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景朝
胜元七年,中秋夜
盛京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灯会,大街小巷都挂着暖黄明亮的灯笼,各种各样,将这黑夜点亮,恍若白昼。
街上繁华又热闹,随处可见一家出来逛灯会的人,他们开心而满足,脸上都是笑容,看着平凡而简单。
这样热闹的场景,宫里也不会少,只是宫里的热闹充满杀戮与血腥,冰冷与无情。
城墙上的禁卫军举起弓箭,一箭箭无情的射向底下的人,让那一队没有过多防护的卫军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为首的玄衣男子虽然身上多出中箭,但目光却始终坚定,以一己之力对抗诸多禁卫军,努力的朝着不远处那被禁卫军围着,被宫人禁锢起来的貌美青衣女子靠近。
此刻,那女子满脸泪痕,不停的大声哭喊着:“穆清朗,你快走啊,你走啊....”
穆清朗明明知道今日这中秋宫宴是个局,而她是一个引他入宫,趁机将其铲除的诱饵,他心里都清楚,为什么还要来?
他们的夫妻情分已断,穆清朗不该回来,不该顾忌她。
下一秒舒久安的哭喊声便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一只利箭从她的旁边射出去,直直的射中了穆清朗的心脏。
霎时间,她什么声音的都听不到,眼前的一切也都变成了慢动作,只看得到穆清朗,满脸痛苦的捂着心脏,吐了一大口的血。
可穆清朗并未倒下,坚定的目光也没有丝毫的改变,而是用剑撑着地面努力的稳定身形,一步步的朝她靠近。
禁锢着舒久安的宫人见穆清朗已经中箭,没了多少威胁,便松开了对舒久安的禁锢。
舒久安得到自由,便跌跌撞撞的跑向穆清朗。
穆清朗见她靠近,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便倒在了一旁的石阶上,鲜血留了一地。
舒久安捂着他的心口处,想要他少流点血,可是那血怎么都摁不住,一直不停的流出来,很快便将舒久安的手给染红了。
他抬起手,想要将舒久安的眼泪擦干净,可看了看自己满手血污,便改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
“久安,我娶你从来不会因为别的东西,皆因你是我心之所向,所以我使了手段,让你被迫嫁给我,我也没有害过你外祖一家,我想要救他们,可是我救不了,对不起。”
舒久安抓着他的手,满眼的惶恐,不停的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直都在牵连你,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这样,你不应该回来的,更加不应该管我。”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父亲,妹妹伙同新帝做的,与穆清朗无关,自始至终穆清朗都是无辜的。
穆清朗见舒久安相信自己,嘴角努力的扯出了一抹笑容,想要在多说些什么。
可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般,一直不停的往下掉,身上的力气也在快速的抽离,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久安,你是我的明媒正娶的妻,是我的王妃,无论如何,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的呕血,让舒久安的眼里一点点的涌上绝望。
“我一直以为我有很多时间,能等到和你琴瑟和鸣的那一天,可惜世事无常,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希望下辈子,我们都是普通人...”
如果我们是普通人,没有那么多的皇权争斗和阴谋算计横在我们中间,那我们应该能够白头偕老。
最后这话,穆清朗没有机会说出来了,他的生机已经消散,他想要再看舒久安一眼,想伸手抹去舒久安的眼泪,可最后都是徒劳无功。
舒久安看着他闭上的双眼,紧紧的搂着他,绝望无助的喊着他的名字,希望他睁开眼睛。
“穆清朗,你别死,我一直都愿意跟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相伴一生,我求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谁带我回家?”
