其实也不算坏人,嘴里说着,却是也在帮手,只是嘴皮子碎的很。
一众人等将人送进了屋子,把人送到了床上,这才一个个议论着离开,谁也没有察觉到,被救起来的沈家小相公,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房梁,却是没有丝毫刚刚从水里救出来来的恍惚模样了。
我是沈运,没错,我是沈运,不过,我不是这大明万历年间的沈运啊?
沈运直勾勾的看着房梁,还没有从刚刚的事情之后反应过来,而脑子里一些原本正在好像应该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正在迅速的淡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有些记忆,他必须在消失之前,将他们变成自己的记忆。
这是人求生的本能,不管他是哪个时代的沈运都是一样。
足足过了良久,躺在床上的沈运,终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前一刻他从游轮上跌落在水中,下一刻他就被这一群人七手八脚的从水里捞起来,只是水依然是水,但是,周围的人和事,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不再那个网络时代创业成功的小老板,而变成了南京城一个落魄之极的穷秀才,而且,刚刚听旁人的议论,好像这穷秀才穷心未去,色心又起,居然是为了一个妓女投河的。
这都是什么人啊?
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如果是这是一场梦的话,那么,这梦里唯一没变的,就是这个手镯了,这是他家传的手镯,黑乎乎的样式古朴的很,母亲去世前将它传给了他,他一直当作护身符一样带着的。
没想到,即使变成了这万历年间的另外一个沈运,这手镯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或许,这奇怪的事情和这个手镯有关系,母亲说过,这可传了几百年的宝贝,几百年间,一直是沈家的人戴在身上温养,这手镯有了神异也说不清楚,草木山石都可以成精,这手镯有点神异,似乎也说的过去。
端详了一番,手镯依然黑乎乎的,非金非木,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有些失望。
好吧,先不管手镯的事情了,想想现在的事情吧!
他整理一下思绪,如果这不是一个梦或者一场玩笑的话,他应该是获得了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个从游轮上跌落在水中的自己,想必已经身陨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意识穿越到了这个人身上,而如果没自己的因素的话,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家伙,也应该是落水的时候,已经就死了。
这是穿越,没错,这就是穿越。
沈运看看四周,这个家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而记忆中这个沈运,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这生活环境和生活质量,和自己曾经的生活完全没法比,如果重生一次,是过着这样的日子的话,那他还真不想要这样的机会。
不过还好,这身体的主人,虽然没给自己留下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是还是留下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了的,这家伙居然读书上颇有天份,十五岁就进学得了秀才的功名,如果这家伙的记忆没错的话,这个时代,有这样的功名,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东西比起钱财来,有时候更有用。
或许,自己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一走,继续深造,然后参加科举,做个官儿什么的,娇妻美妾金玉满堂,似乎也不错?
沈运有些遐想,可惜的是,他真有这个念头之后,他搜肠刮肚,也记不起多少这个身体曾经读过的东西来,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大部分都已经消散,剩下的,大概就是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了。
“吗的,十年寒窗算是白读了!”
他懊恼的摆摆头,靠自己脑子里的后世还记得的那点点诗词什么的,只怕没多大希望中个举人进士了,到了古代当不当官,真是令人遗憾啊!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饿了,投水之前的沈运,一整天没吃东西,只是现在,肚饿的却是他了。
他眼睛眨了眨,有些费力的坐了起来,走到床边,将床边的一块青石板翻了开来,一个小小的银锭和几十枚铜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如果以前不知道坐吃山空是什么意思的话,现在他算是知道了,这个沈运,在父亲去世后一直就没赚过一文钱,全部是吃的父亲留下的百来两银子的老本。
而这藏起来这些,就是剩下的最后一点银钱,这些银钱,也是他今后的存身之本了。
第2章
小银锭大概二两上下,他没有动它,只是将那些铜钱拿了出来。
拿钱的时候,手上的镯子有些碍眼,他想了想,将镯子取下,和小银锭放在一起,然后,突然之间,他就怔住了。
他以为这镯子是自己从自己的时代带来的,一直都没有多留意,他突然发现,在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记忆里,在个镯子,也不是一个陌生东西,书呆子沈运的记忆之中,这个镯子居然也是有的,而且,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再次拿起镯子,仔细的端详了一下,终于发现一些差异了。
镯子上看不出新旧年份,但是,自己曾经无意之中在这镯子上留下的一道小小的划痕,此刻他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了。
他悚然而惊,然后,就被自己想到的这个可能给吓到了。
这个沈运是自己的祖上?自己穿越到自己祖宗身上来了,镯子依然是那个镯子,但是,却是自己祖宗的镯子,还有几百年才会到自己手上来呢。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操作?
他顿时就有些茫然了,连刚刚接受自己的身份的事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外面传来有人推开他小院的门的声音,然后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来不及多想,将镯子和银子放在一起,合上了青石板。
“沈运,沈运,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沈运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副面孔来。
吴胜男!
