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结婚五年,这是商月言第三百六十次请她的丈夫萧东临从明启寺回来。
因为萧东临说要虔诚,所以商月言跛着腿,一瘸一拐,一步一叩首,艰难地爬了整整一千零八级台阶。
这条腿是几年前下暴雨,明启寺的砖石滑落,商月言替萧东临挡命时砸瘸的。
从此,她就从京圈人人艳羡的商家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被人可怜的瘸子。
禅室门外,商月言擦了擦汗,用力锤了锤自己酸痛难忍的瘸腿,正要敲门,却隐约听见禅室里传来一阵啧啧作响的吮吸声和暧昧的水声。
这里是禅室,萧东临不会在里面......
商月言心里一紧,纤细手指颤抖着推开房门。
却发现屋里只有萧东临一个人,端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地敲着木鱼。
商月言见状重重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想多了,却没发现萧东临一边敲着木鱼,另一只手却一直搭在宽大衣袍的隆起处。
萧东临目不斜视,语气淡淡,其中却夹杂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东临,金佛我已经塑好了,你什么时候能答应跟我回家?”
嫁给京圈第一佛子萧东临的这五年里,商月言在爱里反复痛苦着。
幼年时的一场意外,萧东临因为救她伤了根本,再也不能有子嗣。
商月言从此一头扎了进去。
这五年她守着活寡,任劳任怨地替萧东临管着偌大的萧家,还捐了无数钱财给明启寺,让萧东临做善事积德。
可是无论商月言付出再多、再如何请求萧东临回家,萧东临都冷若冰霜,不愿踏出明启寺一步。
前段时间,萧东临传信下山,让她建立一座五米高的金佛。
商月言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去完成,只因为萧东临每次都说:“如果你做得好,我就跟你下山。”
可是每次上山,萧东临都出尔反尔,仍然留在明启寺,留给商月言的却只有失望和受伤。
这次也是一样。
萧东临厌恶皱眉,立刻打断商月言。
“我一心向佛,在明启寺吃斋念佛,是我的一片诚心,休要用这种凡尘琐事来烦我,连明启寺都不干净了。”
“无论你来多少遍我都不会跟你下山的,我劝你趁早还是放弃吧!”
商月言一窒,难堪地低下头去,低声道:“我知道了。”
萧东临对她眼底明显的难过视而不见,冷哼一声,又继续敲响了木鱼。
商月言瘸着腿,艰难地慢慢退了出去,身边跟着的秘书心疼道:“商总......”
这五年来,商总风雨无阻,每个周末都要来请萧东临下山,却总是失望地无功而返。
花费再多钱财和心力,得到的也只有高高在上的嫌弃和埋怨。
商月言抿紧嘴唇,假装不在意:“算了,都习惯了。”
她低头苦笑。
萧东临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也该被她捂热了吧。
闷闷不乐了一个下午,商月言端着素斋,准备向往常一样送到禅室去,却发现禅室的门没有关严。
商月言又听到了白天那隐秘的声音,皱起眉头静悄悄顺着门缝看了进去。
在看清室内的下一刻,商月言如坠冰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烛火摇曳,商月言清晰看到有个女人在和萧东临亲热。
萧东临双眼紧闭,点着女人赤裸的肌肤,惹得她扭腰不已。
商月言脸色惨白如鬼。
那是清心静修、禁欲自持、一向最厌恶声色犬马、嫌弃她满身铜臭脏了明启寺的佛子。
是为了救她伤了根本不能人事、新婚夜一片疲软、五年都没有和她同房、让她至今都还是处子的丈夫。
商月言如遭雷击,大脑像被卡车碾过,唯余轰隆隆一片废墟。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让女人有所察觉,和商月言的目光撞个正着。
是萧东临的青梅竹马兼小师妹,林释心。
林释心看见商月言,立刻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商月言瞪大美眸,感觉连那条瘸腿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山上冷风的丝丝冰寒。
她僵硬地悄悄离开,感觉背后像有鬼在追,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脚下一歪,商月言那条瘸腿支撑不住,她像个滚地葫芦一样“咚”“咚”“咚”地摔下了五级台阶!
素斋翻了一地,滚烫的汤汤水水泼了她一身。
商月言浑身剧痛,狼狈地坐在一地狼藉的素斋里,满眼绝望。
要怎么样商月言才能接受,深爱多年、付出无数的丈夫早就背叛了她。
而且,以救命之名欺骗了她那么多年!
