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啊——”
女人的惨叫声响彻深宫冷院。
顾知意躺在血泊中,腹部被利器划开,鲜血正不断地从伤口处涌出,在她的身下蔓延开。
血腥,可怖至极。
“顾知意,就算你是顾家嫡女又如何,如今,不过只是个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罢了!”
头顶,一位身穿华裳的女人抱着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孩儿,她居高临下的望着顾知意,唇角噙着报复过后的快 感。
顾思云,她的好妹妹!
如今她落得这个下场,都是拜她所赐。
顾知意双目猩红,爬到顾思云脚边,抓住她的裙摆,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几声吱呀,破碎的低吼。
“还我,把我的孩子……还我!”
这是她被囚禁在这里的第六个月。
这数月来,她受尽无数折磨和屈辱,早已没了人样。
落得这个下场,是她识人不清,是她听信奸人谗言。
她活该,她罪该万死,
可为什么要连累她的孩子?
“还你?”
顾思云古怪讥笑两声,而后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吧?郾城门破,霍玄胤率十万大军屹立城墙之下,就为换你和这个孽种的命!”
她言罢,似是嫉恨般从舌尖蹦出几个字:“他爱你爱的真是连命都不顾了!”
闻言,顾知意身子无法遏制的震颤起来。
当年她被顾思云蛊惑,误以为他私通外敌,暗中将他的虎符偷了出来,还在在大殿之中指控他,令他被万民唾弃,削官丟爵流放三千里。
他,不怨她?
“皇上驾到——”
在太监尖锐的声音下,如今的皇帝霍元青傲然而来。
“皇上,这就是霍玄胤的孽种。”
顾思云看见来人,娇羞的贴了上去,如同献宝一般,将怀中的婴孩递到霍元青眼前。
“辛苦爱妃了。”
他顺势接过孩子,瞳中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贪婪:“来人,将这个孽种吊在城墙之上!朕要亲眼看那个乱臣贼子退兵!”
“皇上英明,到时霍玄胤孤身一人,就如同拔了牙的老虎,再无反抗之力……”
顾思云话音一顿,冲顾知意幽幽一笑,满脸阴毒:“皇上仁慈,届时会送你们一家三口,去黄泉路上团聚。”
霍元青!
顾思云!
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对待五年的人,
顾知意怒极惨笑,这就是她荒唐的一生。
爱她的她视若粪土,恨她的她视若珍宝!
可怜她这辈子眼瞎心盲,竟致死才认出奸人的真实面目。
顾知意痛不欲生,声音嘶哑凄厉,宛如恶鬼哭嚎。
“我杀了你!”她疯了般从地上暴起,抽出头上的发簪直直刺入顾思云心脏。
尖锐的发簪堪堪刮破顾思云的皮肉,下一刻数把长剑从顾知意后背穿透。
大量鲜血从顾知意口中喷涌而出,她凄惨勾唇,眼底凝聚着万劫不复的恨意。
“霍元青,顾思云,若有来世,定不死不休!”
……
“咚——”
一股撕列般的疼痛袭来,顾知意猛然惊醒,下一刻低沉暴戾的声音从脑袋上方砸了下来:“再敢见霍元青,本王就把他剁碎了喂狗!”
这个声音——
顾知意猛地抬头,烛火之下,男人俊美无俦的脸赫然撞进眼底。
霍玄胤!
东晋赫赫有名的战神,京都人人闻风丧胆的无冕之王。
“你,你没有死?”
