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八月底,南庆市依旧炎热。
夜里突然来了暴雨,为这座城市暂添几分凉爽。
都凌晨一点多了。
林深还躺在床上看手机。
快开学了,新生群很活跃,稍微退出一会儿就是99+的消息。
憧憬着大学生活,林深也不觉得无聊,看得津津有味,忘了时间。
突然,一条新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来。
看头像和昵称,是刚刚才在群里发了开学注意事项的学长。
也不知道他私聊自己有什么事。
林深疑惑着,点开。
「学弟,帮忙填一下问卷,谢谢了。」
一条消息,一个问卷。
直截了当。
原来是帮忙。
学长的忙还是要帮一下,说不定过两天报到就认识了。
林深没想太多,点开问卷。
有些奇怪。
里面只有这样一个问题:
【妻子被醉酒的丈夫家暴致死,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算是问对人了。
林深虽然不是法学专业,也不清楚相关的法律条例,但他对此有很坚定的答案——
【杀死那个家暴男。】
他没有任何犹豫,很快打完字,点击提交。
并非开玩笑。
他作为爱情的信徒,对这种践踏婚姻和爱情的行为一直都是零容忍。
家暴和出轨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不论男女,没有商量的余地,全都该死!
这就是他的回答,带着这个年纪的锋芒。
偏激,但很坚定。
提交完问卷,他口渴,起床去喝水。
起猛了。
喑——
伴随着强烈耳鸣,一团又一团的黑涌入视野。
经常不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习惯了。
他也不慌,闭眼站在原地缓缓,恍惚过后,重新睁开眼。
扑面而来,不知道哪来的酒味,浓烈到刺鼻。
从来不喝酒的他,眉头不由得皱深。
正当他要迈步的时候,鞋尖碰倒了酒瓶。
酒瓶?哪来的?
不等他思考,本能的,视线已经随着酒瓶咕噜噜向前。
窗外大雨依旧。
一道闪电,突兀的将光亮塞满整个房间。
林深眼睛猛地睁大。
他面前跪着一个女人,长头发,耷拉着脑袋,酒瓶在触碰到她的膝盖后停下。
不知道是人是鬼。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轰隆隆——
等房间重新变暗后,雷声才慢半拍响起。
“算我求你了,不要吵醒菌菌。”
说完,面前的女人仰起脸。
两人视线随之对上。
只是一眼,林深就从惊魂不定,变成了就算是鬼也未尝不可。
她好漂亮。
只不过......
她那清秀好看的面庞上,新鲜的巴掌印和嘴角的淤青,格外刺眼。
还有她的眼神,没有多少活人感,黯淡无光,里面装满了饱经折磨后不对生抱有任何希望的认命和顺随。
畜生啊!
这铁定是下死手了,都没想过让她活吧?
得帮忙报警才行。
林深这样想着,就要把她扶起来。
刚伸出手。
他骤然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厚底玻璃瓶。
见他有所动作。
鹿可可以为他要砸下来,本能低头缩肩,眼睛也认命的闭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过今晚了。
预感死亡即将到来,她却松了口气。
也好,这样就解脱了。
只是真的好遗憾,这辈子还没有被好好爱过。
也很对不起才三岁的女儿菌菌。
宝贝,不是妈妈不爱你,只是......爸爸好像不爱妈妈,妈妈也没办法。
此情此景,林深愣住了。
他看看跪在面前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酒瓶。
不是,这怎么搞得好像是我把她搞成这样似的?
要是被谁看见了,这怎么解释得清?
林深有些慌了,他正要说些什么,一行字凭空浮现在眼前:
【请你根据判决,杀死那个家暴男】
后面跟着一些注意事项,还没来得及看。
这时,里屋传来响动。
是侧卧门被推开的声音。
听到动静,鹿可可慌乱的从地上站起来。
林深也侧头看去。
一个短胳膊短腿的小萝莉出现在过道,蹑手蹑脚,隔着沙发,往这边看。
她穿着胡萝卜图案的睡衣,抱着小兔子玩偶,看起来三岁左右,很可爱。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不开灯呀?”
稚嫩的童声尾音发颤,不难听出,她在害怕。
鹿可可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她胡乱用手揩揩眼眶,然后带着笑容看向女儿。
她温声细语地问:“菌菌怎么还没睡呀?”
