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针扎的痛感此起彼伏,诸葛轻歌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睛,望着大红帐顶雕花木床,许久才缓过劲来,她抚开水罗长袖,果真在臂膀处看到几个针扎后留下的红点,而身上其他皮肤上都是青青紫紫,放眼看去竟没有一处是好的。
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又旋转着炸裂,所有的碎片最后重合成一个人的样子,诸葛轻歌凝眉恨眼:“诸葛钰!”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唤诸葛轻歌,她也唤诸葛轻歌,可却非原身,而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一缕孤魂。
为何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诸葛轻歌并不知晓,她只知道,自己继承了原身留下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其中最浓烈的便是死前对诸葛钰的恨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便是诸葛钰的报应。”原身是不争,可死的也太过可怜。不谈其他,诸葛家最重因果,承身之恩,必要相报。诸葛轻歌暗自想着,心脏中盘旋的最后一丝异样感也褪。去。
原身本是齐国没落世家诸葛家的庶女,与嫡姐诸葛钰一同嫁给当今圣上的堂兄睿王爷秦睿,按理说,本该是诸葛钰这位嫡女成为正妃,可秦睿却立庶女诸葛轻歌为正妃,诸葛钰连个侧妃都捞不上,仅仅是个夫人。
虽为正妃,可原身生性怯弱,一直被诸葛钰把持,而王府的中馈,也被诸葛钰借原身之手掌握在手中。羞辱打骂,是家常便饭,却不足以让软弱的原身恨上诸葛钰。
直到前些天被诸葛钰骗到一个小黑屋里,被人施虐至频死,原身才真正醒悟过来,只是她便是醒悟了,却也什么都做不了了,在这冰冷的王府里苟延残喘几天,最终因为高烧,带着对诸葛钰的满腔的愤恨奔赴黄泉。
想到这儿,诸葛轻歌蹙起眉头。
她记得原身进入小黑屋前的所有记忆,可之后的记忆却是破碎的,再怎么认真的去想,也只能模糊的想起一个手持钢针的人的模糊影子。
朱红木门被人推开,诸葛轻歌应声看去,印入眼帘的是一个下巴翘到天上去的青衣姑娘。
“生点小病就知道躲在房间里抹眼泪,我春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在你院里伺候。”春花单手叉腰,眼神邪睨,一进门就骂声不断。
诸葛轻歌淡淡瞥向她,春花是诸葛钰送来的,美名其曰怕原身在府里没个体己人照料,实则是诸葛钰安放在原身身边的眼线。原身从未亏待过春花,还因为她是嫡姐送来的人,礼遇有加,将她奉为大丫鬟,可春花却嫌弃这丁香院没点油水可捞,仗着原身性子弱不敢告状也不敢动她,对原身无礼。
原身会无声的死在这丁香院里,眼前这个将所有照料原身的丫鬟都屏退的春花功不可没。
微颤着如同蝴蝶飞舞的睫羽压下诸葛轻歌眸中闪过的情绪,她靠着床背坐起身来,声音嘶哑而平静:“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来。”
春花怒挑粗眉,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着转口道:“好,你等着。”
“我是主,你是仆,你与我说话,要卑谦。”诸葛轻歌道。
春花笑道:“是,以前是春花不对。”她倒了一杯茶,送到诸葛轻歌手边,等诸葛轻歌伸手去拿时,却猛的泼到诸葛轻歌床铺上,破口大骂道:“就你也配使唤我?诸葛轻歌,你娘是妾室,妾是仆,你是妾室生下的,你也是仆,既然你是仆,我也是仆,凭什么你能嫁入睿王府!”
“你嫉妒我。”床铺冰凉不已,诸葛轻歌掀开被子抖掉水珠,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从容的道。
眼前的诸葛轻歌似乎有些不一样,春花被她看得心中发渗,可转念一想,诸葛轻歌最好欺负,这是睿王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自己没有必要怕她,她骄傲道:“你干瘪瘪的,哪里像我,要是王爷来了这儿,会选谁伺候还不知道呢!”她当初就是想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才会来诸葛轻歌这边伺候,没想到等了几个月了,睿王爷踏入丁香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本以为诸葛轻歌还会跟以前一样唯唯诺诺不敢应声,没想到她竟一言不发,陡然起身,这将春花吓了一跳。
诸葛轻歌嗤笑她心虚胆颤,随手抽了件梅色外袍披上,走到门边喊:“雪箐。”
“你叫她做什么!”春花害怕更加恼火、不屑,“你以为她会给你出头?”