出来找商月言的秘书见她摔的极重,立刻担心地上前搀扶住她。
“商总,您这是怎么了!”
“老商总刚才又打电话过来了,去美国开拓新版图的决议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
闻言,双眼涣散的商月言像泼了一头冰水般乍然回魂,身体巨震,下意识道:“去!”
她的声音像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透着十足的哀鸣和凄厉,吓了秘书一跳。
“你去告诉我爸,去美国的事情我同意了!”
“只要......只要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2
商月言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双眼紧闭,向漫天神佛祈祷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身后因为身心剧痛而滚滚滑落的冷汗却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商月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睡前,她只是模糊却坚定的想,一定要在去美国之前把所有的事情查清楚。
第二天醒来,她瘸了的那条左腿又红又肿,几乎无法下地。
范秘书扶着商月言往禅室走去,这一次,里面的萧东临和林释心都衣衫整齐,沉静地敲着面前的木鱼。
商月言眼底划过一抹讥讽和痛色。
所谓端方君子、光风霁月,不过一切都只是伪装而已!
连她这个发妻也被瞒天过海,骗得她好苦!
商月言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又换上了一幅低眉顺眼的模样。
“东临,你真的不要下山去看看金佛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金佛修好了你就下山吗?”
萧东临眉毛一动,对商月言打断他从玄妙的氛围中脱离出来十分不满,皱眉恶声。
“商月言,我说过多少次,你再这样一副汲汲营营的俗态就给我滚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种让人作呕的样子。”
“利欲熏心,什么事情都要拿来做交易,听你说话简直是脏了明启寺的地。”
萧东临眉心紧拧,呵斥道:
“出去!”
果然如此,无论她做多少,萧东临伤起她的心来都是这么丝毫不顾情面。
商月言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刚想离开,林释心就轻轻开口。
“金佛?”
林释心饶有兴致道:“是什么样的金佛?”
萧东临闻言眉毛轻动,静了片刻,冷冷道:“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建了金佛,念在你一片痴心,我就破例下山一次,去见见你建的金佛。”
“你不要得寸进尺,一切都是为了佛法,与你毫无关系,别痴心妄想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
萧东临的话语里全是施舍与为难,口口声声将下山见一眼商月言花费无数金钱建起的金佛是大发慈悲的模样。
商月言心头更冷。
她虔诚地求了这么多次,萧东临都无动于衷。
可是林释心甚至都不用开口央求,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点兴趣,萧东临就立刻说要下山。
商月言极力忍耐着咬牙,只感觉嘴里都溢满血腥的味道。
“好,”商月言艰难道,“我现在就安排下山的事情。”
萧东临掀了掀眼皮:“这次释心会跟我一起下山,你安排好,别做出什么不妥之事,玷污了我们修行之人的道行。”
商月言几乎要大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她为萧东临付出一切,甚至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身体都有一条腿是残缺的。
萧东临却害怕她伤了他心尖上的小师妹,对她呼来喝去,还不如对待一个奴仆。
那一年的雨夜也是如此,商月言照例虔诚地淋着雨上山请萧东临回去,却被林释心嘲讽她一身铜臭味,怎么配常伴在萧东临这等道骨仙风的高洁之人身边。
范秘书只是稍微回顶了两句,萧东临就大发雷霆,丝毫不顾商月言的伤腿和外面的磅礴大雨,让商月言带人滚了出去。
湿滑的台阶上,商月言一个没站稳,伤腿撑不住重心,她就像滚地葫芦一样咚咚咚栽了下去。
商月言摔得遍体鳞伤,足足一个月都躺在病房里起不来。
萧东临知道之后,却一句话都没过问过。
商月言垂下眼睑,遮住眼底将要坠落的泪光,吩咐人带萧东临和林释心下山。
站在奢华古朴的商家别墅面前,一身简单灰袍的林释心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和艳羡。
进了别墅二楼,商月言刚想告诉林释心她的客房在哪里,林释心就施施然停在了商月言居住的主卧面前。
林释心念了一句佛,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站在主卧里巧笑嫣兮。
“商小姐,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房间吗,善哉善哉,我十分喜欢。”
商月言的脸色无比难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身后的萧东临挤开。
“释心住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萧东临凤眼瞥着商月言,满眼不耐。
“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小气善妒,亏我还依偎这几年你性子改了。”
“我和释心只是师兄妹,你居然都这么容不下释心,连个好点的房间也不愿意留给她,真叫人不耻!”