他的隔壁,住着一对兄妹,哥哥吴超在衙门里当差,妹妹就是这个吴胜男,年岁和沈运差不多,几乎两人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平日里,这兄妹两人对沈运和是颇为照顾。
想来这吴胜男刚刚不在家,回来突然听到沈运投河的消息,急匆匆的就赶过来了。
吴胜男五官还算清秀,只是脸上的有铜钱大一块红色胎记有些碍眼,这个胎记让诸多的媒婆望而却步,不过吴胜男本人倒是不在乎,一副嫁不出去就不嫁人的样子也不是真的假的。
沈运有时候和她说笑,曾言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嫁不出去的吧,我就收了你吧!
吴胜男也不生气,大咧咧的回答:要是做妾我可不干,要做就做你的正头娘子还差不多。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两人一起长大,是当真还是说笑,心里觉得都是看得出对方的意思了,两人打小大的玩过家家的游戏,一个扮新郎一个扮作新娘,还扮得少了么,这话倒是一点都不唐突。
不过,此刻此沈运非彼沈运,看着一脸关切走进来的吴胜男,他除了骂自己的前身是个书呆子蠢货,还能说什么,这女孩儿明显倾心于他,他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呢。
“哎,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们唠叨,上次我哥劝去不要去那种地方,找那个女人,你还生气翻脸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沈运啊,那地方不是你这样的老实人去的地方啊,好吧,我不说你了,你不要板着脸行不行!”
吴胜男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运,发现他除了有些发怔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别的状况,心里略略有些放心。
沈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有板着脸,就是刚刚在水里泡了一下,脑子清醒了很多,你说的这些话,都对!”
“咦!”吴胜男脸色突然一沉,逼近了两步:“你是谁,沈运哪里去了,我告诉你,老娘这几天我天癸在身,可不怕什么脏东西......”
沈运眨了眨眼睛,看着对方,脑子里急剧的转动着: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了,有这么明显吗?
还有,这吴胜男是多么的不避讳自己,连身上有天癸这种事情,都可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啊。
“你觉得我有些不同了?”他苦笑了一下,缓缓的开口道:“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同了,死过了一回又活过来,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我真傻,你放心,诗诗那里,我不会再去了,这个事情,算是过去了!”
吴超男又逼近一步,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着近在咫尺的沈运:“你真是沈运,不是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真是!”沈运点点头:“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也清明的很!!”
吴胜男真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嘴里还有些狐疑的嘀咕道:“以前我说什么,你都要顶我几句的,偏生你是读书人,我又说不过你,今天我一说你就顺着我的话说,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沈运你真是一个棒槌!
再次在心里鄙夷的自己的前身一句,沈运点头笑了笑:“算是生死之际,顿悟了一把吧,你看着吧,以后的我,比现在要好的多了!”
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吴胜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忸怩起来,握着他的手,也不着痕迹的放开来,幸好这个时候沈运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两声,顿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这份尴尬。
“饿了吧,过去吃饭,我哥也快回来了!”
她捋了捋头发,努力装出自然的样子:“衙门里最近破了个大案子,我哥他们今天都有赏钱,没准会带点肉食回来,我去沽点酒,你们好好的喝一杯!”
“好!”沈运干脆利落的点点头,转身关上房门,随着她朝着隔壁小院走去。
在记忆里得知,以前两家来往密切的时候,他到对方家里吃饭的时候多着呢,偶尔他也会回请他们兄妹下趟馆子,只是一直到他迷上了那个叫做师师的粉头,这两家来往才淡了下来。
只是那时候,他鬼迷心窍,所有人的劝说都听不进去,将家里的钱财一点一点的花在那女人身上,吴家兄妹也劝过他,却是被他当场翻脸骂了一顿,自此以后,两家就差不多没什么交际了。
想来今天不是因为他投河这事情,这吴胜男也不会主动过来看他,更不会邀他回家去吃饭,如此说来,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他清醒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谁是真心在乎他的人,而他,又需要真心在乎谁。
第3章
吴家和沈运的家,其实就是隔着一道不高的围墙,沈家巷的屋子,大多是这样的格局。
一进小小的宅子,前面是个小院,后面有些空地,四周不高的围墙围了起来,这些空地,有些人家种些花草,有些人家,则是开辟出一个小小的菜园子,种些时令蔬菜。
吴家的后院,种的当然不是那种中看不中吃的花花草草。
领着沈运进了门,吴胜男径直去了后院去采摘蔬菜,留下沈运一个人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几把椅子,一阵微风吹来,那些细细小小的桂花,就从树上飘落了不少,落在院子里,让院子里到处都是那淡淡的桂花香气。
将落在椅子上的细小花瓣轻轻的拂去,沈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
吴胜男从后面采摘完了蔬菜,从厨房里拎出一桶水,在屋檐下择洗了起来,沈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仿佛有所察觉,抬起来头,朝着他甜甜一笑。
“要我帮手吗?”他笑着问道。
“你还真不同了啊,这种事情,以前叫你帮我,你说什么,君子要远离厨房,还说这是圣人说过的话呢!”
