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泥糊的破屋里,方思勤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脑子迷迷糊糊的,一连串的噩梦,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却怎么也醒不来。
“张婆子,就是这里了。”
随着说话的声音,破旧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了,一个身穿青衣的马脸老妇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妪。
这老妪身着褐色的布衣,干瘪的脸上抹了雪白的香粉,脸颊两旁还涂了红色胭脂,模样有些渗人,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昂着头,颇有些高傲的模样。
她甩着手帕走进来,往方思勤床边一探,嘴上挑剔道:“这姑娘太瘦小了,看着就是个没福气的。”
“哎呀,我们这乡下,哪有什么丰腴的姑娘啊,你别看我家丫头瘦小,其实生前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姑娘,有福气,旺人。”
“方老太,你就不必瞒我了吧?我早就听说了,这丫头分明就是你儿媳妇在集市上买来的,她若是个有福气的,爹娘还舍得卖她?”张婆子轻哼一声。
马脸老妇见瞒不住,便悻悻的笑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要没福,我家也不会养她是不是。”
“嘁,我可听说了,自打她来了你家之后,你家几个媳妇,就没一个生儿子的,这还是有福气的人?”张婆子手帕一甩,道:“我也不跟你多废话,十文钱,我让人带走!”
“十文钱?”马脸老妇连连摇头,“当初买她的时候,可是花了我半袋粮食,这些年养她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了,这十文钱也太少了吧?”
“我可是听说了,你收一个姑娘配阴婚,至少能赚二两银子,反正是嫁给死人,还管她有福没福?”
“你要这样说,那你就自个卖去!”
张婆子作势要走,马脸老妇连忙拉住了她,又作势抽自己的脸,“老姐姐,是我错了,一百文钱,你看成不成?你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我家这么大一家子人,就等着卖了她买米下锅呢,你就当帮帮忙,成不成?”
见方老太这样说,张婆子的语气也软乎了下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五十文钱,你愿意,我就买了,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今年咱这十里八乡都遭了旱灾,我要找个把折了的姑娘还是简单的。”
方老太还想要再讲讲价,这时候,床上的方思勤嘴中却发出了声音,“水,水......”
方老太连忙过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行,五十文就五十文!”
张婆子看了床上了方思勤一眼,眼神微微一闪,但也没说什么,方老太有些紧张的看了她一眼,直见她点了头,才松了一口气,“我让我儿子给你送去。”
她说完,刚要起身去叫人,忽然,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妇人急急的跑了进来,她跑到方思勤的床边,见她还在,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看向方老太,“娘,您叫张婆子过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方老太有些心虚。
张婆子却是在一旁不高兴的说道:“什么叫没做什么?你是不想卖了吗?”
“卖谁?”年轻妇人盯着张婆子,又将目光移到方老太身上的,语气颇有些渗人,“婆婆你想要卖谁?”
“我是想要卖这个赔钱货,怎么啦?”被年轻妇人这么盯着,方老太有些恼,“反正都是快死的人了,我现在卖了,还能白得五十文钱,否则让她见天在这躺着,死了还费我一张草席,岂不是晦气!”
“你!”年轻妇人听到方老太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明明是入伏的大热天,她却觉得浑身发寒。
“水,水......”床上的方思勤又喃喃出声,年轻妇人连忙给她倒了一杯水来,温柔的喂她,方老太瞪了她一眼,“你就守着这个赔钱货吧!”
“我乐意!”年轻妇人反驳了一句。
“你们到底还卖不卖,不卖我可走了!”一旁的张婆子出声道。
“卖!”
“不卖!”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姚氏抬头盯着她,那眼神竟有些渗人,“张婆子,你要真敢买我家思勤,我就跟村人说,你拉活人配阴婚,我、我要去县衙告你!”
“不是你家婆婆叫我来,你以为谁乐意来,方老太,既然你儿媳妇这样说,以后你就是求我我也不来了!”
“哎,老姐姐......”听到张婆子的话,方老太有些急了,连忙追了出去,可是张婆子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老太一跺脚,走进了屋子,狠狠的瞪了姚氏一眼,“姚氏,你今天怕不是吃了猪食蒙了心,这可是五十文钱,就这样被你赶跑了!”