听到问话。
菌菌紧了紧怀里的兔子玩偶,小声道:“妈妈,外面打雷了......”
她说得很小声,同时,她视线一直在往林深身上瞟。
上次被雷声吓醒,她半夜去敲了爸爸妈妈的卧室门,然后就被爸爸凶哭了。
她观察着爸爸的脸色。
希望爸爸不要再骂菌菌了。
菌菌也不想这样,可是雷声真的好吓人。
对上林深视线的瞬间,她一哆嗦,低下脑袋不敢再看,抱紧玩偶,
小小的脚趾无意识抠紧拖鞋。
......唔。
爸爸的眼神比雷声还要吓人。
见林深表情不对。
鹿可可担心他又要骂女儿,急忙开口道:“我先去哄菌菌睡觉,等一会儿再出来找你......可以吗?”
她眼里满是哀求。
意思很明显——求你了,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动手,一会儿我随你怎么处置都行。
林深不明所以,木木地眨巴眨巴眼,“恩”了一声。
听到同意,鹿可可松了口气,她低着头从林深身边离开,带女儿回卧室。
林深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
是梦吗?
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短暂宕机后。
几乎是凭借本能,他找到客厅灯的开关。
啪哒按下。
整个客厅亮堂起来。
他审视起周围的环境。
简约轻奢的沙发。
透亮的玻璃茶几。
内嵌式的电视柜。
好看的瓷砖地板......
整体装修大气又不张扬,给人第一印象很不错。
这也不是他家啊,这是哪?
他茫然的环顾四周。
不过说起来也怪,明明入眼的一切都很陌生,他却有种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的熟悉感。
这里要比他家大很多,不是逼仄的老居民小区结构。
看户型是经典的三室一厅,一厨两卫,还有个小阳台。
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除了脚边乱放的酒瓶......
林深把酒瓶收好,然后坐到沙发上。
坐下的瞬间,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出现了——脑子没印象,身体却记得很清楚。
是了,就是这个位置。
好熟悉。
就连沙发垫下凹的程度都和预想的一模一样。
明明是第一次坐,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林深疑惑着。
想看看现在几点钟,他本能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部手机,屏幕上有道裂痕。
这谁的?
不等他仔细去想。
嘀嘟一声,面部识别解锁。
林深:“......”
就算事实证明这部手机就是他的,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样一部手机。
他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心头猛然一顿。
时间没问题,还是凌晨一点多。
可是年份......怎么是七年后?!
他脑子一片轰然。
结合适才的种种古怪,他突然萌生出一个荒诞至极的猜想。
慌慌张张。
他几乎是冲到洗手间里。
站在洗手台前,他愣住了。
片刻。
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水往脸上按。
彻底清醒后,他双手杵在洗漱台边缘,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逼迫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现在是七年后!
也就是说,他直接从十八岁,跨越到二十五岁。
面部倒是没有太大改变,但是摆脱了稚气,整体气质完全不同了。
头发长了许多,疏于打理的缘故,看起来有些邋遢。
估计平时很少晒太阳,皮肤白得不健康。
两眼无神,眼底泛着血丝,结合浑身酒气,以及客厅乱放的酒瓶,不难推测出是长期酗酒所致。
个子好像变高了一点,但是腹肌没了,手臂也瘦了一圈,不知道有多久没锻炼过了。
观察着身体各个部位的变化。
林深意识到。
二十五岁的自己......过得很颓废。
这真是未来的我吗?
比起莫名其妙来到七年后这件事,镜中糟糕的自己更令他难以接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深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试图从对方眼里寻得答案。
卫生间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悬在发梢的水珠因重力落下,啪嗒一声,落在洗手台上。
这时。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从卫生间门口传来:
“孩子睡了......”
听到声音,林深瞬间回过神,他侧头看去。
鹿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
视线还没对上,她先怯生生地低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无力:
“你要打就打吧,但是求你小声一点,别吵醒孩子。”
带着商量和乞求的口吻,语气末尾是若有若无的叹息。
不知怎的。
林深的心猛地疼了一下,说不上来的难受。
如果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那就意味着......
