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公鸡打鸣,元山村唐家木屋前一片寂静。
唐小苔是被饿醒的。
“阿姊,豆子好饿,豆子好饿。”
“阿姊,外头好香,是奶奶烧的粥。”
“阿姊,阿姊快醒醒!”
唐小苔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奶声奶气的虚弱呼喊声,一睁眼看见的是三个瘦骨嶙峋的农家娃娃。
怎么回事?自己是现代中医实习生,熬夜备考中突然昏迷过去,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自己穿越了?这户农家,看起来有些穷啊。
一个稍大的男娃骨瘦如柴,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米饼子,却怎么都不肯掰开。
唐小苔疑惑道,“你说饿,为什么不吃。”
豆子九岁已经懂事,但长年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身形和六七岁的孩童般。
他嘴一憋,倔强地忍住下淌的眼泪,“米饼有耗子药,阿娘就是吃了米饼才烧的。阿姊,都是俺不好。俺捡了块饼子给娘,娘不舍得吃让咱们分,但俺还是悄悄把饼子掰碎了搅进娘的水里,这才害死了娘。”
说着,豆子再也忍不住哇哇哭起来。
穷苦的娘俩互相都不舍得吃唯一的米饼,互相推托,哪里知道,这米饼下过耗子药。
唐小苔被三个娃哭得有些头疼,顿时原主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
原主唐春苔十三岁,是唐家二儿子唐富强的长女,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唐富强在唐家排行老二,上面有大伯父,下头有三叔。原主二房一家在唐家最不受待见,处处被奶奶邹氏欺压。
自己甚至怀疑,二房唐富强是不是奶奶邹氏的亲儿子,不然怎么会这么不待见他。
原主父亲唐富强年前在地里摔断了腿,没法下地干活,这让二房一家的生活更捉襟见肘。地里的活都由原主,一个区区十三岁的小姑娘挑起担子。
唐小苔刚站起身,准备审视一下简陋却干净的木屋,突然肚子一痛。
饿!
好饿!
这原主得起码好几天没吃饭了吧?不然怎么会饿到一肚子酸水,连腿肚子都在抽抽?
自己强烈怀疑原主就是被饿死的。
这时候,一股香粥的清香飘进屋里。
稍小的春芽吸着鼻子,“阿姊,好香,春芽好想吃。”
春芽气息虚弱,幼小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能饿垮。
唐小苔望着殷切围着自己的三个年幼弟妹,做出一个决定。
拿粥给弟妹喝!
自己穿来这个朝代,替饿死的原主活下去,自己非但要自己活着,还得拉原主的家庭一把。
“嘎吱——”
唐小苔悄悄拉开房门,顺着香味走到灶房,掀开一口大大的锅。
“哗——”
浓郁的米香夹裹香喷喷的清香,令自己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绞痛起来。
唐小苔连忙抄起一边的碗,舀了两碗厚粥,赶忙给三个弟妹端去。
然而。
“啪——”
唐小苔只觉得耳后闪出一道凌厉的劲风,强烈的鞭挞抽得后背一痛。
一道粗嗓门骂咧从耳边传来,近在咫尺。
“好你个贱蹄子还学会偷了?叫你偷粥,叫你偷粥!”
唐小苔顾不得转头看是谁,双手大拇指紧紧扣住碗边,怕好不容易得来的粥被打翻。滚烫的粥翻洒出来,烫的拇指烧起燎泡。
那可是刚出锅的热粥啊!
“好你个丫头还挺能忍啊,偷粥有理了?你是越来越不把俺这嫂子放眼里。昨天偷,今日还偷!行,偷!偷!俺今天让你偷个够!”
唐小苔下意识觉得危险,连忙忍住滚烫的拇指转过身后退半步。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凶悍农妇,舀起一碗滚烫的粥就要往自己身上砸来。
大房长子的媳妇儿,原主的堂嫂子张氏。
唐小苔眼见烫粥就要砸到自己脸上,自己双手又叩住碗边,哪里还有东西挡。
嫂子张氏横眉冷笑,啐道,“贱蹄子,就知道吃吃吃,天天偷家里粮吃。俺让你今天吃个够。”
就在这时。
躲在屋里的豆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个大步扑出来,生生挡下一碗烫粥。
“啊啊啊啊!”
