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谁是大冤种?
是我。
左佑佑双目无神。
或许。今生今世。她都无法逃离“大冤种”的悲惨命运。
左佑佑,女,25岁,普通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小广告公司做文案,专门对接古书拍卖行的宣传业务。
每天拿着白菜价的工资,给白粉价的古书写拍卖宣传册,试图调动起有钱人的购买欲。左佑佑戏称这种生活为:
共同富裕。
在共同富裕的生活中,她的日常如下:
“我改。”
“但我可以改。”
“一会儿我再给你一版。”
“用回第一版吗?都行,可以,没关系。”
这天,原本和往日没什么不一样。可就在三分钟以前,左佑佑被分手了。
交往三年的男友终于考上了编制,感谢过左佑佑在灰暗日子里的陪伴后,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我们分手吧。”曹剑锋在电话里说。
电脑上,QQ狂闪:“这次的拍卖文案差了点意思,要么你再写一版吧。”
耳机中用来平心静气的《大悲咒》突然中断,收听整首需要付费。
左佑佑坐在工位上,面无表情地和自己满桌子五彩斑斓的手办玩偶对视,脑海中闪过曾经陪伴曹剑锋备考的点点滴滴。
她还爱他......
个屁。
她爱他个屁,她脑子又没大病!
“滚。”
她麻木地说。
“大、猪、蹄、子。”
曹剑锋被她骂得一怔,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学院的微信群热闹起来,曹剑锋不断被人@:“恭喜恭喜@曹剑锋,恭喜上岸!”
“恭喜@曹剑锋,爱情事业双丰收!”
有人在下面起哄:“@蓝笑笑,才子佳人,绝配!”
蓝笑笑,她们这一届的院花。
蓝笑笑@所有人:“感谢大家的祝福,剑锋说改日请大家吃饭,嘿嘿~”
左佑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火速点开曹剑锋的票圈,只看到了一根横线。
继前男友压线衔接后,左佑佑毫无悬念地被拉黑了。
桌角一只绿毛玩偶对着左佑佑笑。她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绿毛玩偶丢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
左佑佑按下接听键,怒斥:“分手就分手,再打电话给我,撕烂你的嘴!”
对面静默了几秒。
左佑佑的唇角噙着胜利的微笑。
半晌,一道礼貌而冷淡的男声传来:
“这里是华夏书林。”
左佑佑笑容凝固,瞬间坐直。
华夏书林!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大三的时候,左佑佑在拍卖行实习了一个月,参与古籍善本拍卖。按照惯例,中国的古籍善本拍卖主要分为春、秋两季,其间穿插着若干小拍。左佑佑参与的,就是秋季拍卖。
在拍卖开始之前,竞拍者可以去藏室核查拍品。就在这里,左佑佑见到了著名国学泰斗季之林老先生。
季老87高龄,比电视上更朴素一些,完全没有名人架子,事事亲力亲为。重要藏品,他会在开拍之前看三到四遍。
这天中午,员工都去吃午餐了,因此季老过来查看藏品的时候,刚巧是实习生左佑佑在藏室值班。季老拿了签到表,在工作单位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下:
华夏书林古籍编修社。
虽然左佑佑不知道古籍编修具体做什么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华夏书林”这个金字招牌耳熟能详。
这个名字,频率极高地出现在高校专家学者简介、文化类节目顾问名单中,堪称路人皆知。
左佑佑帮季老打开了藏室的门,季老在翻书的时候,她忍不住在门外探头探脑。
季老见了,竟然慈祥地对她招手:“你对古籍善本感兴趣?”
善本的定义众多,通俗来说,提到善本,一般指得是保存较为完好、错漏勘误较少的古书。
骤然被叫到的左佑佑惊现国学泰斗与自己说话,连忙拘谨地说:“......嗯。”
季老通情达理地说:“我在这里看书久了,有些疲倦,不知小友可否进来扶我片刻?”