3
商月言无言以对。
她心中还怀有一丝对萧东临的希冀,忍不住开口。
“可是东临,这是我们的婚房,你好歹顾忌一下......”
萧东临不耐皱眉:“名存实亡的婚姻有什么可值得在乎的,这一切都是你汲汲营营求来的,我为什么要顾忌你的感受。”
“这一切都是你应该承担的!”
商月言感觉很冷,冷到忍不住发抖。
林释心又念了一句佛,指了一圈房间内的装潢。
“太奢华了,我不喜欢。”
萧东临一声令下,立刻有佣人上来将商月言精心布置的主卧一扫而空,整个屋子清的如同雪洞一般干净。
从头到尾,商月言都像个局外人一样佝偻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些被她满心希冀和甜蜜放进去的装潢被毫不留情地丢出去。
就像她这个人,她的整颗真心,在萧东临看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可以无所顾忌地舍弃。
正好,范秘书带着一沓资料过来,解了商月言的窘迫与难堪。
“商总,下午华都慈善举行的拍卖会出现了您一直想要的那本唐大家的佛经孤本,您要亲自去吗?”
商月言刚想开口,林释心就挽住了萧东临的手臂,惊讶道:“唐大家?师兄,我想去看看。”
萧东临立刻看向商月言。
商月言嘴唇蠕动,勉强道:“这个拍卖会我一共只要了两个参会名额。”
萧东临沉了眉眼。
范秘书忍不住解围:“箫总,林小姐可以作为随行人员一同参加,她——”
“你什么意思?”
萧东临厉声道:“你觉得释心是给商月言这个大小姐提鞋的吗,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你凭什么这么羞辱释心!”
“不过是你不想让释心去的借口罢了,那好,把你的名额让给释心,这样两个名额也够了!”
萧东临声音不小,一时间,整个别墅所有的佣人都看了过来。
怜悯、同情、鄙夷、嘲讽。
没有人敢出声,可那些目光像无形的窃窃私语,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商月言的自尊心割的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商月言嘲讽一笑。
真要众生平等,怎么让林释心作为她随行人员,萧东临就这么大发雷霆呢。
商月言脸色发白,摆了摆手:“好,我作为随行人员进场。”
范秘书深觉不妥,萧东临却舒缓了脸色。
这才是商月言应该做的、应该有的态度,做小伏低,一如往常。
出了别墅,范秘书忍不住打抱不平:“商总,箫总实在是太过分了!您真的还要忍耐他吗?”
商月言鲜红的口红下是惨白的唇色。
“不能打草惊蛇,小范,我让你查的东西没有查清楚之前,对萧东临都像从前一样。”
“您真的要作为随行人员吗,京圈肯定有很多人会嘲笑您的......”
商月言惨然一笑:“嫁给萧东临这五年,我受到的嘲笑还少吗。”
守活寡,拴不住男人,舔狗,疯子,老处女。
可是结婚前,商月言是整个京圈二代的标杆,聪明,能干,不出世的商业天才。
就因为萧东临,京圈里对商月言的评价两级反转,简直负面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到了拍卖会现场,果然如范秘书所担心那样。
在全场炯炯有神的注视下,林释心一身朴素灰袍,仙气飘飘,堂而皇之地坐在同样一身灰袍、手捻佛珠的萧东临身边。
而商月言屈居后座,面无表情。
“窝囊废,萧东临外面的女人都登堂入室了,她还舔着呢。”
“我看商月言真疯了,以为现在还在大清啊,这是要给萧东临纳妾了?”
“你懂什么,这叫正妻的气度。”
“商月言可是痴心一片,为了萧东临连腿都能瘸一条,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你看她现在就是个残废,再不牢牢扒住萧东临,她后半辈子岂不是要做寡妇了。”
曾几何时那些曾经嫉妒和艳羡的话语如今膨胀成不加掩饰的恶意,让一瘸一拐的商月言溃不成军。
那条伤腿,像条件反射一样顿时泛起痛彻心扉的疼痛。
前面坐的萧东临和林释心却有说有笑,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故意的窃窃私语。
那是商月言从未在萧东临脸上见到过的和颜悦色和温柔。
她为他付出一切,可是他施舍给她的,永远只有冷若冰霜的漠然。
商月言闭了闭眼睛。
等到查出背后一切真相,如果真的如她所想——
那么,她会亲手收回给萧东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