舒久安的凄厉哭喊声久久回荡在这个皇城里,让人听了都于心不忍。
只是在这偌大的皇城里,无论舒久安的绝望和悲伤不值一提。
很快,禁卫军便整齐划一的开始清理这一地的尸体和血迹,然后摆上鲜花。
而舒久安也在几个宫人的强硬拉扯下,被迫与穆清朗分开,被拖到一个偏殿。
里面的贵妃椅上坐着一个身着朱红色宫装,佩戴九尾凤簪,雍容华贵的女子。
“长姐,如今叛军已除,害得外祖一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已死了,你应该开心,而不是为了仇人哭泣。”
听着这话,趴在地上舒久安嘲讽的笑了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害的外祖一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是谁,你心里很清楚,是你的丈夫穆宸,我们的父亲,还有你。”
先帝平庸,却能稳坐帝位二十多年,皆因镇国大将军和摄政王。
穆宸想要夺得皇位,只能是想办法离间他们与先帝,让先帝猜忌他们,或者是除掉他们,这才能成功。
于是,舒久宁便借着看望她的由头,经常出入摄政王府,然后偷令牌和重要文书,然后伪造一些穆清朗疑似通敌叛国的信件,引得先帝猜忌,收了兵权,被贬去边境。
而她则被父亲和舒久宁打着为她好的名头扣在盛京,用来牵制穆清朗。
之后父亲便借着穆清朗不在盛京的时候,利用自己大理寺卿的职务之便,掏出许多陈年往事和证据,和穆宸一起陷害镇国大将军,让大将军府背上了谋逆罪,被满门抄斩。
因为那些大部分证据都是从摄政王府里拿出来的,而舒久宁和父亲都欺骗她,让她以为是穆清朗陷害大将军府。
所以她才会在一气之下,答应穆宸和父亲,按照他们说的稳住穆清朗,隔断穆清朗与盛京的联系,不让穆清朗知道盛京的事情。
穆清朗在边境期间,穆宸便趁着这个时候,逼宫造反,轻而易举的夺得了皇位。
也是那时,舒久安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
七年前穆宸夺得了皇位,最大的威胁也就只剩下远在边境的摄政王穆清朗,而舒久安便是他们用来对付穆清朗的棋子,所以才会有今日这么一出。
舒久宁下懿旨让她与穆清朗和离,又大张旗鼓的为她寻觅夫婿,为的便是将在边境的穆清朗引回来,彻底铲除。
从她嫁给穆清朗的这十年来,就一直被自己的妹妹,被自己的父亲利用算计。
这世上最让人痛心的莫过于自己的亲人背叛、利用、算计。
舒久宁和父亲踩着大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命,踩着她的一生,坐上了一国之母,坐上了丞相的位置,权倾朝野。
现在,他们却将自己的做过的罪孽全部都推给最无辜的人,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当真是可笑至极。
舒久安抬头看着眼前这雍容华贵的舒久宁,眼神冰冷。
看着她这眼神,舒久宁心虚不已,然后便恼羞成怒的说道:“你胡说八道,这一切都是穆清朗所做,与本宫何干。”
舒久安,“皇后娘娘,您可真是会自欺欺人,大将军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命,换您的皇后之位,也不知道您晚上睡得可安稳。”
“你...”
舒久宁被气得浑身发抖,但很快便平息了下来。
“长姐,一切皆成定局,多说无用,你我姐妹一场,切不可为了外人伤了情分。”
舒久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出了声。
“哈哈哈,姐妹,真是好笑,你利用我到这个地步,也好意思说这个词,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嘴脸,你如今这般好言好语,不过是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被拆穿了想法的舒久宁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索性也不装了,“既然如此,那本宫便直说了,你若想活下去,便将穆清朗的旧部和余下势力交代清楚。”
穆清朗当摄政王这么多年,手握兵权,权势滔天,就算是死,余下的旧部和势力也不是旁人可收复的,只能是铲除,不然后患无穷。
“不可能!”
舒久宁不满的看着她,“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舒久安嗤笑道:“你当真以为坐上了皇后之位,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妄想,这世上多的是因果报应。”
“他今日能为了皇位陷害忠良,铲除异己,来日必定会为了稳固权势而除掉你,他谋权篡位,陷害忠良,终有一日,必尝恶果,今日他的皇位怎么得来的,来日必将怎么失去,你亦如此。”
“你和他这辈子都别想睡得安稳,将永远陷入阴谋算计的深渊,身边无一可信,无一可亲近。”
说完,舒久安便拿出藏在袖中的发簪,发狠的朝舒久宁刺去。
但她才刚刚划伤舒久宁的脸,便被侍卫一脚踢翻,被摁着跪在了地上,而舒久宁则捂着自己受伤的脸大喊大叫。
“我的脸,快叫御医!”