文化人不动声色的善意,就像一杯温水,令人舒适。
左佑佑感激地走进藏室,然后被古书惊呆了。
古书,许多古书。
数量如此众多的古书摆在一起,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古老的灵魂流转,浓重的华夏文明扑面而来,这种震撼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左佑佑不是个词穷的人,但她无法形容这样的感受。
曾经或写下、或拥有它们的人,如今已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在时间面前,生命渺小又短暂,可古书的存在,却又宣告着人的不朽。
看到左佑佑呆立当地,季老轻轻说:
“人永远都无法想象,中国的古书有多美,有多丰富,有多了不起,对吧?”
从那以后,左佑佑就对古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为此,还专门修了一些文字学、文献学、历史学相关课程。
实习结束后,左佑佑放下豪言壮语:“我一定要进华夏书林做古籍,即使让我做单身狗,我也愿意!”
同学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鼓掌,并表示有被激励到,约定毕业后在华夏书林见。
如今,毕业三年了,左佑佑距离华夏书林遥远如天堑。
实际上,不要说进华夏书林了,就业形势极端严峻下,就连找个工作都难。
左佑佑毕业院校普通,人脉背景为零,被秋招和春招磨平了志气后,好不容易才找了家小广告公司,为古书拍卖行写拍品文案。
好在也算是与古书有点关系。
不过,她并没有放弃进华夏书林的努力。
那天,在藏室见过季老以后,左佑佑马上去网上查华夏书林,发现华夏书林仿佛还没通网,竟然连官网都没有,资料少得可怜,而且异常高冷,从不招聘。
通常来说,大部分人听到“从不招聘”,往往就望而却步。可乐(天)观(真)的左佑佑对此理解为:从不招聘,意味着没有其他应聘者竞争呀!
根本没有在怕的。
——于是,她跑去书店,打算买几本华夏书林的出版物回来看看。
结果,华夏书林的出版物精美厚重地排列在所有图书馆架子的最顶层,是左佑佑踮脚伸手绝对够不到的层次。
左佑佑踩着脚手架爬上去拿下一本大部头。大红色的布面精装在射灯的照耀下闪着贵重又寂寞的光。
书脊上三个烫金大字:
《金文编》
她翻开,里面的字全是横竖撇捺的随机组合。
整本书537页,左佑佑唯一能看懂的就是后记,作者恳切地感激了古籍中心的柏辛树博士对自己的帮助。
古籍中心、柏辛树博士。乐于助人。
这三个关键词串在一起,让左佑佑想起了季老,不自觉在脑子中勾勒出一位慈祥老先生的形象。
左佑佑当即拍板:就他了!
就这样,左佑佑迅速从图书版权页上找到了华夏书林古籍中心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发挥广告人的精神,每周做一封不重样的简历,快递过去。
收件人:华夏书林,古籍中心,柏辛树博士。
如此坚持了三年,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所以,此刻,接到华夏书林的电话,左佑佑激动坏了,颤声说道:“您好啊您好啊我是左佑佑。”
手机对面的男声公事公办:“您的简历收到了,但是很抱歉,古籍中心不招人。”
“......哦。”左佑佑的心沉到谷底。
“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左佑佑的心忽忽悠悠地升了起来:“您请说!”
“请您以后不要再寄简历了好吗?”
左佑佑宛如一条被重锤的鱼,在案板上垂死挣扎:“请问您能告诉我,是哪里不合适吗?”