“我真这么说过?”沈运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是君子远庖厨,但是,这意思可不是说男人不进厨房,你想想啊,厨房里杀鸡杀鸭的,多血腥啊,作为一个君子,不能不吃饭菜酒肉,但是,也不能看着这些鸡鸭受罪,当然只好眼不见心不烦了!”
“还有这种说法么?”吴胜男笑盈盈的说道:“圣人也是个实在人,又要吃又不忍看,所以才有这话说出来!”
沈运站起身来,就要去帮她,吴胜男摆摆手:“真不用,几碟小菜而已,又没大肉大鱼,就不用你帮忙了,你就坐那里歇着就好!”
似乎是因为有了沈运的关心,吴胜男的心情好了许多,一边忙乎着,一边嘴里还哼着什么,沈运仔细的听了一下,却是听不出来这哼的是什么,大概是这个时代的小曲吧,曲调很简单,却是听起来很舒服。
院子的门哗啦了一下打开来,一个健壮的身影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沈运,这人影明显的愣了一愣。
“哥,你回来了!”
吴胜男的眼光从来人的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油纸包上,笑着开口:“沈运今天来家里吃饭,你带的什么回来的!”
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自己的妹妹,吴超笑着指指厨房,看着自己妹子欢快的走进厨房,他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沈运面前坐了下来。
沈运挤出一个笑容,看着眼前这位。
吴超身形不高,却是很敦实健壮的样子,一身公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沈运的模样,也不是很凶恶,只是他天生的一脸横肉,绷着不笑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凶恶的样子了。
他这模样扮相,还真是符合他衙门公差的身份,这样看着沈运,沈运都觉得有几分被人审问的意思了。
“下午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就这么点气性,你爹要是还在,非得被你气死不可!”他摇摇头:“你还是读书人呢,那么多年的书,读到哪里去了,大丈夫何患无妻,真有本事,用钱,用权,将喜欢的女人弄到手就是,弄不到就寻死觅活的,死了也活该,这种没用的人在世上,纯粹是浪费粮食!!”
“哥!”
吴胜男从厨房里探出来,愠恼的喊了她哥哥一声,好不容易沈运正常了些,自己哥哥又说这些话,他受不了怎么办?
“我知道错了!”
沈运垂下头,叹息了一声:“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你想的美呢?”吴超却不是他妹妹那么好打发的:“你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翻了翻白眼:“你要是今天死了,这事情就真过去了,到时候你爹留给你的院子,你那债主来收走,从此沈家巷子再没姓沈的人家,这才叫过去了,但是你没死,那那欠下的银子,可就得全部还了!”
“债主?”
沈运一下就懵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欠了什么债,自己前身的记忆了,也没有自己欠一屁股债的记忆啊。
“你当你在胡诗诗那里吃喝花费,不花钱的啊,以前你钱给的利索,人家自然买你这个面子,不必每次都叫你会钞,但是,人家是做什么买卖的,哪怕陪你说会儿话,都是要银子的,你不知道吗?”
吴超见到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这沈运读书真读糊涂了,以前多聪明的一个家伙,怎么现在这么混吝呢。
“我记得,平日里还就真只是说说话什么的......”沈运喃喃说道。
“屁,你知道她那门子是走的谁的门路么,没人照拂着,她那买卖早就被人吃了!”吴超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咱们应天府的兄弟上门收钱,人家都不买账,你觉得你在她那里的银子,赖得掉么?”
“她有那么大的后台?”沈运微微吃了一惊,敢情自己为之寻死觅活的那个粉头,还是有来历的,而听这吴超说,好像自己在哪里肆意花销了不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欠债。
想想自己床下的可怜的那个小银稞子和身上的那些铜钱,他陡然感觉到了这个时代对他深深的恶意。
穿成一个穷秀才就算了,这穷秀才还是自己祖宗,好吧,这都不计较,就是这祖宗家徒四壁不说,居然还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而这债要是自己不迅速还清的话,如这吴超说的,只怕人家直接就来收房子让自己流落街头了。
更要命的是,这债主听起来,还是很凶猛的,连应天府的公差都可以不鸟的人,那该是何等的背景啊!
“反正上次为你的事情,我和几个兄弟去了一趟,打算找个茬子封了这个暗掩门,没想到人家直接拿出平安牌子了,我能说什么,只能掉头就走!”吴超有些郁闷的说道:“那可是每月给锦衣卫上贡才有的平安牌子啊,你说你惹谁不好,惹那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