热粥倾碗砸在豆子的后背,烫的他龇牙咧嘴,虚弱的身子越发孱弱,摇摇欲坠起来。
嫂子张氏一见慌了神。
唐小苔是唐家不受待见的孙女,但豆子好歹是个男娃,是可以给唐家传宗接代的孙子。要是让奶奶邹氏知道这事,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又要被数落。
嫂子张氏咬牙唾了句,忙事不关己地扭头就走,边走边骂咧,“贱蹄子就是晦气。”
“唔唔。”
豆子痛到额头滚落大颗冷汗,原本就饿到虚脱的他,更是半点爬起来的力气也无,手中的米饼也滚落一地。
唐小苔连忙连拖带拉地把豆子拖回房里,除下他打满补丁的泛白布衣,看见背上通红。
“阿姊,俺疼。”
豆子懂事,他哪怕痛也咬牙忍耐,任凭唐小苔给他冲洗伤口。
唐小苔搬来一桶水,心疼地给豆子用凉水清创。幸好嫂子张氏没有舀太多,也幸好自己给豆子褪衣服及时,这才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阿姊,你手怎么了?”豆子一呼,春芽和虎子也围过来。
春芽虽然个头小,但努力掰过唐小苔被烫伤的大拇指,努力呵气吹气,软糯的声音带着虚弱,“春芽给阿姊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顿时唐小苔心中酸楚。
这些弟弟妹妹多懂事,那么会疼人。自己一定要代替原主给他们过上好日子。
唐小苔从身后端出两碗被救下的厚粥,笑眯眯道,“看看,这是什么。”
自己虽然受了嫂子张氏的责打,但还是从她眼皮底下抢来两碗粥。
还是厚粥。
周围有片刻安静。
随后豆子春芽和虎子惊喜地瞪圆眼睛,惊呼出声。
“是吃的!”
整个房内弥漫股欢腾的喜气,苦中作乐。
他们足足有好几天没有吃到东西,过去奶奶最多给他们喝点稀薄如水的薄粥。但自从老爹在田里摔断腿后,他们连薄粥都没得吃。要是他们饿了翻找东西,还会被奶奶嫂子训斥为“偷”。
都是唐家的孩子,饿了在自家找东西能叫偷么。
唐小苔心疼地揉了揉三个娃儿的头发,忍住拇指的疼痛将两碗厚粥吹了吹,“赶紧吃吧,趁热吃。”
“好!”
豆子春芽和虎子齐声高呼,眼中晶亮,冒出希望的光。
第2章
好久没吃到东西的三个娃娃埋头狼吞虎咽起来。这两碗厚粥还不够填饱他们的肚子。
唐小苔刚要起身去想办法找更多的吃食,被豆子拉住。
“阿姊。”豆子懂事地把剩下一半厚粥拨给唐小苔,又把春芽的一半也留下来,“阿姊也吃,还有一半俺给娘送去。”
唐小苔抵不过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喝了两口。
清香的稻米在饥饿面前简直是最美味的食物!可惜了,没有多少。两碗粥确实不够分。
“行,去看看娘。”
唐小苔也有些好奇,能在这处奇葩人家过日子的娘,是个怎样的人。
唐家木屋的一间后屋。
狭窄幽暗的后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清瘦农妇。
唐小苔意外地觉得这妇人有些好看,特别是五官,清秀耐看,就是瘦到脱相。她如果丰润起来一定别有一番韵味。
“娘。”春芽踮起脚把勺子端到娘嘴边,边呵气边哄道,“乖乖,多吃才能长大,吃一口,啊。”
豆子一抹眼泪,悲从心来,“娘死了!”
年幼的虎子一听,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跟着哥哥痛哭流涕。
整个后屋蔓延开悲伤的气氛。
“娘死了!呜啊啊啊啊!!”
奶声奶气的童音,听得人心中越发悲痛。
突然。
唐小苔撑开妇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舌苔和脉搏,道,“没有死。也不是耗子药中毒。”
豆子疑惑道,“没有中毒?但娘吃了豆子喂的米饼就发烧,肯定是有耗子药。”
唐小苔搭上妇人的额头,又掏出床柜女红上的针,对准妇人手指戳下。
血滴淌出,很快凝固。
豆子春芽越发困惑,都不知道唐小苔在干什么。
唐小苔检查完,这才放下心来。耗子药中毒会有出血症状,凝血功能会被破坏。但妇人的血淌出就正常凝固。
“娘没有中毒,也没有发烧。娘只是饿到昏厥,额头也没烧,那些是冷汗。咱们给娘找点东西吃,她就会慢慢康复。”
自己是中医实习生,天天背诵药理学知识和中草药疗效。只是自己没想到,中药知识,会用在这里。
豆子大喜,一把抱住唐小苔边哭边笑,“娘没事!娘没事!”