一个蓝衣姑娘应声而来,她脚步有些踉跄,走近来看,竟连脸上都有伤口,额头上一大块红肿,刺目得很。诸葛轻歌心跳一滞,而后听得雪箐问她:“主子,您寻雪箐来,可有事情吩咐?”
“春花以下犯上,掌嘴。”
“是。”
春花蒙了,刚要说话,迎面就是一个耳刮子,力道之大,扇得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落下的耳刮子,等雪箐收手时,她站都站不住,双。腿哆嗦着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尖叫:“我的脸,我的脸啊,你们怎么敢!”春花眸光毒蛇般迸射,紧紧盯住诸葛轻歌与雪箐。
“你待主子不敬,这点惩罚,不过是略施小戒。”雪箐退到诸葛轻歌身后,面无表情,眼里却有了绚烂的光。
春花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外,又折回身来道:“诸葛轻歌,你敢动我,就是对钰夫人不敬,我看等钰夫人来了,你怎么交代!”
诸葛钰才是这王府后院的主人,王府的所有下人心知肚明。等诸葛钰来,不论是自己还是诸葛轻歌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雪箐因受伤而发白的嘴唇血色愈减,眸中闪过一丝担忧,转身去追春花,可她脚扭伤了,哪里能跑得过春花,没一会就追丢了,她恨恨的咬着下唇,想到诸葛轻歌还在屋子里,小步踉跄着跑回去。
从门口往里头望,诸葛轻歌侧身坐在桌子前,捧着前日她泡的普洱慢慢的抿着。
雪箐关上房门,到她面前:“主子,那茶都凉透了,我再去给您泡一壶。”
“不用。”单手按住茶壶,诸葛轻歌抬眸仔细端详雪箐的脸,缓缓说道:“一个月前,我在王府门口见你卖身救父,觉得你可怜便将你买了回来,做我这丁香院里的二丫鬟。”
“主子对我的恩情,雪箐永远不会忘记。”
诸葛轻歌笑着偏头,摇了摇头道:“你听我说,自从有了你,我才吃得上一顿热饭喝得上一杯热茶,这丁香院才算是有了点人气。”
雪箐眼睛发红:“春花那厮欺主背主,您又何苦留她在身边!”这丁香院寥寥无几的家仆,全都畏惧春花,春花一句话,她们都不敢伺候诸葛轻歌。
这话她说得太多次了,每次都得不到回应。本以为这一次也会话落无音,不想诸葛轻歌却道:“是不能留。”
雪箐一愣,未等她思量清楚,诸葛轻歌又道:“此次我受伤也多亏你照料,若非如此,我早就死了。前日之后你没有来,我还怨过你。”
“是雪箐做得不好。”雪箐羞愧的低下头。
诸葛轻歌伸手触碰雪箐额头上的红肿,雪箐痛得将脸皱起来,诸葛轻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雪箐不来,并非是因为不想来,而是来不了。“是谁伤了你?”诸葛轻歌直视雪箐的眼睛,庄重的问道。
欺她者,她必百倍奉还。而怜她者护她者,她亦倾其所能,环环相护。
雪箐嘴唇蠕动着,叮咛半响道:“春花去叫钰夫人了,钰夫人对主子您一直怀恨在心,您刚刚康复,受不得惊吓,不若先行躲躲?”
“日后我在,你不用怕任何人。”诸葛轻歌微微一笑,竟有着如雪般清莹的美好,雪箐看得发愣,又马上惊醒,瞥向房门,“有脚步声!”
