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时远哥,嫂子不会生气吧?”
“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在供销社我见公安进来,一时害怕才把东西塞进嫂子口袋的。”
“谁知道公安恰好来了,把嫂子给抓了进去。”
“没事,她皮糙肉厚进去蹲半个月又不会生病,你身体自小娇弱,怕是抗不了一天。”
刚从拘留所出狱的林浅一脸疲惫地推开门,同里面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对上了眼。
宁时远推开怀中的女人,不悦地质问林浅。
“你怎么今天出来了?不是说要改造半个月吗?”
苏婉婉被推开,脸色难看起来,哎呀一声好像要摔倒。
宁时远瞬间又抱住了她,两人紧紧相贴。
林浅看着他们紧挨着的身体,想到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语,心里空洞洞的,麻木的像是要漏风。
林浅和宁时远是相亲认识的,但他们的条件可以说是天上地下。
宁时远是钢铁厂主任的儿子,又在厂子的附中教学,儒雅温润,条件是一等一的好。
而林浅自己只是个乡下女孩儿,唯一的特点就是长得漂亮。
可没想到宁家竟在相亲当天就主动提亲!
林家自是喜出望外痛快答应。
婚后三年,宁时远成了整个钢铁厂职工里出了名的疼媳妇的好男人。
她不会做饭,做出来饭菜不是太咸就是糊锅,连她自己都嫌弃,可宁时远却都笑着吃了下去。
她不会骑自行车,宁时远就手把手的教她,生怕她磕到碰到,给她当肉垫,自己则摔的鼻青脸肿。
她同婆婆有矛盾,宁时远也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自己流产,大夫说以后可能生不了孩子,宁时远也不怪她,甚至还跪在她床前,许下也不要孩子只要她的诺言。
她本以为她的婚姻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可她错了。
三个月前,宁时远带回了青梅苏婉婉,对她好的男人一下就变了。
彼时,苏婉婉怯怯的躲在宁时远身后,面黄肌瘦,像个没长大的小鸡仔。
宁时远同她说,苏婉婉的姐姐对他全家人都有恩。
如今她跟家人被迫分离,怕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所以就把人领了回来。
林浅本来就心疼苏婉婉的经历,又被宁时远百般叮嘱。
将苏婉婉当成亲妹妹来精心照料,省了自己的布票工业票都给苏婉婉添置衣物和日用品。
苏婉婉得了她的好处加上全家人的宠爱。
不到一个月就完全蜕变了。
不仅变得更加好看文静,还更温柔惹人爱怜,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姑娘。
林浅为她骄傲自豪时。
却没料到自己呕心沥血照顾起来的娇娇女竟然反手插了自己一刀!
明明自己做饭有了很大进步,可那苏婉婉只要皱个眉头,宁时远就会让自己重做,做到苏婉婉满意为止。
而学会了自行车的她也被宁时远安排去接送苏婉婉,无论刮风下雨,都不能缺席。
这些虽然让林浅心中不舒服,但她以为宁时远是太紧张这个妹妹。
直到那天在供销社,她亲眼看到苏婉婉把一罐雪花膏塞到她口袋里,故意陷害她偷东西。
而那个她无比信赖的男人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
就伙同苏婉婉把自己送进了拘留所!
让她以偷窃罪进拘留所被改造半个月!
明知道自己穿的单薄,但大降温时,却狠心到没给自己送来一件御寒的衣物!
害她险些冻死!
而此时,苏婉婉正穿着时髦的大衣,浑身像个没骨头似的贴在宁时远身上:
“嫂子该不会是逃出来的吧?这会不会连累到时远哥哥啊?”
林浅看见了苏婉婉眼神里的挑衅。
但她精神和身体都疲惫不已,只是扯了扯嘴角:“能让开吗,我很冷,要进去取暖。”
竟然没生气?
苏婉婉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宁时远却觉得林浅还在怨恨苏婉婉,在耍小脾气,眉头拢起不耐烦。
“你还介意这次的事情?婉婉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好端端的回来了,还计较什么?”
林浅眼里一片讥诮。
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宁时远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就想揭过。
可凭什么呢?
楼道里吹出一阵阴森凉风,林浅打了个哆嗦。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她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秋衣,从拘留所出来又走了这么远,冻得手脚都发抖。
她侧身要进房间,视线里忽然多了一丝鲜艳的红色。
是苏婉婉脖子上的围巾。
“你这围巾......”
