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京郊的长井田庄离城二十五里,山水相邻,绿树成荫。
尤其是这在春意盎然,初夏将至的四月里,那满山的姹紫嫣红,当真是美不胜收。
潺潺流动的溪水旁,只见一妙龄女子闭目躺在藤椅上,而在她的身边,有着一根用石头压住的钓鱼竿。
起起伏伏的鱼漂晃动得极大,看似鱼儿都钓着诱饵跑远了,可她却一无所觉。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您要是想喂鱼,咱们去池塘里不就好了。”站在一旁打伞的小丫鬟忍不住跺了跺脚。
许卿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突然睁开眼睛道:“竹露,不是我说你,你能不能别吵我?”
“我只是想安静地想想怎么跟徐胤然解释呢?”
竹露闻言,翻了个白眼道:“当年小姐悲愤欲绝地将楚王爷告到了御前,楚王爷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五十大板呢?”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他跟小姐结了死仇,宁愿从军也不愿娶小姐?”
“徐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小姐何必耿耿于怀?”
许卿无语地抓了抓头发,愤懑于心又无处发泄。
当年她怎么就有胆子去惹那个小霸王,还害人家从军四年,在边关出生入死?
现在好了吧,小霸王军功赫赫,一跃成了楚霸王,她呢?
好不容易订了一门亲事,却总是害怕对方会随时悔婚。
苍天啊,她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待她?
成为满京城的笑柄还不够,更可怕的是,那小霸王竟然在三天前回京了。
“竹露啊,这溪水深不深啊?”
“要不......要不我跳下去死了算了?”
许卿说着,就要往下跳。
竹露连忙去抓住她,主仆二人拉扯间,只听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蹭蹭蹭地跑来。
片刻后,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响彻在了许卿的耳边。
“三小姐,不好了,徐家退亲了!”
扑通一声后,竹露扯着嗓子喊道:“小姐,小姐,小姐......”
来报信的婆子一见许卿跳水了,尖锐的声音便震响四邻道:“天啊,快来人啊,三小姐想不开自尽了。”
许家庄子上的人闻风而动,连忙奔往溪水边。
可潜在水里的许卿一路往下游,足足憋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探出头来。
溪水深潭,蜿蜒而下。
许卿看着拿着竹竿到处找她的奴仆们,眼睛一闭,再次沉入水中。
小霸王的阴影已经影响她整整四年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一门能看上眼的亲事也废了。
她到是真想看看,逼死了她,那小霸王会不会再被皇上揍一顿扔去军营。
憋着一口气的许卿越游越远,最后直接找了个空旷无人的地方站起来,然后拧了拧身上湿透的衣服。
她不想回去,可四周茫茫然一片,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恍惚一阵后,她眼眸一亮,顿时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
许卿受不了徐家退婚的刺激,跳水自尽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天色已经暮晚。
整个永宁侯府上下震动,年过五十的老侯爷亲自策马前往长井田庄,而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如今的侯府的掌家人永安侯。
四五辆马车接连跟上,动静如此大的永宁侯府很快便引起了有心之人的关注。
新开的楚王府内,赵玉郎将修长笔直的腿搭在案桌上,斜挑的凤眼微眯着,凉薄的唇瓣轻启道:“徐家真的退婚了?”
跪在地上的白长史点了点头,拧着眉头道:“退了,不过跟着许家去庄子上报信的人回来说,许三小姐受不了刺激,跳水自尽了。”
“什么???”
赵玉郎猛然收回双腿,因为动作的浮度太大,案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可能?”
“许卿怎么可能会自尽?”
赵玉郎紧紧地捏着拳头,英挺的眉头狠狠皱起,俊美无俦面容上也只余心慌。
白长史低头一叹,轻声道:“探子看得清清楚楚,许三小姐跳水以后,足足半个时辰都没有被捞上来。”
“嘭”的一声巨响,赵玉郎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案桌上。
坚硬的乌木案桌晃了晃,竟然四散开来。
“她欠本王那么多,她怎么敢死?”