电话另一端的柏辛树拽了拽衬衫的领子,顿了下,尽量委婉地说:“你是个好人。”
左佑佑收到好人卡一张,心中燃起一线希望:“我真的对古籍具有强烈的兴趣,曾经修过这些专业课......”她一口气把自己学过的相关课程像报菜名一样报了出来,最后以一句“我性格开朗活泼团队协作能力强”结束,强行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电话面试。
柏辛树沉默地听着,等到左佑佑口干舌燥地说完,才简洁回复:
“我们985硕士起招。”
他补刀,“第一学历最好是北大。”
左佑佑的声音低落到跌穿地心:“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她想了想,补了句:“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替我向柏辛树爷爷问好,叨扰老人家整整三年......祝愿柏老爷子身体健康吧。”
柏辛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古怪。
柏辛树,活了29年,第一次给别人做爷爷,震惊也有,恍惚也有,想要解释的时候,对面电话已经挂断了。
催他开会的电话紧接着响起来。穿黑色衬衫的高个子男人有些无奈地解开第一颗扣子,叹了口气,才扭头接电话。
他清瘦高挑,面容沉而冷,带着一副银灰色眼镜,高挺的鼻梁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
左佑佑的简历被他随手丢在办公桌的另一边。
他伸手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随意挽起的衬衫袖子滑落,沿着小臂落在手腕上。
袖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中指处因为长久拿笔而磨出一块薄茧,染了点墨色。
身后,左佑佑单薄的简历飘飘落下,轻轻覆盖上另一份厚厚的简历。
“老大!”
卷毛女人和秃头大叔蹲在门口,见到柏辛树出来,眼前一亮,齐齐追了上去。
夏博士一头卷毛,边跑边说:“老大,岱石藏帖项目需要招一个有金文专业背景的人,来专门负责商周秦汉彝器图录的工作!”
彝器,一般指青铜器。金文则是青铜器上面镌刻的铭文。
柏辛树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步伐匆忙,说话简洁:“季老向我推荐了他的学生,对商周铜器铭文颇有研究,简历就放在我的桌上。夏博,你直接去我办公室打电话,明天安排面试。”
夏博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主任办公室。
柏辛树看向秃头大叔:“老石?”
“我们也要招人!”老石的头发岌岌可危,露出一点锃亮的头皮,身形是清瘦的柏辛树两个宽,“东亚经济史错漏百出,语义不通!截至目前,已经做跑了四个编辑。我们急需抓一个冤大头......啊不,招一个新人!”
“你这个项目不是重点,预算又少,很难留住人。”柏辛树言简意赅,“我建议你辛苦一些,自己做。”
“老大......柏总!”
柏辛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沉重的门隔绝了老石痛心疾首的目光。
......
情场失意,工作悲催,跳槽受挫的左佑佑挂掉电话,看着手机里付费播放的大悲咒,脑子中理智的弦崩断了。
她打开豆瓣,熟门熟路拐进豆瓣读书小组:
“震惊!《大悲咒》居然收费。”
左佑佑,豆瓣重度用户。
她文案出身,取得一手好标题,就像往水面上撒了一把鱼食,一条条文艺青年浮上水面,在帖子里聊天。
其中,有个ID“季之林不过如此”在下面回复:
“加V_jizhilin给你发《大悲咒》。”
左佑佑看着这个诈骗风格明显ID,陷入了沉思。
季老怎么可能玩豆瓣啊?
几年前与季老的短暂一面,让她对季老分外推崇。这个号冒充季老也就算了,竟然还说季老不过如此?
ID“左右为蓝”:“你竟然敢说大师不过如此,我和你拼了!”
ID“季之林不过如此”秒回:“呵呵,小友过誉了,季某才疏学浅,不敢当一句大师。”
后面跟着三个微笑的表情,配上前面的呵呵,嘲讽意味十足。
“季之林不过如此”:“季某见小友热帖《八一八历史上有名的藏书家》,另辟蹊径,并未拘泥于专业知识,而是把关注点放在藏书家的生活方式上,切合大众心理,将小众的藏书文化推广至万千人。季某惊叹于小友的古籍活化能力。又,见小友发帖欲谋职于华夏书林,季某与小友就古籍活化之事交流一番,请加V_jizhilin。”
太常见的钓鱼话术,左佑佑作为楼主,反手就是一个举报:“黑心骗子,滚吧你。”
电话又响了。
左佑佑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不贷款不买保险不买六合彩不赌马。”
对面静默了几秒。
“这里是华夏书林古籍中心。”一个女人说,“您明天上午八点半有时间吗?请来面试古籍编修的职位。”
第2章
第二天一早。
左佑佑站在本市CBD著名的地标建筑财富大厦中,有些迷茫地看着手机导航。
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带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从她身边经过,斩钉截铁的声音钻进左佑佑的耳朵:
“对,才12个亿,很便宜,势在必得!”