顾知意红着眼眶,声音控制不住的战栗,她想抚上男人的面庞,却被一双铁手桎梏住,紧接着男人的身躯欺压而上。
“你倒是巴不得我去死。”
霍玄胤瞳孔中怒色越演越烈:“顾知意,这一辈子,就算我死,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熟悉的话语在耳边炸响,她浑身一僵,死死盯着头顶的幔帐,一个大胆又荒谬的想法随之出现在脑海。
她重生了,回到了六年前。
当年她随顾家南下祭祖,中途被徐姨娘撇下发卖给了人牙子。她沦落暗巷,是霍玄胤如神明般降临救了她。
原本以为是救赎,却不料是从虎口落入狼窝。
她成了霍玄胤独有的金丝雀,没名没分的被囚禁在胤王府中。
顾知意看着眼前如此鲜活的男人,喉咙霎时间有些发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上辈子,她恨霍玄胤囚禁她,恨他阴魂不散,恨他毁了他半生,于是不惜一切代价伤害他。
可到最后,她众叛亲离,却唯有他肯舍身救她……
顾知意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突然汗毛直竖,面色惨白,浑身战栗不止。
今日,是母亲难产惨死之日。
当年她虽已被认回相府,可霍玄胤依旧不肯放她离开。
相府畏惧霍玄胤的权势,对此从未有过表态,她几次三番借着回相府看望母亲为借口,跟霍元青私会。
事情败露之后霍玄胤将她彻底囚禁了起来,以至于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顾知意强装镇定,柔弱的胳膊抚上霍玄胤的脖颈,声音柔情似水:“王爷,知意知道错了。”
男人猛地一顿,随后,带着惩罚意味的吻犹如狂风骤雨一般落下。
顾知意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身旁的人呼吸逐渐平稳。
她颤着身子,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一块令牌似的东西后,立刻穿戴好,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离开胤王府。
她一路狂奔,最终来到相府前。
漆黑的夜晚,唯有相府灯火通明,她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外,依旧能听到母亲凄厉的惨叫声。
惊惧之余,顾知意当即就要冲进去,却被两个侍卫打扮的人拦住。
“大小姐,深更半夜,您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被男人伺候的不够爽,来找我们哥俩寻欢了……”
污言秽语轻佻的落入耳中。
“啊——!”
顾知意眼神一厉,拿出怀中的匕首,反手削掉了那人的舌头。
“大胆狗奴才,竟敢以下犯上,饶你一命是本小姐仁慈!”
第2章
上辈子,她没名没分的跟着霍玄胤,京都不少人都知道。
他们不敢当着霍玄胤的面说什么,却敢暗地里嘲笑,作践她。
她就是太好性子,才纵的这些下人以下犯上,尊卑不分,个个都敢骑到她头上来!
“啊啊——”
惨叫声在黑夜不绝于耳,那人在地上痛得不断打滚。
“你......”另一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猛地触及到顾知意森冷的目光,下意识的向旁边挪了两步。
顾知意顺着声音一路狂奔,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内黄墙破瓦,透着一股子霉味。
顾知意霎时间红了眼眶。
顾家堂堂相府,这种破落院子,连丫鬟都不住。
上辈子,母亲对她极好,可她受顾思云母女挑拨,认为是母亲将她弄丢,一直冷待于她,从未近她院子半步。
这么多年,她竟不知母亲受了这么多苦。
她大步跨了进去,只见一个大肚妇人蓬头垢面的躺在冷炕之上,面色惨白,下身被鲜血浸染,嘴角咿呀哼着不成调的惨叫,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大,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说话的是刘元霜的贴身丫鬟,李嬷嬷。
“稳婆和大夫呢?我娘生产,怎连盆热水都没有?”
顾知意颤抖着握住刘元霜枯树般的手,声音发哽。
听到此话,李嬷嬷气的直跺脚,拽着顾知意的衣袖,就直直的跪了下去。
“小姐,您可要救救夫人啊,都是东边院子那群黑心烂肺的东西!”
“他们说徐姨娘身子不适,硬是把稳婆和大夫从咱们院子里抢走了!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夫人啊!”
李嬷嬷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她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顾知意十指攥紧,低声说道:“李嬷嬷你先出去,把门关好,谁都不准进来。”
“是,是。”
李嬷嬷抽噎着,目光在触及到顾知意冰寒的小脸后,下意识的应声退了出去。
顾知意吸了吸鼻子,稳住心神,从袖口拿出一副银针,由粗到细共二十四枚。
上辈子,霍元青为夺得太子之位,一直深陷在明争暗斗中,身上总会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为了能给霍元青治病,向一位退隐江湖的名医学了一身医术。
二十四枚银针被纤细的手指灵活运用,依次下到各个穴位。
直到半个时辰后,婴儿的哭声才划破天际。
顾知意抱着孩子,喉咙阵阵发哽。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外人伤他们分毫!
