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被退婚
父亲用性命为我换来了一桩顶好的婚事。
只待我及笈后就能嫁进千年世家——河东裴氏做主母。
这件亲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素来温文儒雅的世家公子裴远,会离经叛道到亲自登门与我退婚。
从此,谁都知道姜府的寡母孤女失了依仗。
官宦世家小姐对我欺辱嘲笑,舅舅一家对家产虎视眈眈......
我姜清月,成了人人可踩上一脚的蝼蚁。
万念俱灰之下,我攀上了权势滔天的九千岁。
世人怕他唾弃他,但万万不敢招惹他。
昔日羞我辱我之人,纷纷跪地求饶。
有京中权贵暗中嘲讽——
宦官掌权又如何?无后之人,最终还是要还权于皇室!
我亦有此担忧,直到新婚夜,我撞破了他的“秘密”,被他顺势压倒在龙凤喜被上。
他强势地掐住我的腰,不给我任何后悔的余地。
“小月儿,既已嫁我为妻,可就别想逃了。”
此后某日,太医院首替我摸出喜脉,整个上京都炸了。
......
我看着下人们一箱一箱将孟夫子珍藏的书籍搬出书房。
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孟夫子,是整个上京城最精通商贾之道的女夫子。
十年前的一场筹策宴,我在众多孩童中拔得头筹。
惊人的天资引得了孟夫子的注意。
从那时起,她便自请来姜府教我商贾之道。
成了我的恩师。
而我也不似寻常贵女一般娇气,虽有天资但不骄不馁。
孟夫子常开怀的笑着夸赞我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明明昨日她也是这般夸赞我的。
但只是隔了一夜,她却避之不及的要跟我撇清关系。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我被千年世家大族河东裴氏退了婚。
河东裴氏,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
祖祖辈辈出过几十位宰相和大将军。
我一个失去父亲、又家族式微的女子,如何能左右裴氏的决定。
但......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只因被世家大族退了婚,我就成了被世人唾弃的有罪之人。
我不甘心!
我提起裙摆,不顾礼节的冲了过去。
伸手拦住了正欲上马车离去的孟夫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尽诚恳地解释道:“孟夫子,您先别走。”
“裴家与学生退婚之事,事发突然,学生也不知是何原故。”
“这么多年来,您也是了解学生为人的,断然不可能做出任何不和礼法之事。”
“还望夫子念及往日的师生情分,给学生一些时间,学生自会证明清白!”
“够了!”
孟夫子不耐烦的打断我,无比嫌恶的推了我一把。
她的目光冷硬如冰,扫过我时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厌恶之情,丝毫不见一丝往日的温和。
眉头深深的皱起,似是对我的话语感到不悦。
更是冷冰冰的开口斥责我。
“自证清白?你拿什么自证?”
“空口白牙谁会信你一介女流的话。”
“整个上京城的贵女有几个是被退婚的?”
“不管是何缘由被退婚,都是你有错!”
“现在外头都传遍了你被裴家退婚的消息,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有你这样的学生真是我一生之耻!”
“我已向你母亲请辞,从此之后,我再无你这样的学生,你我恩断义绝!”
说罢,她一甩袖子,决绝地上了马车。
强烈的屈辱感蓦的涌上心头,心脏剧烈地绞痛起来。
我低下头,死死地咬着嘴唇。
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
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我此刻的脆弱。
孟夫子的随身嬷嬷经过,看到我摇摇欲坠的样子。
终是于心不忍,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紧紧地抓住嬷嬷的手,好像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一般。
眼角沁出一滴泪,近乎失神的呢喃:“嬷嬷,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被退婚的是我,被唾弃的还是我......”
稳坐在马车里的孟夫子开始催促嬷嬷。
她只好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悲悯道:“大概,错就错在......生于这个薄待女子的朝代吧。”
霎时间,灰暗的天空响起了震耳的雷声。
积压已久的云层终于不堪重负,倾倒下豆大的雨点。
猛地砸向地面,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雨声所淹没,变得模糊而混沌。
这场大雨如同巨大的屏障,将街道作鸟兽散的路人与倒在地上的我隔绝成两个世界。
半晌,我才颤颤巍巍的支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就这样淋着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裴府。
我要找裴远问清楚,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为何要退婚。
我不愿就这样被不明不白的,
被毁了一生。
第二章 不得已的苦衷?
