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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洛城南出站口。

乔念刚脱离摩肩接踵的人群。

正思考是打车还是坐地铁回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乔念接听，那边不等她开口，一连串的话语砸向她。

“乔女士，请来趟医院，您母亲昏迷了。”

“......好，我现在过去。”

切断电话，乔念打车直接去医院。

肿瘤医院的住院楼气氛压抑，乔念躲着来往的家属和医护人员，直奔她后母的病房而去。

推开302病房的门，看到右侧靠窗已经空了的病床，乔念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快吧......

刚查出来肝癌晚期，住院的时候医生不是说还有半年呢吗？

“阿姨，您知道这个床病人去哪了吗？”乔念问同病房陪床的家属。

阿姨摆摆手：“不知道。”

正在给病人输液的护士：“秦雨兰是吧？换到319单人病房了。”

“谢谢。”乔念松口气。

319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边，靠近楼梯处。

乔念找过去，病房门半掩着，病房内没有声音，她推门进去，看到背对着她站在病床旁边的男人。

病床上，面如土色的秦雨兰闭着眼，戴着氧气罩。

听到动静，男人转身。

两人四目相对，乔念看清男人的样貌，耳边腥然一响，所闻之声全是细碎的回音。

五年不见，男人的五官更加隽逸刚毅，面容冷峻，眉心微拢，那双漆黑的眼睛神色冷戾，此刻，正凝视着她。

没有重逢的惊喜，只有猝不及防的惊吓。

五天前收到乔平的信息，得知她后母要来洛城看病便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她不敢赌许知言会恨秦雨兰恨到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见，所以在帮忙办理住院手续后她便请了全天的护工不再来医院，希望可以避开。

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她不知道此刻他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自己想逃......

乔平端着拎着水壶进来，看到病房里的沉默的两人，惊讶的问道：“念念，你不是出差了吗？”

乔念猛然回神，慌乱的移开视线。

她捏紧了手中的电脑包，强迫自己镇定，忽视男人那道炙热的视线，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无畏些，但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情绪。

她说“刚回来”，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如重感冒的病人。

“你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乔平没有察觉病房内诡异的气氛，也不曾看出乔念此时的不对，关心的问道。

“有点，不碍事。”

“待会去开点感冒药。”乔平叮嘱乔念记得吃药，注意休息，然后话锋一转：“还没给你介绍，这是你秦姨的儿子，来看她，叫......”

乔平一时没想起来他的名字，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许知言。”

男人的声音磁性低沉，语调平缓没有起伏，如同向一个陌生人礼貌又冷漠的介绍自己。

乔念微微点头，视线却没有聚焦到男人身上。

这个房间的气氛压抑的她喘不过气。

乔念迫切的想要逃离，但乔平没有让她如愿，开始向对方介绍她。

“这是我女儿，乔念。”

许知言颔首，正大光明的看向她。

黛眉杏目，皮肤凝白，五官比之前更加明艳，微抿着唇，下颌线条清晰，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对他的目光......不，是对他视而不见。

她成熟了，也稳重了。

许知言的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到她紧握的双手上，眼底神色微动。

男人毫不避讳的打量让乔念浑身难受。

她正迟钝的思考怎么离开时，医生和护士鱼贯进来，瞬间病房挤满了人。

主治医生在给秦雨兰做检查，护士在记录，家属都远离床边。

乔念趁机会走到乔平身边：“爸，这里有你，我先回去一趟。”

乔平听她声音还有些哑，叮嘱道：“回去吧，你注意身体。”

“我回去就吃药。”

乔念说完，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医生叫住她。

“乔女士等一下。”

乔念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片刻即逝，转身恢复如常。

“我们开会讨论了下秦女士的治疗方案，待会和家属一起说下，你也一起听下吧，主要是征求你们家属们的意见，有问题的话，我们及时调整，不耽误秦女士的病情。”

医院留的是乔念的电话，自然的认为乔念是患者的女儿。

乔念不得已只能点头：“好。”

祝医生看了眼旁边外形出色的男人：“这位是？”

乔平解释：“他是雨兰的儿子。”

“那一起参加吧。”

乔念：......

