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寒风凛冽,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深渊之地却是一片荒凉。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寒冷。
一道白衣身影悬挂在半空中,双手双脚被链条刺穿,固定在石壁之上,暗红的血洇染着她雪白的衣衫,破烂之处依稀可见她身上遍布的伤痕。
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深渊之地悄然响起。
她缓缓抬起头,雪白的脸庞上带着几道明显的血痕,眉眼满是疲倦和虚弱。
看见来人,她瞳孔一点点聚焦,原本黯淡的目光倏地一亮,身上的铁链随着她下意识的动作叮铃作响。
“师尊......”
距离他上次来看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来这里多久了?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具体已经数不清了。
但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师尊身上的威压强悍了不少,看来他已经突破渡劫期,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
被她唤作师尊的人在离她不远处倏然停下,目光沉沉:
“孽徒,你可知错了?”
沈清虞心底那点细微的希冀啪的一声粉碎,嘴角泛出一丝苦涩。
他还是不信她。
她以为,他来看她,是因为已经查明了真相,想要放她出去。
沈清虞原本抬起来的头又垂了下去。
白潭皱眉:“看来你还是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改?我又没错,为何要改?”
沈清虞抬眸看向他,苦笑出声,眼里却满是倔强,“师尊,我们师徒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我生平最恨邪修,又怎会与他们为伍。”
白潭却道:“焉知你是不是遭到奸人蛊惑,误入歧途。”
“我今日来是问你,究竟是认还是不认!”
他语气带了些许凌厉,如刀的眼神扫向她,仿佛要将她寸寸凌迟。
沈清虞咬牙坚持:“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认?”
“我沈清虞,问心无愧!”
“好,既然你死性不改,那我也不必再顾及这份师徒情谊。”白潭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卿舒受了重伤,丹田被毁,只有你的金丹能救她,既然死不悔改,那便剖出你的金丹来赎罪吧。”
沈清虞猛地看向他,满脸不敢置信。
白潭却闭了闭眼,不愿再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睁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头看向她,对着她的方向缓缓抬起手。
“师尊,叶卿舒的命是命,我的命难道就不是吗?”
沈清虞没想到,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竟然等到的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亏她心里还对他们抱有一丝幻想。
希望他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还她一个清白。
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白潭道:“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可是卿舒还有。我不能为了你这个孽徒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沈清虞露出讽刺的笑,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拜入他的门下,如果当初,她能再自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这样的结局?
白潭以为是她终于悔悟,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如果你愿意悔改,我......”
沈清虞却打断了他。
“不,我错就错在,不该对你们心怀妄想。”
她冷笑出声,眼角满是泪光,“当初我就应该扭头就走,而不是傻乎乎地停留在原地等着被你们审判。”
白潭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孽徒,既然死性不改,那就休怪我无情!”
“唔!”
丹田处骤然破开,金光闪烁的金丹倏地从里面飞出,沈清虞嘴角溢出鲜血,浑身抽搐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体内迅速抽离。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了那颗飞远的金丹,也看到了白潭脸上冷漠的神情。
心底长久以来的坚持在这一刻啪的化作齑粉。
原来这就是她的师尊,她一直尊敬孺慕的人。
她错了,她一直以来都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虞忽地抬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神情带着癫狂。
眼泪唰的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白潭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见她猛然回头,眼神满是怨恨。
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在恍惚间,白潭好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
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和尊敬,看向他的眼睛也不再闪烁着明亮的光。
“白潭,这颗金丹就当是我还给你的。从今以后,我们师徒二人,恩断义绝!”
“不过......”
沈清虞忽的抬起下颚,一脸嗤笑地看向他,“不过,你想用我的金丹去救叶卿舒的命,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就算死,我也不会便宜你们一分一毫!”
手上金丹莫名的滚烫,白潭脸色大变,顿感不妙。
等到他反应过来,将手中的金丹丢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金丹已然引爆。
连带着沈清虞整个人,都一起粉碎在了空气尘埃里。
......