他突然明白,原来——
问卷里的家暴男,就是他自己。
在他愣神之际,那行字又重新浮现眼前:
【请你根据判决,杀死那个家暴男】
——
——
第2章
林深确认了,眼前的字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
有点像狡猾三体人在视网膜上搞的投影。
与之不同的是,这行字不是威胁,而更像是......提醒?
只有在他大脑放空的时候才会浮现,没有什么影响,纯粹是为了防止忘记。
【请你根据判决,杀死那个家暴男】
下面还有两行不起眼的注意事项。
1.禁止任何形式的轻生行为。
2.请尽快执行判决。
【若有违反,后果自负。】
最后这一行字还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以作强调。
林深有些头疼。
突然来到七年后就已经够荒唐了,眼前的这些更是令他费解。
杀死自己就杀死自己吧,家暴男确实该死。
可是都下达判决了,怎么还剥夺了他自裁的权利?
不能轻生,是要让别人杀死自己吗?
还有,不尽快执行的后果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强迫着他进行思考。
深夜。
客厅亮着灯。
沙发上,两人静坐,隔着些距离。
过于安静,气氛沉闷压抑。
鹿可可低着脑袋,又偷偷看了眼丈夫。
林深不知道怎么了,从刚刚来到客厅就一言不发,呆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
鹿可可收回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收放整齐的空酒瓶。
这还是林深这几年来,第一次主动收拾屋子。
鹿可可心里复杂,她感觉丈夫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又不说不上来具体是哪。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进行着。
鹿可可承受不住了,她小手不安地揉捻着衣服边边,嘴角的淤青隐隐作痛。
她试探着开口,道歉:“对,对不起。”
恩?
听到声音。
林深从思考中脱离出来,适才想得出神,都忘了妻子还坐在旁边。
话说回来,未来的自己结婚可真早,才二十五岁,女儿都能自己睡了。
他这么想着,侧头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自己未来的妻子。
长头发。
眉眼秀气。
小小的脸蛋上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泪痣。
对方是个气质温婉的女生,长相清纯可爱,个子不高,偏瘦。
她坐姿乖巧,手指暗暗绞着衣角,一眼听话。
也不知道自己修的什么福分,能娶到这么好看的老婆。
“为什么要道歉?”林深问她。
面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他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放轻。
他怕声音太大会吓到这头不安的小鹿。
鹿可可不敢和他对视,在他看过来之前就先低下了脑袋,她言语里透着不安:
“刚刚我不小心打翻了你的酒瓶,对不起......”
沉默良久。
林深的喉咙像是梗着一块石头,说不出来话。
很难想象,自己竟会因为这种事就对她动手。
回想当时拎在手里的厚底酒瓶,要是砸下去......
这哪里是家暴?分明就是要杀人!
都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仇人都不至于那样对待,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妻子。
林深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沉默中的细小动静,让对方害怕得缩了一下身子。
这种反应,以前应该没少挨打吧。
林深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问她:
“你恨我吗?”
闻言。
鹿可可试探性的抬起视线看向他。
林深收回目光,不给她压力,然后又自说自话般继续道:“我打你,你恨我吗?”
才问完,他自己都被自己蠢笑了。
纯粹废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
不等对方回答。
他摇摇头,换了种问法:“你想杀死我吗?如果想,你就动手吧。”
很直白。
他也不墨迹,根据提示,禁止轻生,还要求尽快执行判决,没理解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让被家暴的人出口恶气,亲手杀死自己。
林深认了,未来犯下的错,由现在的自己偿还。
如果自己注定会变成一个家暴者,那还不如早点死了得了。
他这样想着。
余光中,鹿可可离开沙发站起来。
说实话,林深有点被吓到了。
他没想到妻子会这么果断,正当他以为对方要动手的时候。
鹿可可就那样在他脚边跪了下去。
......她跪得好自然。
不对,这不是关注的重点!
她在做什么?