苏婉婉眼光一转:“嫂子你别误会,时远哥只是见我身子单薄,所以才把你的围巾给我围上的。”
林浅抿紧唇,这围巾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打出来的,自己都没舍得戴过一次。
同宁时远脖子上的是一对。
织这条围巾时,她满脑子都在想她跟宁时远一起戴上会有多般配。
可她万万没料到自己在蹲局子时,宁时远竟然把这条围巾自作主张给了苏婉婉!
宁时远不以为意:“不就是一条围巾吗,你嫂子不会跟你计较的,戴着吧。”
他觉得林浅小家子气,拢着苏婉婉头也不回就走了。
林浅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痛意很快被决绝代替。
她砰一声关上门。
围巾脏了,那她不要了。
连同对她毫不关心的丈夫,她也不要了。
她要离婚!
十天没回家,林浅赶紧洗了个热水澡,在炉子边一边吃烤馒头一边烘头发。
年底她就会转正到公公手底下工作。
可她打算离开宁家,还需打离婚申请让领导同意才行。
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得想办法换个车间。
或者......换个厂子!
林浅被自己冒出的这个胆大的想法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觉得十分可行。
八十年代初,买卖工作的人很多,三百块她就能买个不错的工作。
而她刚好省吃俭用攒了三百块。
有这些钱,她就能换个工作单位,早日离婚!
想着,林浅迫不及待翻出自己存钱的饼干盒子。
可刚打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滞,手脚一阵发冷。
她的三百块积蓄,全都不见了......
第2章
这可是她足以安身立命的三百块!
林浅做临时工一个月才只有十块钱,这三百块几乎是她三年来硬生生从嘴巴省出来的!
她把屋里都翻了一个遍,都没看到这笔钱。
钱不可能不翼而飞,所以一定是有人偷拿了她的钱!
林浅咬紧唇,硬扛着疲倦冰冷的身体等着宁时远,可他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她心乱如麻,枯坐一夜,直到凌晨才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宁时远蹑手蹑脚进来,却不妨同僵坐的林浅对上了视线。
他忙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谎话张口就来:“怎么起的这么早?我是去给你买早饭去了。”
林浅早就看到了宁时远脖子里的痕迹,讥讽地移开眼。
真是可笑,自从苏婉婉归来,他什么时候再去给自己买过早饭?
当真以为她眼瞎看不出他是跑出去跟人鬼混了一晚上吗?
林浅已经懒得戳穿他:“我攒的三百块钱呢?”
“一回来就要钱,你想干什么?”宁时远有些狐疑。
“我身子不舒服,想去诊所看看,”林浅伸手,“钱给我。”
“什么病要这么多钱?”宁时远扔给她两毛钱,“随便拿点药就行了。”
林浅被两张毛票砸了脸,深吸一口气:“我不要这些,只要我的三百块。”
“三百块三百块,这又不是小钱,你能不能懂点事?”
宁时远烦躁:“林浅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我一大早就去给你买早饭,你不领情还跟我吵吵,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看来你进去改造时间还是太短了,性子根本没改好。”
林浅气的情绪上头,气血翻涌。
“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没偷东西......”
“那为什么公安不听你解释?”
宁时远冷下脸:“你在家反思一下自己,我要去上课了。”
林浅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三百块?”
仿佛被“偷”这个字给刺激到,宁时远忽然拍了桌子。
“够了林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不就是三百块钱吗,什么你的我的,这是你我夫妻共同的财产,我有权支配。”
宁时远身上一股子苏婉婉洗发水的味道,林浅强忍着心中的恶心:
”那你是不是应该知会我一声?这笔钱你到底做了什么?”
“婉婉相中了供销社的工作,我花这钱给她买了个工作。”
林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宁时远理直气壮道:“婉婉不比你身子骨好,不适合钢铁厂的工作,我就给她另找了一个。”
林浅闭了闭眼。
刚结婚时,宁时远就说过要给她换工作,他心疼自己在厂子里割铁。
她一直在等,可等来的却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的给别的女人换了工作,用的还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
“你不是最疼她了吗,而且这些钱大多都是我赚的吧,你每月那点钱连吃饭都不够怎么可能攒出来,要不是花着我工资,你还能吃成这么个大胖子?”