春芽笑着笑着就哭了,赶忙拉豆子,“哥你那张米饼呢,赶紧拿给娘吃啊。”
“哎呀。”豆子懊恼道,“落在灶房里了。”
就在唐小苔寻思怎么找到原主老爹,或者再冒着被毒打一顿的危险去灶房翻找吃食时,她目光扫过窗外,看见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正从容不迫地迈进唐家前院。
他宽肩劲腰,衣襟微敞。从解开的褂子里,能隐约见到他富有张力的白皙肌肤。
唐小苔只觉得这年轻人看起来古怪,和整个穷村子格格不入。
自己想了想终于发现他哪里古怪。
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粗俗又蛮野,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农家长工,混进庄稼汉里都找不出来。
但他漆眸深如幽谭,极具洞悉力。他挺拔傲然的身姿,散发上位者的从容威势。稳健的步子如同盯住猎物的凶兽,步步紧逼,强悍的威慑力令人动弹不得。
唐小苔光是看他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好对付。
自己穿来农家已经够自顾不暇,可千万别再惹到这个狠角色。
唐家木屋的堂厅里,传来年轻人悠闲的谈笑声。
低沉的嗓音带着薄薄沙哑,透出一股沉醉的磁性,“来三文银子,不借黄牛怎么犁地,你们唐家都是扛锄头刨地的么。”
玩世不恭的笑声,像是未经历过疾苦的矜贵公子。
饶是唐小苔没有在古代耕过地,也明白穷苦人家养不起牛,还真是扛锄头洒汗水犁地的。
这年轻人一副高高在上的使唤人架势,他真的是唐家雇来的长工?
自己本以为势利眼的唐家会将年轻人赶出去,或者抽他一顿狠鞭子,就像对待自己一样。
但出乎自己意料。
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妇人亲自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堂嫂子。老妇人笑得一脸褶子,慈祥无比。
“阿承啊,你来了。三文银子哪里够。这是十文,你拿去问里正老爷家借头黄牛。要是驮货不够,再去借头驴子。地里的活就托给你了,咱家里的汉子都是不中用的。”
老妇人就是唐家奶奶邹氏,她边使唤一众媳妇儿,一边狠狠用眼刀剜向二房在的后屋。
唐小苔慌忙蹲下身子,险些被奶奶瞪个正着。
好险好险。
这原主奶奶瞪老爹在的二房干什么?唐家又不是只有原主老爹一个儿子。
何况,老爹腿摔断后哪里能干重活,这奶奶都不心疼自家儿子的么?
唐小苔越想越觉得,或许原主老爹不是奶奶邹氏亲生的。
低沉的笑声带着浓郁的讥诮。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十文银子,饶有兴致地瞥向唐小苔在的方向,讥诮一笑,“你们唐家倒是都喜欢听壁脚。”
唐小苔心中大惊的同时,奶奶邹氏和一行嫂子更是臊到脸红。
听壁脚,嚼舌根,是她们为数不多的消遣。
她们心中臊得慌,这年轻人什么时候发觉她们听他壁脚的?
堂厅回荡开年轻人的爽朗大笑声,他张扬桀骜的笑声渐行渐远,唐家人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吞回肚子里。
长工阿承,总有办法让她们脸上无光,他好像以讥笑她们取乐一般。
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唐家偏偏离不开长工。
青壮年都被征兵入伍,村里缺汉子。唐家花了大笔银子才买通关系留下大伯和三叔,想让他两人在家里出份力。但这两人又是不着调的游手好闲之徒,他们仗着奶奶邹氏的宠爱,每天四处游荡,干尽荒唐事。
在二房原主老爹断腿后,奶奶邹氏只能高价把长工阿承请来,唐家没人知道阿承的底细,家中都传言“或许是流民”。
唐小苔小心翼翼地等到堂厅人声散去后,才敢慢慢挪到灶房。
正当她准备重新掀起锅盖,再舀一碗厚厚的热粥给娘送去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鄙夷嘲讽。
“偷偷摸摸,唐家人都爱翻高头?”
低沉暗哑的嗓音,喷出浓重不屑。
唐小苔被耳后冷不防出现的男音吓得高高跳起。
“啪嗒——”
锅盖没拿稳,砸落下,发出轻脆的落击声。
是长工阿承!