大景朝的皇后可不是毁容之人可做,无论舒久宁的脸能不能治好,以后都会被人诟病。
更何况这宫里还有一个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的舒玉璃,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舒久安看着此刻惊慌不已的舒久宁,满意的笑了笑,然后便奋力的撞向一旁侍卫手里拿着的刀。
顷刻间,她的脖颈处便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她不会让舒久宁和穆宸等人好过的,穆清朗的势力早就被她安顿好,等她死后,舒久宁等人将永无安宁。
舒久安躺在血泊之中,目光森冷,一直死死的盯着舒久宁,让人打从心底的发冷。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第2章
入冬的盛京格外的冷,吸一口气进去,都能冷到人的五脏六腑,即便是穿得再多,抱着的袖炉有多暖和都抵挡不了这彻骨的寒冷。
今日是镇国大将军府老太君八十大寿,正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八十更是不容易,这寿宴自然是办得极为热闹,而大将军府内的下人还会给附近的百姓送些吃食。
所以在这样冷的天,百姓们也乐意出来凑热闹,讨个喜气。
而这通往大将军府的南街上,时不时出现的都是前往去赴宴的车马。
马车慢慢驶过长街,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与马车驶过时车轮辘辘的声音相互交错,成了今日南街出现最多的声音。
一辆朱红色,车舆的四周施帷的马车混与其中,和诸多奢华的马车相比,看起来比较普通,但也并非是普通人家的马车。
舒久安端坐在马车内,借着车窗的一点缝隙看着外面,惨白的脸上神情些让人难以捉摸。
似怀念,又似感慨,还有些迷茫和不可置信,像是遇到了什么一时间难以接受的事情一般。
而她的眉宇间又好像是笼罩着一层抹不去的哀愁和着急,加上她此时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唇上抹的红色口脂也遮不住的乌青。
以及她时不时的咳嗽声,看起来虚弱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样子,让人见了心猛地一颤。
即便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憔悴,一看就是生了重病,但这样也未损其美貌,反倒是有种病美人的感觉,让人心生怜惜。
一旁的两个侍女见她这虚弱的样子,一颗心都是提着的,生怕她出什么事。
她明明病得那么重,怎么就突然就要去参加寿宴呢?
舒久安没理会侍女的担忧和疑惑,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可她还是没从自己重生的这事上缓过来。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活着?
眼前的这一切这般真实,早已死去的侍女如今都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眼前,街道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一点儿也不像是梦。
这事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对舒久安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回到一切悲剧还没开始之前,来得让她开心欢喜。
但她也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她死前的幻境。
所以,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咳咳咳....”
想着想着,舒久安又忍不住咳嗽,而且咳得比之前要厉害,仿佛肺都要咳出了来。
侍女叶心见状,便连忙倒了一杯热水给她,然后给她顺气。
而一旁的春琴则将舒久安的暗红刺绣花罗毛领披风拢紧一点,不让她被一点冷风侵袭,还将她抱着的袖炉给换成更暖和的。
待舒久安的情况缓解了一点后,叶心这才不解的开口问道。
“小姐,老太君都说了,让您好好养病,等好了再去给老太君磕个头就是了,您为什么非要挣扎着起来去大将军府呢?”
前段时间,小姐不小心掉进了池塘,救起来之后便一直高烧不断,病情反反复复不见好,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躺在床上养病。
大夫说了,她寒气入体,得静养,不能在受一点寒,为了她的病着想,老太君和可是特地嘱咐了,让她好生修养,不用特地去参加寿宴,以免再受寒。
大小姐也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午睡醒来后,说了一会儿子的胡话,便挣扎从床上起来,着急忙慌的要去大将军府参加寿宴,怎么都劝不动。
而舒府里能做主的人都去参加寿宴了,叶心等人找不到人来劝她,也拦不住,不得已这才套了马车,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陪着她去寿宴。
叶心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注意,非得要去寿宴?
