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祈儿死的那天全京城悬灯结彩、锣鼓齐鸣。
小太子五岁生辰,陛下大赦天下,满城贺喜。
屋外那么热闹,瑞王府内一片死寂。
李思祈无声无息没了,沈万娇亲眼看着孩子在她手上咽气。
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
“娘亲,儿子是不是等不到爹爹了?”
沈万娇哭都哭不出来,硕大的瞳孔直愣愣瞪着,好像李思祈离开也把她的命带走一样。
伺候的婢女上前安抚沈万娇:
“王妃娘娘,切莫忧思过重,小世子没了,您跟王爷还能有孩子啊!”
还能有孩子?
沈万娇笑出声,眼神幽幽望着赤红一片的窗外。
“如意,你说王爷现在在哪?”
婢女抖了抖身子:“王爷、王爷在寿宴上......”
“他在太子殿下的寿宴上。”
沈万娇语气很轻,抚摸思祈长发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太子乃我嫡妹瑜贵妃所出,是他皇嫂。”
“太子生辰,一月前他便准备寿礼。南洋的珍珠、北漠的丝绸、东壤的神兵......只要太子想要,他天上的星星都会抓来。”
“他爱瑜贵妃至深,太子非他亲儿,也愿意把他当作软肋。”
“可是祈儿呢?李承瑞从未正眼看过他。”
沈万娇闭眼,声音颤抖:“今日他让我母子禁足,连府中太医也被调走,说宫中要备不时之需。”
“李承瑞杀了我的孩子!”
沈万娇忽然放大声音,愤怒摔碎身旁所有药碗。
掐着婢女衣领,通红的眼中满是癫狂:
婢女哆哆嗦嗦,哭着求:“王妃,王妃别这样......”
“世子殿下是病逝,跟王爷无关啊!”
“无关?”
沈万娇笑出声,抱起李思祈。
六年前她怀思祈的时就不安稳。
当时李承瑞被下了药,才会跟她行-房事。
后来被迫娶自己,男人没有给过她一日好脸。
王妃,天潢贵胄,吃穿衣着甚至比不上她未出阁的时候。
这一切她都能忍。
儿子是她唯一的软肋。
若不是他薄待,她怎么可能会生下病子?
儿子不被待见,甚至不配得到他的赐名。
府中下人更是趋炎附势。
要不是她手段了得,在这王府,儿子都不一定能活到满月!
她给儿子取名思祈,只祈求他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儿子的话语历历出现在沈万娇脑中,是每个夜晚他在愧疚道歉:
“娘,是不是我没用,才会让父王不喜?”
“娘,是不是因为我,他们才说你疯疯癫癫?”
“娘,下一世我不想当您的儿子了,我只会拖累您。”
沈万娇心疼得跟针扎似的,抱着李思祈走到了庭院门口。
不大的院子,却足足有十人看管。
沈万娇抬头望天,泪眼朦胧。
她扫过那些侍卫,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今日这门我定要出去,我看谁敢拦我!”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心有不忍,却不敢违抗命令。
沈万娇怀中紧紧搂着儿子,毫不犹疑的冲向紧闭的院门。
侍卫们拿着刀想阻拦,却又不敢真的伤害到她。
直到她走出大门。
侍卫看着她渐行渐远,忙进宫通传王爷。
宫宴觥筹交错,李承瑞望着高台上恩爱和谐的帝后,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杯杯喝着酒,身后有家仆赶来,跪地通传:
“王爷,小世子没了。”
李承瑞拿酒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并不相信:“你可知编排世子是什么惩罚?”
家仆哽了一声,语气坚定:
“王爷,世子哮病复发,府中无医......”
“世子没了,王妃娘娘强行往刀上撞后抱着世子不知去了哪。”
李承瑞手中酒杯骤然落地,碎片四溅。
李承瑞猛然起身,急匆匆出了宫门。
众人疑惑,热闹的宴席一时寂静。
瑜贵妃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凤袍下戴了护甲的纤手捏紧。
“大夫,救救我孩儿吧。”
今日大喜,医馆大夫纷纷避退三舍,“你这疯婆子,怀里的幺儿都没气了,死了!死人怎么治病!”
“快,把她赶出去,太子大宴,莫要沾了晦气!”
