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将军府厅内,楚清音没有点烛火,静静坐在窗边绣着手中的鸳鸯戏水手帕,直到许久后将军府的大门被打开,楚千寒从门外走了进来。
视线落到她的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脸色就冷了下来。
“今日如烟感染风寒,你给我放那么多信号弹干什么?”
楚清音起身,却仍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她不回答,楚千寒也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小声的开了口,“我那会儿有事找你。”
“什么事?你就好端端站在这里,能有什么事?”
她的解释没能得到他的理解,反而让他的声音更冷了一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如烟身子不适,今日我要全天陪着她,你故意这样是想干什么?楚清音,我说过你不要再对我抱有那种不伦的想法,我是你兄长,我们不可能!以后再这样,你就直接搬出将军府。”
话音落下,楚千寒就径直越过她走进了院子里。
楚清音仍旧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开口,
“阿兄,没有以后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声音很小,早就已经离开的楚千寒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楚清音也没有在意,继续默默绣着手中的鸳鸯戏水手帕,却又忍不住想起了从前。
楚千寒其实不是她的嫡亲兄长,那年,她的爹娘跟随楚将军出征,在战场上双亡。
亲戚瓜分完她府所有府产,几相推脱之下,唯有她无人愿要。
那时,是楚千寒站了出来,宛若神明天降。
“我要!”
自那日起,他便让她入了楚府族谱,成了他唯一的妹妹。
那时,他年仅十五,却已经是意气风发,屡战屡胜的少将军。
外人都说他杀伐果决,不近人情,可他却将她一点点养成了如今亭亭如玉的模样。
她是他精心娇养的玫瑰,他几乎将所有的爱意都给了她。
她初到楚府,因为寄人篱下十分不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是他一边忙着工作,一边耐心哄她睡觉;
她自幼体弱多病,靠药续命,十二岁那年,楚府其他人不满楚千寒一直养着她一个药罐子,纷纷开口要让他把她送走,
楚千寒不同意,宁愿自起门户,搬离楚府也要一直养着她;
十五岁那年,楚清音外出踏青,不慎遭遇了泥石流,差点丧命,最危险的时候,是他不顾危险策马赶来,将她救了回来。
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替她摘下来。
但楚清音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她爹娘刚刚战死那年,她身体格外虚弱,有一次她烧得比较厉害,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醒来时,她害怕不已,抱着楚千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问他,
“阿兄,我是不是快死了?”
那时他说:“音音,只要阿兄不同意,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就算是阎王,我也一定会把你从他那重新抢回来。”
他那时说的信誓旦旦,他也真的保护了她整整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不管有多难,他都没有想过放弃过她。
可今天,府内刺客闯入,捅了她十几刀,楚清音一遍遍给他发信号弹,他却毫无反应,只为照顾感染风寒的谢如烟。
谢如烟是在三个月前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那日,她趁着他熟睡偷亲了他,没想到他竟直接醒了过来,冷着脸问她在干什么,
见楚千寒已经发现,她也不再隐瞒,直接大着胆子向他告了白。
可他满眼荒唐,直接严词拒绝了她。
“楚清音,我是你兄长,你简直罔顾人伦!”
而后,为了让她死心,明明不近女色的他,却频繁相看,最后带回了各方面都满意的谢如烟,不仅同她定了亲,还日日当着她的面亲密。
最后一发信号弹放完的时候,楚清音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后,她的灵魂因为执念迟迟不曾消散,阎王察觉了异常,找上了她,而她也借此机会,与阎王做了一个交易。
她以魂飞魄散永生不得投胎为代价,换来重返人间七天,为自己处理后事。
楚清音走到书案前,用笔墨写下了一个【壹】字。
低声道,“楚千寒,这是我和你道别的第一天。”
第二章
翌日楚清音起的很早,一早便出了门,去置办丧事需要用的东西。
她死得突然,死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可楚千寒如今已经有了想娶之人,她只是一个累赘,不想让楚千寒再去处理这些,给他添麻烦。
楚清音去画了遗像,挖了坟,还给自己买了冥币和寿衣,办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回到府内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谢如烟也在,正坐在大厅用茶。
“清音,你回来了。”
说完,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又好奇的问道,“你是去街上了吗,买的是什么呀?胭脂么?”
