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夫君要兼祧两房
四面通透的临水花厅,纪真坐在其中却有些心神不宁。
在她第五次透过镂空雕窗看向对面游廊时,丫鬟帘儿脚步匆匆的身影总算映入眼帘。
纪真倏地起身,还没走近,帘儿就道:“小姐,打听到了,姑爷带回来的姑娘是已故大公子未过门的未婚妻,您可以放心了。”
放心?
纪真抿紧唇,没说话。
半个时辰前,门房前来禀报她说她的夫君回来了,她来不及高兴,门房又支支吾吾说陆崇随行的马车上还有一位眼生的姑娘。
“奴才亲眼看见二公子把那姑娘扶下来,两人咬着耳朵说话,好不亲密。”
听着门房绘声绘色的说明,纪真当即让人去打听陆崇带着那姑娘在哪里,听说在公婆居住的荣禧堂,立马又叫帘儿去打探那姑娘的身份。
如今帘儿探听到了那姑娘的身份,纪真脸上的凝云却越来越沉。
帘儿觑见她神色不对,出声宽慰道:“小姐不必担忧,姑爷的品格您还不放心吗?京城美人如云,从没见姑爷对谁多看过一眼。”
“那我与他成婚三载,你见过他扶我下马车吗?”纪真嘲讽一笑。
帘儿语塞,低下了头。
纪真移开目光,眼神冰冷。
她和陆崇成婚三年,在外人眼里她和陆崇相敬如宾,可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三年一直是她热脸贴冷屁股。
就连三月前唯一的一次同房,也是她用药才成的事。
“我们去荣禧堂!”纪真忽然开口。
她倒要去看看,是怎样的天姿国色,让清冷矜傲的探花郎不顾整个陆家的脸面,在府门前就与未婚姑娘俯首帖耳。
刚走出花厅,对面游廊拐角却出现了陆崇的身影。
纪真硬生生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陆崇一袭清冷深蓝补服,脚步飞快,衣袂翻飞,很快就走到她的面前。
她正要行礼,却听陆崇冷冰冰道:“你独自进来,我有话要吩咐。”
她深吸一口气,朝帘儿使了个眼色,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进了花厅。
陆崇坐到纪真方才坐的木椅上,冷声道:“下月初三宜嫁娶,我要娶素宜进门,你早些安排。”
竟是要娶那女子?
正替陆崇斟茶的纪真听见这话,手中的茶杯从手中滑落,滚烫的茶水溅到陆崇手上。
“你干什么?”被烫到的陆崇慌张起身,厌恶地躲开。
看到陆崇出常的反应,纪真反而定了定神,状若无事般地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
“夫君可是旅途辛苦,将纳妾说成了娶妻?”
“素宜是临安杨氏的小姐,怎能为妾?”
“那夫君这是要学前朝太子,一夫二妻?”纪真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前朝太子被废,正是因强娶了其兄长的未亡人,被当时还为殿军侯的先帝以“不义不孝”之名倾覆了江山。
先帝继位以后,下令废除所有一夫二妻的婚约,不许百姓娶平妻,更不许官员娶,违反者轻则贬官,重则下狱。
然而上有律令,下有应策,先帝虽不许官员百姓娶平妻,但总有好事者钻律法的空子,以兼祧两房代替娶平妻躲过刑罚。
陆崇如今在吏部任职,自然知道纪真隐喻什么,脸色一沉:“什么一夫二妻?我是奉父母之命为兄长娶妻,担的是兼祧两房的重责。”
听到陆崇的话,纪真被气笑。
陆家长兄死在战场十年有余,陆家人连个衣冠冢都舍不得给他立,如今倒想起要给他娶亲了?
况且兼祧两房一向为天下人不耻,连寻常的百姓家都不会干这种辱没门风的事,陆崇这个读书人居然还称自己是担兼祧两房的重责,真是无耻之极!
“奉父母之命?担兼祧两房的重责?既然如此,夫君应该让婆母来安排你的婚礼,让我这个妻子来安排算什么!”
她虽知道陆崇对她有怨,但成婚三载,她自问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是她出钱让他从一个临安来的探花郎在京城有了五居大宅院,是她借自己的人脉让他在短短三年内从翰林院的小编修成为如今的正四品侍郎,也是她让人去临安把他父母一家接来京城好生赡养,一桩桩一件件,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你......”
陆崇头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冰冷的眼神定定望着纪真,忽然冷笑开口:“你休想跟我拿乔,你既不想准备婚事,就把管家权交出来。”
“管家权?”纪真冷笑一声,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慢条斯理道:“夫君糊涂了吧,上至你穿的衣,下至你踏的地,都是我的钱买来的。”
陆崇闻声恼羞成怒:“纪氏,你信不信我休了你!”