医院的小会议室，投屏上显示的是秦雨兰的影片和检查报告。

一长段复杂生僻的专业名词只传达出一个意思，患者已经是肝癌晚期，癌细胞有扩散的征兆，药物治疗效果甚微，建议化疗，化疗的费用不低，有些靶向药医保不能报销，家属能否承担这个费用，是否选择继续住院治疗。

医生说完，最先看向的不是患者的丈夫，也不是患者的儿子，而是乔念。

乔念被医生问询的眼神看的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是自己坐在最外围的含义不明显，还是自己除了第一天送患者住院以后再也没来看望过她的举动不明显，偏偏认定她是能够做决定的人。

“爸，你怎么想的？”

乔念将决定权交给乔平。

坐在会议室的这三个人，一个是毫无感情的继女，一个是几年不联系一次的儿子，只有乔平这个丈夫有决定权。

就在乔念以为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意治疗方案时，却见他犹豫了。

乔念对秦雨兰没有感情，前几年甚至因为许知言对她还有讨厌和恨，所以在乔平犹豫的时候她只是小小的惊讶一下，感慨人性的凉薄。

大家都看着沉默的乔平，医生见过不少因医药费而放弃治疗的例子，因此没有急于让他们做出决定：“你们家属回去商量下，决定好了和我说声就行。”

又是沉默。

乔平眼睛通红的看着手里的治疗方案，脸上有明显的水痕。

许知言低着头正在回复信息，似乎没听到医生的话。

第2章

乔念只能开口：“好，祝医生，我们商量一下，辛苦你们了。”

送走医生们，乔念关上会议室的门，转身，余光看到男人已经放下手机，正看着她。

乔念握了握冰凉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从包里拿张纸给乔平，坐在他身边：“爸，你怎么想的？”

“医药费我可以出。”

回答她的是男人清冷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乔念克制住看过去的冲动，等着乔平的回答。

“我和你妈有积蓄，看病的钱交的起。”这是对许知言说的。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活着，但是......”她自己不想活着受罪。

乔平声音哽咽，话说不下去，但乔念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等你妈醒了，我做做她的工作，然后再给医生回复。”

许知言没说话，眉心紧蹙。

乔平又对乔念说：“你不是说要回去，快回去吧，这有我呢，等我和你秦姨决定好，再告诉你。”

“小许也回去吧，等你妈醒了我给你打电话。”

许知言到医院的时候秦雨兰已经昏迷了，她还没见过他。

乔平不想让秦雨兰有遗憾，所以，他还会联系他。

乔念看着乔平愁苦的容颜和发白的鬓角，心有不忍，但是一想到这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便点了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

乔念扶着乔平起身，把他送回病房。

许知言没有跟上来，让她松了口气。

电梯离病房有段距离，乔念选择走楼梯。

有不守规矩的人在楼梯间抽烟，乔念推开门就闻到浓重的烟味，她皱了皱眉，拾阶而下。

高跟鞋的哒哒声被楼道放大，每一下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让人心颤。

男人靠在三楼和二楼的拐角平台的墙上，食指与拇指之间的烟亮着一点猩红。

今天洛城有雨，天空云层黑压压的一片，下午不足四点的光景，已经是一片昏暗，导致即使有窗户的楼梯间也光线晦暗。

男人看着只注意脚下楼梯缓缓下楼的女人，隽逸英挺的脸上原本阴沉的神色倏然变得温和。

乔念没有察觉楼下有人，直到走下最后一个楼梯，她被人堵在转弯处。

乔念条件反射的后退，忘记后面是台阶，身体惯性向后倒，失重的恐慌感让她下意识抓住了面前的男人的衣服，同时腰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将她带起来。

乔念身体找到平衡，还没站稳，便开始道谢：“谢谢。”

“不客气。”

这声音......

乔念心跳漏了半拍，呼吸一窒，猛然抬头，撞进男人深沉的黑眸中。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楼梯间光线乍亮让乔念看清男人眼底翻涌的神色，乔念受到惊吓般将人猛然推开。

闪电的光转瞬即逝，楼梯间恢复昏暗的同时，两人默契的各退一步，拉开距离。

楼梯间陷入寂静，静的能听见自己胸膛中怦怦的跳动声。

那种令人呼吸不畅的感觉再次袭来。

狭小的空间，亲密接触过的两人，再加上过于紧张，乔念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停地在心里催眠自己，让自己镇静，然后扶着墙准备继续下楼，对面前的男人视而不见。

