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行了,赶紧下去,别浪费时间。”
车子停在高速路口,驾驶座上,宋墨川冷下脸色,“你刚刚也听到了,月吟她的狗丢了,那狗对她非常重要,要是耽误时间找不回来,你承担不起后果。”
阮熹浑身冰凉,她想说话,喉咙像是塞了一块巨石,干涩得厉害。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结婚两年的丈夫,竟因为白月光的一只狗,在高速上就要把她赶下车!
宋墨川明明知道,这次去机场,是要陪她去接回爸妈骨灰的!
自从父母义无反顾投身维和战火后,她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直到两年前传来父母牺牲的消息,她都没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
而因为战事激烈,父母骨灰在大使馆存放到现在,才终于得以回归故土。
父母在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她的终身幸福,一心希望她能回归平凡人的生活,远离战争。
所以,她才不论如何,也希望宋墨川和自己一起来接回父母骨灰,让父母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然而,还没等到机场,宋墨川就接到了林月吟的电话,哭着说自己的狗今天早上从家里跑丢了一直没找回来,问宋墨川该怎么办。
一听林月吟落泪,宋墨川自然是心疼得无以复加,当即找到了最近的出口,毫不犹豫的下了高速!
阮熹咬了咬牙,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哀求:“等接到父母的骨灰,我陪你一起去找行不行?”
“而且林月吟住的小区安保系统很好,就算是跑出去也不会出小区的,现在还是......”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墨川不耐烦的打断。
“别废话了,快点下去!”
他冷嗤一声,“你爸妈人都死了,就只剩个骨灰坛子,还要大张旗鼓的专程去接?”
阮熹心脏,骤然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薄唇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父母的去世,始终都是她心底最大的伤疤,而如今,她真心爱过的丈夫,却肆无忌惮的用这点来攻击她!
宋墨川眸底掠过明显的不耐。
和阮熹结婚两年,这个女人是越发的无趣,而且,他从未听她说起过她的父母。
他调查过她的身世,从小在亲戚间辗转长大,连父母的资料都没有,现在却连个骨灰都要专门跑去接,说不定根本就是她故弄玄虚的说辞。
“不是的。”
耳畔突然传来阮熹声音,宋墨川这才发觉自己下意识的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不过说也就说了,宋墨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阮熹在他面前一向没什么脾气,难道还真能为了两个死人同他生气不成?
宋墨川满心都挂念着林月吟,懒得再和她浪费时间,见她不动,干脆直接开门下车,将她强行拉了下来,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上了车,飞驰而去。
阮熹险些没被带倒,好不容易站稳时,眸底一片绝望。
天上还在飘着雨丝,他甚至连一把伞都没给她留。
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心底泛起的情绪不知是嘲讽还是愤怒,是啊,去接她父母的骨灰回国,在宋墨川心里,比不上去帮他的白月光找狗!
她自嘲的勾了勾唇角,父母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退出前线,远离硝烟与战争,恋爱结婚,过一个正常女孩子该有的生活,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所以,她才去找宋墨川,想让他陪他一起去接父母回家,也让父母看看,她如今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愿望。
但事实却好似迎面而来的一耳光,将她打得清醒过来!
阮熹垂眸,望着地上积起的水泊,里面映照出的人影,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形销骨立。
她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真的是父母想要看到的吗?
两年前,在得知父母牺牲后,她悲痛欲绝,几乎整日沉浸在痛苦之中,也就是在那时,她认识了宋墨川,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被宋墨川流露出的那一点温柔打动,决然嫁给了他。
在婚后,她切断了和往日战友所有的联系,一心一意做好他的妻子,提供资金和人脉,帮他将公司从濒临破产到起死回生,短短两年内便做到了业内前三,成为业界传奇。
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最忙碌的时候,她整日吃住在公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谈合同时和合作商拼酒,拼到胃出血去了医院,险些切掉一半的胃!
然而,她所有的付出,在林月吟出现后,全部都成了笑话!
在宋墨川眼里,她自始至终,不过就是一个替代品,只有林月吟,才是他求不得放不下的白月光!