休字一出来,纪真着实吃了一惊,她竟不知道陆崇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这还是成婚三年来,陆崇第一次拿休她来威胁她。
就连三月前他被她设计借子时他也没那么大的反应。
看来这位素宜姑娘在他心中的位置可真不低。
纪真一时愣神没说话,陆崇就以为当真唬住了她。
于是大发慈悲道:“你好好把我和素宜的婚事办好,等我和素宜成婚后,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孩子。”
考虑给一个孩子?纪真挑眉。
难道三月前陆崇醉酒醉到她和他已经成事了都不知道?
她的手隔着轻薄的云纱放到仍旧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早就孕育了三个月的生命。
她弯唇一笑:“夫君不必再言,我不会同意你娶杨小姐进门。”
她当初挑中陆崇,一是看中他的俊美和才情,二是他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更好拿捏。
谁知陆崇如今竟要学民间男子兼祧两房......
“纪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休你吗,你一介商户之女,若不是三年前你伙同定国公世子算计我,我怎会娶你这种卑贱的女人!”陆崇旧事重提,口不择言。
纪真不为所动:“那夫君休了我吧,若夫君不休我,你与素宜姑娘兼祧两房的婚书上就要空下我这个原配夫人的签名了。”
第2章 她算计来的婚事
自民间兼祧两房成风后,先帝又下令兼祧两房的婚书上必须有兼祧男子的原配夫人的签名,否则就是违抗律令。
“你!哼,那到时候看是你的嘴巴硬,还是圣旨硬!”
陆崇恼羞成怒,放下狠话后拂袖而去。
看着陆崇离去的身影,纪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圣旨?这和圣旨有何关系?难不成他还能求来圣旨休了她不成?
他陆崇要是真有魄力休她,当初也不会为定国公府的权势折腰而娶她了!
不过陆崇有一点说得不错,她二人婚事确实是她算计来的,但不是她伙同定国公世子算计他,而是他们俩都被她算计了。
忆起往事,纪真脑海中不由浮现当初寄居定国公府的日子。
她本是江州人,爹娘是富甲一方的商人。十岁那年,她爹娘去琉球做生意,谁知途中遭遇海难,尸骨无存。
她爹娘罹难后,家产被黑心的大伯尽数占去,后来还是在祖父的庇荫下她才收回一半。
十三岁那年,祖父病重,他担心他死后大伯又会私占她的财产,就写了一封信,把她托孤给远在京城的远房表姐,也就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纪氏。
宋家除了纪老夫人待她很好,府上其他人都不太喜欢她。
她能理解夫人太太们不喜欢她,毕竟她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商户女,又得老夫人的宠爱,突然住到他们家里,难免担心老夫人乱点鸳鸯谱。
但纪家所谓名门望族的小姐和公子们,却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们之间明明无冤无仇,他们却处处针对她,羞辱她,让她难堪。
甚至定国公世子还差点杀了她......寄居定国公府那四年,她觉得比一生都长。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纪真小心抚摸着并不显怀的肚子,她知道她现在,只需要维护好自己的婚姻。
谁也,谁也不能破坏她的婚姻,就算是圣旨也不可以。
思及此,她唤来帘儿,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是,奴婢这就去。”
陆崇离开花厅后,径直去了杨素宜休息的镜心园。
一进院门,就看见杨素宜形单影只地站在窗棂前,身旁没有一个人伺候。
“宜娘,你怎么一个人站在窗前?要是着凉了如何是好?”他快步过去将她搂进怀里,心疼不已。
在与杨素宜重逢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虽然他娶了纪真,但他从没有爱过她,成婚三年也没有碰过她。他心底爱的人一直是宜娘,在宜娘还是他兄长名义上的未婚妻时就爱慕她。
“我昨晚梦见我娘了,她说她住在福康坊,让我拿着玉佩去找她。”杨素宜泪眼朦胧,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玉佩。
“福康坊?这怎么......”
陆崇本想说这怎么可能,福康坊居住的都是皇室王公,怎么可能有宜娘的母亲,但一低头看见她泪眼欲绝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吞了进去。
他不忍打击她,转移话题道:“宜娘,找你母亲的事还须从长计议,不若先把我们的婚事办了罢。”
虽然纪真刚才没有同意他要娶宜娘为妻,但他其实只是知会她一声。圣上曾许诺他,只要找到被前朝余孽藏起来的宝藏,就答应他任何事情。此次他去临安,正是宝藏现身了。
“你夫人同意我们的事了吗?”杨素宜眉头微拧,不太敢相信。
在与陆崇重逢的前一天,她刚被继母定下一门与六十岁鳏夫的婚事,她不愿嫁给老鳏夫为妻,就用一根白绫挂上房梁打算寻死,可就在白绫挂上去那一刻,一本布满灰尘的话本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的头顶,她翻开话本一看,发现话本中的人物竟和她同名同姓,身世容貌就像按照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她再也顾不上寻死,想看看书中自己的结局,谁知没看几话就看到话本上写她那薄命未婚夫的弟弟暗恋她!