见姚氏不答话,她骂得更凶了,“晦气的扫把星,不下蛋不说,还将这买来的赔钱货当宝,我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她絮絮叨叨的骂个没完没了,直到骂累了,这才迈着小脚离开了。
等她离开,姚氏再也忍不住,搂着方思勤,泪如雨下,“我苦命的女儿啊......”
“下雨了吗?”
滴滴温热的泪水落在她的脸上,方思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见到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正抱着她嚎啕大哭。
“娘......”她情不自禁的开口叫了一声,甜软的声音,将她自己都给吓住了,她怎么会认得这个妇人,怎么会管这个妇人叫娘?
“思勤,你醒了?”见到方思勤醒来,姚氏匆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好点了没有?还疼不?”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方思勤只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疼,身体都好像散架了似的。
见她一脸痛苦的表情,姚氏的眼泪又哗哗落了下来,“都是娘亲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让那该死的方宝轩,这样造害你。”
在姚氏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方思勤脑中渐渐涌出了一些记忆来,原来前几天,她上山挖野菜,却碰到了在山上玩耍的方宝轩一伙人,方宝轩素来是方老太的心头宝,是方家三代唯一的男丁,平常在村中也是小霸王。
这次,他看中了路边一串红彤彤的野果,硬是要逼着方思勤去摘,那野果生长在路边,底下却是不知道多深的荆棘坑,要是不小心掉下去,怕是连命都得没了,方思勤自然是不肯,可谁料,方宝轩一气之下,竟然将她推入荆棘坑中。
也多亏了过路的猎户发现,不然她怕是死在那里,也无人知晓了。
第2章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家里尽养了些赔钱货、扫把星,天天就知道躺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时候也要起来绣花了!”
门外,又传来了方老太的喝骂声,这三天,方思勤一面躺床上养伤,一面便是在她的辱骂声中度过去的。
“你别管她。”屋内,姚氏轻轻的搂住了她,末了,又将偷偷藏起的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拿给她,“来,吃点东西。”
“娘,你吃了没?”方思勤抬起头来。
“娘吃过了。”姚氏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慈爱。
方思勤鼻子突然就有些发酸。
她其实并不是原主,而来自后世的一缕幽魂,原本的她已经得了绝症病死了,也不知怎地,再次有了意识,就成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拥有的少女的记忆与情感。
上辈子的她是个孤儿,从不知母爱为何物,这辈子,虽然命途多舛,但至少,她还有个真心疼爱她的娘。
“你怎么不吃啊?”见到方思勤捏着饼子不说话,姚氏又问道:“是不是嫌这饼子太干了?来,喝点水,等熬过这段日子,地里庄稼长出来了,娘给做好吃的。”
“我这就吃。”方思勤低头,小口小口的咬在这饼子上。
这饼子着实是又干又硬,啃在这饼子上,就如同啃在石头上一般,淡而无味,可即使是这样的半块饼子,也是姚氏从自己的嘴中艰难省出来的。
看姚氏这一脸蜡黄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有多久没有吃饱饭了,去年涝灾,今年旱灾,大坪村这几年,仿佛是惹怒了天神,一直多灾多难。
和着一杯凉水,方思勤总算是将这饼子咽了下去,不过她心中却是满怀愁绪,这种黑乎乎的饼子,是由山上的野菜、粗粮以及米糠做成,里面甚至还添加了一些观音土,这样做成的饼子,虽然能饱腹,但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天一直吃的这草饼子,她肚子有些难受。
“想什么呢?”看着方思勤紧锁着眉头,小脸都皱到一块了,姚氏不禁是问了一句。
“娘,我想出去走走。”方思勤抬头说道。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即使身体还没有恢复,可也该去外面转转才行。
否则光靠从姚氏嘴中省出来的这点粮食,两母女说不定都会饿死,况且没有营养,她的身体也恢复不好。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娘都不拦你。”姚氏温柔的劝阻道。
“我想去找点吃的。”方思勤垂下头,低声道:“这些天的粮食,都是娘您省出来给我的吧?”