左佑佑手里抓着4块钱一杯的豆浆,不安地踩了踩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她下了地铁后,一路跟随手机导航的指引误入此间,听着周围上亿的生意,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她眼前形成名为奢侈的光环。
她抓着手机导航原地转了一圈,仔细辨认箭头的方向。
......然后,从财富大厦后门穿出去,拐进了隔壁的小巷子。
巷子里十分安静,华夏书林布满历史痕迹的红砖小楼静静地伫立在小巷深处。
一墙之隔,华夏书林和财富大厦,老与新,传统与摩登,文化与经济,泾渭分明又和谐共存。
左佑佑心里升起一股紧张。正在这时,她的手机不断振动起来,学院微信群热闹非凡。
蓝笑笑:“我跳槽啦,工作地点就在财富大厦,有人约午餐吗?”
学院的同学们纷纷吹彩虹屁:“财富大厦?厉害了,院花进了大厂吧!”
蓝笑笑:“还好吧,运气好而已。”
同学:“院花又美又优秀,@曹剑锋,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哦。”
蓝笑笑:“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话说,财富大厦的隔壁竟然是宇宙牛厂华夏书林!@左佑佑不是一直想去华夏书林吗?”
同学:“华夏书林?他们只招名校生吧,咱们这种学校,从来都没有人进去过。”
蓝笑笑:“我中午可以给你拍几张华夏书林的照片哦。”
蓝笑笑:“左佑佑还在广告公司吗?什么时候进华夏书林呀?”
蓝笑笑:“人呢,跟大家分享一下嘛。”
蓝笑笑:“@左佑佑”
蓝笑笑:“都是同学,别藏着掖着嘛。”
左佑佑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和隔壁财富大厦顶楼巨大醒目还带灯牌的大logo不同,华夏书林的门口,钉着一条细细窄窄的旧牌子:
华夏书林古籍编修社
左佑佑:“华夏书林啊,还没进,马上就要进了。”
群里的热闹一静。
曹剑锋:“@左佑佑,笑笑说话比较直,她没什么坏心思的,你可千万别在意。”
曹剑锋:“华夏书林哪是那么容易进的,进不去也没什么。”
左佑佑抬起手拍了一张华夏书林的照片,@蓝笑笑和曹剑锋,发了个定位,把手机甩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走进红砖小楼。
清晨八点半,她准时抵达会议室。
有一个男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容清俊,穿着白得耀眼的衬衫,脊背挺直,膝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
帆布袋里露出一本厚厚的硕士论文。
左佑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看见论文封面的论文题目、毕业院校和指导教师。
论文题目是《华夏博物馆藏商周有铭铜器考》。
有铭铜器,指的是一些带有铭文的铜器。人们耳熟能详的青铜器,便是铜器的一种。
考,意思是“考据”。考据是研究历史和文献时常用的方法,通过训诂(用现代话解释古人的字词)、校勘(比较同一本古书不同的版本,以考订谬误)和材料整理,从而有根据地提出一个结论。
左佑佑在心里默默“训诂”他的论文标题:他研究的是,华夏博物馆中,商朝与周朝带铭文的铜器。
非常硬核的选题。
如雷贯耳的毕业院校,导师居然是季之林。
季之林!季老!
左佑佑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自己普普通通的毕业院校,看向白衬衫男生的眼神都带了一丝敬畏。
搁在高中的时候,这就是学校考第一、全市排名前几名的大学霸。
大学霸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下巴微抬,面上带着一股文化人特有的孤傲。他的目光转向左佑佑,随即微微颔首,站起了身......