他什么时候拐了回马枪,又回来了?
唐小苔惊恐地发现,一阵细细密密的脚步声正从堂厅拐到灶房来。
不好!
奶奶邹氏和嫂子要来逮人了。
之前自己被嫂子张氏抽了一鞭子,这下碰见一群人,不知道自己会被罚成什么样。
不过自己心里也升腾起一股希望。
说不定,等到奶奶邹氏来了,她会疼惜自己。毕竟,二房子嗣里不仅是自己和春芽饿着,还有豆子和虎子。他们都是唐家的宝贝孙子啊。
“嘭——”
后屋里,听见动静的豆子匆忙奔来,拉着弟弟妹妹跪了一地。
“噗通!”
豆子拉着春芽和虎子,熟练地跪下地,“咚咚”磕起头来。
“奶奶!阿姊没有偷,阿姊是要救阿娘!阿娘快饿死了!”
唐小苔见到懂事又早熟的豆子,这样卑微的磕头,心里很是难受。
这是什么奇葩家庭啊!
一群才几岁的孩子,居然把磕头当作家常便饭一样正常不过?
年轻人饶有兴致地端详唐小苔的表情,像是发现一件新鲜物。
“怎么。”年轻人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唐小苔头顶,漫不经心的冷笑带着浓郁的讥诮,“你偷在先,现在知道反悔了?你心疼弟妹,不如管好你自己的手。”
唐小苔被威严的气势压顶,总觉得他后面还吞掉一句没有说出的话“管不住的手,就该剁了!”
唐小苔见到荒唐的一家子,又面对神出鬼没的毒舌长工,忍不住压低嗓音怒怼回去。
“你知道饿死的感觉么,你见过饿死的人么,你有亲人被饿昏到发病么。既然没有,就少理所当然地嘲笑别人。”
同孱弱农家女截然相反的冰冷语调,倒是让年轻人有片刻错愕。
他古怪地瞥向唐小苔一眼,不作声地抱臂慵懒倚靠在柱边,再度勾起闲散的唇角。他倒要看看,这个牙尖嘴利的干瘪农丫头,有什么本事。
“啪——”
熟悉的藤鞭抽击在凌空。
唐小苔下意识蹲下抱住身子,但锋利的藤鞭还是狠狠抽中自己的肩头。
瞬间。
“嘶拉”一声,本就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被划开一个大口子。
嫂子张氏眼珠一瞪,故意要在奶奶邹氏面前表现一二,扯开嗓门啐道。
“贱蹄子还偷!什么爹啊娘啊的,咱唐家会短你们二房一口饭?还不是你们二房一家都好吃懒做。看看你爹,再看看你没用的娘。春苔你个贱蹄子别吃里扒外,要是没咱家,你们四个娃子早就饿死在外头!”
豆子春芽和虎子将头磕得更凶了,豆子拼命扒拉奶奶邹氏的裤腿,努力哀求。
唐小苔生生受下肩头一鞭子,也抬起眼,怀着最后希望望向唐家的当家老祖宗,奶奶邹氏。
她可是原主的亲奶奶,她就真的心肠比铁都硬?
然而。
奶奶邹氏瞧也没瞧跪了一地的二房娃子一眼,像是信步走来一般,随手从篓子里丢出两块发黑的馍馍。
“拿去。”
她说完端着老祖宗的威严架势转身就走,连一眼都没施舍给唐小苔,好像只要看二房家一眼,都会脏了眼。
第3章
嫂子张氏掩口低笑,幸灾乐祸地将发黑的馍馍往唐小苔面前一踢,啐道,“还瞧什么?老祖宗发慈悲,你就好好受着。你们二房不出力不出钱,能混口馍馍吃是老祖宗心善。回头,乡亲也别嚼舌根说咱家苛待你们。”
豆子春芽和虎子拼命奔向奶奶邹氏,努力扒拉住邹氏的裤腿,扯开嗓门哀求。
“奶奶!娘病了!娘再不吃饭就要死了!”
“奶奶!求求你,给娘一口饭吃。”
“奶奶!”
奶奶邹氏嫌恶地扯起裤腿继续往前走,年幼的虎子被绊倒在地,急得哇哇大哭。
唐小苔眼见着一群弟妹卑微到尘埃里,也换不来奶奶的一口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一斗米有几文钱,奶奶邹氏刚才大方地甩给长工又是几文钱?