“咳咳…”
舒久安又咳嗽了几声,勉强止住了咳嗽后,这才开口。
“今日是外曾祖母的八十大寿,一生也就这么一次,若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去外曾祖母会失望的,而我会后悔一辈子。”
上一世,镇国大将军府会因这次寿宴,会因自己那天真得可怕的弟弟而牵扯到一场谋逆罪上。
虽然最后平息了,但多年根基受损,引得圣上猜忌,同时也给五年后的满门抄斩留下祸根。
而她也是因为这次寿宴的事情,为了保大将军府的平安,才会嫁给穆清朗,从此被家人利用算计。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回十七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
但不管怎么样,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事再次发生,她得把这场劫难从根源上杜绝,阻止上一世的惨剧发生。
而上一世害得大将军府满门抄斩,害得穆清朗惨死,害得自己悲惨一生的人,她也绝对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舒久安垂下眼眸,遮住眼里汹涌的恨意。
叶心和春琴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八十大寿也就这么一次,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君都这个年岁了,也没多久了,活一天少一天,若是错过了,确实会很后悔的。
只是,她们很担心舒久安的身体,舒久安久病未愈,若是再受寒,只怕是会落下病根儿的。
她们希望能快点到大将军府,这样也能给舒久安暖一暖,避免舒久安受冷。
舒久安也希望能快点到,虽然按照前世的记忆,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那天真得可怕的弟弟还没有开始动手。
但是她还是希望能早一点到,这样也就能早一点将祸根除掉,早一点放心。
可每当一个人有急事的时候,总是会横生波折。
在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外面突然变得嘈杂混乱起来,仿佛发生了什么凶险的事。
“闪开,快闪开,马失控了!”
马嘶吼的声音和行人惊恐的惨叫声,还有人大声提醒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这热闹的南街瞬间炸锅。
叶心刚想询问马车外的马夫发生什么事,但还没开口,便听到马夫惊恐的声音。
“大...大小姐,那失控的马朝我们来了,我们躲不开啊。”
听到这话,舒久安的心瞬间紧绷了起来,叶心和春琴也一下子慌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舒久安起身大声喊道:“快下马车!”
“哦...好!”
叶心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和春琴一起扶着舒久安快速的下马车。
可是来不及了,那失控的马已经近在咫尺,下一秒就会撞上来。
听着那就在耳边的马儿嘶吼声,借着窗口的一点缝隙,舒久安看到那近在咫尺的马儿,她的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这根本躲不掉,难不成她要再死一会?
就在舒久安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马儿凄厉的嘶吼声响彻上空,震的人耳朵疼,让人短暂的失去了听觉,舒久安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而叶心和春琴以为那马儿要撞上来了,便齐齐将舒久安护在身下,希望这样能保舒久安的安全。
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她们预想中的疼痛和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才疑惑的起开。
这时,外面传来百姓的欢呼声,以及马夫那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声。
“大小姐,摄政王殿下制服了那匹失控的马儿,我们安全了。”
闻言,叶心和春琴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舒久安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是呆愣着瘫坐在原地,满脑子都只是马夫说的那个称呼。
摄政王殿下....
上一世,满身伤口,鲜血淋漓死在她怀中的人,她的丈夫,穆清朗,此刻就在外面。
她只要出去,就能再次见到他。
想到这儿,舒久安瞬间红了眼眶,也回过神来,神情激动的看向外面,想要立刻出去。
可是她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浑身没多少力气,又受到这般惊吓,根本没办法靠自己出去。
叶心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姐,您怎么了,有没有事?”
舒久安摇摇头,道:“我没事,扶我下去。”
“可是外面天寒地冻的,您的身子?”
舒久安低声说道:“没什么可是,摄政王殿下救了我们一命,我们理应道谢,不该失了礼数,扶我下去!”