裴府沉寂清肃的大门外。
管家裴叔似乎早就得了吩咐,一改往日的和善,沉着脸拦住我。
我忍着湿冷刺骨的寒意挺直了腰杆站在雨中,无声地坚持着。
任由雨水淋湿我的衣襟。
雨滴在我的眉梢,顺着眼角滑落。
我一时间分不清那究竟是雨还是泪。
自从裴远亲自带着婚书上门退婚后,我就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话。
更有甚者,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对我指指点点。
“裴家乃千年世家大族,祖祖辈辈出过多少豪杰,他们既做出退婚的决定,想必是姜清月自己德行有亏!”
“姜御史当年对裴家有恩,姜清月又是上京贵女之首,这是犯了多大错才会被裴家嫡长子亲自退婚啊。”
“依我看,她父亲早逝,母亲又是一介女流,听说还常年困于病榻,又怎么可能将她教养好。想来是徒有其名罢了,也难怪裴家这样的千年世家大族看不上。”
“是啊,要是姜御史还在,这姜清月何至于此。我前些日子送菜去膳福斋还瞧见她与一男子拉拉扯扯呢,我估摸着是她与人私通被裴世子发现了才被退婚的吧。”
“噫,这姜小姐看起来是个正派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这样水性杨花。我家远方表姑是专门给人看相的,她说这姜小姐的面相一看就是天煞孤星,这样的人哪里当得起世家主母之位!”
“......”
这些谣言字字句句化作利刃刺入我的心房,疼痛不已。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很快我就失去了昔日所有的光环。
那些想通过我巴结裴家的人一改往日和善的脸面,对我唾弃不已。
从前常常往府里递帖子送礼品想与我交好的贵女们,都寻着由头对我避之不及。
就连先前递了帖子邀我参加宴会的世家小姐们,也都暗地里派丫鬟上门将帖子要了回去。
生怕被人知晓与我走的近,坏了名声,以后再难说上一门好婚事。
上京城中,贵女与世家子弟之间联姻并不稀奇。
只不过鲜少有被退婚的,即便是那些被退了婚的,也都是些犯了错的。
裴氏一族向来高风亮节,在外名声极佳。
也难怪我被退婚后,那些人会先入为主,将过错都推在我身上。
......
雨势愈发猛烈。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头顶传来雨点剧烈地敲打着油纸伞面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是管家裴叔。
他似是于心不忍,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姜小姐,您这是何苦......”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虚晃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着。
缓了许久,我才倔强地开口。
“裴叔,我只想求个公道......难道这也有错吗?”
“姜小姐,您先拿着伞在廊下等一会儿......我再去通传一下。”
我轻声道了谢。
不出片刻,管家裴叔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口地喘着气。
“姜......姜小姐,我家世子让您在书房等他,您就先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他随手招来一个丫鬟为我引路。
自从三年前裴老太君身体不大好之后,我就鲜少来过了。
裴府上下看起来与从前大不相同,似乎是奢华了不少。
这一路上看到的奇花异草与气派别致的宁台楼阁,无一不彰显着华贵与风雅。
临近书房时,我淡淡地收回目光。
丫鬟为我打开书房的门,我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那场雨让我衣衫尽湿,狼狈不堪,即便是裴远的书房为了待客备了椅子,我也并未落座。
只于门前空旷的地方站着。
等了许久,裴远也未到。
我不由自主的踱步到了屏风后。
只一眼,我就惊愕地认出了挂在墙上的那三幅画。
是我尚未完笔便在家中丢失的画!
我落笔时,习惯了将自己的名字画成图案,融合到画中。
旁人看不出,但我自己一看便知。
这三幅骑马狩猎图、山雨欲来图、疏荷沙鸟图,都是我年幼时,父亲带我游览山川的所见所闻。
自从父亲殉职后,我怕提及父亲会令母亲伤心。
所以每当我想念父亲时,便会用画作来缓解思念之情。
可巧的是,每一幅都是快要完笔的时候丢失的。
那时我每日被府中大小事务忙昏了头,还要想着如何将贪得无厌的舅舅一家清出姜府。
丢了这几幅画虽觉可惜,但并未放在心上。
谁承想这些画如今竟会出现在裴远的书房中。
我虽心有疑惑,但看着这些画被仔仔细细的框裱好。
想必是裴远很喜欢这些画,视如珍宝的收藏着。
心中此时重新燃起了希冀。
既然他如此喜欢我的画,那是不是说明......
裴远,他心中是有我的......