沈万娇被伙夫踢到街边,她捂住儿子的耳朵。
“祈儿别怕,娘一定给你治好病。”
医馆去了个遍,沈万娇又去了木匠铺子,给李思祈削了木马、木船、木车。
儿子体弱,曾经最渴望的便是父亲教他骑射。
李承瑞没有一次答应,却带着太子殿下去秋猎、游湖、蹴鞠。
没有一次陪过世子。
他说,只有太子聪慧,才能继承他的衣钵。
沈万娇想到觉得好笑。
她痴痴傻傻,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最后来到护城河。
将木马们放在花灯上放走,沈万娇道:
“祈儿,你想要的,娘亲给你。”
“你想去的地方,娘亲陪你。”
街市上有人呼喊:
“快!有人要跳护城河!”
李承瑞从人群中挤出身来,眼见沈万娇站在河边,衣袂飘扬。
沈万娇整个人都在护栏外,半个脚掌悬在梯台,只需一阵风就会坠落下去。
他心跳如鼓,奋力推开众人。
李承瑞怒吼:“沈万娇!”
沈万娇从来没有听过那人如此撕心裂肺喊她的名字。
转头,正巧与李承瑞四目相对。
此刻她已无悲无喜,抱着儿子尸身,对李承瑞一字一顿。
“若是重来,我必不会再爱你。”
语罢,没有一丝犹豫,入河无讯。
李承瑞赶到梯台只摸到她的袖摆,什么都没抓住。
第2章
佑帝一年。
新帝刚登基不久,就出了这种丑事。
幸好长公主府中没有外人,大厅气氛僵持,沈万娇睁开眼就被扇了一巴掌。
“你这贱人,是故意毁了本宫的簪花宴不成?!”
沈万娇被打,并没有生气,而是呆愣愣望着周围的人。
父亲、继母、妹妹,所有人都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长公主的簪花宴,不是五年前?
沈万娇忽然笑出声。
她跪在厅堂、衣衫不整,笑起来像是被什么妖孽附了身。
“哈哈哈哈哈!”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跳河前还想着重新来过,没想死后真的能实现。
沈万娇生怕是梦,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周围人都傻了,太师府大小姐是疯了不成?
不就是勾引瑞王被捉奸在床,至于自虐吗?
长公主李慕可不会被沈万娇这小动作吓到,冷冷讽刺:
“沈氏,别在本宫面前装疯卖傻,本宫召来京城女眷举办簪花宴,是为迎春赏花,你这贱臣之女居然给瑞王下药,侮辱陷害皇室宗亲可是死罪,你可知错?!”
沈万娇知道她重生还是晚了一步,感受身上的痛,便知已经被沈诗雨陷害了。
上一世簪花宴,胞妹为了入宫,给自己与李承瑞下了药。
李承瑞本来是与二妹定下婚约,因为昨晚的事情,被迫娶她为妻。
而本该入宫为妃的是她沈万娇,现在缺成了李承瑞的王妃。
曾经很她喜欢李承瑞,面对长公主的指责没有多辩驳,心中期盼换亲发生。
但她不会想到,做实勾引妹夫、搅乱皇室姻亲的罪名,全京城的人都对她厌恶至极,名声臭大街了。
从那以后人人都道瑞王妃心机深沉。
什么“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名号,都成了沈诗雨。
既然重生了,她这次必不可能再被沈诗雨陷害。
直视着长公主,沈万娇一字一句:“长公主殿下,臣女并非自愿,昨夜是有人给臣女下了药,还望殿下明察。”
沈万娇说这话,周围人更惊讶了。
沈小姐说什么?并非自愿?
京城谁人不知,沈大小姐爱慕瑞王多年。
今早被下人瞧见二人睡在公主府的偏殿内,就知肯定是沈万娇主动勾引。
瑞王都说了,昨夜被人下了药酒。
她也说被下了药?谁信?
长公主轻笑:“哦?给你们二人下药?谁那么大的胆子,一个是选妃名册中的秀女,一个是平定轩国江山的瑞王!。”
如果沈万娇认她鬼迷心窍勾引妹夫,至多只给她一人治罪。
若她非要说有第三个人谋害,那可是把陛下李承佑给算计了进去,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沈太师听了都惶恐不已,希望女儿息事宁人,别再胡闹下去。
然而他没来及开口,沈万娇言之凿凿答:“在选秀前期有人设计臣女清白,兹事体大,求长公主彻查到底。”
沈大小姐一改往日温暾的脾气,说话颇为咄咄逼人,众人震惊。
一旁看戏的沈诗雨有些害怕,柔柔弱弱的开口:“姐姐,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谁人不知你心悦瑞王已久。”
“你若是诚心要嫁,可以跟我和父亲商量。如今瑞王还未下聘,是能够换的。何须闹出这种事端,惹人笑话?”