赵玉郎阴戾地嗤了一句,身影却如风一般掠了出去。
白长史从地上起来,看着他家王爷那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道:“明明就在乎得要命,却又不肯明说。”
“这下好了,人家许三小姐只怕死了都是满腔恨意。”
......
居高临下的竹楼里,远眺的视线被一串火龙给灼得收了回来。
许卿委屈地流着眼泪,心里徒生出一股恐慌。
一如四年前,懵懵懂懂的她被赵玉郎那个登徒子拉了手的时候。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是到头来,所有人都用指责的目光看着她。
压抑的哭声难掩悲切,可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悦耳的男声道:“哭够了就跟我回去。”
许卿惊讶地回头,只见她大姐夫就站在她身后。
“姐夫,呜呜,我不想回去。”
许卿哭得惨兮兮的,她现在可委屈了。
赵玉宸揉了揉疼痛的眉心,责备地看着许卿道:“老侯爷他们都出来找你了,还有你爹,你娘,你二姐,二姐夫......”
“我们谁不疼你,为了个混小子,你便要让我们伤心?”
许卿闻言,眼眶越发酸涩了。
只听她控诉道:“当年明明就是他的错,现在怎么连我的姻缘也要断?”
“我就是想死,也让他尝一尝被众人指责的滋味。”
“胡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了他也值得?”赵玉宸低声呵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许卿的身上。
许卿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就要欺负她?
“姐夫,我就在你这住几天,你帮我给祖父和爹娘带个信好不好?”
许卿小心翼翼地望着赵玉宸,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
赵玉宸看着她那满是水雾的眼睛,心里顿时一软。
“那就说,你被我的人救起来,呛了水,身体不宜移动。”
“谢谢姐夫护着我。”许卿勉强笑了起来。
赵玉宸眸色微深,语气无奈道:“以后别再任性了。”
第2章
许卿跳河的那条长长的溪流,已经遍布了打捞的人。
举高的火把随风摇曳着,在夜里十分醒目。
寒风微凉,潺潺的溪水声中,还掺着着哀泣的哭声。
在溪水里打捞的下人们在一次次浸入水中后,身体也慢慢冻得僵硬。
可却有一个人一直沿途往下,只见他身手敏捷,入水时长,出水迅速,宛如水中游龙一般。
永宁侯带着亲随跟着他的身影一路小跑着,时不时问道:“找到了吗?”
可回答他的,却是窒息般的沉默。
扑通一声,水花再次激起。
可永宁侯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呢?
“都怪楚王爷,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回京。”
“不仅吓得徐家退了亲,还逼得三小姐走到这一步?”
身边的亲随忍不住抱怨,永宁侯阴沉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怪只怪卿儿福薄。”
压抑的气息里,蕴含着无法消散的愤懑。
而水下,有人突然被水呛住,也尝到了窒息般的痛楚。
突然,不远处有人影匆匆赶来。
永宁侯见了,连忙敛去悲痛的神情,恭敬地行礼道:“参见靖王。”
赵玉宸连忙伸手扶着永宁侯,低声道:“岳父何须见外。”
“卿儿她呛了水,被冲到下游,恰巧我庄上的人认识卿儿,将她救走了。”
“她现在没有大碍,只是不能随意挪动。”
永宁侯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那种剧烈的撞击感几乎让他失态。
他紧紧拽着赵玉宸的衣袖,眼眶泛红道:“那就先不要挪动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哗啦”一声,有人突然冲出了水面,而且还剧烈地咳嗽起来。
永宁侯根本顾不得了,瞥了一眼那个站在水中的人影,简短地道:“三小姐找到了,你也上岸歇息吧。”
他说完,便要急匆匆地往回赶。
赵玉宸瞥见了水中的人影,眸子倏尔一暗。
只听他道:“岳父先回去吧,这会只怕老侯爷他们也急坏了。”
永宁侯闻言,颔首后匆匆带着亲随走了。
蜿蜒的一条长火龙,挨着收聚而去。
赵玉宸遣退身边的护卫,负手站在溪岸上。
冷冷的寒风吹来,晃动的水波带来阵阵湿意,只听赵玉宸厉声道:“去了边关那么久,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欺负卿儿,这就是你的长进?”