她甚至还天真的以为,只要她一直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的存在,但她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直到所有的感情,都被消磨殆尽。
她实在是太累,已经再也坚持不下去,也不想再坚持了。
阮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如今最重要的事,是接她父母回家。
她拿出手机打了车,尽管如此,当她赶到机场时,还是迟了二十分钟。
以往人声鼎沸的机场此刻肃穆而安静,里里外外都拉起了封锁线,衣着笔挺庄重的军人齐齐列队,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哀痛与沉重。
站在最前面的,是已经年过半百的老首长,头发近乎全白,双手捧着一只檀木的骨灰盒,一瞬间便刺痛了阮熹的眼睛。
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
妈妈曾说过,她笑起来的样子最可爱,希望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着面对。
阮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机场。
她脊背挺得笔直,就算是再伤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态。
她的父母是为国捐躯,牺牲自己成为奠定和平的基石,对于一名军人来说,这就是无限的光荣。
而她作为他们的女儿,也理应如此,永远贯彻军人的风骨!
第2章
阮熹一步步走过去,向老首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她声音微哑:“原服役于三角洲,现已退役士兵阮熹,前来接收烈士阮平洲,温禾骨灰。”
老首长眼角微红,低声说:“你的父亲,是在一次撤退行动中为了保护十几个平民孩子,抱着炸弹和敌人同归于尽,你母亲为了掩护他身中数枪,没能抢救回来。”
“等我们的支援赶到时,你父亲的尸骨已经......我们只能把你父母一起火化,骨灰也安放在了一起。”
阮熹双手接过骨灰盒,那么轻的一个盒子,此刻却重若千斤。
“我爸妈生前聚少离多,如今可以长眠在一处,他们也会高兴的。”
老首长神色沉痛,立正抬手,敬了个军礼。
而在他身后,列队的士兵也整齐划一的敬了个礼,紧接着,响起了庄严的歌声!
一声声的歌声,送烈士回家!
阮熹紧紧抱着骨灰盒,在心里低语。
爸,妈,我们回家了。
走出机场时,雨已经停了。
阮熹打了车回到宋家别墅,她小心翼翼的抱着骨灰盒推开门,却不想还没走进去,就被迎面重重一推!
她猝不及防,险些没摔倒在地。
刚站稳,耳边就响起宋母不悦的声音。
“谁允许你带这种晦气玩意进我家门的!”
阮熹眸色骤然一冷:“你家门?我和宋墨川结婚两年,这套房子,也有我的一半。”
“还有,为你刚刚的话,向我父母道歉。”
宋母一愣。
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安静,像个透明人一般的阮熹今天好像转了性子,竟然还敢还嘴,登时大怒。
“这房子是我儿子能赚钱,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猛地上前几步,将门直接堵住,指着阮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告诉你,我昨天才找大师算过,墨川他外公最近这段时间病重一直不见好,家里见不得这种污秽的东西!”
“你要是敢拿进来,他外公回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死了也抵不了罪!”
阮熹咬紧牙关,眼底尽是怒意。
宋母也没少刁难过她,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也不是没听过,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她说自己父母!
“人都死了,不赶紧找个地埋了,还要带回来让我们家沾晦气!”
宋母还在喋喋不休,“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克死墨川他外公,难怪你爹妈这么早就死了,养出你这么恶毒的女儿,这就是他们的报应!”
她话音未落,领口忽的一紧,竟是整个人都被阮熹提了起来!
阮熹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一字一句:“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爸妈?”
宋母吓了一跳,本能的感到恐惧,却还是强撑着大骂:“你真是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阮熹面色冷然,正欲开口,整个人突然被从后面狠狠一推!
她一手还抱着骨灰盒,仓促之下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但她顾不得许多,本能的将骨灰盒护在身前,手肘在地上擦出一大块血痕!
阮熹忍着疼痛站起身,便对上宋墨川暴怒目光。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我妈说话?!”
阮熹抿了抿唇,看向宋墨川:“你也觉得,我爸妈的骨灰,不能进门吗?”