“大师姐怎么还不醒?”
“不应该啊,按理说大师姐伤的不重,现在应该醒了才对。”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大师姐也不会受伤。”
一道哽咽的自责女声传来,旁边立马有人安慰道:“不是你的错。那只妖兽出现的突然,谁也没料到。”
“快看,大师姐醒了!”
伴随着一道欣喜的声音,沈清虞缓缓睁开眼。
身上剧痛无比,仿佛要裂开一般,她吃痛地皱了皱眉。
她记得......她自爆了。
连带着那颗金丹一起。
白潭......白潭应该死不了,顶多受点伤。
那她呢?
既然没死的话,她现在是在哪?
越想头便痛的愈发厉害,她强忍着痛意睁开眼,视线中突然涌入许多道熟悉的身影。
一张欢喜的面容挤了进来,“大师姐,你终于醒了!”
江昀?
沈清虞认出他,不由皱了皱眉。
他怎么会在这?她现在不应该还在深渊禁地吗?
“怎么回事?”
她强撑着身体坐起来,面色苍白,声音很是沙哑。
江昀:“师姐,你不记得了吗?前不久我们在苜蓿秘境里遇到了妖兽袭击,你被一只金丹后期的妖兽给打伤了。”
第2章
叶卿舒眼睛红红的上前,抹着眼泪,语气哽咽,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旁边有人劝道:“叶师妹,你也不要太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师姐不会怪你的。”
沈清虞环顾四周,看着众人熟悉的面孔,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溯。
她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她,刚带师弟师妹们闯完苜蓿秘境。
为了救叶卿舒,她还受伤了。
也就是在这之后,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久之后,她将被一通影像揭发,说她跟邪修勾结,最终被认定为叛徒。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影像从何而来,里面又为何会出现她的身影。
百口莫辩之下,她成了千夫所指。
原本追捧她的师弟师妹在一夜之间变了嘴脸,追着她疯狂唾骂。
说她是邪修奸细,潜进沧澜宗是为了跟邪修里应外合,夺取宗门秘宝。
不管沈清虞如何辩解,都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维护她。
最后,沈清虞被押入深渊禁地,严刑拷打,同门师弟师妹相继过来劝她认罪伏法,说念在同门之情,可以给她留具全尸。
沈清虞想想就觉得好笑。
她又没做错什么,要伏什么法?认什么罪?
不过正是这一次,让她彻底看清了所有人的嘴脸。
他们口口声声说信她,到最后的目的却只是为了让她认罪。
她自认这么多年待他们不薄,可是他们呢?
他们又是怎么报答她的?
想到这里,沈清虞微微眯了眯眸,眼底寒意肆意翻涌。
叶卿舒还在一旁抹眼泪,哽咽着诉说自己的过错,旁边的人纷纷安慰起她来,反倒忽视了这场事故的主人公。
“你确实有错。”
突然,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清脆无比,犹如珠子落入玉盘。
不光是叶卿舒,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沈清虞面无表情抬起头,说道:“妖兽来时,你为何不避?”
江昀忙为叶卿舒辩解道:“师姐,那个时候情况过于紧急,小师妹她来不及......”
“我问你了吗?”
那双素来透着盈盈笑意的眼眸此刻冷若寒潭,看向他的时候,幽深如墨,带着浓重的威压。
江昀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其他人纷纷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卿舒有些惊慌失措,绞着手指解释道:“师姐,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沈清虞冷笑:“我记得我当时喊了你,还将你推开了。但你没有动。”
如果不是叶卿舒傻站在那不动,沈清虞也不至于跟那只妖兽对上,被迫遭受一击。
“我......我......”
叶卿舒眼里噙着泪,脸上满是委屈,看着反倒是沈清虞在咄咄逼人一般。
“师姐,小师妹她......”
江昀有些急了,刚想替叶卿舒说话,沈清虞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觉得是我说错了?”
