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人人都说,谢小侯爷爱惨了云楚楚。
他清隽无双,唯独愿意为了云楚楚一句话,在暴雨天冲出去给她买糕点,弄得一身泥泞。
云楚楚生病,他跪在青石阶上五个时辰,只为向神医求得一味药引。
云楚楚随口说一句喜欢乌金釉,他亲自去窑厂学烧瓷,十指被烫得溃烂也不停手。
所有人都觉得,谢澜安非云楚楚不娶。
哪怕他的身份并不足以匹配大宁王朝最受宠的长公主,圣上也被他的痴情打动,许诺会将云楚楚许配给他。
得到圣上承诺这一天,谢澜安像是疯了一般,在京都长街上大笑,奔跑。
直到太后去世,身为她生前最宠爱的孙女,云楚楚要去守陵半年。
临行前,谢澜安哭着紧抱住她。
“楚楚,不能不去么?我一刻也无法和你分离,看不见你的每一天,我都跟行尸走肉无异。”
云楚楚安慰他,“没关系的,就只有半年而已,等我回来,我们便完婚。”
护送公主的马车驶出城门后,谢澜安仍追在后面,追了很远很远。
云楚楚以为,谢澜安永远都会这么爱她。
她是他的唯一。
然而,仅仅半年后。
云楚楚从皇陵回来的当天,她就看见谢澜安坐在酒楼里,抱着另一个甜美可人的女子,两人亲密依偎,恍若天生一对。
那女子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和她似足了六七分。
云楚楚转身离开。
谢澜安望见她的背影,急忙冲出来。
“楚楚,你怎的今天回来了?”
他只顾着和新欢甜蜜,竟连她结束守陵回京的日子都忘了。
“楚楚,你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变心,我只是太想念你,对你的思念就像噬骨的蚂蚁一般时刻缠绕在我心头。”
“所以我才找了一个和你容貌相似的女子留在身边做侍女,仅此而已。”
云楚楚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正如谢澜安解释的那般,姜雪儿出身卑微,只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侍女。
堂堂长公主,如若对一个奴才太计较,传出去倒显得她心胸狭窄了。
可是......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雪儿没有家人,若是离了侯府,怕是会饿死在街头,楚楚你向来心善,不要赶她走好不好?”
谢澜安并没有因为云楚楚的归来,就让替身离开。
姜雪儿依旧是他的贴身侍婢。
他们每日在府里吟诗作画,喝茶弹琴,就连出门会见友人,他也要带上姜雪儿一起。
谢澜安知道云楚楚不悦,为了哄她开心,他跪在昆仑山巅的冰窟里刨了七天七夜,大氅冻成冰甲,只为寻一块映着虹色纹路的寒玉。
那夜,谢澜安小心翼翼为她捧上雕好的玉簪:“楚楚,喜欢么?等你十七岁生辰那天,我便去向圣上提亲。”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十指,云楚楚再一次选择了相信。
十七岁生辰这天,她从清晨等到了半夜。
谢澜安终究是没有来。
听说,姜雪儿生了重病,他一整天都守在她的床边。
云楚楚笑了。
第二天,她来到殿上,向皇帝温婉行礼。
“按照当年大宁朝和北冥的约定,大宁公主若是年满十七尚未嫁人,便要前往北冥和亲。”
“父皇,儿臣愿嫁北冥王。”
第二章
皇帝大惊。
“楚楚,嫁不得!”
传闻,北冥王残忍暴虐,会将人生烹活吃,是个不折不扣的修罗恶鬼。
他如何舍得让最宠爱的女儿嫁过去。
云楚楚低眉,“大宁和北冥多年战火,直到双方定下和亲之约,百姓才终得安宁,父皇,为了百姓的幸福康乐,我们不能违约。”
皇帝声音发颤:“谢澜安呢?他为何没来提亲?”
若非云楚楚坚持要等谢澜安。
他便可以在爱女十七岁生辰之前,将她许配给别人,帮她避过此劫。
可谢澜安一直不来。
他明知大宁和北冥的和亲之约,却硬生生把云楚楚拖到了十七岁。
云楚楚轻轻摇头,“他来不来都没关系了,儿臣远嫁北冥后,便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从金銮殿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却不知北冥是否还有这样温暖的太阳。
云楚楚来到侯府。
眼前一片兵荒马乱,下人们急急忙忙的跑来跑去,甚至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公主。
“快把这盆热水端进姜姑娘房里!”
“去膳房催一催煎药的。”
“若是姜姑娘因为这场风寒掉了一根头发,不知侯爷要发多大脾气!”
云楚楚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知道的才说姜雪儿是谢澜安的侍婢。
不知道的,还以为姜雪儿是他正室呢。
“药呢?雪儿的药还没煎好吗?!”