话音刚落,朱门被人踹开,风。尘肆意之间,诸葛钰身着红裙、头戴凤衩,身姿娉婷,她身前数十家丁,身后数十婢女,成众星捧月之态。春花也在她身后,得意的笑看诸葛轻歌。
正红、凤衩,这都是正室的规制,诸葛钰那般轻易着身,还穿到诸葛轻歌面前来,她是在刻意羞辱诸葛轻歌。
诸葛钰摩挲手上血红的丹寇,嘲弄道:“妹妹,听说你院里有下人不听话,以下犯上,若不好好惩戒一番,传出去别人是要笑话王府的。”而后一摆手,就有几个家丁冲上去将雪箐拿下,春花满脸欢欣,“钰夫人,我是丁香院的大丫鬟,院里的丫鬟不懂事,不如就由我来惩戒?”
“说得有几分道理,免得我的好心被人当做是驴肝肺,在外面传我多管闲事,我便得不偿失了,你说对不对,妹妹?”诸葛钰故作姿态,话里话外都在挤兑诸葛轻歌。
任人欺辱,绝非诸葛家子弟作风。
诸葛轻歌微微蹙眉,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停留在雪箐手臂上那几双粗糙的手上,她眸光上移,抓着雪箐的家丁均被她看得惶恐不安,手上的力道都轻了不少。
“我丁香院的事情,轮不到妾室来管,更轮不到婢女来管。寻常人等,谁若插手,谁就是帮凶。”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家仆们跪了一地,雪箐趁机闪到诸葛轻歌身后。
诸葛钰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挑不出错处。她虽总管王府后院,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手握中馈,就连诸葛轻歌在她面前也抬不起头,可瞧见诸葛轻歌,她心里总是不是滋味。毕竟,权力与金钱失了身份的护持,天下人只会赞其一句好手段,尊重与礼遇,那只能是奢望。
定了定神,诸葛钰冷哼一声,痛心疾首道:“我妹妹娴静温婉,今日却变得咄咄逼人,这定然是那个丫鬟给她灌了迷魂汤,来人,将那个丫鬟给我拿下,带回水梦阁,我要亲自审问她!”
诸葛轻歌的突然起势,在诸葛钰看来只是狗急跳墙,不值一提。她今日,就是要打诸葛轻歌跟前唯一忠心的那条狗,折诸葛轻歌的面子,让诸葛轻歌以后无人可用。
“谁敢?”诸葛轻歌敛了敛袖袍,淡然安坐,“你们别忘了,今儿个是初一,王爷是要到我这儿用晚膳的,看时辰,他也该到了。”
这话只换来诸葛钰的笑声连连,她笑得花枝乱颤,柔媚的面容撩人摄魄,“妹妹你说什么呢,你嫁进这睿王府几个月来,王爷何时来你这儿用过膳就过寝?这件事,齐国上下,无人不知,你怎么就忘记了?”
“以前不来,不代表现在不来。”诸葛轻歌抿茶。
诸葛钰拊掌,得意而高高在上,“好,那我就让你彻底死心,我来丁香院前,王爷就在我水梦阁歇着,等料理了这个蛊惑主上的丫鬟,我还要回去陪着王爷用晚膳呢。”
“我刚刚去水梦阁,也瞧见了王爷。”春花眼珠子一转,谄媚的给诸葛钰作证。
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上前去。齐国重礼制不错,诸葛轻歌是正妃不错,可良禽择木而栖,眼下诸葛钰前途无限,诸葛轻歌却无人问津,为了尊礼得罪诸葛钰,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主仆二人若是顽抗,保不准诸葛钰还要对诸葛轻歌下手。雪箐看诸葛轻歌一眼,抹泪道:“雪箐以后不能在主子身边伺候了。”而后往前走,竟是要弃卒保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通报:“王爷到!”
第2章
古色古香的厢房里,没有太过华丽的装饰,就连桌椅都是黑得红沉沉的旧家具,若要说有什么能衬得上王爷府正妃分位的东西,那便只有小书架上的翡翠白菜了。
就连秦睿看着,都觉得太过寒酸了。他抿起薄唇,莫名有些戾气。
自打秦睿踏进厢房后,满室静寂与惶恐,静的诸葛轻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起诸葛钰的惶然、惊惧与那一丝隐藏得并不算深的怨恨,诸葛轻歌要平静许多。
她从来都是如此,慧极敏极,历尽世事而沉稳娴静。诸葛轻歌打量着自己名义上的这位丈夫,那是位挺拔俊秀的郎君,眼睛细细长长,眉重而宽,背很宽厚,若非他因常年征战而肤色黧黑,也称得上是丰神俊朗。也正是因为久经风霜,他的五官镌刻着岁月的沧桑,若有似无的愁苦与坚毅,让人充满想要去探究的欲。望,叫人想要抚平他眉峰永不平和的伤痕,用低而温婉的声音问他:你经历过什么,你还痛苦吗?