原本想要帮忙的心顿时蔫了下去,江昀嗫嚅着开口,在她凌厉的眼神中,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我......我只是觉得师姐你,语气有些太重了......”
沈清虞冷笑一声,扫视一圈在场众人:“你们也这样觉得?”
没人敢说话,纷纷低下了头,看着很是心虚。
“这么多年来,我帮着你们,护着你们,如今稍微话说重了一点,你们就受不了了?”
她语气平淡,神色也颇为冷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有师妹面上露出些许慌乱,赶忙解释道:“师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沈清虞却闭上了眼,冷冷启唇:“都出去。”
“师姐......”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众人犹豫地看了她一眼,在原地踌躇了许久,最后才陆陆续续地离开。
耳边终于清静了。沈清虞睁开眼,脸上流露出来的失望在顷刻间消失殆尽,眼底一片清明。
那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当初但凡有一个人站出来维护她,她也不至于对这个宗门的所有人都心灰意冷。
她十岁入宗,拜入白潭门下,日日苦修剑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因为是大弟子,所以她便比别人多了一份责任感,事事亲为,照料着同门师弟师妹。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为了救人受伤。
她自诩待他们问心无愧,却不想救的是些白眼狼。
养条狗好歹还能有几分忠心,他们却不知感激,到最后还要扑过来反咬一口。
想到这里,沈清虞神色不免带了些许厌恶。
这个宗门她是决计不会再呆下去了,她怕她会吐。
只是如今她身负重伤,前世陷害她的真凶也尚未查明,还不是离开的时候。
想到这里,沈清虞盘腿坐下,闭上眼,运转起周天灵气疗伤。
这一打坐便是三天,直到第四日,有人过来敲门。
沈清虞睁开眼睛,周身缭绕的灵气倏然消散。她红唇轻启:“何事?”
“师姐,掌门唤您过去。”
沈清虞没动,“你同掌门说我如今伤势未愈,不宜走动,待我伤好后自会去主殿说明情况。”
她现在暂时还不想看见白潭那张脸。
外面的人却犹豫着没走。
“还有事?”
“那个,掌门说,事态紧急,非要您亲自去一趟不可。”那人有些为难地开口。
沈清虞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
虽然比预想中的要快。
“我知道了。”
她神色平静地回了句。
穿好衣服,打开门,沈清虞淡淡扫了眼前来传话的弟子,说道:“走吧。”
见沈清虞脸上带着与往日不同的冷淡,那弟子原本想要搭话的心思顿时消了下去,讪讪地扭过头去。
殊不知,就在他转过头的瞬间,沈清虞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上辈子也是他给她带的路。
好像叫......
“你叫什么?”
没想到沈清虞会突然跟自己搭话,那弟子耳根不由红了红,带着些许紧张,“师姐许是不认得我,我是主峰的杂役弟子,我叫张锦轩。”
第3章
沈清虞点点头,佯装无意地问:“你入宗多久了?”
张锦轩有些羞红了脸,挠了挠头说道:“我是五年前入宗的。”
“这还是您第一次与我说话。”
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沈清虞入宗十年便已经进入金丹之境,天赋不用说。
最令人称道的,便是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
如今修真界年轻一辈,她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更何况,他是见过她抵御妖兽潮时的风采的。
手执长剑,一身白衣,哪怕站在阳光下看不清面容,也依旧让人觉得耀眼无比。
沈清虞却对他崇拜的口吻无动于衷。
名声再好又如何,那都是虚的,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淋的一身脏污。
世人只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一旦对方不合他们心意,便会成为他们肆意攻讦的对象。
他们喜欢天才,憧憬天才,却又会在对方跌落神坛的时候落井下石,狠狠踩上一脚,心底甚至会生出隐秘的快感:再天才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尽情凌辱。
张锦轩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不断描绘着她那日的身姿,沈清虞不动声色地听着,突然开口问道:“今日殿上还有谁?”
这些话她实在听厌了,索性转移话题。
果然,张锦轩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转移,仔细想了想,回道:“江师兄,楚师兄,林师兄,还有叶师姐,他们都在。”
江昀,楚云飞,林却,叶卿舒......