乔念刚迈步，男人伸出手臂拦住她。

“外面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乔念置若罔闻，避开男人的手臂，没有停留。

许知言知道她会拒绝，但没有想到她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看着女人的背影，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

时间是否能改变一切他不知道，但乔念视他为空气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顿犹豫的样子至少让他知道她变了。

许知言退回墙边，靠在墙上，望着空荡的楼梯间倏然轻笑一声，神色逐渐变得玩味。

一根烟燃尽，他将烟头掐灭，扔进放在窗台上的纸杯烟灰缸内，抬脚上楼。

乔念强装的镇静在脱离男人视线范围的那一刻便崩溃了。

她离开楼梯间，确认后面没有人跟着，才敢扶着一楼走廊的墙喘口气。

“姑娘，你没事吧？”路过的大姐见女人面色苍白，捂着胸口靠在墙上很是虚弱的样子，出于关心问了句。

乔念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大姐见她样子过于骇人，生怕她下一秒会倒下，当即招手喊道：“医生，这个姑娘要晕了。”

要晕了的乔念：......

离得较近的护士跑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乔念很怕麻烦别人，立刻站直身体，笑着表示自己没事：“谢谢，我真的没事，刚才有点低血糖，吃了颗糖，现在已经好了。”

护士确认她没事才作罢。

乔念出了住院楼，外面正在下雨，方才出了汗，此刻被风一吹有些凉，望着满天大雨忍不住打个冷颤......

冒雨在医院门口打了辆车，到家衣服都湿了。

乔念冲个澡，将衣服扔进洗衣机，听到开门声，随即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宝贝，我来啦——”

苏白将袋子递给乔念，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叶斐从国外回来带的零食，前天她来洛城，你刚好出差，她今天回上海，让我带给你送过来。”

乔念自从和许知言分手后，生活习惯完全变了，对吃穿用度不甚上心，主打一个活着就行。

大概是她当初的状态太过糟糕，叶斐怕她饿死，决定去上海发展时，千叮咛万嘱咐苏白让她定期来乔念这打卡，确保她不会自寻短见。

因此，乔念每次搬家都给她一把钥匙，方便她查岗。

苏白将伞晾在阳台，过来帮她收纳零食架，传达叶斐的留言：“叶斐说她下个月还趟国际游，你想买什么就给她发信息，不要不好意思......”

“好。”

乔念笑容有点淡，她听着苏白啐啐念她的工作和生活，盘算着要不要告诉她许知言回来的事情。

想到今天和男人见面的场景，乔念的手突然一抖，苏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心的问：“你怎么了？”

在好友的注视下，乔念深呼吸几次，稳定情绪后，平静的开口：“我今天见到许知言了。”

房间短暂的沉默片刻，苏白怒骂：“这龟孙还活着呢？我以为他早死国外了！真是祸害活千年，他祖宗是救过阎王爷吗，黑白无常到现在还没来收他，妈的命太硬了......”

第3章

苏白暴躁的问候完许知言祖宗，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见你了吗？”

“嗯。”不止看见了。

乔念只将他们见面的原因说了下，隐瞒了楼梯间的部分。

“你的手......”

“刚开始没有心理准备，没事。”

苏白当然不信，从大学到现在，她们认识8年了。

她见证了乔念和许知言从相识到分手的全过程，比任何人都清楚许知言对乔念的伤害有多深，也清楚乔念对许知言的执念。

不然，她也不会分手后患上焦虑症。

乔念见好友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说：“大概是停药太久了，我会去看医生的。”

“别告诉叶斐。”

正打算给叶斐发信息的苏白：......

乔念说去看医生并不是敷衍苏白。

只是，之前给她治疗的医生去外省参加学术交流会，她只能把复查的时间约到下周。

乔念将消息同步给苏白，免她担心。

消息发过去，看到同事过来找她：“怎么了？”

“方便出去说吗？”

乔念熄灭电脑屏幕跟她出了办公室，两人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她关上消防门，季嘉禾便迫不及待的道。

“念姐，听说我们公司被收购了，你知道吗？”

乔念点头：“听说了。”

他们公司是一家小的自研科技公司，年初有消息说有外企看上了他们自研的一款求职APP想收购，半年过去了，这事才确定下来。

只是，公司兼并的条件是司龄三年以下的员工全部优化，而季嘉禾是实习生，也在优化名单内。

季嘉禾就是因为这事找她。

“怎么办念姐？我还有不到两个月实习期就结束了......”