“这儿怎么那么热闹?”秦睿的声音像极了风雪的呼啸,冰、凉、刺骨。
诸葛钰与春花对视一眼,春花正要说话,雪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后高声大气道:“王爷,奴婢斗胆,请王爷为王妃做主!”
“雪箐!”春花额布爆出青筋,尖锐的声音盖住雪箐的话语。
秦睿微微皱了皱眉,只一摆手,门外就涌出几个侍卫将春花拿下,其中一个侍卫抽了块步堵住她的嘴巴。
“说。”明明是对雪箐说的话,秦睿看的人却是诸葛轻歌。
雪箐好似个在外漂泊多年,终于回到了温暖家中的孩子,哭得无辜又心酸,可说道之间条理又极为清晰,“王妃前阵子生病,本该精心照料,可春花却不许我们任何人伺候王妃,今日王妃病刚有了起效,说了春花两句,她便跑到钰夫人那儿,走之前还说什么‘等钰夫人来了你们就都完了。’,钰夫人和春花回来后咄咄逼人,说奴婢是妖女蛊惑王妃。”
“主子贵为王妃,言行举止皆有一番气度,奴婢望尘莫及,如何能蛊惑王妃?”既不是雪箐蛊惑,那便是诸葛钰刻意诋毁。雪箐三言两语,置诸葛钰于不仁不义不尊之地,她恨得挠心抓肺,恨不能撕烂雪箐的嘴。
可秦睿在,诸葛钰万万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心思千转百回,而后她马上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春花说妹妹醒了,我才特意过来看望她的。王爷,你可千万要为妾身做主,一个丫鬟都能欺辱到妾身身上,这要是传了出去,妾身怎么做人啊!”她热泪盈眶,掩泪的帕子很快湿了一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说的是真的?”秦睿并没有理会她,面向诸葛轻歌问道。
诸葛轻歌弯唇,笑容矜贵,明知故问:“王爷是在问我,还是问钰夫人?”
秦睿拱手反问:“王妃在,为何要问别人?”
诸葛轻歌笑容越发高深莫测,她扫诸葛钰一眼,见她面上血色全无,心情大好道:“雪箐所言,无一不是。”
“钰夫人对你不敬,你想如何处置?”秦睿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复又问道。
“这是王爷的后院,如何处置当然要由王爷来定夺。”诸葛轻歌坦荡荡的与他对视,言语间无一丝一缕做作的姿态。
沉吟片刻,秦睿吩咐道:“钰夫人德行有过,罚抄《素女经》十卷。诸葛家的姑娘个个贤良淑德,钰夫人会如此,定是底下恶仆怂恿,今日在此地的家仆,统统赏五板子。”至于春花......,秦睿厌恶的道:“刁奴春花伺候不力,赏十板子。”
话罢,甩袖离去。
诸葛钰愣愣的看着秦睿远去的背影,一如新婚之夜那般无情。她眼角发红,鼻端酸涩,是真要哭了,可她偏又不愿哭出来,两片唇。瓣委曲颤抖,生生将所有痛苦含泪吞下。
“十板子,打下去会死人的,钰夫人,你一定要帮帮我,我不想吃板子......”春花浑身发抖,抓着诸葛钰的袖子哀求道。
诸葛钰甩开她的手,冷喝道:“你做了错事,本就该受罚。”而后也不管自己带来的家仆们,扭头往外走。
“等等。”诸葛钰走得再快,也快不过诸葛轻歌的声音。
“钰夫人,按照分位来讲,我是正妃,你是妾室,你见了我,应当尊称一声姐姐。”诸葛轻歌见诸葛钰止步,慢条斯理的道。
她是诸葛家的嫡小姐,诸葛轻歌不过是个庶女,曾经自己都不屑与她姐妹相称,觉得那会堕了自己的身份,可如今,伦理枉顾,诸葛轻歌竟要自己委身称她一句姐姐!这一切!都是诸葛轻歌和秦睿的错!诸葛钰身形一颤,双手捏成拳头。
秦睿将杖责地点定在诸葛轻歌的院子外,阵阵尖叫声送走气得七窍生烟的诸葛钰,也送走无数被打得半死的家仆。雪箐出外看了一会,回来面上终于有了点笑容:“主子,今儿个我们总算是出了口恶气。”她想到诸葛钰走前那憋屈的神情,更是对诸葛轻歌崇拜不已,“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杀敌至残。”
“看得很开心吧?”诸葛轻歌淡淡道。
“是。”
诸葛轻歌又道:“那还不快点扶我回床上,我没力气了。”拖着病弱之躯坐在椅子上那么久,现在诸葛轻歌感觉自己全身发软,下半边身子还发麻发痛,若非她意志力惊人,秦睿没进门之前她就倒下了。
雪箐大骇,连忙扶了诸葛轻歌去休息。为她端茶送水,无意间看到桌面上有未干的水渍,隐约可以看出,水渍勾连后是个八卦图像。
“怎么了?”雪箐半晌不语,诸葛轻歌偏头看去,见她在看八卦图,笑道:“你知道这个东西?”