思及此,顾知意抱着孩子,推开房门,将怀中的孩子递给李嬷嬷。
“嬷嬷,你照顾好母亲和弟弟,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沉着脸,大步走向南边,绕过府内各处精致的陈设,一处华美的庭院展示在眼前。
这就是徐姨娘徐若烟的院子。
“夫人,人命关天,耽误不得啊!您身体并无异样,老夫若是再不回去,那位夫人恐怕要有性命之危......”
“天下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九死一生?怎的就她矫情?”
“您且弄清楚这府里的主人是谁,东院那个腌臜婆就算是死了,也是她命不好,您安心在这待着,本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着里面的议论声,顾知意气的双手直颤,她上前一步,一脚踹开房门。
“砰!”
屋内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向门口看去。
“顾,小意,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跟姨娘说一声......”
看清来人,徐姨娘慌张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要上前迎接,却猛地被人掐住脖颈,迎头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她脑袋侧到一遍,发髻四散,白嫩的侧脸迅速肿涨起来。
徐姨娘愣在原地,半响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徐姨娘的贴身丫鬟碧云惊叫出声:“啊——大小姐你竟敢殴打长辈,就算是乡野出来的野丫头,也不能这般没规没矩......”
“啪!”
顾知意眼神一厉,反手又是一巴掌。
“主人说话,哪来你这个贱婢开口的份!”她说完,如刀般的眼神流转到徐姨娘身上,讥讽开口:“长辈?妾就是奴才,奴才敢以下犯上,谋害主母,按律当斩!”
“小,小意,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徐姨娘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试图解释。
下一秒,顾知意上前一步猛地拽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脖颈。
空气逐渐从胸腔消失,徐姨娘面露惊惶。
这个疯丫头!
她是真的想杀了她!
“顾,顾知意,老,老爷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顾知意冷眸眯起,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又猛地松开。
杀了她太可惜了,她要让这些人活着,一点点尝遍她上辈子受过的苦。
“谋杀主母,姨娘不妨看看父亲回来会怎么说。”
她说罢,转头又冲旁边两位医师道:“您二位且在房中好好歇息。”
她说完拽着徐姨娘的头发,如同拖死狗般,拖着走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路。
圆滑的石头磕到身上看不出伤痕,却磨人的要命。
不少下人在不远处议论纷纷,愣是没一个人敢触顾知意的煞气。
他们一路来到柴房,顾知意将徐姨娘五花大绑的捆好,反手丢了进去。
“没我的命令,谁敢放这个贱妇出来......”她话音一顿,瘆人的眸子环视一圈周围的下人:“杖杀!”
处理完徐姨娘,顾知意再次回到小院子里,刘元霜生产消耗太多体力,此时已经沉沉睡去。
李嬷嬷看着走进来的顾知意,心情一时复杂万分。
今晚的事情,她已经有所耳闻。
她既痛快那个贱婢终于吃了苦头,又害怕老爷明日回来秋后算账。
“小姐,明日丞相大人就回来了,您要不赶紧走吧,老爷总归要顾忌小少爷,不会对夫人怎么样的......”
“李嬷嬷,你安心照顾好我弟弟和母亲,剩下的事我自有应对之策。”
顾知意替床上的母亲捻了捻被角,面色不见丝毫慌乱。
第3章
“是......是。”
李嬷嬷连连应声,一颗心莫名落到了肚子里。
不知为何,小姐这次回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次日,黎明。
顾知意被门外的怒骂声吵醒。
“老爷,您可要为姨娘做主啊,大小姐昨夜回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闯进我们房中,殴打姨娘,还将姨娘关进了柴房......”
她从门旁的小榻子上坐起来,还没出去,门就猛地被人打开。
刺目的阳光射到眼睛上,她不舒服的眯了眯眼,下一秒一张阴沉的容颜就落入眼底。
那就是她的父亲,顾振国。
当朝宰相大人。
“逆女!还不赶紧把你姨娘放出来,我堂堂丞相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目无尊长的混账!寒冬腊月的,你想把烟儿冻死在柴房吗?!”
顾知意十指攥紧,眼底讥讽之意越发明显。
寒冬腊月,他可想过母亲一个大肚妇人会不会冻死在房中?!