左佑佑一句“不要这么客气”还没说出口,只见他看向自己身后:
“师姐。”
左佑佑回头,看见一个高瘦的女性走进来。她年约40上下,顶着一头膨胀的自来卷,几根发丝倔强地翘着。
“我是夏丰,昨天联系你们过来面试的人。”她自我介绍,“你就是季师总挂在嘴边的简行舟吧?季师最近身体还好吗?”
“季师一切安康。”简行舟说。
左佑佑听着两个人文绉绉的问答,一时间以为自己置身于穿越片场。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黑话。
比方互联网行业,言必称“赋能”“矩阵”“闭环”;
比方房地产行业,讲话要说“工具箱”“里程碑”“交圈”“背靠背”;
比方广告行业默认双语:“Amy呀,你这个point没有power没有wowmoment呀”......
如此这般,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她靠着自己通读金庸全集得来的门派知识,以季之林为圆心,梳理了一下:
这位夏丰和简行舟,都是季之林的学生,因此称季之林为“季师”;
简行舟称呼夏丰为“师姐”;
至于季师......应该是古籍小圈子里,学生对导师的称呼。
看来,这就是古籍行业的黑话。
就在左佑佑心中迅速默记的时候,夏丰提到了她的大名:
“这位左佑佑,没听季师提起过。是新收的师妹,还是哪位师侄?”
谁?
我?
季之林的学生?
左佑佑迷茫地抬起头,和简行舟大眼瞪小眼。
“我不是......”
“她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
......
等到柏辛树知道这个乌龙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支住额头。几丝黑发垂下来,搭在笔直的眉骨上。
“左佑佑?你的意思是,你把那个给我寄了三年简历的小姑娘叫过来面试了?”柏辛树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水面泛起波澜,很不平静。
“对不起,老大。”夏博士抓着自己的自然卷,“昨天老石也要招人,我以为您要招两个人,恰好他们的简历摆在一起,我也没多看,误以为两个都是季师门下......”
柏辛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博士。
夏博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要不。”她灵光一闪,“小姑娘毕竟投了三年简历......您见一见?”
柏辛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夏丰既然是文献整理的专家,情商掉线是可以被原谅的,不生气,不值得。
他摘下银灰色窄框眼镜,擦了擦,戴回脸上,镜片后的睫毛疲倦地垂下:“进来给你带吗?”
夏博士思索了一下,认真分析:“她不懂铜器和金文,没受过专业训练,目前做不了我这个领域。如果突击培养的话,大概只需要三、四、五年......”
柏辛树端起矿泉水,喝了几口。
“可以,你想招就招。这样,你写个针对左佑佑的详细培养方案和五年规划给我,附上一份可行性分析,用excel做个招她的财务预算,再......写个汇报PPT吧。五份材料,下班前送到我办公室。”
夏博士抖了一下,面露惊恐:“那还是不了。”
柏辛树这才抬起眼,一双黑眼睛中带了点笑意。
“不招了?你自己去和她说。”
夏博士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刚走出办公室,她就接了个电话,随即脸色变了:“信陵缶要在英国拍卖?消息属实?”
“绝对不行!我这就过去!”
......
会议室里。
简行舟早就被夏博士叫走,会议室只剩下左佑佑一个人。
左佑佑不知道自己的面试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她正给自己做心灵按摩。
比如:就算简行舟是学术精英,还不是乖乖和自己坐在一起面试!
比如:自己可是被柏辛树老爷子认可的!
没错,左佑佑认为,自己之所以在接到拒绝电话后又接到面试邀请,一定是因为自己问候了柏辛树老爷子,而善良的柏辛树老爷子认可了自己坚持不懈的精神。
再比如:虽然自己是个普通人,可普通人的优势就是更懂普通人啊!就算这个圈子再精英、再高冷,也总要和普通人打交道吧?
想想精英们“先完成小目标赚一个亿”“北大一般”这种不接地气的言论,你能指望精英们去理解普通人吗?不能啊!