唐家宁可把钱丢给长工做体己,也不肯花在自家孙辈的一口饭身上?
自己越发相信,二房唐富强不是奶奶亲生的,这实在太令人气愤。
年轻人颇有兴致地倚在柱边,悠闲望着唐小苔瞬息万变的神情。
有意思。
她打算怎么做?
突然。
“啪——”
唐小苔将系在腰间的巾帕解下,拍在灶台边。
所有人眼皮都是一震。
嫂子张氏被唐小苔突如其来的气势惊得瞪圆眼,她怎么都想不到,一向逆来顺受的二房家,居然会有反抗的一天?
奶奶邹氏脚步一顿,头一回转过身,冷厉地望来。
“做什么!”
威严的气势让整个灶房气氛压抑又凝固。
豆子春芽和虎子吓到大气也不敢喘,只求阿姊别那样正面和老祖宗顶撞。
唐小苔抖开巾帕,顿时精致的巾帕绣描图案,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双面绣!
巾帕正面绣着一朵荷莲,背面绣着一只喜鹊。看起来吉祥又喜气,放到当铺或是市集,能卖出一笔好价钱。
嫂子张氏眼睛死死盯住双面绣巾帕,惊呼出声,“老祖宗!是秦氏的绣活。”
唐小苔知道这巾帕是娘绣给原主贴身带的帕子,能祈福还能讨个好彩头。但现在娘再不吃点营养的食物补补身子,怕是都熬不过两天。
唐小苔清朗干净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灶房中,“一块帕子,换吃食。”
终于。
面不改色的奶奶邹氏蹙起眉头,认真地审视这块来之不易的帕子。
绣工秦氏,绣技卓绝,早年以双面绣出名。但她嫁进唐家后,眼力早衰,再也拿不起绣针。这块帕子,还是秦氏早年给原主绣的。
奶奶邹氏不动声色地命妇人接过帕子,随意努了努一锅白粥,就像打发路边的狗。
然而,唐小苔收起手帕,声音坚定又清澈。
“奶奶,我不要粥。我要一只烧鸭,一锅老母鸡汤,和一盘红烧猪排。”
整个灶房鸦雀无声。
所有妇人震惊地望向语出狂言的唐小苔,错愕到眼珠子险些掉落眼眶。鸡,鸭,猪?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大荤!她们一年都沾不着几口肉,连口猪肉汤都喝不着。
年轻人一愣,随后夸张地抚掌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震得地面颤抖。
唐小苔面无惧色地抬起脸,盯住奶奶邹氏愤怒的眼,开口道。
“娘年轻时绣工一绝,她从南方远嫁来元山村,带来独有的双面绣。别说最近的镇,就算是周边几个镇都未必能找到会双面绣的绣娘。这块帕子放到镇上当铺,最少能当出两头猪的价。放市集上要是被大户人家相中,也能卖个好价钱。”
“娘眼睛是怎么坏的。她在唐家天天夜夜被压在豆大的灯烛下绣针线,但她做好的绣品又被几个嫂子拿去卖,才给娘几文银子。娘她说过什么了?奶奶,一块双面绣帕换三盆荤食,亏么?肉能再买,但娘再也动不了针线,双面绣帕只有这最后一块。”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嫂子张氏更是惊奇地连连扫向唐小苔。
这还是二房那个逆来顺受的丫头春苔么?春苔过去和她娘性子一样软弱,被人使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反抗。
但现在,唐小苔非但反抗,还用娘亲秦氏的最后一块双面绣帕来威胁唐家老祖宗。
简直反了!
奶奶邹氏眯起老眼,气急反笑。她头一回被一个晚辈在众人面前驳斥到丢面子,这让她下不来台。
嫂子张氏狗腿地哈腰问奶奶邹氏,“老祖宗,这该......”