林深睁大眼睛看向她。
鹿可可跪在他脚边:“你要打就打吧,不要说这种话刺激我了。”她声音发颤。
显然,刚刚的一番话被她误会成了阴阳怪气。
林深冤枉:“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鹿可可没有理会,只是再次求他,“只要别吵醒孩子就行,你打吧。”说完,她闭上了眼。
又来了。
就是这种认命的感觉。
林深百口莫辩,有些急了。
事实证明,男生急了真会动手。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把她拉起来。
可是手才伸出去,对方身子又明显缩了一下。
生物本能,当预感伤害即将到来时,会下意识蜷缩身子。
没想到,小小的动作伤害却那么大。
在触碰到对方之前。
林深迅速收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鹿可可慢慢松开绷紧的肩膀,她怯生生睁开眼。
只见林深皱着眉头,一脸烦躁。
他其实是在懊恼自己。
这该是受了多少的欺负才会变成这副样子?不敢细想。
林深:“起来,别跪了。”
心底有股无名火。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稍微强势地让对方起来。
命令的语气倒是意外好使。
话音才落下,鹿可可就起身,罚站在他旁边。
听话的乖孩子是挺招人喜欢的,可是屈服于暴力的顺从不是听话。
面对这样的服从,林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也不想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
本意是想让对方起来,但结合当前场景,他的话语被附加了一层颐指气使的韵味。
傲慢,高高在上,霸道,蛮横不讲理。
这不还是在欺负人吗?
林深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的冲动,他尽量平缓情绪,道:“我不是想刺激你,我只是......”
想让你杀死我。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口。
且不论这句话本身有多炸裂,如果说出来,估计要被送往南庆六院关起来了。
这不纯纯精神病吗?
望着静静等待他说出下文的鹿可可。
林深语塞良久,最终长吁一口气,道:“我不打你,你去睡觉吧。”
认同了自己家暴男的身份,并承诺不会动手。
希望这样苍白的承诺,能给予她短暂安心。
本意是好的,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话语落在鹿可可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直白点讲,就是——我要睡你,你去准备一下。
自从结婚以后,在夫妻房事上,林深就再也没温柔过。
从来不在乎她的感受,想要了就直接通知一声。
鹿可可也习惯了,她小小的“恩”了一声,然后回到卧室。
刚才洗过澡,也不用再洗一遍。
她躺在床上,心里很委屈。
今天身体不舒服,肚子疼。
也不知道一会儿求他轻一点的时候,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可是肚子真的好疼。
要是惹他不高兴了,又要挨打......
想着想着,掉小珍珠了。
林深不知道鹿可可在卧室里承受着怎样的委屈。
体内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时间也不早了。
一下子又遇到这么多离奇的事。
林深现在脑子很乱,像要炸开一样。
他很需要休息。
关掉客厅里的灯,躺在沙发上。
在这将就一晚。
他闭上眼,努力在脑海里寻找那消失了的七年时光,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同时又祈祷着。
希望明早醒来的时候,这是一场梦。
——
——
第3章
第二天清晨。
窗外还是瓦青色。
林深被厨房传来的响动吵醒。
他睁开眼。
尽管头疼得厉害,他还是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发现依旧是陌生的客厅后,他失望地收回视线。
看来昨晚的事情并非是梦,自己真的来到了七年后。
林深莫名感慨。
有些游戏连过场动画都没办法跳过,他却跳过了七年的人生。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年?