公司的决策，乔念没有办法帮她，只能安慰她：“裁员是有赔偿的......”

安慰完季嘉禾，乔念回到工位看着没做完的PPT走神。

只裁司龄三年以下的员工，她倒是安全的，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会不会等新公司的人全部上手了解业务后再把他们这批老人裁掉？

如果自己被裁员的话......

乔念算了下自己的赔偿款，看着金额松了口气。

公司被收购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

裁员的消息一出，办公室内人心惶惶。

乔念虽然留下来了，但是由于她所在的外包部门是三年前成立的，除了前后端和测试组的组长司龄超过了三年，其他组员都在裁员名单内。

一下要替换十几个开发和测试，光是庞大的交接资料就让她忙的焦头烂额。

挨到周五下班，乔念进家看见乔平提着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有些愕然：“爸，你要这是要去哪？”

“来这么久了，学校一堆事，我得回去一趟。”

大概是许知言的出现起了作用，秦雨兰同意配合治疗，这周治疗下来效果不错，乔平这才敢暂时离开。

“医院那有护工，你工作忙不用去，医生说下周二就能出院，到时候我来接她”

乔念没提让秦雨兰出院后住在她这里的事，重新拾起桌上的车钥匙说：“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车就行。”

乔念坚持要送，乔平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来洛城这么久，乔平第一次认真的观察自己女儿，看她面无表情开着车娴熟的样子他才真实的感觉到女儿长大了。

乔平越看越觉得愧疚。

他是个工作大于生活的人，前妻活着的时候是前妻带孩子，前妻去世后，是岳母带，后来他再婚，又有了孩子，就更没有时间关心乔念，一直等到她高三才把她从外婆家接回来......

乔念感觉到乔平一直在看她，问：“怎么了爸？”

“没事，就是觉得对你关心不够，连你什么时候买的车都不知道。”

乔念的笑有点牵强：“不是什么大事就没给你说。”

“你这车多少钱买的？有贷款吗？”

“不贵，没贷款。”

常年没什么交流，父女两个明显没有话题，相处尴尬。

沉默了会，乔平突然说：“你以后要是打算在这边定居的话，我还有点积蓄，可以给你交个首付买个房子。”

乔念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想过乔平会说给她买房子。

她惊讶的看眼乔平，笑着说：“不用，你留着给秦姨看病吧，再说了，还有小诺呢。”

·

周六早晨，乔念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她迷糊着看眼手机，备注是：乔诺。

秦雨兰和乔平的儿子，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姐......我妈，住哪个病房？”

“你来洛城了？”

乔念听到话筒那边男孩的话，眼睛还酸涩，但是脑子已经清醒了：“你现在在哪呢？”

人/流巨大的车站，背包的男孩挤出人群，左右张望着寻找出租车，顺便回答姐姐的问题：“在车站。”

“我去接你”

“我打到车了。”

乔念听到那边有人问“去哪”的声音，她把医院的定位发给他，两人约好在医院门口见面。

结束和乔诺的语音，乔念给乔平拨了个电话，通知他乔诺来洛城了。

隔着手机，乔念都能感觉到乔平的气愤。

奈何人已经到了，他只能托她带他去医院。

又要去医院。

她是真的不想再和许知言有任何接触，但是又不得不去......

乔念按了按额头，觉得有点头疼。

下过一场雨，洛城的温度节节攀高，还是早晨太阳已经开始散发热度。

乔念把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撑了把遮阳伞往住院楼走去。

乔诺还没到，她站在门口等着。

住院楼这边的人/流量不如急诊和门诊部，乔念孤零零的站在住院楼入口的阴凉处的身影格外显眼。

许知言从停车场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的乔念。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裙，头发随意的绑着，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女人腰身优美的曲线，裙摆垂到小腿下方，露出纤细骨感明显的脚踝。

她的脚瘦小，平底鞋有富裕的空间，似乎有些大，不知怎么，就想起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冬天冷，她的脚冰冷，总喜欢将脚往他怀里伸......

回忆带了色彩，许知言喉结微动......

察觉到不友好的视线，乔念抬头看了圈周围，无意间看到朝她走来的男人。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神色让她心跳猛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