楚清音下意识将手上的冥币和寿衣往后挪了几分,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一些小玩意。”
而后直接回了屋子将东西都放好后才出来。
楚千寒回来的时候,发现将军府里没有他以为的争吵或是互不搭理,楚清音和谢如烟反而相处十分融洽。
见到这一幕,楚千寒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楚清音对自己的心思,少女的情绪总是直接写在脸上,从前的她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和谢如烟和睦相处,
用膳的时候,谢如烟仍旧热情非常,一直给楚清音夹着菜,
“清音,你来尝尝这个鱼,特别鲜嫩,我特意为你做的呢。”
看着碗中快要堆满的饭菜,楚清音有些迟疑,她如今虽然有实体,但到底早就已经成了死人,她与阎王做交易的时候,阎王也曾告诉过她,
这七天里,她虽可以留存在世间,却不能再吃人间的食物,也因此,她迟疑着,始终不曾吃下谢如烟夹来的菜。
见她不肯吃,楚千寒察觉到了谢如烟的尴尬,警告的看了一眼她。
“如烟夹给你的,你就吃。”
带着命令的语气在楚清音耳边响起,她仍旧沉默不语着,却还是端起了碗,将碗中的饭菜都吃了下去。
饭菜入喉,剧烈的痛感袭来,胃中如同被火烧一样疼痛难忍,楚清音再也忍不住,直接冲出去,将吃下的东西都吐出来后才舒服了一点。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谢如烟顿时就红了眼,她看向楚千寒,声音里带着委屈。
“清音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还算正常的楚千寒顿时就变了脸色,他拍了拍谢如烟的手安抚她,“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先去看看。”
说着,他便也起身出去。
花坛外,吐过后的楚清音感受到胃中的痛意丝毫未曾消减,看来她还是无法吃凡间食物,要不然,待会就直接找个借口离开吧。
这样想着,她刚要转身,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脸色阴沉的楚千寒。
楚清音一愣,但她还以为他是来关心自己的,想了想,便直接开了口,
“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吃吧,我就先回房间了。”
她本以为自己说完他就会回去陪谢如烟,却没想到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些,倏地,他开了口,却让她彻底呆愣在原地。
“回来的时候看你和如烟相处融洽,还以为你终于学乖了,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还是要故意闹脾气让如烟难堪。”
“我不是……”她面色更加惨白了一些,心中止不住开始抽痛,她强撑起一个笑,想为自己解释,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无情打断,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顿饭你必须给我好好吃完。”
第三章
说完,他就拉着楚清音又重新回到餐桌旁,将她按在椅子上坐好后,才回到了谢如烟的身边。
她抬头,先是看了楚千寒一眼,此刻,他正忙着安抚谢如烟,察觉她的视线,又回头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楚清音压下心中的苦涩,端起碗,强忍着痛意一口一口将碗中的饭吃完。
她低着头,泪水滴落在碗中,她夹起一口菜喂入口中,火烧一般的感觉就顺着喉咙一直往下,夹杂着泪水的湿咸,一时竟让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胃更痛,还是心更痛。
一顿饭就在楚清音的沉默和楚千寒谢如烟的亲密中终于吃完了,她刚刚放下碗筷,门外就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应该是我的东西到了。”一听到这声音,谢如烟就笑了起来,
她朝着门外跑去,楚千寒却转头看向了楚清音,“既然订了亲,如烟便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了,从今日起,如烟会搬进来一起住。”
他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似乎想要看出一点破绽,就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吵闹不止不允许谢如烟住进来。
可哭过之后楚清音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平静的点点头,“知道了。”
见到她如此平静的反应,楚千寒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怪异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谢如烟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阿寒,我住哪间屋子?”
见她回来,楚千寒才收起了心底那一抹怪异,冰冷的眸色含了些许柔情,“我带你去看看,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谢如烟问了楚千寒的屋子在哪里之后,便直接朝着他屋子旁的一间走去。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楚清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连忙追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看见谢如烟走进了她的屋子,在环视了一周之后,就径直走向了衣柜。
“阿寒,我看这间屋子就挺不错的,我就选这里吧。”
眼见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梨花木柜门,楚清音顾不得其他,连忙冲了过去拦下了她的动作,
“不行!谢姑娘,这里是我的屋子,我住了很多年,我不能让。”
见楚清音反应如此激烈,楚千寒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开口便是训斥,“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如烟喜欢这间屋子,你把这间屋子让给她,我叫人重新给你打扫一个屋子出来不就行了。”
可不管他怎么说,楚清音都始终背靠着衣柜,不肯松口。
见她如此固执,楚千寒强压着心中的怒意,说:“我看你真是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了!”
两人僵持着,最后还是谢如烟出声打了圆场,“好了阿寒,既然清音不想让,我换一个就好了。”
楚千寒看着楚清音仍旧固执的守在衣柜前,最后气得笑出声,故意道:“好,既然她不肯,那你就跟我住一间。”
一听他这话,谢如烟瞬间有些害羞的埋在他怀里,而楚千寒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带着她出了屋子。
走出屋子时,楚清音还隐约看见谢如烟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后有些疑惑的问出了声,
“奇怪,我手上怎么有血?我也没受伤啊……”
出去后,楚千寒就直接让人把谢如烟的东西搬进了他的房间,
下人来来往往搬运着行李,楚清音却没有去管那些,她在第一时间就颤抖着手重新关进了衣柜门。
只有楚清音知道,谢如烟手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她碰到了衣柜,而衣柜里,是楚清音的尸体。
楚清音先去关了门,然后找出了一些布条,将衣柜牢牢封了起来,阎王说过,如果她的尸体提前被发现,那她就得提前消失。
弄完这一切后,楚清音才放下心来,刚想要去和楚千寒解释,才走到房间门口,透过尚未关紧的门缝处,恰好看见了里面正在和谢如烟拥吻的他。
她闭了闭眼,转开了视线没有再看,重新走回书案前,写下了【贰】字。
楚千寒,这是我和你告别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