她说得楚楚可怜,好像受了不少委屈。
不少人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谁不知道她沈万娇就是跟在瑞王后面的小跟班。”
“为了抢亲妹妹的婚事,连这种丑事都做得出来,羞死人了!”
听着流言蜚语,沈诗雨柔柔弱弱的擦拭着泪水。
她长着明艳小脸,头小脸小,皮肤白-皙,说起来话来一副娇病滴的样子。
柔弱无辜的样子,看的人心都软了。
手帕下面沈万娇露出抹笑意。
沈万娇姿势不变。
上辈子在王府,为了谋生、养育孩儿,她用尽了手段,什么肮脏事情没见过。
沈诗雨这样,在王府都活不过三天!
她能活,毕竟她是李承瑞心尖尖上的人。
“妹妹慎言,怎换嫁这种事?岂是你说了算的?况且,妹妹带人来的这么及时,你怎么知道我和瑞王在这边呢?”
沈诗雨脸色一边,咬唇不语。
她这话说得就像是沈诗雨是那“下药的人”一样,李承佑与李承瑞沉了脸色。
“沈万娇。”
男人喊了一句,语气清冷,带着厌恶霸道的警告。
沈万娇回头,与李承瑞对视。
明明不久前同他才见过,沈万娇觉得恍若隔世。
男人长得俊美,有“轩国第一美男”的称号。
面若刀削、眉间盛雪,印堂中央有一颗朱砂痣,似佛似魔。
冷湛之下藏匿着嗜血的煞气。
他少年成才、征战沙场。
李承佑能坐稳轩国江山,李承瑞作为皇弟没少出力。
为此佑帝还为瑞王钦赐了个称号,“并肩王”。
示意兄弟二人、携手并肩。
足够证明其劳苦功高、荣宠之盛。
被李承瑞打量着,沈万娇身体本能感到害怕。
也有愤怒、怨恨、悲伤——唯独没有欢喜。
想到他,五年来被冷待的暴力历历在目。
祈儿的哭泣清晰回响在耳边。
沈万娇勾着嘴角:
“瑞王是不信臣女的话?”
“瑞王可以回忆回忆,昨夜伺候王爷的嬷嬷,如今她人在何处。”
上一世沈万娇被陷害,也是想过自证清白的。
只不过她傻,当时为了换婚可以隐忍不发。
后来被李承瑞责骂,才托人来公主府调查,得知下药的王嬷嬷早死了。
现在时间应该来得及,沈诗雨应该还没来得及安排铲草除根。
长公主去抓人,定然一抓一个准。
果不其然,听见“嬷嬷”二字,沈诗雨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也摇摇欲坠。
刚哭过的眼睫毛透着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令人想保护。
长公主并非蠢人,皱眉望着太师府二位小姐的模样愠怒不已。
不过敢毁了她的簪花宴,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她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诗雨,寒声道:“来人,去找!”
原以为只是沈万娇心术不端,没想是内宅争斗、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叫她厌烦。
长公主是先帝长姐,新帝与瑞王的亲姑姑,年事已高。
身为长辈,她召集女眷就是想看各家女子品行,没想遇见这种事。
这下两个女子,都不想让侄儿们迎娶。
李承瑞幽深的眼眸闪烁,落在沈万娇身上。
沈太傅顾不得细想,急步上前,给了沈万娇一巴掌。
“万娇,你在胡闹什么?为什么要把矛头引在你妹妹身上!”
捂着脸,沈万娇冷怼:“怪我?,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3章
沈太傅气急败坏,却见长公主冷眼旁观,心中一凛。
他慌忙又行了一礼,想把沈万娇拖下去时,却被其甩开。
沈万娇站定不退,目光如炬。
好好的一个簪花宴闹成这副模样,长公主恼的头疼,一侧的小太监见势头不对,慌忙往正大光明殿跑。
太傅气急败坏,大有要杀了她当场泄愤的恨意。
沈万娇不理解,同样都是嫡女,为何她自小不被父亲疼爱。
是因为母家不过一代富商,无人入仕,比不得继娘满堂朝官地位尊贵?
可父亲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外祖父堆金砌银,替他谋略攀附,才坐上这帝王太师之位。
现在他居高位,欺她外祖路遥,母亲已死。
沈流云配当父亲之职吗?