宁时远厌恶的别过眼。
林浅身体晃了晃。
眼泪一颗颗砸下。
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这些话还是跟细细的尖针一样刺在了心口,真的好痛。
是,宁时远是往家里拿工资。
可自从苏婉婉回来后,宁时远每次都要盯着她用这钱不断给苏婉婉添置东西。
有时候钱不够,还要让她自掏腰包。
是她傻,瞎眼爱上这样一个虚伪的男人。
更何况,他有什么脸抨击她的身材!
原本林浅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女孩儿。
流产后,为了给宁时远生下个一儿半女,一直在吃激素药。
这才导致她身材严重走样,每次都在大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她不是不难过。
只是刚开始宁时远还会安慰她,陪着她。
说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可苏婉婉回来后,宁时远看着苏婉婉被养的越发水灵好看。
渐渐对林浅没了兴趣。
林浅本以为他是忙,所以才三个月都没有夫妻生活。
结果没成想,她是觉得自己的身材腻到他了。
林浅咬紧唇,将抽屉里的激素药通通扔到了垃圾桶里。
既然决定要离开,那这些药也不必吃了。
至于那份三百块买来的工作。
她宁愿卖掉也不会便宜了苏婉婉!
心情慢慢平复,林浅才察觉到了身体上的异样。
头昏脑涨,身体发软。
她高烧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加上十多天的折磨,情绪大起大落,林浅再也撑不住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拦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宁时远:“我难受,你送我去诊所吧......”
宁时远头都没回:“难受你就自己去,我还得给去婉婉送早饭,她不吃饭会难受的。”
然后直接摔门离开了。
林浅怔怔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惨笑一声。
看啊,在宁时远眼里,哪怕她病死了都不如苏婉婉吃个早饭重要。
她咬牙跌跌撞撞走去诊所,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昏迷前一秒,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闪进视线。
“林浅?林浅!”
............
林浅是被尖锐的刺痛疼醒的。
“醒了?”
护士拔完针:“你高烧四十度,要不是有个军人同·志把你送来诊所,你可会有生命危险。”
林浅见状忙四处打量。
“他早就离开了。”
“那他有说他叫什么吗?”
“好像是叫什么......霍骏。”
霍骏?
林浅呢喃着,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时远哥哥,我真的没事,只不过是流了些血,你不用这么担心。”
“这怎么行,你忘了你本来就贫血吗?”
思绪被打断,林浅眼睁睁看着宁时远正一脸着急的把苏婉婉放在隔壁的病床上。
甚至没看到一旁的自己。
医生和护士全都围了上去:
“病人需要尽快输血,但血库里没有这种血型了,你家里人有这个血型的吗?”
“林浅,林浅和婉婉是同血型,我去找她!”
“时远哥你慢一点,我没事的。”
有护士羡慕道:“这位男同·志可真紧张他爱人,这样体贴的男同·志可不多见,隔壁病床那个姑娘,高烧快死了都没人陪床。”
林浅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下一秒,宁时远的声音传来。
“她身体比较弱,我放心不下。”
竟然是默认了他跟苏婉婉的关系。
那么她呢?
她林浅又算什么?
就在这时,有护士高呼:“二号病床林浅,过来拿药!”
话音一落,宁时远和苏婉婉纷纷看向这边,见到真是林浅,面色大变。
第3章
林浅平静地跟他们对视。
宁时远生怕林浅会闹,正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却见林浅平静地下床:“来了。”
林浅走后,护士叹了口气。
“她就是那个高烧不退的姑娘,听说早就结婚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男人来看她,果然不是每个丈夫都像您爱人这样体贴。”
苏婉婉笑容很甜:“没有啦,不过时远哥对我真的特别好。”
宁时远坐立不安,起身想去追林浅。
却被苏婉婉握住了手,眉眼全都是对他的依赖:
“时远哥,嫂...... 虽然看起来好多了,但的确需要你,你还是去看她吧,我自己就可以的。”
“不用输血也没事的。”
说着却低头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宁时远顿时心都软了:“你放心,我就在这陪着你,那都不去。”
林浅拎着药回来就看着他们亲亲我我,索性直接伸手道:“给我些钱,我还没付药费。”
见护士们奇怪的看过来,宁时远什么也顾不得了,硬拖着她去抽血口抽血:“你赶紧去献血,婉婉等着你的血救命呢!”
宁时远太粗鲁,一下捏到林浅刚止血的针眼,瞬间飙出一大滩血。
林浅疼的直皱眉,“放开我。”
宁时远却直接变了脸:“你其实根本没生病对吧,你是不是跟踪我们来了诊所?”
林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我跟踪你们?”