如果想让古籍“活”起来,就要让它走进人民大众才行。如果一直高冷地小范围自嗨,古籍的未来就只有消亡。
这么一想,自己妥妥的古籍推广人才嘛。
一番心灵按摩后,左佑佑终于振奋起来。
会议室在单独的一层,这一层再没有人出现,左佑佑一个人坐着,仿佛被遗忘了。
事实上,她确实被遗忘了。
夏博士已经十万火急地叫了一辆车,离开了华夏书林。
而柏辛树,以为左佑佑早就走了,面试过简行舟后,就忙着自己的事情。
只剩下左佑佑一个人,独占会议室。
“哐当!”
隔壁的会议室传出巨响,紧接着是肉体沉闷倒地的声音。
左佑佑吓了一跳,见四周没有其他人,又担心房间里的人有危险,赶紧冲过去拍门:
“还好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左佑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坏了。她心一沉,有人晕倒了。
左佑佑后退两步,借着助跑的力道,飞起一脚,惊天动地的一声,踹在门上!
门,开了。
——左佑佑,和趴在地上捂着嘴的秃头大叔面面相觑。
第3章
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
大叔的头发岌岌可危,露出锃亮的头皮,此刻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露出身下压着的《Z市海关档案(1921-1935)》。左佑佑沉默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桌上。
很明显,秃头大叔不慎摔到在会议室里,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装作房内无人。
但这一切,都被左佑佑一脚破坏了。
气氛难言的窒息。
左佑佑忍不住看向会议室内。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地面对古籍人的工作实况。
电视里那些高大上的镜头都是假的!!!左佑佑沉痛地想。
小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一半,光线昏暗,空调开得极低,房间里堆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到处都是书。
很显然,他正在书中翻找什么,办公桌堆不下,干脆霸占了一间小会议室。
一堆一堆的书,每一堆摞得都有半米高,许许多多荧光色便条夹在其中,白色烟灰落在书上、窗台上和深色会议桌上。
风一吹,烟灰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一个白板倒在地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
左佑佑尴尬到极致,打着哈哈念出来:“123456789啊。”
更尴尬了。
左佑佑僵硬地说“......我帮您把白板扶起来吧。”
大叔搓着手,尴尬地笑:“哈哈,不用,我自己就行。”
“......哈哈,我来我来。”
两个人说完话以后,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大叔突然抬起头:“等等,你说什么?”
左佑佑:“......我来我来?”
“前一句。”
“......帮您把白板扶起来?”
“再往前!”大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你第一句话!”
左佑佑迟疑地说:“123456789......”
“对!”大叔猛然一拍手,“123456789!”
他退回去看着白板,嘴里大声念叨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是记数法!”
他转过头,指着那一行“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急切地问:“你在哪里知道这行字是计数法的?从哪里考据的?出处在哪里?”
左佑佑微妙地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玩解密游戏的时候见多了各种乌七八糟的数字表达......
这能说吗?
大叔又问:“这是日文的简写吗?”
左佑佑叹了口气,想想自己是普通人,忍痛放弃了装逼的机会,决定实话实说。
“这不是日文。”
“我猜的,感觉像是数字。”
“那个一条竖是1,后面两条竖就是2?”
“除了4和5,看起来是递增的,于是我就瞎猜了个123456789。”
大叔似乎没想到是这样接地气的办法,愣了半天,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季老的学生。”
左佑佑难为情地咳了一声:“我不是季老的学生,简行舟才是。我是来面试的左佑佑。”
“左佑佑?”大叔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简历狂魔左佑佑?”
简历狂魔。
原来自己已经出名了。
“......是我。”
大叔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左佑佑拍得一矮:
“左佑佑,你天生就是干古籍的材料!!!”
......
柏辛树走进古籍中心,和抱着大纸箱的左佑佑迎面撞上。
柏辛树乍一见新面孔,不由得后退两步,抬头看了一下办公室门口的牌子。
是古籍中心,没错。
他疑惑的目光落在左佑佑的脸上。她抱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纸箱子,里面满满都是泛黄的档案史料,看上去很沉。左佑佑的头发有点乱,脸憋得通红。
老石在她身后,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指挥她:“对,万泰和号档案和账本都在这里,以后都是你的工作了,你可千万耐心细致。”
“原稿在这里,具体进度我后面交接给你......”