宋墨川犹豫一瞬。
不论如何,阮熹也是他的妻子,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刚刚阮熹的态度,又实在过分。
竟然对他妈妈动手,若是不给点教训,以后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宋墨川沉声开口。
“我妈说的也有道理,你懂点事,别不依不饶的,让人看笑话。”
“再说,人都死了,剩下的骨灰也不过是死物,放哪不都一样,总不能再因此影响到活着的人,大不了,我回头亲自去找个好点的墓地,把他们安葬进去。”
随着他的话,阮熹眸底温度一点点褪去。
她应该感谢他这番话,让她知道,过去两年她是瞎了眼,认错了人,让她彻底死了心。
阮熹没再说话,径直转身离开。
再和宋墨川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她的时间。
宋墨川本以为阮熹还要再争执一番,却没想到,她走得这样干脆,让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宋母冷哼一声:“傲气什么!没爹没妈的孤儿,还真把自己当个宝了!”
宋墨川皱了皱眉,但最终没多说什么。
他妈妈说得对,阮熹现在无父无母,横竖不过就是耍耍脾气,闹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除了他这,她还能去哪?
说不定要不了两天,就受不了了。
毕竟,以前不都是这样的?
阮熹在附近的酒店定了房间,拿出手机打车时,看到wb推送的新闻。
京圈世家程家掌权人去世,程家由程家小公子程津接管。
洋洋洒洒的报道一大半都是吹捧,说程小公子年纪虽轻,但手段狠辣,不仅是顶级律所合伙人,还接连铲除了几个不安分的董事,彻底坐稳了位置,再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阮熹眸光微凝,迟疑片刻,还是拨通了程津律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程津的助理。
“你好,我想预约一起离婚官司。”
阮熹淡声问,“程先生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
“不好意思,程律师不接离婚案。”
助理客气拒绝道,“程律师一般只接金融相关的案子。”
“那麻烦请你转告程先生,是宋氏集团,宋墨川的离婚案。”
阮熹不急不缓的开口,“我想,他会有兴趣的。”
电话另一端愣了愣,才传来助理的声音:“好的,阮小姐,我会转达的。”
阮熹挂断电话,神色清冷。
她和宋墨川的婚姻在圈子里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多,但好巧不巧,程津就是其中一个。
宋氏集团之前和程氏有过业务上的往来,当时的合作就是她出面谈的,宋墨川自觉和程家关系不错,但其实也只维持在表面,毕竟蛋糕就这么大,总会有利益冲突。
她在赌,以这场离婚案做筹码,将宋氏的水搅浑,至于程津能从中捞到多少,就看他本事了。
第3章
阮熹来到酒店,将父母骨灰妥善安置好,才觉得一口气蓦地松下。
婚她是一定会离的,过去两年,是她识人不清,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继续困死在宋墨川的枷锁里。
阮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离婚协议。
这两年来,她为了宋氏集团殚精竭虑,公司大部分业务都和她脱不开干系,还有两个正在进行的大项目也离不开她,这婚,恐怕不太好离。
不过,只要宋墨川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就好办多了。
阮熹沉吟着,调出项目合同,缓缓敲下两份不同的协议。
手机忽的震动一声,她看了一眼,是宋墨川打来的电话。
她皱了皱眉,接起来。
“你去哪了,现在还没回来?”
宋墨川语气中显而易见的不耐,没等她回答,又道,“你把城西地皮那个项目的相关文件准备一下给我送过来,我急着用。”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阮熹在宋氏的职务虽说只是宋墨川的贴身秘书,但实际上,所有大小事务都由她一手包办,任何文件都要她亲自过目,才能拿给宋墨川看。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站起身。
现在还不是和宋墨川撕破脸的时候。
阮熹打车赶到公司,还没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墨川哥,你到底什么时候甩了阮熹啊?”