她还想继续看下去,门外听到动静的继母带人闯了进来,看见白绫知道她要寻死,大骂让她赶紧死,趁她那死鬼未婚夫的官弟弟正在他们家,她死了他们正好可以讹他一笔丧葬费。
杨素宜当然不想死,她按照话本中的“素宜”的做法,只在陆崇面前掉了一滴泪,陆崇就对她表白了心迹。至此,她终于相信话本上写的都是真实的。
而她之所以怀疑陆崇的话,是因话本上写陆崇的夫人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她急着让陆崇帮她找娘亲也是因为话本上说她的娘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康宁长公主,只有找到娘亲,她才能顺利和陆崇成亲。
陆崇道:“我们的婚事不需要她同意。”
第3章 都有了身孕
杨素宜眉间仍然凝着愁云:“可是我怕......”
陆崇笑着安慰她:“宜娘,有我在身边,你不用害怕,等我进宫一趟,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我信崇哥。”杨素宜点点头,轻轻地把头靠进他温暖的胸膛。
也罢,话本上写“素宜母女”相认,也是在“素宜”生下孩子以后。
是了,她的腹中如今也有了陆崇的骨肉。
陆崇离开镜心园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又去荣禧堂见了陆家父母。
他从荣禧堂离开不久,荣禧堂便来了一个嬷嬷来请纪真过去。
荣禧堂闹哄哄的,纪真一脚踏进荣禧堂的门,里头吵闹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
她这时才发现,荣禧堂等着她的不止陆家父母,还有陆崇的两个弟弟与弟妹,以及出嫁了的小姑子陆欢。
小姑子陆欢与她素来不合,见她进来,阴阳怪气便笑:“恭喜嫂嫂,贺喜嫂嫂。”
两位弟妹也掩唇而笑。
纪真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不紧不慢道:“不知妹妹这声恭喜从何而来?”
“嫂嫂难道不知哥哥要娶——”
“欢儿你住口。”薛氏忽地出声打断陆欢。
纪真顺着声音看向薛氏,薛氏却不敢看她,只期期艾艾道:
“纪氏,崇儿、崇儿兼祧两房的事是我和你公爹的决定,下月初三是好日子,辛苦你劳累些,把崇儿的婚礼风风光光办了。”
纪真认真听薛氏说完,笑道:“母亲说得我糊涂了,夫君已是我丈夫,还能与谁办婚礼?”
从薛氏叫人请她时,她就猜到了薛氏的意图。只是没想到薛氏竟然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来就让她准备婚礼。
“当然是操办崇儿和杨家小姐的婚礼,杨家小姐有贞有节,她为了你大哥守节多年,我们陆家不能对不起她。”薛氏身旁的陆老太爷陆原彗急不可耐地补充。
所以就要牺牲她的幸福来补偿杨小姐?纪真目光扫过薛氏面无表情的脸,落到陆原彗理所当然的面上,几乎想冷笑。
她压住火气开口反问陆原彗:“公爹,既然杨小姐对大哥一往情深,守节多年,那她怎会愿意嫁给夫君?”
“这......”
陆原彗神情一滞,有些话突然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杨小姐移情别恋,又和他小儿子好上了吧。
若不是陆崇一回来就跪到他和老妻的床前说那杨小姐腹中已有他的血脉,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他替兄长娶妻,兼祧两房。
毕竟他们陆家现在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嫂嫂,素宜姐姐愿意嫁进我陆家,自然是想为大哥延续香火。不像你,嫁进我陆家三年了还一无所出。”陆欢撇了撇嘴,冷嘲热讽。
“纪氏,你妹妹说得对,你三年无所出,想是身体......”薛氏话到一半,又忽地转了口音:“等你操办完他二人的婚事,我带你回临安找神医好好调理调理你的身体。”
三年无所出?调理身体?
前两年她和陆崇就没同过房,怎么可能有孩子?
不过现在嘛......
纪真缓缓一笑:“母亲,公爹,儿媳正想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薛氏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儿媳已有三月的身孕。”
薛氏大惊失色:“什么?你也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