见舒久安态度坚决,叶心也不好再劝,毕竟那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她们得罪不起。
于是,叶心和春琴想办法将舒久安捂严实了,给她带上了面纱,确保她不会受寒,这才扶着她下了马车。
马车外,一身靛蓝色常服的男子翻身下马后,就一边吩咐属下料理后续事情,一边不着痕迹的往马车方向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配上他冷冽强大的气势,看着有些吓。
一旁的百姓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猛然一抖,难不成他这是发怒了。
他们心中有些畏惧和害怕,但又不敢擅自离开,直到摄政王的属下开口让他们离开,这才各自散去。
一个个走得飞快,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着一般。
第3章
舒久安下了马车后,便下意识的去寻找着穆清朗的身影。
但她用不着去找,因为她感觉得到对方在在哪里,一抬眼便能看到。
穆清朗着一袭靛蓝色常服,站在不远处,接过一旁侍卫递上来的同色系大氅披上,一举一动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看着十分的赏心悦目,旁人无法与之相比。
也是,穆清朗是皇族,天资俊逸,贵气斐然,自是与常人不同。
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皇族中人,没一个人长得差的,穆清朗却是个中翘楚,长得尤为出众,又是正好的年纪,理应受到更多的瞩目。
只是,他常年征战沙场,身上带着血腥的肃杀之气,尤为可怖,有时候只是轻飘飘的的一个眼神,都能让人吓破了胆。
此刻他神情漠然,眼神比这寒冬腊月的天还要冷,让人打从心里的畏惧。
上一世,舒久安很怕他这个样子,不敢靠近他,直到后来他们相处久了,他也有意收敛自己的气势,舒久安心里的害怕才散去。
现在看着穆清朗这个样子,舒久安觉得既陌生又熟悉,既怀念又胆怯,让她有些不太敢靠近。
曾鲜血淋漓死在她怀中的人,此刻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让她觉得不真实,她怕这一切都是泡影,顷刻间便会消失不见。
对着穆清朗这张年轻的面容,舒久安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穆清朗满身是伤,浑身是血,但却咬着牙承受,目光坚定,一步步朝她靠近的样子,眼眶再一次红了,眼泪也落了下来。
心里满是难过,失而复得的喜悦等情绪,也是在宣泄重生回来前的委屈和痛苦。
见状,穆清朗的眉皱得更深了。
之前他是看到这马车的标志是大理寺卿府的,而这马车又是妇人小姐所用,这才亲自来制服这失控的马儿。
待看到马车里的人出来后,他很庆幸自己亲自来制服这失控的马儿,这要是换做旁人,指定得出什么事。
虽然舒久安此刻带着面纱,裹着披风,整个人都被过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眉眼露出来,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她的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清澈透底,能让人浮躁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
她的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高贵清雅,不经意间的眼波流转,便能将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是,这双好看的眼眸,此刻却红了眼眶,蓄满了泪,仿佛受尽了委屈和磨难,让人见了心都揪了起来。
穆清朗见她没事,这刚松了一口气,就看到她这个样子,一颗心都拧了起来。
这是....被他吓哭了,还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他有这么可怕吗?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属下很应景的低声提醒他,“殿下,您别摆出这幅要吃人的表情出来啊,都把人吓哭了。”
瞬间,穆清朗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当真这么吓人?
而扶着舒久安的叶心和春琴看着他这个样子,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脸上都带上了惧色和退意。
春琴哆哆嗦嗦的小声问道:“小姐,怎么办啊,摄政王殿下好像发怒了。”
都说摄政王喜怒无常,杀人如麻,惹他生气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她们不会刚逃过一劫,就要交代在这里吧?
春琴的声音将舒久安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帕抹去眼角的泪,努力的平复情绪。
随后,她便向前走几步,给穆清朗行了礼。
“见过摄政王殿下,多谢殿下相救,臣女感激不尽,方才受了惊,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咳咳..”
舒久安想要多说些什么,但是在说完这几句完整的话后,便克制不住喉咙的痒意,猛地咳嗽了出来。
“咳咳咳.....”
舒久安努力的想要止住咳嗽,但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在咳,咳得肺疼,咳得难受,就连刚刚止住的眼泪,也咳了出来。
穆清朗的脸立马沉了下来,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出来晃悠?