老石抓起一叠砖一样厚的A4纸摞进纸箱里,左佑佑一个踉跄。
柏辛树出于本能,下意识接过左佑佑手中的大纸箱,然后被坠得手一沉,小臂上纤长的肌肉鼓起来。
“老石,你这是做什么?”
老石大手一挥,美滋滋地说:“老大,感谢您帮我招的新人,素质确实不错,她已经通过了我的考核,从今天开始,东亚经济史项目就由她接手啦!”
左佑佑骄傲地挺起胸膛,得到前辈夸奖的她就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一双眼睛闪亮亮地看着柏辛树,里面写着:
看我多棒。
柏辛树对上这双眼睛,圆溜溜的小狗眼里写满了骄傲。莫名的,他对这种神态,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她不会是,不会是——
简历狂魔左佑佑吧!
“对,她就是那个简历狂魔左佑佑!”老石正在跟别人热情洋溢地介绍,“我们东亚经济史就需要这么一个有冲劲、不怕困难的负责人!”
好涵养如柏辛树,一瞬间也有些表情管理失控。
“怎么回事?”他把老石拖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她怎么就变成东亚经济史的项目负责人了?这个左佑佑......她根本不懂业务!”
“谁说她不懂业务的!”老石压低了嗓子,信手指了指白板上那一行“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这行字的含义,咱们一起翻了一周的书,谁考据出来了?”
“时间太短了。”柏辛树断然说,“这行字没头没尾的,要想找到对应的含义,怎么也要两三周!”
“人家左佑佑就知道!”老石低声说,“这是计数法!她只是随便看一眼,就看一眼,就猜出来了!”
银灰色眼镜后,柏辛树一双清秀的凤眼微微眯起。
他推了推眼镜:“当真?”
老石工作30余年,早就是一根炸透了的老油条。为了招一个大冤种进来帮自己整理档案,他吹嘘不眨眼:
“当真!这位左佑佑,应该是有点家学在身上的,虽然是没修相关专业,但功底和直觉还在——不然,你怎么解释她能猜出这么生僻的计数法?”
柏辛树没办法解释。
因此,尽管柏辛树直觉老石在胡说八道,但没有拆穿。
柏辛树沉思:“生僻?你已经考据到出处了?”
“1925年北平民间商业记数法。”老石说。
柏辛树凑过去,老石把一本蓝色封皮的陈旧档案翻开,指给柏辛树看。
“左佑佑告诉我这是计数法以后,我在民间计数史料档案里面找到的。非常冷僻的计数法,若非家学,一般人根本不会留意。”
柏辛树仔细地看了半天,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我小看了她。”
老石乘胜追击:“所以这位左佑佑,就让她进来吧。”
柏辛树欲言又止地看着老石,老石诚恳地看着他,头顶在灯下闪闪发亮。
老石在古籍行业深耕几十年,从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变成如今的秃头大叔,柏辛树想到老石的身体,心软了。
沉默良久,柏辛树看破不说破:“......既然你这么说,就让她进来试用吧。”
老石的面上缓缓浮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他终于把东亚经济史料档案这口烫手的锅甩了出去。
今天,他终于可以按时下班了!
......
“所以我拿到offer了吗!”左佑佑欢呼!
“什么佛?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报道了。”老石告诉她。
“哦哦哦。那入职通知书怎么领?”
“什么入职通知书?我们没有这个东西,你直接过来上班就是了。”
左佑佑挠头,然后说:“行,我下周就过来入职。”
她想了想,拘谨中带着几分垂涎:“刚刚那个热心小哥哥......也是古籍中心的吗?”