他发散的想着,视线被盖在身上的薄被抓住。
他没印象是什么时候盖的。
正当他恐慌自己是不是又缺失了一段记忆的时候。
鹿可可从厨房过来,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昨晚下雨了,天气凉,被子是我给你盖的。”
注意到她过来,林深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有些局促地回了句“谢谢。”
说实话,长这么大,除了老妈以外,没谁这么关心过自己。
突然有个人对自己这么好,还真有点不习惯。
听到道谢,鹿可可略感奇怪。
但没太放在心上。
她把刚才煮好的面放在林深面前,然后挽了一下弯腰时垂散耳畔的发丝。
“吃点吧,昨天......你喝了一天酒,肚子里没东西的话会很难受。”
她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温柔,声音也好软,像小熊软糖。
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妻子,还给自己生过小孩。
林深顿时脸红了。
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害羞和慌张。
纯情大男孩是这样的。
他再次说了句“谢谢”,然后拿筷子埋头吃面。
望着狼吞虎咽的丈夫。
鹿可可歪着脑袋。
昨晚感觉还不明显,但现在就很强烈——
她发现林深好像变了。
如果是之前的林深,应该会一巴掌把面打翻,骂两句“烦死了”然后去喝酒。
这不是空想,而是昨天早上林深才这样做过。
她嘴角的淤青,就是多嘴的下场。
那一巴掌很疼,直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脸上的伤没办法藏,只能骗女儿说是不小心撞到的。
她望着面前这个不暴躁,谦虚内敛的男人。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鹿可可这般想着。
还不等她翻开陈旧的记忆。
林深已经三两下吃完了面条。
见他吃完。
鹿可可说:“我煮的少,你饿的话我再去煮点。”
林深:“不用,这样就好了。”
说着,他起身就要去洗碗。
鹿可可诧异的同时,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我去洗就好。”
“那......麻烦你了。”
林深也不好意思抢,只能眼睁睁看她拿着碗去厨房。
男女授受不亲。
虽说对方是自己老婆,但确实还不太熟。
过多接触还是会害羞。
鹿可可洗好碗回到客厅,发现林深还呆呆站在原地。
她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林深回过神,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就嘴笨的回了句:“挺舒服的。”
说着,还傻里傻气的做两下扩胸运动,以证明自己身体无恙。
在鹿可可疑惑的表情中。
林深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鹿......可可?”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是不是对方的名字。
可就是那种感觉。
一见到对方的脸庞,这个名字就在嘴里上了膛,呼之欲出。
“恩?”鹿可可歪了下脑袋,“怎么了?”
听到应答。
林深松了口气,没有叫错,这确实是她的名字。
借着这个话题,林深和她聊了起来,暗中打探各种消息。
氛围还算轻松,鹿可可没有对他冷着脸,
聊了一会儿天,外面天色大亮。
鹿可可说去看一眼孩子。
林深应好。
望着她去到侧卧,林深重新坐回沙发。
通过聊天,他得知了不少信息。
鹿可可二十三岁,去年大学刚毕业。
他和鹿可可结婚已经三年了。
鹿可可给他生了个女儿,叫林菌菌,今年三岁。
也就是说,两人是在大学时候结的婚。
林深不敢相信,自己连同龄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居然会在大学时候结婚,并立刻要了孩子。
在他努力消化这些信息的同时。
侧卧里。
女儿还在熟睡,没醒。
时间还早。
鹿可可也不打扰她,蹲在小床边,静静看着她柔软的小脸出神。
刚刚林深和她聊了好多以前的事,勾起了她不少的回忆——
她和林深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林深是她学长。
那年新生报道,林深帮她搬行李。
鹿可可很单纯,简单的帮忙就让她对林深产生了好感。
这样的单纯源自于她的家庭。
她的家庭并不幸福,从记事起,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
年幼的她躲在房间里。
隔着一扇门,外面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
里面是她捂着耳朵偷偷哭。
每次她都紧闭双眼,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明早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然而没有。
隔天醒来,她把门打开,外面总是满地狼藉。
她很羡慕别的小朋友能和爸爸妈妈开心的手牵手,那样的日子她一天也没拥有过。
这样的悲剧让她极度渴望爱。
别人只要稍微对她有一点点好,她都会牢牢记挂在心里,加倍偿还,生怕对不起别人。
原生家庭的不幸福,在她内心深处催生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求——
她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在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别的小朋友都还梦想着成为科学家或者大老板的时候,她就与众不同的想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父母的争吵伴随了她整个童年。
窒息的家庭氛围快要把她逼疯。
后来她开始偷偷惩罚自己,以主动寻求疼痛的方式来缓解负面情绪。
她确实得到了短暂喘息的机会,却也因此对疼痛产生了不该有的病态瘾劲。
直到手臂上的伤痕被父母发现,他们又因此大吵一架。
争吵持续升级,没有任何消退迹象,他们把孩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怪罪到对方头上,各种恶毒的话语层出不穷。
吵着吵着,又开始翻出旧账,争吵逐渐变得与孩子无关。
忘记了是谁先开始砸东西。
摔碎碗碟,砸烂家具,哭泣的嘶吼,愤怒的咆哮。