方家人是什么德行,方思勤是清楚的,自打她来方家那一刻起,她就是不停的干活,从没落到个半点好处,眼下她躺在床上养伤,他们没能成功将她卖了,也全靠姚氏对她的维护。
“你别担心,吃的问题,娘亲会想办法的。”姚氏有些心酸的说道。
“娘,这些天我在床上都趟闷了,你就让我出去转转,万一能找到粮食,也算是个意外收获。”方思勤抬头看向姚氏,恳求道。
“那你想去哪里?娘陪你一起去!”姚氏终究是心软,不忍心拒绝女儿的请求。
“我想去留客崖。”
“不行!”姚氏一口拒绝,可看着方思勤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她又软下心来,“你怎么想去那里,你可知道,你差点就死在那了。”
“娘,只有那里有野菜,别的地方早就被挖的差不多了。”方思勤试着说服姚氏,“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也是饿死,还不如去留客崖看一看,兴许能找到一些吃食,我们就去一次,好不好嘛?”
听着女儿软乎的声音,看着她恳求的眼神,姚氏叹了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姚氏搀扶着方思勤出了门,方老太见了,冷笑了一声,“总算是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她要死在屋里了!”
“婆母,你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姚氏听到方氏的话,心中难受。
“说好话,对她这扫把星说什么好话?要我说,摔死了活该,可惜这扫把星命硬,难怪克得她爹娘都要将她卖了!”方老太骂的唾沫横飞,见姚氏盯着她,她又怒道:“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小扫把星,既然能动了,就滚去干活,别杵在我面前碍眼!”
方老太骂了个尽兴,又扭着腰走了,姚氏盯着她的背影,胸膛起伏不定,还是方思勤拉拉她的衣袖,她这一口气,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思勤,你别听她乱说,你才不是扫把星,你就是娘的福星。”缓过神来后,姚氏同方思勤说道。
“嗯,娘您也别生气了。”方思勤抬头说道。
上辈子她是孤儿,难听的话听得多了,就方老太这几句,还真对她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出了门,姚氏便扶着方思勤往山上走,路上,她拿柴刀砍了根树枝,做了跟简易的拐杖,让方思勤杵着。
这大坪村靠山,土地并不肥沃,仅有的一部分田,也是人为开垦出来的梯田,怕旱怕涝,连续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方思勤一路往山上去,路上遇到的田地,有些甚至都裂开了二指宽的缝隙。
还是上午,太阳便已经很是灼人了,知了孜孜不倦的叫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的热气,让人心烦意乱。
“要不要歇歇?”姚氏看着方思勤额头上汗珠,有些心疼的说了句。
方思勤摇摇头,刚出了一身汗,她反而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整个人也好像活过来了。
但姚氏还是有些心疼她,见到前面树下有块大石头,便扶着她坐了下来,又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汗。
“若是累了,就跟娘说,那留客崖,咱们不去也罢。”姚氏说道。
“好。”方思勤笑着点头,心中却早已经下定了决心,那留客崖,她是一定要去的,那地方离村子远,人迹罕至,或许能找到一些吃食。
不过,那地方也很危险。
第3章
留客崖之所以叫留客崖,不单单是因为它有许多奇诡的传说,更是因为那座山险峻,兼之又荆棘藤蔓众多,有时看似普通的小路,一脚踩下去,指不定下面就是个大坑。
那里丛林茂密,还常常有野兽毒蛇出没,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去那地方也得小心。
留客崖,去了可就被山神留下做客了。
不是方思勤不怕死,而是眼下这离村庄近的山,早已是被村民秃噜空了,别说是野菜了,就连野草也没有一根。
与其饿死,还不如大着胆子去探一探。
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到了留客崖了,刚进入留客崖不远,方思勤就听到一阵阵古怪的声音,像虫鸣,像鸟叫,又似兽吼,母女俩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思勤,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看这地方邪门的很。”姚氏劝说道。
到了她这个年纪,是最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的,这留客崖怪石嶙峋,怪木苍翠,不时有藤蔓从树上、怪石上垂下来,好像要生生将人倒吊上去一般,着实是有些吓人。
外面热浪滔天,但一进到这留客崖里面,热浪仿佛主动退去了一般,头顶幽绿的树木交错着遮蔽了天空,叫烈日炎阳奈何不得,不光是姚氏,就连方思勤,也觉得这地方有些森冷。
“娘,您别怕,有我在呢。”方思勤说着,用拐杖探路,姚氏在一旁拨开前头的灌木杂草,两母女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娘,您看,前面的树上有好多木耳。”才刚往前走了不久,方思勤就有了收获。
“呀,真的。”姚氏也见到了前方大树上覆着的木耳,也是一脸欣喜。
两母女欢喜的走到了那些大树前,可看着这些树,姚氏却犯了难,“这树这么高大,我们又没有梯子,我该怎么上去呢?”