顾知意面无表情的盯着顾振国。
“恕女儿不能从命。”
“你——”
“相府家风不正,姨娘以下犯上,胆敢在主母生产之际抢走产婆和医师,这放在整个燕北国都前所未闻。”
“父亲可想过此事若传到朝内,会有怎样的风波?”
燕北国最重长幼尊卑,嫡庶秩序。
若是被朝中的谏官知道,势必会参他一笔。
“我处理了徐若烟,就是处理祸患,一个影响府内秩序,影响丞相府颜面的祸患,该打骂就打骂,该发卖就发卖。”
“父亲若是有时间,不如进去看看母亲和弟弟......”
她垂眸,声音不疾不徐,却骤的被一道爆喝声给打断:
“闭嘴!丞相府还轮不到你做主,烟儿那么柔弱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别以为得了胤王几分青眼,就能在这里撒泼......”
“啪!”
顾知意阴沉着脸,将一旁桌子上的茶杯狠狠摔到地上。
原本就缺了角的茶杯,瞬间应声四分五裂。
顾振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以为读书人都明事理,才与你客客气气的。可你非给脸不要脸,拿徐若烟恶心我。”
她抬头,一双清丽的眸子如同万年寒冰,看的顾振国胆寒。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只要有我顾知意一天在,徐若烟那个贱人,就别想在这个家里好过!”
“你,你......”顾振国面色涨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女绑起来,今日,我非要教教你什么是三纲五常!”
他冲着门外几个小厮怒吼,转头,抬手巴掌就要抽到顾知意脸上。
“尔等岂敢动我!”顾知意眼神凌厉可怖,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高高举过头顶。
几个小厮还没等上前,看到顾知意手中的东西之后,就吓得面如菜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顾振国惊疑不定抬头,巴掌定定的停滞在空中。
那块令牌如墨一般,通体漆黑,形状似虎头,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兵字。
那,那是兵符!
见兵符者如见胤王!
这巴掌若是抽到顾知意脸上,就等同于抽到胤王脸上。
是死罪!
顾振国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他双唇颤抖,控制不住战栗,却说不出一句话。
“大......大人。”
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啪!”
顾振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转身一巴掌抽到小厮的脸上:“混账!慌什么?”
小厮被打的摔在地上,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爬起来规规矩矩跪好:“大人,胤王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向门口看去。
顾知意僵在原地,只见来人身着玄袍,外披着白色狐氅,手中的暖炉冒着袅袅雾气。
他站在阴影之下,周身的戾气失控般肆虐,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碎。
“微臣参见胤王殿下。”顾振国连忙冲来人做个了辑。
霍玄胤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顾振国,透过人群直直的望向顾知意。
“团团,过来。”
他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黑眸中淬着刺骨的冷意。
团团。
这是他给她取的汝名。
上辈子,每当霍玄胤想杀人时,他就会贴附在她耳边,轻声唤她:“团团,你不乖。”
顾知意十指紧了紧,她上前一步,直直的冲霍玄胤跪了下去:“王爷,求王爷给臣女做主。”
霍玄胤眸子微微眯起,他蹲下身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顾知意咬着牙,字字慷锵有力。
“相府宠妾灭妻,罔顾国法,纵容妾室暗害主母,求王爷主持公道!”
话音落地,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下人脑袋恨不得埋进土里。
顾振国更是惨白着脸,恶狠狠瞪着顾知意,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霍玄胤没做声,他不动声色将地上的人拉了起来,随后抬眸,似剑的目光直直的落到顾振国身上。
“顾大人,可有此事?”
“王......王爷,这都是误会。”
顾振国拘偻着身子,额间冷汗直冒。
他还想解释两句,却骤然被打断。
“相府家事,本王本不该插手。”霍玄胤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迫人:“可顾大人为百官之首,如此这般,若人人得以效之,天下可有尊卑,可有嫡庶?”
“皆是乱了朝纲,乱了天下......顾振国,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祸乱朝纲,论律当斩!
顾振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面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的战栗,声音中都带了几分颤意。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下官日后一定多多管束贱内,绝不会让此事再发生。”
霍玄胤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而后抬眸,声音不咸不淡:“徐姨娘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