“他长得帅吧?每个人过来都要问一句。”老石毫不意外,“他是我们古籍中心的主任,形象代言人。”
左佑佑垂涎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头上,默默闭了嘴。
“但是在我们行业,帅也没有用。”老石语重心长。
左佑佑连连点头,等着接受老石“实力大于外表”的一番高尚洗礼,却听老石说:“长得帅也没办法帮我们拉来更多的项目资助。”
“......啊?”
“就你手上这个东亚经济史的项目,资金少得可怜。柏总去找宣传部老庄争取过好几回,也没争取到更多的拨款,所以目前为止,就只有苦命的你我在做这个项目——主要是你。”
左佑佑震惊:“做古籍竟然要考虑钱?”
老石大惊失色:“做古籍竟然不考虑钱?难道你以为古籍挖出来就是眉清目秀的完整样子?从出土到出版,从残片到成书,修修补补每个环节都要钱,你不付钱你让修复师录入员排版工人他们吃什么,吃土?!”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彼此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老石拍了拍左佑佑的肩,故作深沉:
“年轻人,有情怀是好的,虽然情怀不能当饭吃。”
左佑佑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吃过太多老板画的饼,导致她一听到“情怀”两个字,就直觉哪里不对。
换做别人,可能有疑惑也会忍着,但左佑佑不是。
“为什么拿不到太多资助,能具体说说吗?”她果断发问。
“知道万泰和号吗?”
左佑佑摇头。
“号,就是商行。万泰和号,就是一家叫万泰和的商行。万泰和号是上海人柏杰生开设于朝鲜半岛的商行,从1880年到1937年,是当地第一巨富,具体有多富呢?”
老石想了想,指着一边的世界地图,在东亚地区虚虚地画了个圈:“我这么形容,柏杰生把连锁店开得遍布中国、韩国、朝鲜、日本等等东亚国家,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东亚跨国商业网络。”
“没想到吧,响当当的汉城首富,竟然是中国人。”
左佑佑肃然起敬:“这个是真的壕!”
老石神秘道:“给你说个八卦。韩国明洞你知道吗?柏辛......柏氏继承人至今还有明洞1500平的地皮。”
左佑佑迅速查了一下明洞的地价。如果按一平米120万人民币来算的话,那就是——18个亿人民币???
“没错,只是一块地皮就值这么多钱,还不算他名下那么多产业。”
左佑佑猛点头:“难怪,所以我这个项目根本不缺钱,是吗?”
95后左佑佑的脑回路清奇,70后老石一时语塞。
“我的意思是,万泰和号在19世纪末的东亚资本雄厚,影响了整个东亚经济,所以研究东亚经济史,绕不开我们中国人。”
老石扯了一堆,左佑佑却没有被老石绕进去:“那为什么拿不到资助?好奇怪哦。”
她抬起一双小狗眼,直视老石:“究竟是为什么呀?”
老石被左佑佑一记直球砸在脸上,避无可避,尴尬地咳了一声,眼神疯狂闪烁:
“这部分史料都是中文账本,藏于韩国的首尔大学奎章阁,由韩国首尔大学博士姜世钦用中文撰写。中文毕竟不是姜世钦的母语,所以他的行文,就,有些,拗口。”
实际上,姜世钦博士的中文写作水平堪称惨烈,导致他撰写的内容语义不通、错漏百出,一连做跑了四个编辑,自然也没有实力去争取资助。
这些,左佑佑当然不知道。
左佑佑不明所以,还想再问,老石做作地看了一下表,左佑佑赶忙识趣道:“是不是您这边还有安排?”
“安排?不不不。”老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稿定下班——我要回家做饭,等你入职的时候我们再细聊。”
说完,他拎起一个沉重的超市购物袋,袋子上还贴着条“十元均一”的红色胶带,半截大葱露在外面,扬长而去。
很多年后,左佑佑回忆起来,只恨自己当时太年轻,不知道每一根老油条的闪烁其词背后,都有一个待补的天坑,而自己,就是那个补天员。
但是在当下,左佑佑终于迈出了古籍人的第一步——成为华夏书林的试用期员工,并且获得了入职后第一个任务:
整理——
东亚经济史料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