赵玉郎的脊背僵了一下,只见他慢慢地上了岸,撩开挡住脸庞的墨发,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她伤得严重吗?”
赵玉郎不自在地问道。
当年那个在大殿上杀他一身威风的小姑娘,现在竟然会想不开自尽?
“哼,我且问你,倘若你今夜捞到的是她冰冷的身体,见的是她惨白的面容,是她闭不上的眼睛,你是不是还会觉得得意,以欺负一个小姑娘为荣?”
赵玉宸冷声质问。
赵玉郎抹了把脸,说不出心里那种沉闷的窒息感。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要报复。“徐胤然那个伪君子根本就配不上她。”
“那谁配,你配吗?”
“当年是谁宁愿去军营也不愿意娶她的。现在还敢坏她的姻缘,你难道不明白,她如今没得选择都是你害的。”赵玉宸冷嗤,眸光阴翳。
赵玉郎握了握拳,愤然道:“那她不是也说,宁愿死也不会嫁给我的。”
“啊!!!”
“四哥,你打我干嘛?”被打了一拳的赵玉郎吃痛,眉头都皱了起来。
“是你轻薄在先的,难不成她要上赶着嫁给你不成?”
“你自己不知道争取,一味地意气用事,现在就不要管她嫁的是不是伪君子?”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有永安侯府在的一天,徐胤然就算是伪君子也只能装一辈子。”
赵玉郎当然知道他四哥的本事,可他心里就是不舒坦。
“让她再从新选一个,下一个我不插手就是。”赵玉郎冷冷地道。
赵玉宸目光阴鸷地盯着他这个九弟,不咸不淡道:“你最好记住你的这句话,再让我知道你敢插手她的婚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玉宸说完,拂袖离去。
赵玉郎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四哥,我才是你的亲弟弟。”
赵玉宸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只是凉凉地道:“本王的亲弟弟很多。”
赵玉郎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句,心里却很是不爽。
他这个四哥生性冷淡,对谁都爱理不理的。
可唯独对许卿那死丫头,到是好得很。
......
深夜的皇宫安静极了,就连巡逻的禁卫军都下意识放轻脚步声。
养心殿里,赵玉郎跪得笔直笔直的。
原本湿透的衣服这会受了体热,潮得厉害,贴着他的肌肤上带来痒痒的感觉。
赵玉郎皱着眉头,刚想伸手挠一下,只见他父皇随手抄着一个茶杯就砸了过来。
赵玉郎伸手去接,温热的茶水洒在他的身上,瞬间隐没。
就这样又跪了两个时辰,眼看着上早朝的时辰要到了。
张德印小心翼翼地走到那熬夜看奏折的帝王身边,轻声提醒道:“万岁爷,更衣了。”
“嗯!”
太兴帝站起身来。
他走过赵玉郎的身边时,不轻不重地道:“继续跪着。”
赵玉郎不敢违背,垂下眼帘,继续跪得笔直。
一夜的时间,京城早就传遍了,许卿因为徐胤然退婚的事情而跳水自尽。
幸得靖王相救,已经平安无事了。
已逝的靖王妃乃是许卿的嫡亲大姐,因此御史到是上表,赞誉了靖王顾念亲缘,德善兼备。
而刚刚归京的楚王,虽然此事的由头是他,可御史却不敢提上半句。
到是见风使舵的徐家,皆被众参,直接跪在了大殿的外面。
太兴帝顺势贬了徐胤然的父亲徐全去了山东泰安府任知府,谁都知道,山东监察御史乃是永宁侯的大姐夫,徐全这一次去又怎么可能会有好日子过?