家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好的,包括鹿可可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
感觉要闹出人命。
那晚,惊扰了物业,楼上楼下的邻居都亮起了灯。
最终,其中一方在扔下一句“孩子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就和你离了!”的声嘶力竭后,摔门离去。
鹿可可哭着,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其实她也知道,这样的道歉毫无意义,父母之间的矛盾与她关系不大,她只是充当了一个争吵的导火索。
后来父母离婚,没人要她。
法院将她判给了父亲。
在她高三那年,父亲因工作事故意外去世,她自此便一个人生活。
年少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那份缺失的爱,鹿可可要用一辈子去寻找。
在进入大学后,极度渴望爱的她,遇到了表露爱意的林深,本来也有好感,两人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
某次外出约会的时候,她不小心让林深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痕,本以为对方会因此觉得自己恶心,并提出分手。
可是没有。
林深当时摩挲着她手腕上最深的那道伤痕,语气温柔:
“如果疼痛能暂时减缓你的压力,我愿意和你一起,以更安全的方式进行。”
“但无论如何,请你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的心也会疼。”
就是这样简单的两句话,鹿可可一头陷了进去。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离开林深了。
谈了两年恋爱,大学还没毕业,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和林深领了结婚证。
本以为这会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却是不幸的开端。
才结婚,林深的父母出车祸,双双离世。
紧接着,他刚创业起步的公司就被合伙人套空,宣告破产,并且背负上了巨额债务。
多重打击下,林深提出要和她离婚。
鹿可可知道林深是想一个人承担这些事,不想牵连到她。
可是,林深不知道的是,这个从小就没感受过爱的笨姑娘,早就偷偷把命都许给了他,这辈子就认定是他了。
死活不肯离。
或许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吧。
林深好像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鹿可可一直想有个家,想要个宝宝,在多次提出请求后,林深也是很不耐烦的和她生。
本以为有了孩子,林深会好起来。
然而事实却是。
鹿可可在医院生孩子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没有丈夫陪同。
接下来三年里,林深更是不管孩子,全由鹿可可一个人带。
孩子的缘故。
鹿可可毕业后没办法好好工作,只能辞职在家带孩子。
整个家庭的收入也越来越低。
林深的话越来越少,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慢慢的,他开始动手打人。
再到后面,基本就是他拿到什么东西就用什么东西打,没轻没重,也不在乎孩子是否就在旁边。
可就算这样,鹿可可也没怎么怨恨过林深。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林深为了还债,每天起早贪黑,送外卖,做销售,摆地摊,人像陀螺一样不停转,巴不得把自己累死。
鹿可可心疼他,很想帮忙,可是孩子太小,实在没办法。
等孩子差不多长大一些后,她提出想去工作帮忙还债,孩子的话可以花点钱请人来带。
然而就是这个提议,莫名其妙刺伤了林深的自尊心,他发了好大的火,又提出离婚,让她滚。
从那以后。
鹿可可就再也不敢提工作的事了,在家好好带孩子。
她知道林深心里烦闷。
甚至在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她就病态的想,如果这能缓解他内心苦闷的话,那就打吧。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来。
终于在前段时间,林深还完了最后一笔债。
鹿可可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当她以为生活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她发现林深变不回来了。
他天天喝酒打人,也不去工作,人一天比一天颓废。
鹿可可无法接受家庭再次破碎的结局,哪怕是个很糟糕的家庭,她也要拼命维持。
怎么也不愿意离婚。
昨晚,林深喝醉了再次对她动手,就在要下死手的时候,他停住了。
很奇怪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
鹿可可感觉他好像突然就变回了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温柔,内敛,心中对爱无比坚定,明确且强大。
鹿可可想到这里,鼻腔一阵酸楚,眼泪悄无声息的划过脸颊。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她还是打从心底希望——
林深能再爱一下自己。
哪怕是一下下也好。
回忆来得汹涌,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床上的小团子已经睁开眼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纯粹。
见妈妈流泪,她也跟着难过,小嘴马上瘪了起来。
她伸出藕节一样的小手,小心翼翼替妈妈擦。
当软乎乎的小手触碰到脸颊,鹿可可才回过神,对上女儿泪汪汪的大眼睛。
“妈妈不哭。”
菌菌的声音听起来同样难过,满是对妈妈的心疼。
爸爸很凶,菌菌也怕。
但是菌菌已经长大了,今年三岁,不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要勇敢,要保护妈妈。
她这样想着,努力凶起眼神,一副要为妈妈撑腰的架势,问:
“是不是爸爸又欺负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