沈万娇心有不甘,目光坚定,冷声道:“父亲,真相不容篡改。”
言罢,她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直视长公主,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自己的清白与坚持。
沈太傅怒目而视,却无言以对。
没多会儿,急着逃窜的王嬷嬷就被抓了回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诗雨从惊恐转为绝望。
沈万娇面上闪过一丝畅快时,长公主冷冷开口:“这药可是你下的?谋害皇室宗族,罪该万死!”
王嬷嬷颤声求饶,泪流满面,却难掩心虚,“老奴岂敢,这药不是我要下的,是......”
她一边磕着头,一边目光求救般探向沈诗雨。
长公主只需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毕竟这事儿祸及李承瑞,是顺着沈万娇的话彻查下去,还是息事宁人,全看他的意思。
李承瑞脸色极阴,幽深的眼眸闪烁雷光,落在沈万娇身上。
沉默许久,他才道:
“杖毙!”
李承瑞向属下使了个眼色。
沈诗雨紧攥的五指略微松懈,王嬷嬷正欲呼救,周遭的侍卫迅速上前,飞快往其口中塞入刀鞘,猛力拖了下去。
沈万娇知道李承瑞会为沈诗雨圆谎。
李承瑞那么聪明,怎么想不通是嬷嬷做的手脚?
被心爱之人下药推给另一个女人,心中很不好受吧?
远处是王嬷嬷受刑的闷哼,李承瑞面黑如墨。
沈诗雨一张精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像小鹿一样的漂亮眸子里盈满不安,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瑞哥哥。。。”
沈万娇自嘲摇摇头,朝李慕作揖:
“长公主殿下,臣女能证明清白了吧?臣女如今不喜王爷,自然不会做出算计肖想的举动,太师府的姻亲,恳请殿下再思虑。”
长公主面有难色,“你既已与承瑞有夫妻之实,何不将错就错?”
沈万娇又说了一遍“臣女如今已不喜王爷”。
长公主目光落在李承瑞身上,只见他脸色更冷,锐眸盯着沈万娇,像是要把女人凌迟剖心。
而她无所畏惧,像是看不见似的。
眼见事态僵持不下,沈太傅又怒了,“不嫁瑞王,现在京城谁还能娶你!”
沈流云与沈诗雨都黑了脸。
沈诗雨生怕她真不嫁,“姐姐,你别胡闹了,女儿家的清白可不是玩笑。”
若是她沈万娇不嫁,要嫁给李承瑞的,可就成了她。
至于沈流云,他只在乎地位名声。
一开始让沈万娇入宫是觉得沈诗雨单纯,不愿小女儿去那种吃人的地方受欺负。
现在沈万娇已经不洁了,再当秀女不是祸乱皇室的大罪?
“不嫁给瑞王,难不成还幻想当后妃娘娘?”沈流云训斥。
沈万娇摇头。
能重活一次,或许是祈儿在天保佑,想让她快乐一些。
她应该用这条新生的命,代替祈儿多去远方看看。
南洋、北漠、东壤......
上一世李承瑞欠他的礼物,她都可以去买来补上。
“公主,臣女愿入寺庙,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此话一出,无疑在座的人都惊了,瞪着眼不言语。
就连长公主都被沈万娇惊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当真是位世间少有的烈女子。
李承瑞若是错过了,不知是福还是祸。
“你、你!”
愣了许久沈流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万娇,你疯了!”
就见沈万娇微微一笑,冲着长公主跪下后,一字一句道:“臣女求公主恩赐,臣女愿此生不嫁!”
这话一出,李承瑞浑身怒意。
沈诗雨面色惨白,沈太傅气的说不出一句话。
长公主看出了沈万娇的决心,轻叹了口气时,正欲说话,“太师府的姻亲,是皇上做的主,本宫......”
“圣旨到!”
沈万娇话还未说完,大太监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冲着长公主行礼道,“公主定是疲乏了?皇上本想前来凑个热闹,不曾想这边却闹作了一团。”
大太监说着话,目光扫视着沈万娇等人。
长公主揉了揉眉心,“皇上惯是体恤本宫,我正愁这婚事不知如何是好呢。”
听着二人的话,沈万娇目光落在大太监手中的黄绸上,那上面写着的,关乎着她后半生的命运。
大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万娇心志坚定,不慕荣华,如事已出。朕体恤太傅,特赐婚瑞王李承瑞,以慰其心。然念其二女心性纯良,特许其入宫选秀。”
沈万娇心神一震。
重来一世,她也无法逃脱与李承瑞的孽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