退朝后,太兴帝赐下了许多的补品给许卿,众臣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楚霸王闯了祸,皇上自然是要出来善后的。
太兴帝回养心殿用早膳的时候,赵玉郎咽了咽口水,余光暗暗扫过那些精致的软汤包。
太兴帝用了些粥,其余香气沁鼻的早点到是没有怎么动。
赵玉郎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父皇,儿臣错了。”
“哦,你错在哪?”太兴帝往后靠去,神情惬意,一夜未眠,他却仿佛若无其事。
“儿臣不应该插手许、徐两家的亲事。”
太兴帝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这个自幼跟匹野马的儿子,淡淡道:“当年是你不对在先,许卿固然冲动,可你更是鲁莽不知变通,害得她姻缘难寻。”
“如今往事已过,你既贵为楚王,她也即将出嫁。”
“朕且问你,为何还要去招惹她?”
赵玉郎蹙起眉头:“那徐胤然没有成亲就已经养了外室,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
“他配不上许卿。”
“呵!”太兴帝冷笑。
他瞥了自己这个嘴硬的儿子,不以为意道:“就算徐胤然有外室又如何?”
“难不成以你四哥对许卿的维护,以永宁侯府的手段,还怕打发不了徐胤然的一个外室?”
“莫不是,你还一直都惦记着许卿?”
赵玉郎只觉得周身一紧,破口而出的答案死死地被他压住。
他冷凝地抬起头,固执道:“没有。”
太兴帝似乎早就意料到这个答案,只听他冷嗤道:“最好没有。”
“这一次你害得许卿跳水自尽,她早已恨极了你。”
“更何况,你四哥和永宁侯府不会容许你再欺负许卿。”
“你别忘记了,明泰是谁亲手带大的?”
赵玉郎垂下眼帘,心里隐隐有些烦闷。
离京四年,赵玉郎一直想不明白许卿为什么瞧不上他?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许卿眼盲、心盲、不知好歹。
赶走赵玉郎以后,太兴帝对着身侧的张德印道:“不知道的以为是徐家自讨苦吃。”
“可你看看,到底是谁在自讨苦吃?”
张德印抿着唇笑了笑道:“楚王爷这性子太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跟许三小姐言明心意。”
“哼,朕到要看看,他能捱到几时?”
“许柏文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断了姻缘?”
“朕若是猜得不错,许卿很快会离京了。”
张德印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只怕楚王爷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第3章
靖王的庄子上。
许卿窝在她的竹林小屋里发呆。
窗外的竹林里透着斑驳的碎金光。浓荫下的小院,仿佛与世隔绝。
知道她平安无事以后,除了她娘和她二姐,家里人都没有来打搅她。
许卿心沉得厉害,既不想因为赵玉郎委屈自己,又不想亲人继续担心。
“三姨!”
突然,六岁的孩童一下子撞进许卿的怀里。
许卿连忙搂住他,开心地抱起来道:“泰哥儿怎么来了?”
“今日没有念书吗?”
泰哥儿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心疼地看着许卿。
“我都听说了,三姨受伤了。”
“父王带我来,说是给三姨解闷的。”
许卿抱着泰哥儿不撒手,亲昵地蹭着他的额头道:“泰哥儿真乖。”
赵玉宸渡步走进竹屋,看着露出笑颜的许卿道:“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明泰黏着你。”
许卿亲了亲泰哥儿的小脸蛋道:“可姐夫知道是我喜欢黏着泰哥儿。”
“还说呢?”
“明泰如今也大了,可不许再亲他了。”
许卿散漫地笑了笑,好似根本没有把赵玉宸的话听进去。
她牵着泰哥儿的手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三姨带你出去玩。”
明泰暗暗瞅了他父王一眼,见他父王没有反对,这才跟着他三姨出去。
当年靖王妃难产时,许卿还在靖王府小住。
她亲眼看着她大姐鲜活的一条命,在一盆盆血水中丧生。
下人拦不住她,她冲进产房,见了她大姐最后一面。
一屋子的血腥味,重得她几次欲呕。
襁褓中的明泰就在姐姐的臂弯里,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只是轻微地哼着。
“卿儿,他好不好看?”