方思勤看着这树上的木耳,咬了咬牙,“我爬上去!”
姚氏看着方思勤,“你身体能受得了吗?”
方思勤会爬树,但是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呢,眼下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姚氏可不敢让她爬树,她怕她会撑不住摔下来。
“我行的!”食物就在眼前,不行也得行了!
脱了外衣,方思勤正打算爬树,忽然,姚氏惊喜的说道,“思勤,你不用爬树了,你看前面是什么?”
“野兔!”方思勤眼睛一亮。
一只野兔,正慌不择路的往母女俩这边跑来,姚氏刚想要抬腿去追,这野兔却是一头撞死在两人前方的树上。
原来守株待兔真的存在!
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喜色,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根箭矢却随之射了过来,正中兔头。
一个猎户,从树林深处走了过来,显然,这只野兔原本就是他的猎物。
方思勤脸上有些失落,果然,守株待兔什么的,不存在的。
那猎户走近,刚捡起这兔,余光却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方思勤跟姚氏,他眉头微微一皱,拔掉兔头上的箭矢,往身后箭筒一插,那兔子却被他扔在了地上。
好似没见到母女二人一般,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方思勤这才回过神来,叫住了他,“喂,你的野兔。”
那人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往树林深处去了。
等那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思勤才看向姚氏,“娘,这野兔?”
“或许是他留给我们的吧,”姚氏感叹道,“没想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他是谁啊?”方思勤有些好奇的问,这人身材高大,头上又带着斗笠,她也没太看清他的模样,只隐隐记得他一双淡漠的眼眸,脸上有道疤。
在这灾年,舍得给陌不相识的人留下一只野兔,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他是我们村的猎户叶远平啊,你忘啦?”姚氏看向方思勤,道:“上次你摔到山坑里,就是他救的你。”
“是吗?”被姚氏这么一说,方思勤渐渐想了起来。
这叶远平在村中还是挺有名的,他少时离乡,去年回到村子的时候,脸上却多了一道刀疤,他为人冷淡,沉默寡言,就连他的兄弟姐妹,他也极少与他们交往,平素只跟家中瞎眼的老娘为伴。
村中隐隐有流言,说他在外面不学好,做了那响马贼,不然,脸上怎会无端端的多了一道刀疤?而且他一回来,便在山下修了一栋五间带院子的瓦房,接了母亲去住,若是他没做马贼,哪能赚到这么多钱。
有人说他手上有过人命、见过血,又加上他沉默寡言的性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因而村中人都怕他,鲜少有人与他交往。
“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已经欠了他一条命。”
方思勤素来有仇必报,有恩必偿,但现在,她自己都顾不了,别说报仇报恩了,活下来,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娘,我们将这野兔炖了吧,你带了火折子吗?”方思勤问道。
“没有。”姚氏摇摇头,谁上山会带火折子啊,又不是上山放火。
“那您回去拿行不行?再带点盐巴过来,我就在这里等您。”方思勤语气娇嗔。
姚氏闻言有些迟疑的说道:“这野兔我们不带回家吗?”
方思勤微微摇头。
就方家那一大家子人,这一只野兔可不够分的,况且,她凭什么分给他们?她从不认为她欠了他们什么,这些天她病了,方老太可从未掩饰过她的企图。
她不停的咒骂她,咒骂姚氏,她甚至想将她卖给别人配阴婚,只可惜,被姚氏拦了下来。
姚氏并非是个逆来顺受的包子,她虽然孝顺,但骨子里也有自己的气性,听到方思勤的话,再想到方老太曾经举动,她便也没坚持了,只点点头,让方思勤照顾好自己,然后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