雪箐颔首道:“我爹病重之时,曾有个茅山道士为他做法,我记得,他在符纸上画过这样的图象。”
“那叫八卦阵,可以卜吉凶,占命理。”
疏松疏松手臂,诸葛轻歌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酸麻的肌肉,“占凶卜吉,是我诸葛家先辈留下的瑰宝,亦是我诸葛家安身立命之本。”
雪箐转眸,稍稍思索后道:“我听说诸葛家祖上曾经出过开国重臣,位极人臣,门楣光耀,彼时诸葛家也因他成为我齐国第一大世家,善权谋著文书,却不知诸葛家还对这奇门遁甲之术有所涉猎。”
诸葛轻歌嘲讽一笑,“世人浅薄,以为那便是我诸葛家发家根基,可他们不知,我祖上还曾出过一位先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料事如神,人称卧龙先生。”她搜寻过原身的记忆,此处的诸葛家与现世之中的诸葛家并非出自同源,只是因为祖上出了位重臣,繁荣过几代,而今已然没落,只有些许族人在朝中当官,且也只是些不轻不重的官职。
而她祖承卧龙先生一脉,宗族能人辈出,可谓是芝兰玉树生庭阶。远不是这个没落世家可以比的。
“卧龙先生。”雪箐喃喃自语,“好气魄的称号。”她又好奇的问道:“主子,那你画这八卦阵也是为了占卜吗?之前你说王爷会来丁香院,那也是你算出来的?”
“北斗星朗照丁香院,紫气东来,乃贵人将至之兆,这王府的贵人,可不就是王爷?”并非诸葛轻歌托大,她的占卜之术,绝对是诸葛家百年以来的翘楚,若不是过于出众,又怎么会被迫卷入诸葛家权势争夺的漩涡之中,被手足所残,与同室操戈?
雪箐愈发崇拜的望着诸葛轻歌,她忍不住向诸葛轻歌确认:“主子,你说的可是真的?没有骗我?”
“当然是......骗你的。”诸葛轻歌俏皮眨眼。从此以后,往昔岁月是过往云烟,她不再是诸葛家历代以来最铁血无情的家主,亦不是被族人伤透了心的现世之人,她是一个不存在于史书记载之中的齐国的没落世家诸葛家庶幺女,是这睿王府中不受宠的王妃。
“主子!”雪箐鼓起了腮帮子。
......