许卿哭着点了点头,从姐姐的臂弯里抱着孩子,凑到了姐姐的眼前。
“很好看的孩子,卿儿,帮姐姐照顾他,让他平安长大。”
许卿抱着孩子,在床边哭得发抖。
而靖王妃的手,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那双早已空洞的眼眸,像是一口幽幽的深井,怎么也合不上了。
而后的六年,明泰就成了许卿的命。
赵玉宸站在窗户边,看着那牵着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
这长长的窄道,木制的阶梯,蜿蜒而下。
恍如他心里,曲曲折折,无法捋直的心思一样。
当年那个抱着明泰不撒手,日日夜夜都要带在身边的许丫头,长大了。
......
出了那一片幽深的竹林,视野便开阔起来。
靖王的这一处庄子很大,许卿带着明泰来过三次,可三次都还没有逛完。
后花园里,有引来的山涧,造了小桥。
再往上走,那可真是云梯向上,一览周围景致的好去处了。
明泰想去玩水,许卿就脱了鞋袜,在那小桥下,囤了一个蓄水池。
用石头堆砌,再深挖,却突然刨出了一只螃蟹。
许卿将它捉起来,假意去吓明泰道:“看看这是什么?”
明泰兴奋地伸手去接,开心道:“螃蟹。”
许卿把两只大夹子卸了,递给明泰玩,略显遗憾道:“可惜就是个头太小了,不然到是可以拿去清蒸。”
明泰得了螃蟹,目光却落在许卿的脚边道:“三姨,我们往上再找找啊,说不定有大个的呢?”
许卿将裙摆挽到小腿的地方,带着明泰顺着水流往上寻。
下人们不敢靠近,自然要去回禀靖王。
赵玉宸来的时候,许卿和明泰已经捉了十几只螃蟹了,全都用水草绑着。
许卿的脚白皙莹亮,泡在清亮的水中就更显眼了。
赵玉宸皱起眉头,不悦地瞪视着许卿道:“上来。”
许卿的裙摆打了个结,走路笨拙极了。
赵玉宸好几次怕她摔倒,眸光跟随着许卿的步伐,晦暗不明。
上岸后的许卿放下裙摆,这才发现赵玉宸已经把她的鞋袜提了过来。
许卿脸颊微红,连忙低头道谢:“谢谢姐夫。”
赵玉宸“嗯”了一声,看着裙面脏兮兮的许卿,再看看沾了水草的明泰,出声道:“想吃螃蟹让吴海去买就行了。”
许卿跟明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们就是抓着玩的。”
“姐夫去忙吧,我们不下水就是了。”感觉到明泰的局促,许卿想让赵玉宸离开。
赵玉宸看着怂着脖子紧靠许卿的明泰,心里微微不爽。
“行了,本王给你们抓。”
赵玉宸脱了鞋袜,撩起长袍压在腰带下,然后卷起裤脚。
许卿和明泰眼里皆闪过一丝兴奋之意。
只见许卿指挥着明泰道:“你快跑去跟吴海说,让他提个木桶来。”
明泰闻言,一溜烟地跑了。
许卿顺着岸边往上,看着赵玉宸轻而易举就将那些大石头搬开的时候,遏制不住地惊叹道:“姐夫好厉害啊。”
赵玉宸的嘴角微微扯了扯,这种事情他还真自豪不起来。
“哇,我看见了,就在那里。”
“跑了跑了,好大一只啊。”
“姐夫,你小心点脚,别被它夹到了。”
......
高处的密林中,长腿下垂,坐在树干上观望的赵玉郎冷嗤。
“什么呛了水?”
“什么不能移动?”
“许卿,你分明好得很。”
姐夫,姐夫,叫得那么甜做什么?