跟前世都对上了。
沈清虞点点头,赶在张锦轩再次开口之际,堵住了他的话头:“到了。”
张锦轩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主殿,倏地收住了嘴。
“那师姐,我先走了。”
沈清虞嗯了一声,抬步迈入大殿。
守门的弟子朝她拱手作揖:“大师姐。”
“大师姐。”
沈清虞瞥了他们一眼,表情淡淡地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她入了大殿。
里面的人已经在等她。
阵仗挺大。
跟前世一样,长老堂的人也出动了。
沈清虞掩下眼底的嘲讽,垂头拱手道:“弟子沈清虞,拜见师尊,还有诸位长老。”
白潭高坐在主位上,脸上神色不明,他声音冷沉:“沈清虞,你可知罪?”
不同于上一世跪在地上聆听训斥,沈清虞站了起来,腰板挺直,抬头直视他,目光清明坦荡。
她声音清脆:“敢问师尊,我何罪之有?”
“有人亲眼看见你与邪修有勾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亲眼看见?”
沈清虞表情困惑,好奇问道,“敢问师尊,是哪位亲眼所见?可否让他出来与我对峙一番。”
白潭皱了皱眉,抬手道:“让人进来。”
很快,她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面容,她甚至从未在宗门内见过他。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人,却在前世将她打进了深渊。
沈清虞勾唇浅笑:“你说,你亲眼看见我跟邪修有往来?”
那人似乎很是怕她,哆哆嗦嗦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怯懦地看了看白潭。
“说。”白潭沉着脸开口道。
这一句话仿佛给了他勇气,他攥紧拳头,倏地跪在地上,说道:“是,掌门,此乃我亲眼所见。”
“若是不信,我这还有留影作为证据。”
还真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套路。
沈清虞略微挑眉,脸上丝毫不见慌乱:“是吗?那你不妨拿证据出来让我看看。”
她这副淡定的模样让白潭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也开口道:“既有证据,那便呈上来。”
“师尊,何必再看,我相信大师姐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林却皱眉,主动站出来道。
江昀也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
“前阵子师姐为了保护我还受伤了,我也相信她不会跟邪修勾结。”叶卿舒也站出来轻声开口,“这一定是场误会。”
沈清虞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局外人。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亏她还感动了一会儿。
却没想到她感动早了,等那所谓的证据出来后,他们立马便改变了立场,一个个眼神切换的,啧,堪比神速。
看她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痛心,失望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沈清虞,你觉得呢?”白潭问她。
沈清虞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既然有证据,那就拿出来给我们大家一起看看呗,也好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她素来沉稳持重,这么吊儿郎当简直少见。
不光白潭,就连其他人也都纷纷用诧异的目光看向她。
沈清虞却比他们还心急,主动开口道:“你不是说有证据吗?把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那人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不由也傻了,但他还是坚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将录影石拿了出来。
沈清虞指尖轻动,格外贴心地帮他调出影像。
“你说的,是这个吗?”
她看向他,问了声。
那人神色懵逼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影像弹出,瞬间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个方形框框。
刚开始,方框里还是漆黑一片,但很快,便有人影走进了画面当中。
应该是晚上,场景色调整体偏暗,但他们还是分辨出了里面的人。
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赫然是沈清虞的模样。
她鬼鬼祟祟地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瞬,随即走到旋风塔下,跟一个人交接了什么东西。
随后,她紧张地张望了下周围,确认没有人后才离开。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大殿内静谧无声。
白潭面色一沉,冷声道:“沈清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沈清虞挑眉:“区区一个影像能说明什么?我没做的事我为何要认。”
她脸上一片坦荡,不见任何心虚,白潭不由愣了一下。
难道真不是她?
叶卿舒发觉势头不对,率先开炮,扭头质问那地上跪着的弟子,语气带着怒意:“你说,你编造出这样的影像诬陷大师姐,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