阮熹步子一顿,听出说话的是林月吟的弟弟林野。
林野当年高考失利,出国上了个野鸡大学镀了层金,但能力不行,回来却一直找不到工作,而宋墨川倒是像捡了个宝一样招进公司,还给了个只拿钱不办事的闲职。
阮熹忍不住哂笑。
为了林月吟,他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办公室内,林野还在喋喋不休:“墨川哥,你可别怪我不站在你这边,我姐在国外这几年可一直挂念着你,而且当年她也是为了和平才出国做战地记者的,单就这一点,阮熹就比不上我姐。”
“那阮熹不过就是个小家子气的女人,不就是爱慕虚荣,看上你的钱才不愿意离婚的,大不了多给她点钱,打发她走人就是了!”
宋墨川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尽管林野说的对,但他目前还没想过和阮熹离婚。
阮熹就算是再上不得台面,也是他领过证的妻子,更何况才结婚两年就离婚,免不了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林野见状,忍不住又道:“你是不是怕阮熹缠着你?放心好了,她要是敢死缠烂打,我就去帮你教训她!”
他话音未落,阮熹已经推门而入。
“在教训我之前,还是先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吧,如何?”
她嗓音浅淡,却让林野瞬间变了脸色,腾的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阮熹挑眉:“字面意思。”
她语带讥诮:“被自己在外面养的女人勒索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么盼着你姐嫁给宋墨川,是不是想着等婚后,让宋墨川帮你收拾烂摊子?”
林野脸色铁青,一句怒骂生生梗在喉咙。
该死,这事他明明瞒得这么严实,连林月吟都没告诉,阮熹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阮熹轻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其在这操心我和宋墨川什么时候离婚,不如先想想办法,怎么稳住你那个小情人吧。”
林野恼羞成怒,不管不顾下竟冲过去想动手:“是不是你这个贱人背后搞鬼?!”
阮熹没想到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她稍稍向后撤半步,做出一个典型的预备姿势,但没等她反击,就听到宋墨川不悦的喝止。
“林野,够了。”
宋墨川表情也不好看,下意识的看了看一旁神色浅淡的男人,才继续斥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早就跟你说过了,既然进了公司,就把以前那些小混混的习惯都丢掉!”
林野还是有些怵宋墨川的,不情不愿的闭了嘴,狠狠瞪了阮熹一眼。
阮熹循着宋墨川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怔。
沙发上的男人一身墨色西装,肤色冷白,五官出色到无可挑剔,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下一双眼睛极黑极沉,哪怕不带什么表情,只是坐在那里,便透着无言的凌冽气势。
竟是程津。
宋墨川的态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客气道:“不好意思啊程总,让你见笑了,我这个弟弟,平时张扬惯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程津垂着眼睫,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没把宋墨川的话听进去。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宋墨川也不敢流露出什么情绪,转头叫阮熹:“你还傻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合同拿来!耽误了程总的时间你可赔不起!”
阮熹抱着文件上前。
“这是项目有关的所有资料。”
她停顿一下,又抽出一份,“还有,这是昨天设计部递上来的策划案,我已经看过了,你签个字就好。”
阮熹后背有些僵直,语气和素日里别无二致,只有她自己知道,语气里隐隐约约的紧张。
那份策划案被她做了些小小的手脚。
将其中一页,替换成了离婚协议书。
不管用了什么法子,只要能拿到宋墨川的签字,那离婚过程就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阮熹掌心都沁出了细微的汗水,她一错不错的盯着程津的手,只等着他签下名字。
短暂的一秒好似过了一个世纪,宋墨川接过策划案,草草翻了两眼就丢到了一边:“你懂不懂轻重缓急?这点小事晚点再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城西的项目!”
阮熹抿唇,压下心头焦灼。
若是表现得太过急切,恐怕会被宋墨川察觉出来什么。
那时可就前功尽弃了。
最终,她轻声道:“那我就先走了。”
宋墨川现在心思都在程津身上,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意摆了摆手。
阮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端起茶水连喝了几口,才稍稍平复下因紧张而剧烈的心跳。
如果宋墨川不签字,那她只能找别的机会了......
她凝神思索,却蓦地听到脚步声,抬眼便对上了漆黑如墨的一双眸子。
阮熹一愣:“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