知道的说年少无知,不知道呢?
可她还年少无知吗?
赵玉郎心烦意乱的,恨不得跳下去质问许卿。
可他隐忍着,继续看着,明泰回来以后,那恍如一家三口的场景。
一家三口?
赵玉郎的心提了起来,猛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六年了,四哥都没有续弦。
难不成是为了等许卿?
这怎么可能呢?
许卿不是还和徐胤然定了亲?赵玉郎的心思有些烦乱,他理不清那股不知名的恐慌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这一刻,他却无法安然地继续在暗处窥探。
只见他一跃下了林子,然后快速奔去。
赵玉宸听见异动的时候,站起身来。
许卿还在疑惑,为什么姐夫杵着不动了。
忽而间,似乎有股厉风从她的脸上刮过。
许卿下意识抬目朝前望去,只见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直直地对着她奔了过来。
他的面容比四年前更加俊朗了,透着刀锋冷箭磨砺后的坚毅。
尤其是那又黑又沉的目光,仿佛蕴含着一股血腥的戾气。
几乎是下意识的,许卿想也没有想就往溪水里跳。
她那奔逃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赵玉郎,原本放慢脚步的赵玉郎轻功掠起,在许卿下了溪水时伸手拽住了她。
许卿挣扎着,伸手去拉赵玉宸,惊慌道:“姐夫救我。”
赵玉宸凌厉地瞪向赵玉郎,将手中的螃蟹掷在赵玉郎的手上,怒斥道:“放开她。”
赵玉郎吃痛,却是不肯放手。
他那阴沉的目光看着许卿牢牢抓住赵玉宸的手,讥笑道:“当初我不过是碰一下,你便告到御前去,说我轻薄你。”
“那你现在呢,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许卿知道赵玉郎在嘲讽她,可她却怕放开以后,自己会被赵玉郎收拾。
如今可不比往日,在她面前的,是收复西域十五余国的楚霸王。
许卿咽了咽口水,强撑道:“那怎么能一样,他是我的亲姐夫,犹如长辈一般。”
“呵!”
“长辈?”
“你姐姐若还在世,看到你这样,她会是何心境?”赵玉郎继续冷嘲。
许卿的眼睛倏尔红了,下意识放开了抓住赵玉宸的手。
赵玉郎趁机将她拉上岸去。
可下一瞬,他却被赵玉宸狠狠地击了一掌。
赵玉郎踉跄后退的时候,赵玉宸将许卿护在身后道:“卿儿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她姐姐和我都很清楚。”
“到是你,你来干什么?”
“你当真以为,我会念着母后的养育之恩一再对你纵容?”
冷戾的声音,寒意四起。
许卿躲在赵玉宸背后都感觉到一阵凉意。
她看着似笑非笑,面露鄙夷的赵玉郎,愤然道:“如果你还记恨当初的事情,那你就恨吧。”
“像你这种做错事不知悔改,还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报复的人,真是坏透了。”
许卿说完,对着被吓到的明泰招了招手。
“泰哥儿,我们回去了。”
泰哥儿连忙跑到许卿的身边,然后跟着许卿走了。
赵玉郎一直看着许卿的身影,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拿正眼瞧他。
什么叫做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报复?
他什么时候报复过她?
徐胤然那个伪君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还有他眼前这个,处处维护她,却心思晦暗的男人又有什么好的?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心思?”
“向来洁身自好的四哥,什么时候任由姑娘抓着你的手了?”赵玉郎嗤笑。
赵玉宸目光阴沉地瞪着赵玉郎,厉声道:“你最好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自幼和卿儿一起长大,靖王府开府的那两年你是怎么对她的?”
“是你变了,还是她变了?”
“看看明泰,再看看你自己!”
赵玉宸说完,拂袖离去。
赵玉郎一脚踢走岸边慢爬的螃蟹,心里憋闷至极。
明明,看起来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密。
可该死的,个个都义正言辞,到显得他疑心生暗鬼,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