奶奶邹氏重重冷哼一声,冷厉道,“给她。”
一句话,一锤定音。
众妇人惊呼,“给她?老祖宗,这些肉可不便宜啊。”
“老祖宗,现在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猪肉价格也涨了不少。咱们自己还没吃上一口猪肉。”
“老祖宗,俺儿子馋肉馋很久了。要不让俺儿子先吃一口?就一口。”
一群妇人一想到香喷喷的老母鸡汤,外酥里嫩的红烧排骨,和酱香浓郁的烧鸭,馋到哈喇子直流。
但她们不敢违拗奶奶邹氏的喝令,只能眼红地盯着唐小苔,恨不得吃到肉的人是她们。
唐小苔依言递过双面绣巾帕,对上奶奶邹氏冷厉的目光。
自己心里慌极了。
虽然说刚才自己腰杆挺得笔直,好像胸有成竹一般,但自己手心里捏得全是汗。帕子管不管用自己心里没有底。万一唐家抢了帕子又不给吃食,又该怎么办。
幸好,奶奶邹氏还是有老祖宗包袱的人。
她挥了挥手,命几个妇人去镇上买肉,又命人将帕子拿去找下家。
就在唐小苔心中长舒一口气时,耳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嘲弄声。
低沉的嗓音带着薄薄沙哑,和说不出的戏虐。
“双面绣只值两头猪?乡村女人就是没见识,双面绣抵得上京城边郊的一片地皮。”
唐小苔被冷不防出现的沉音,惊得心里一跳,恨不得一脚把这个古里古怪的长工踹到门外。
但自己被他沉稳坚定的口吻动摇。
双面绣抵得上京城边郊的一块地皮?当真这么值钱?难怪奶奶这么爽快。
要是娘秦氏的绣活当真能换京城边郊的一块地皮,那自己可得好好把秦氏的绣活学来。这是谋生技能啊。
能发财!
不过自己心中更是疑惑,这个长工阿承,怎么知道京城边郊的地价?莫非,他是从京城来的?
就在唐小苔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奶奶邹氏阴沉下脸,威严地逼视过来。
周围一众嫂子纷纷窃笑。
“俺就说老祖宗没那么容易把肉给这丫头,这不,有好戏瞧了。”
“春苔丫头当这么多人的面让老祖宗没脸,老祖宗怎么会放她走。”
“老祖宗给春苔肉,但春苔可得吃顿竹笋烤肉!”
嫂子们窃窃私语,张氏更是直接提起手里的藤鞭。
“老祖宗。”嫂子张氏煽风点火,语调里满是幸灾乐祸,“春苔丫头没规矩,就该受罚。老祖宗,您罚她脏您的手,俺替你抽。”
说完。
“嘭——”
凛冽的劲风划破凌空。
藤鞭夹裹锋利的呼啸袭面而来。
唐小苔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躲。但一屋子的人,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躲过这一鞭子,还能躲过下一鞭子?
就在藤鞭即将抽中脸的一刻,豆子瘦小的身体飞扑过来。
“阿姊!”
豆子哭喊,奋不顾身的想用幼小的身子替唐小苔受下这一鞭。
唐小苔心疼又着急,只能一把抱住瘦骨嶙峋的豆子,姐弟两人牢牢抱成一团,吓得紧闭上眼。
突然。
藤鞭抽击的声响骤停。
唐小苔死死抱住豆子蜷缩成一团,头顶出乎意料地没有传来任何痛感。
怎么回事?
藤鞭没有抽下来?
是奶奶邹氏改主意了?
就在唐小苔疑惑地抬起脸时,正对上的是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
年轻人一掌凌空攥紧藤鞭,收住鞭挞的势头。
他健硕的手臂肌肉鼓起,富有张力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内蕴强悍的爆发力量。
一屋子的妇人震惊到双目圆瞪。
没有人相信长工阿承居然会为了一个干瘪瘦小的丫头出手相助。她们眼中的长工阿承,做事带着八分散漫和漫不经心,好像没有任何事能入他的眼一般。
但这样凉薄的年轻人,居然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丫头,和唐家顶撞?
唐小苔也困惑。但最惊诧的人还是奶奶邹氏。
就在奶奶邹氏准备开口时,年轻人率先出声打破一屋子寂静。
“行了。”沉哑的嗓音带着令人迷醉的磁性,极有迷惑力,“老夫人,你前阵子商量的事,在下考虑清楚了。至于人选,就是她。”
唐小苔更疑惑地看见面前指来的大手。
什么?他指了自己?
什么人选,他和奶奶邹氏商量什么人选?自己要被选去干什么?
所有嫂子倒抽冷气,心跳提到嗓子眼。
饶是处变不惊的奶奶邹氏更是错愕的一僵,气急反笑,“你选她?可想好了?”
年轻人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唐小苔的肩头,将她拉扯靠近,爽朗道,“在下做事从不反悔。就是她了!”
唐小苔只觉得肩头一暖,温热浑厚的男子气息将自己包裹,桀骜阳刚味道带着极霸道的攻击性。
他到底选中自己做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