王府书房。
秦睿凝望齐国版图,发黄发皱的羊皮卷上,齐国的版图相较十年前已经扩至西南蛮夷之地,就连南海边陲,亦有齐国子民安居乐业,而这一切,都与他的英勇善战脱不开干系。
可此时这位齐国的骁勇王爷眉宇之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我刚刚稍作试探,她并未维护诸葛钰。”秦睿身边并无人,可话音落点,他身后闪过一道黑影,一身穿黑色夜行服、蒙面的男人出现,而后道:“不维护,不代表无牵扯,也许是遮掩之计,故作敌对。”
“你还坚持你的想法?”秦睿审视眼前这位数十年与自己同出同进、戎马倥偬,而今亦是自己暗卫首领的老朋友秦风,心生感慨。倏忽间十几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秦风,知他木讷稳重,却待得今日他来禀报,才知他亦信奇门遁甲之术。
秦风不改初衷,“我亲眼看着王妃断气,可她而今好端端的活着,死而复生?有可能,世家寻茅山道士夺舍寄魂,以王妃之名接近王爷,骗取情报,亦有可能。王爷,您不要忘记了,王妃病重前曾与钰夫人一同出门。”
“她今日的表现,的确不同寻常。”秦睿踱起步来,一步一停,步伐沉重。他不信邪术之说,可现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考虑。
又一道虚影闪过,另一名穿戴夜行衣的男子半跪道:“王爷,刚刚王妃与丫鬟交谈,说的话......叫我们匪夷所思。”
“说来听听。”秦风道。
这一名暗卫叫做暗五,是秦睿安置在丁香院中的眼,暗五将诸葛轻歌与雪箐的对话一一道来,二人听完,皆是若有所思。
秦睿更是马上道:“立刻去查,诸葛家祖上是否出过一位卧龙先生。”
秦风语气愈冷,带上了杀意,“诸葛家和那些世家果然勾搭在了一起。”利用诸葛家的奇门遁甲之术夺舍寄魂,再行勾。引王爷,别人见了只会觉得夫妻之间培养感情,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达成目的。
若不是他们多有防备,只怕也要被这阴招给骗了!
秦睿眼睑微敛,眼角红痣妖冶,他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杀’字。
第3章
苍茫月色下,雪箐一瘸一拐的端着托盘进屋,将饭菜安置在桌子上,她扶诸葛轻歌落座吃饭,与她抱怨那些厨子看碟下菜,以前丁香院只有两菜一汤、半点肉星,今日去取菜,却有四菜一汤,且有两个肉菜。
满满的一碟子肉,她看着又是心酸又是高兴。要不是早些时候秦睿来了丁香院,还惩戒了一些家仆,恐怕也不会有现在丰盛的菜式。
诸葛轻歌对此倒是不以为然,“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你多拿一份碗筷来,与我一同吃。”
“别着急拒绝,我要你吃,是要你多补充营养,早些养好身体,才能好好为我办事。”雪箐一张口,诸葛轻歌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随口一说就是合理得雪箐拒绝不了的理由。
雪箐红着眼眶,“遇到主子,是雪箐的福分。”
“什么福分,要是跟了别人,你怎么会受人毒打?”诸葛轻歌自嘲的笑着,端详雪箐面上的伤,她娥眉蹙起,半是困惑半是惘然,“怎么伤口越肿越高了?”
“是,是快好了才会这样。”拿着碗筷的雪箐手足无措,踌躇着道。
诸葛轻歌冷下脸,“你在骗我,是不是没有上药?”
雪箐微微黯淡的神色表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诸葛轻歌叹了一口气,本来买点伤药不算难事,可睿王府被诸葛钰把持,她又怎么会让自己身边的人好过,怕是雪箐从受伤以来就没有敷过药。
这操持睿王府的权力,自己必须收回手中。不过却不急于一时,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给雪箐买药,还有她自己身上的伤,也需要调理,才能好的更快。
“等吃完饭,你去找个家丁,让他请大夫回来。”沉吟有顷,诸葛轻歌断然吩咐道。
雪箐默然点头,她知诸葛轻歌在思索,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弄出声响打断她的思绪。满桌饭菜,雪箐只每样夹了三筷子,便放下碗筷,推说自己吃饱,出门寻家丁去了。
看着雪箐留下的碗筷,诸葛轻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可很快,她又恢复了平和,细嚼慢咽,一顿饭吃了足足三刻钟。
待得雪箐回来,她还没有吃完,雪箐面带羞恼:“主子,家丁同我说这个月府里请不了大夫了,说是钰夫人吩咐下去的。”
“什么由头?”诸葛轻歌放下筷子问道。
雪箐不屑道:“超支。”
诸葛轻歌了然,什么由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断了任何人想要找大夫的想法,尤其是她和雪箐这样急需看大夫拿伤药的人。只不过......
“今日那些挨板子的人呢,也都没有看大夫?”