“你没听到护士说我比你们先来,已经打完了吊针了吗?”
宁时远斜睨她一眼:“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我们的关系你别说出去,婉婉脸皮薄,遭受不住别人的目光。”
林浅眼底满是嘲讽。
苏婉婉如果真的要脸,又怎么会默认一个有妇之夫是自己的丈夫?
“你听到没有!要是你敢胡说,我跟你没完!”
宁时远手上力道加重,疼的林浅嘴唇瞬间失色。
“现在先去给婉婉献血,她还等着呢!”
林浅拼命挣扎:“我发烧了,不能抽血。”
“你不是刚打完吊针吗,少跟我装可怜,今天这血你不想抽也得抽!”
“护士,护士,快来!”
护士紧忙出来:“这位女同·志你要献多少血?”
宁时远抢先道:“八百!”
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献血都不能超过400毫升,更何况林浅这个病人!
可宁时远不顾护士的阻拦和林浅的挣扎,硬生生给她抽了近一千的血液!
得逞后,一把撒开林浅。
林浅的脸色比纸还苍白,头晕眼花险些栽倒。
有个男医生见义勇为冲上来:“你干什么呢!怎么能强迫女同·志抽这么多血!”
宁时远眉头登时倒竖:“你谁啊,她是我老婆,自愿献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医生皱眉看向林浅:“他是你丈夫?”
宁时远笃定得去看林浅,林浅却缓慢摇了摇头:“不是。”
“林浅!”
宁时远不敢置信。
林浅抬眼,淡淡的反问:“你不是我隔壁病床的家属吗,什么时候成了我丈夫,还请你自重。”
宁时远脸登时沉了下来,为了苏婉婉的名声,却无法辩解。
林浅一声冷笑。
果然,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提起苏婉婉,宁时远都能立刻让步。
她对男医生低声道谢后,拎着药踉跄着回了家。
这次被强行抽血,林浅有三四天都起不来身。
能行走后,她立马去了一趟供销社,把买工作的事跟领导交代清楚。
怕对方不信,她还掏出了和宁时远的结婚证。
“这样吧,只要你一个月内找到顶替上岗的人,这事就能办,否则我们就得开天窗了。”
“一定一定,领导您放心。”
从办公室里出来,林浅才松了一大口气。
接下来只要她能找到买工作的人就可以了。
然而一连几天,她都没有丝毫头绪。
倒是意外的让她听到几次关于军人同·志的信息。
霍骏在执行任务回来探亲,在她去诊所当天就匆匆离开了。
令林浅惊讶的是,霍骏竟然是隔壁棉纺厂的子弟,母亲在棉纺厂当副厂长,父亲则住在部队家属院。
而他本人年纪轻轻就当了团长。
这样的条件不知道是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了。
比宁时远的条件都要好上百倍。
那天他抱着昏迷的自己去了诊所,好多人都看见了。
所以林浅最近,总是会被一些微妙的目光打量。
原本林浅并不在意,清者自清。
可这天,她提着大包小包来看婆婆孙桂花。
有个三角眼的婶子却阴阳怪气起来:
“有些人走了狗屎运嫁了个好男人,该是没想到还有比自己男人条件更好的吧?”
“不过啊,某些人以前还像个样,现在丑的不行,还生不了孩子,就算想离婚嫁给人家,恐怕人家也不会要,你说是不是,林浅?”
林浅抽血后躺了好几天,婆婆得知后大骂了宁时远一顿,还气病了。
婚后这三年,婆婆对她一直不错。
她于情于理也该来探望一翻。
她心里挂念着婆婆,也顾不上跟着嘴碎的婶子拉扯,就要上楼。
那婶子见林浅不说话,在她身后“呸”了一声:“你还巴巴的过来干啥,人家婉婉因为你糟老罪了,你婆婆正忙着照顾人家呢,根本懒得看你一眼!!”
林浅上楼的动作一顿。
苏婉婉在婆婆家?
可婆婆无数次跟自己说过,她只把苏婉婉当成临时住家的客人。
自己才是她心里认可的儿媳。
甚至,她还送给了自己一枚家传银戒指。
虽然款式旧了些,可林浅一直宝贝似的好好戴着。
所以,林浅第一反应并不相信她的话。
可等她来到婆婆家门口,却听到了里面传来婆婆热切的声音。
“婉婉快看,这可是我们家传的黄金手镯,你可要收好了,在妈的心里,你才是我们宁家唯一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