谢澜安双眼猩红冲出来,这般担心到癫狂的模样,以前只有云楚楚生病时,才会在他脸上出现。
他正好撞上了云楚楚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
云楚楚缓步走到尴尬的谢澜安面前,“我有事想告诉你。”
谢澜安低头不敢看她,慌乱道歉:“对不起楚楚,你骂我打我都好,雪儿病得太重了,我......我实在走不开,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儿再说,好吗?”
云楚楚沉默良久。
“好。”
其实,说不说也无所谓了。
谢澜安又解释:“你不在的那半年,我对你思念成疾,差点病死了,是雪儿在病床前不离不弃照顾我,看着她那张和你相似的脸,我才慢慢好转。
如今换成她病重,我若是弃她而去,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云楚楚安静听着。
见她不吭声,谢澜安以为自己安抚好了她,“等雪儿病好,我一定会把生辰礼补给你。”
说完,他便丢下云楚楚,火急火燎跑向膳房。
谢澜安光风霁月,是高高在上的谪仙,曾经的他,只会亲手为云楚楚煎药。
云楚楚推开了房门。
姜雪儿靠在床头,漫不经心拨着指甲,瞥见云楚楚来了,皮笑肉不笑的请安:“见过长公主。”
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对云楚楚没有半分尊敬。
所有人都以为,姜雪儿是云楚楚的替身,在正主面前,她合该是卑微的。
即使云楚楚把姜雪儿的真面目告诉谢澜安,他也只觉得是她在吃醋,故意污蔑。
“听说你病得很重。”
云楚楚语气平静。
姜雪儿噗嗤一笑,懒洋洋道:“抱歉让长公主失望了,我没生病,身体好得很。”
第三章
云楚楚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可偏偏有人看不穿。
她看着姜雪儿手腕上的玉珠,“那是谢澜安给你的?”
“是啊,我本不想要,公子非让我收下,说是祖辈传下来的,能保佑我身体康健。”
姜雪儿随意拨弄那串成色平庸的玉珠。
仿佛并不觉得它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云楚楚知道,对于谢澜安而言,它有多珍贵。
他愿意把一切身外之物都双手捧上送给她,唯独这串祖母留给他的玉珠不行,他说,因为它代表了他对祖母的念想。
如今,被他看得比性命还宝贵的祖母遗物,却戴在了姜雪儿的手上。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就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姜雪儿突然自己摔了下来。
“雪儿!”
谢澜安端着药,飞奔过去,当着云楚楚的面,把她抱进怀里。
姜雪儿满脸畏惧,“对不起公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楚楚,她已经病成这样了,你何必还要逼她呢。”
谢澜安抬起头,凤眸透出浓浓的不悦。
他并没有因此对她红脸,生气斥责。
但云楚楚知道,这足够说明,自己终不再是他唯一的偏爱和例外了。
“我什么都没做。”她轻声道。
“公子......咳咳,请不要为了雪儿,和公主闹得不开心......刚才是雪儿自己不慎从床上摔倒,跟公主没关系......”
姜雪儿一边咳嗽,一边劝解。
谢澜安连忙把她抱回床上,拿起汤匙亲手喂她喝药,“好了,先乖乖喝药,别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那你和公主......”
“别怕,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好得很。”
谢澜安像是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姜雪儿的背。
云楚楚勾起嘴角。
确实,好得很。
她转身走开,留他们两个你侬我侬。
刚走到院落时,身后房门打开,谢澜安又追了上来。
他牵住云楚楚的手,“你别生气,我不是怪你,只是想让你知道雪儿从来没存过上位之心,她心甘情愿服侍我们二人,所以你不必对她苛刻。”
云楚楚表情平静,“你觉得我对她苛刻了?”
谢澜安一怔。
“方才,你把雪儿吓得从床上摔倒,我知道你温柔良善,或许这并非你的本意,但总归是吓到她了。”
将来她是要当他正妻的,若是现在就掌握不好对待婢女的度,如何能服人。
云楚楚讥讽一笑:“姜姑娘如此胆小,我一句话没说便能让她吓成如此,侯爷以后还是好好金屋藏娇,别让她再被谁吓着了。”
谢澜安轻叹,“楚楚,你果然还在生气!”
“我来侯府只是想拿一些东西。”
云楚楚甩开他的手。
谢澜安情真意切看着她,“在侯府,你想拿什么都行,我的所有都属于你,包括这条命也是你的。”
云楚楚没说话。
“给我一点时间,楚楚,我会把最好的生辰礼送给你......”
“侯爷,姜姑娘又在咳个不停!”
一句呼唤,便让谢澜安自己打住话头,丢了魂似的匆忙跑回房。
云楚楚走进书房。
墙上挂着她的画像,手握竹萧,嫣然回眸。
她抬手取下,缓缓卷起。
还有她写给谢澜安的信,送给他的小纸人。
一并焚毁。
从今天起,侯府不再有关于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