说到这,雪箐眸底闪过愤然,“刚刚同我交底的家丁说,钰夫人责罚他们不许去找大夫,能不能挺过去,看自己的福分。”她还给诸葛轻歌学舌诸葛钰的原话:福分深厚的,就是不看大夫也能挺过去;福分薄的也没必要留在睿王府。
诸葛轻歌笑道:“这话是对咱们说的。”她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迈着小步往书架边走,在那儿有黑红两色为主调的小书房,供奉笔墨纸砚,正是她目下所需。
伏在案上写了一封信装起,诸葛轻歌将信递给雪箐,“你将这信送到京城不归属任何势力的医馆中去,亲手递给掌柜的,不得声张。”
雪箐固然好奇,却也遵从诸葛轻歌的吩咐,将信件细细藏好。出门前,雪箐遥遥望诸葛轻歌一眼,她正坐在月下,看风卷了云裹住盈澄澄的月色。
匆忙行走在大街上,雪箐心中却在思索另一件事。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打诸葛轻歌缠。绵病榻醒来后她就变了,那种差异,就像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变成了黑夜之中危险的窥探着的豹子,亦或者说......她本就是豹子,小白兔只是伪装。
不说其他,便是怀中这份诸葛轻歌叫她送去的信件......雪箐行走的动作一顿,而后她脚下一拐,寻了处僻静地方拆了信件。也不知信件里写的是什么,雪箐双手竟颤抖起来,神色之中奇异的浮现一种癫狂之色,许久才平复下来。她又一次迈开步子,可是这一次,她竟跟没有受伤一般,大步流星。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三千医馆前,雪箐驻足凝视三千医馆的门面。
要说这京城的医馆,就如同田地里的野草一般说不尽,大大小小,遍地都是。可要寻出一家清白的、完全不与其他势力有牵扯的医馆,却不容易。毕竟京城这个地方,你走在大街上遇到十个人,五个是官,三个是等着进补的进士,剩下那两个,家里有做官的亲戚。总而言之,这京城里头的人非富即贵,势力牵扯极深。
可巧就巧在,半月前京城又开了一家大医馆,东家是一个小城镇里的首富,那位首富来京城一门心思的想要扩大家业,为了招揽生意,不惜得罪另外两家大医馆。这样一家医馆,也许前途未卜,可时下来讲,却正好符合诸葛轻歌的需要。
雪箐甫一踏进三千医馆,便有一头扎两个小髻子的药童过来问她:“客人,是要看病还是拿药?”
“我要见你们掌柜。”雪箐正色道。
药童却颇为为难,“我们家掌柜已经歇息了。”
“那便叫他起来,来者是客,岂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雪箐强势的道。说罢也不管药童是什么反应,自顾自的在旁边等候区坐下,药童小脸皱成一团,却听得内屋有声响,是掌柜走了出来,掌柜生得圆润,一看就是个有福分的,他接过雪箐这个棘手的客人,并不急于交谈,送茶后才斯文的问:“姑娘上门,可是为了看病?”
雪箐面上的伤口,掌柜看得一清二楚,他做此猜测也无可厚非。
摇了摇头,雪箐手持信件,慎之又慎的交代,“这封信件是我主子给你的,我只予你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便要销毁这封信件。”
她的态度也让掌柜肃然起来,这种非同寻常的气氛告诉他,信件里写就的绝不是什么寻常事情,不然雪箐也不会这么谨慎。双手接过信件,掌柜看后,竟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鼻孔出气很重,面色也渐渐涨红。
时间一到,雪箐马上拿回了信件,放在烛火底下烧了。
掌柜心疼的双手去抓烛火,被雪箐一巴掌扇醒,他看着早已烧成灰烬的信件,打了个哆嗦道:“我愿意今日就上门!”
“你若想得到好处,就按照我主子的吩咐来。”雪箐并没有因为掌柜的热切而高兴,反而不悦道。
“是是是,明日黄昏,我定携伤药上门。”掌柜生怕雪箐改变主意,急切的应答,“今日份要的伤药,我也马上去准备。”
待雪箐回府,诸葛轻歌还坐在院子里赏月,雪箐神色复杂,她进屋拿了披风来,为诸葛轻歌披上,“主子,夜里凉气重,莫要伤了身子。”
诸葛轻歌浅笑道:“事情办得如何?”