“不过是举手之劳,舒大小姐不必在意,舒大小姐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在外吹风受寒,本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听起来像是不高兴,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他并没有生气,只不过是担心,不想让她在外面受寒。
穆清朗说完,便翻身上马,不在理会舒久安,径直离去,而他的两个属下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见他们离开,叶心和春琴齐齐松了一口气,眼里都有些后怕。
而舒久安有些失望,若是她身体没有这般虚弱,身体争气一点,也不至于才和穆清朗说了这么几句话。
舒久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便示意叶心和春琴扶她回马车,继续前往大将军府。
随着马车开始移动,春琴左右看了一眼,便小声的嘀咕着。
“摄政王殿下长得是真好看,但是他好可怕啊,方才他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奴婢感觉都要踹不过气来,都是摄政王殿下喜怒无常,杀人如麻,浑身煞气,能把人吓破了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叶心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她对春琴的话很赞同。
听着这话,舒久安皱了皱眉,“春琴慎言,摄政王殿下如何,都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当心被旁人抓住了话柄。”
舒久安的语气有种重,把春琴吓了一跳,然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不妥。
春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低低的应道:“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状,舒久安便收回了目光。
叶心和春琴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对她很忠心。
叶心一向沉稳,做事稳重有条例,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差错,让她很放心,很倚重,但是叶心太闷,很多事情都喜欢闷在心里,又重感情。
而春琴就欢脱了些,做事也认真,但就有些胆小和口无遮拦。
上一世,她们两个都是因为这些破绽,遭到旁人算计而丧命。
这一世,舒久安得想办法让她们改掉这些,以免再次被旁人抓住破绽而算计。
不过这事以后在说,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后,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有些急切的马蹄声。
随后,马夫的声音响起,“大小姐,是大将军府的三少爷。”
是舒久安二舅舅赵景珹的长子,赵明威,在大将军府孙子辈中排行三,是她的三表哥,只比她大两岁,今年刚满十九。
几年前,二舅舅因任职安北上都护府正都护,一家都去北境的,如今因外曾祖母寿辰,这才特地赶来。
“三表哥?”舒久安有些疑惑,他怎么会来?
话音刚落,马车上多了些重量,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马夫的旁边响起,接着马车开始移动。
“安妹妹,不是说好了,让你在府里好好的养病吗,你怎么这般不顾忌自己的身体就跑出来呢?你就算是要来参加寿宴,也该提前说一声,让我来接你呀。”
舒久安没有回答赵明威的话,只是问道:“三表哥是如何知道我要去参加寿宴?”
她心里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是还不确定。
赵明威道:“是摄政王到府里贺寿的时候,同我提了一嘴,我这才骑马跑来找你,对了,你方才遇到摄政王,是出了什么事吗?”
果然和舒久安猜的一样,是穆清朗告诉三表哥的,穆清朗大抵是担心她,但又不能表现出来,所以这才拐了个弯了。
对于方才的事情,舒久安简单的略过去,然后回答了一下赵明威方才的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我来参加寿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咳咳...”
说着,舒久安又咳嗽了几声。
赵明威一听,眼里便带上了些担忧。
他回过头来,对着车门,语气十分不赞同,“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非得拖着病体跑来跑去,你差人下人跑一趟不就行了吗?”
舒久安平复了一下,便往前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三表哥,这事关将军府的安危,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赵明威听出了舒久安语气里的认真和凝重,当下心里就是一咯噔,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了解舒久安,她并非什么大惊小怪之人,估计真的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然她也不会拖着病体亲自跑来。
想到这里,赵明威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打开车门便钻了进去。
......
另一边,镇国大将军府
穆清朗端坐在正厅,和大将军赵宏阔,喝茶聊天。
虽说身份有别,年龄也相差很多,他们两个应该也聊不上。
但他们都是军中之人,常年征战沙场,抵御外敌,他们有相同的话题,所以还是能聊得上一些的。
他们才聊了一会儿,穆清朗的属下,便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穆清朗一愣,便对赵宏阔说道:“大将军,本王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先失陪一下。”
说完,穆清朗便起身离开。
他一离开,正厅里的人都默契松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会儿时间后,便开始闲聊起来。
只有赵宏阔看着穆清朗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穆清朗来到院中一安静无人的角落站定后,一黑色身影刷的一下便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低头跪下:“主子!”
“如何?”
穆清朗神情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语气也甚情绪,但那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却带着些情绪。
黑影上前一点,低语了几声,把赵明威接到舒久安以及他们之前的谈话与穆清朗说了。
穆清朗听完后,便挥手让黑影离开,让他继续盯着。
“事关大将军府安危的事情,会是什么呢?难道是.....”
穆清朗摸着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