他与我退婚,难道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第三章 不要不知好歹
我和裴远的婚事是尚在襁褓之中便定下的。
那年,江南水患来势汹汹。
毁坏良田牲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父亲身为御史大夫心系民生,主动向圣上请缨去治水。
裴伯父作为朝廷贤名在外的文官——金紫光禄大夫,也几次上奏请求圣上允许他一同参与治水。
可治水何其艰难。
连着七日不眠不休,父亲和裴伯父的体力都透支到了极点。
尤其是裴伯父,刚到江南时他便水土不服,此时身体更是虚弱不堪。
在一次修建堤坝之时,裴伯父拖着病体,不顾父亲的劝阻扛起沙袋要一起修建堤坝。
只是扛着沙袋的裴伯父忽然意识恍惚,掉进了汹涌的水流之中。
父亲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折腾了许久才带着裴伯父游到岸边。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裴伯父拉上去之后,才发现父亲消失在了湍急的洪水中......
直到数月后,水患终于被治平。
才有人在下游的河流中发现了父亲腐败不堪的尸骨。
裴伯父带着父亲的骨灰回京述职。
圣上知晓了父亲危难之际舍生救人的举动,赏了黄金万两和一块“忠勇之臣”的牌匾。
母亲听闻父亲逝世的消息后,当场昏厥过去。
醒来后便整日抱着父亲生前常穿的官服,坐在父亲亲手为她栽种的那颗银杏树下默默垂泪。
不出半月便彻底病倒了,心疾入骨,且难愈。
时至今日,母亲仍困于病榻。
裴家自知有愧,裴老太君带着裴伯父亲自登门拜访,与我那已故的祖母立下婚书。
就这么定下了我和裴远的婚事。
......
回忆随着开门声戛然而止。
一道修长的身影背光而立,缓缓向我走来。
他身着一袭白色的锦缎随风翻飞,无处不透露着一股子难以撼动的傲然风骨。
俊美的脸上眉目疏淡,朱唇皓齿。
他看起来似乎比年少时更为俊朗。
一如满园明媚的春晖,勾起我心中的悸动。
只是,在他走近时我才看清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姜清月,退婚那日我已经登门跟姜伯母说的很清楚了。”
“我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人不是你。”
“你今日还要登门纠缠,叫旁人如何看待我?”
方才心中才燃起的希冀此刻瞬间化为齑粉。
原来裴远与我退婚,是为了心中挚爱。
可我那么多年的真心与付出又该如何算?
我强忍着发酸的眼眶,紧紧咬住下唇与他对视。
声音几乎是发颤着往外溢。
“那我呢?这些年来,你喜欢什么我便全力去做,你说喜欢海棠糕,我便寻了江南最会做海棠糕的老师傅学做海棠糕。”
“你一句想要心爱之人绣的鸳鸯荷包,我熬了几个日夜无数次刺破手指做了出来。”
“还有......”
裴远打断我的话,讽刺地笑了。
“海棠糕我向来只吃聚香楼的,况且吃了几次就腻了,你送来的我连看都未看过一眼,都赏给下人了。”
“至于那个荷包,我早就不知遗忘在哪个角落里了,你并非我心爱之人,我怎么会戴你绣的荷包?”
“你以为旁人恭维你,称赞你是上京城的贵女之首,我便也会心悦你吗?”
“清醒一些吧,要不是倚仗我裴家的声势,你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地位!”
他的话语冰冷如刀,刀刀致命。
仅三言两语就全然否定了我这些年来的努力与付出。
那些曾经绚烂的憧憬,如同晨露般在毒辣的阳光下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无尽的荒凉。
见我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裴远蹙着眉给了我致命一击。
“你总以为学会了当家主母那一套,就能稳稳地嫁入裴家。”
“可那样又与寻常贵女有何区别?一样的无趣罢了。我早就烦透了,所有人都说你会是我以后的妻子,又有谁问过我是否愿意娶?”
“如今我遇到了此生挚爱,你我之间的婚约只会阻碍我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我是家中最被看好的小辈,退婚这件事,虽然祖母和家中族老多次阻拦,但父亲和母亲心疼我,不会不答应。”
眼前的裴远让我感到陌生。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要开口。
他却不耐烦地再次打断。
“够了!我不想与你多言。”
“你也无需挟恩图报,为了补偿当年姜伯父的救命之恩,我早就在退婚那日送去了一千两黄金作为补偿。”
“姜家落魄至此,这些黄金是你们十辈子都肖想不到的,你还是见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