“三千医馆的掌柜已经答应。”雪箐低下头道。
诸葛轻歌颔首,继而又问道:“我总听得嘶嘶惨叫,这院子里是死过人,困着女鬼?”
雪箐不禁失笑,“丁香院侧院里住着春花,是她在惨叫。”十板子,春花的屁。股都快要被打烂了,且她阻了别人送饭进去,饥痛交加下,能不惨叫吗?
“你这么一说,我竟然觉得听着有些悦耳。”诸葛轻歌与雪箐相视一笑,便将这件事揭过,转而说起其他。
第二日黄昏,时辰一到,三千医馆的掌柜便带着郎中上门,门保要拦,被雪箐唬住:“这是王爷为王妃找来的大夫。”
门保哭丧着脸:“可钰夫人那边......”
“这是王爷的王府,还是钰夫人的王府?”掌柜抚摸自己的胡须,状似困惑的问雪箐,却叫门保再也没有阻拦的勇气,他为诸葛钰办事,却万万不敢顾此失彼,得罪了王爷。
被放行后,雪箐谢过掌柜,掌柜笑道:“还请雪箐姑娘在王妃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昨日雪箐走后,他便差人打听,早已知晓雪箐与她背后主子的身份。
传闻之中,雪箐的主子睿王妃是位傀儡,在王府之中并无实权,且生性怯弱、胆小怕事。可掌柜觉得,传闻并不可信,他未曾与诸葛轻歌碰过面,可有那般奇思妙想的女子,又怎会是一般人?
雪箐矜持的笑,并不作答。
进了丁香院,雪箐带着他们从偏院经过,郎中听到哀嚎声,不禁侧目,雪箐见状解释道:“这偏院里头宿着我丁香院的大丫鬟,她生性泼辣,常常背着主子做些坏事,损害我主子的利益,偏生我主子心太软,屡屡饶过她,真叫我心中憋气,好在王爷明鉴,昨日重罚了她。”
掌柜和郎中交换了个眼神,并未接话,而是由郎中另找话题:“不知王妃有何病状,我也好先行思索该如何对症下药。”
雪箐一一说道,与郎中一应一答间,便到了正院,诸葛轻歌早就等候多时,隔帘问候:“桌上已备好热茶,二位请先用茶。”
这换来郎中的感激赞叹:“我一日入十户,只得一盏茶矣!”
问诊、开药,不过一刻钟。待郎中写下药方,诸葛轻歌道:“大夫,府中十数家仆受罚,请大夫移驾,为他们减少一些皮肉之苦。”
掌柜赞道:“王妃菩萨心肠!”
诸葛轻歌莞尔一笑,“掌柜,昨日信上所写,你可满意?”
“太满意了,还请王妃赐教,如何才能获得完整的办法。”想到信件上记载的东西,掌柜失了分寸,火急火燎的问。并非他心性莽撞,而是那上面记载的东西,是世间难寻,他相信就是玉皇大帝见到了,也会从宝座上跳下来,拉着诸葛轻歌问个究竟。
雪箐要带着郎中去给家仆看病,可为了避嫌,屋中也不能没有人伺候,诸葛轻歌让几个小丫鬟进来候着,笔墨伺候,就文论文与掌柜交流。
半个时辰后,掌柜满脸欢欣的离开,雪箐亦向诸葛轻歌禀报:“主子,昨日被打的家仆已经全都看了大夫,拿了伤药了。家仆们对主子都很感激,有甚者痛哭流涕。”
“春花那边呢?”
“大夫闻弦歌而知雅意,给春花开了‘好药’,效果好,也足够让人痛不欲生。”雪箐很是兴奋,真不亏她特地带他们绕到偏院一遭。
“诸葛钰的反应如何?”
“大发雷霆,砸坏了好几个花瓶,她院里伺候的人,不是被骂就是被罚。”
诸葛轻歌终于满意的笑了,诸葛钰还想杀猪敬猴,殊不知给了她机会,让她借着郎中之手在王府里收买人心。这仅仅是个开始,她要让诸葛钰体验到比原身经历的苦痛重十倍、百倍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