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轰隆!
大雨倾盆,魏青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血,脸上却透出喜色。
成了、成了!
她终于帮义父铲除逆贼,相公也会因此受到封赏......
来不及拔剑,便听一阵熟悉的脚步从身后传来,魏青棠惊喜回头:“相公,温氏逆贼已除,你再也不必担心——”
“噗”!
穿心一剑。
魏青棠怎么也想不到等待她的会是死亡!
顾文武温和地注视她,儒雅脸庞,扬起一抹笑:“夫人,功成,就该身退了~”他迅速抽剑,霎时鲜血喷涌,魏青棠倒退几步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为什么......”
他为何要杀她?
他为何敢杀她?
她是大盛朝郡主,督公魏九的义女,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她?!
愤怒的眼神炽如烈火,顾文武读懂她的心思,轻笑说道:“夫人不要误会,这,也正是督公的意思。”
轰隆!!
电闪雷鸣,雨势更大。
顾文武的话犹如毒蛇,一点一点钻进心底。
“夫人真以为督公是真心疼你,收你为义女吗?不,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夫人可知地上躺着那人是谁?温氏逆贼,温长衍?”
“哈哈哈哈,他可不姓温。他姓谢,本名——谢衍。”
谢衍?!
她的二哥谢衍,她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
魏青棠艰难地仰起脸,惊愣、错愕,最后统统化为怒火。
“顾文武!!”
是他,他骗了她!
他说温长衍谋刺义父,罪不可恕,他还说只要杀了他,就能飞黄腾达、高枕无忧......
“噗”!
一口鲜血喷出,魏青棠重重扑在地上。
“......你怎么敢......”
“咳咳咳......你怎么能!”
夫妻四年,恩爱不疑,她助他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变成都指挥使,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顾文武温文浅笑,一字字,剖心挖肺:“夫人可知,蠢,也是一种罪。”
死一般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
魏青棠忽地疯癫大笑起来。
没错,蠢也是罪。
她蠢,所以被他利用,害死哥哥。
她蠢,所以被他用完即丢,一剑穿心。
顾文武居高临下俯视她,见状摇头。
“罢了,看在你这么蠢的份儿上,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男子优雅地俯下身,怜悯又嘲讽地说道,“当年杀你全家的......就是你义父。”
轰隆隆!!!
怒雷轰鸣。
魏青棠瞪大双眼,匍匐在地上的身子剧烈抽搐起来。她双手撑在地面,想爬起,可一动胸口鲜血狂涌,挣扎几次后,终于趴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废物。”
顾文武轻描淡写说了句,撑着伞,转身离去。
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荒废的旧院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魏青棠伏在地上,雨水泥水覆满脸颊,她的眼睛大大睁着,直勾勾“望”着顾文武远去的方向——
她,死不瞑目!!!
咕哝咕哝。
咕哝咕哝。
不断有水泡冒出,魏青棠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在上升。
“主子呢?”
“还在药池中。”
“锦衣卫来了,说是觐见主子,您看这......”
“别惊扰主子,我去见他们!”
说话的两人远去,她脑子昏沉沉的,呼吸越来越紧。
忽然发现头顶一处亮光,拼命往那儿游。
哗啦,冲破水面。
来不及感受空气美好,就被眼前一幕震住。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闭眼靠在池边,热水漫过肩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下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微攒着,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可刀削的薄唇、锋挺的墨眉凌厉不屈,好似天地间没什么可以击倒他。
魏青棠怔怔看着,一时恍惚起来。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是哪里,这个人又是谁?
袅袅雾气在两人中间升起,她看见晶莹的水珠凝结在男人眼上,无意识伸手去碰。
突然,那双紧闭的眼睁开——
两点寒光骤射!
魏青棠心头一颤,本能缩手。
“啪”!
右腕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截住,男子睁开眼,静静审视她。
幽深淡静的眸子,如最冷最沉的夜,随意瞥来就有逼人压迫。他看了半刻,微蹙眉头,随后左手握拳凑到嘴边:“是你。”
低缓的嗓音清冷悦耳。
魏青棠愣道:“你认识我?”
不可能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男子启唇,突然墨眉一拧。
修挺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
“喂,你——”
魏青棠眼看着他坠入水中,突然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锦衣卫林慕寒,参见殿下!”
林慕寒?!
她瞪大眼睛。
这林慕寒是魏九身边的得力干将,沉稳坚毅,颇得倚重。但就在两年前,他因为处决逆党不利被魏九赐死,如今怎么又活了?
百思不得其解,林慕寒又道:“吟越郡主乃督公的掌上明珠,她私自出府不慎走失,督公甚是忧虑。请您看在督公薄面,恩准我等在附近寻找,一旦寻到立即离开,绝不耽搁半分!”
私自出府......不慎走失......
魏青棠愣愣看着四周池水,忽然记起一件事。
十四岁那年,她背着魏九偷偷出府,哪知迷路撞进一处宅院,还落了水。魏青棠不会凫水,那次被救上来后足足躺了半月,后来听人说,是魏九派人到处找她、林慕寒才将她救回来......
这与眼下情形,不正一模一样?
魏青棠看着水中倒影,眼里涌出狂喜。
她活过来了、她又活过来了!
重生到十四岁那年,未嫁给顾文武、也没与二哥相逢,一切还可挽回!!
第2章
“......殿下?”
屋门外,久久没有等到回音的林慕寒疑惑上前,却被一个青年侍卫拦下。
这侍卫面容冷肃不苟言笑,正是这间宅院主人的心腹,秦恒。
他走到门前,皱皱眉:“主子,您无事吧?”
魏青棠呼吸顿紧。
魏青棠偏头看去,那男子沉入水中,几缕墨发漂在水面,载沉载浮......
糟了!不会淹死了吧!
她赶紧潜下去,水底下,男子的俊容苍白如画,他闭着眼,唇缝间不断冒出气泡,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
魏青棠犹豫半刻,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冰凉的嘴唇,带着淡淡苦涩......
她缓缓将气度过去,片刻后,只见男子细密的长睫轻颤两下,睁开——
“!”
眼底一道冷光划过,如积攒万年的冰雪封冻一切,魏青棠两世为人,自问心性非同一般,可这时仍有被吓到的感觉。她仓促离开他嘴唇,正想解释,突见那双修白如玉的手掌袭来。
肩骨骤痛,男子毫不留情的打在她右肩上。
魏青棠瞬间泄了气,池水疯狂灌入口鼻:“咳......咳咳咳咳......”
她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
就在以为要死的那刻,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砰!
重重摔在池边,魏青棠跟条死鱼般趴在那儿大口喘气。
勉强偏头,只见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映入眼中!
男子身形颀长,肤色苍白,此刻一丝不挂的背对她,展露修长的双腿和劲瘦的腰身......药池中雾气氤氲,他就这般平静地走到衣架旁,伸手,月白长袍活了般钻附上身。又将如云墨发倾泻在肩后,拿起一支白玉簪,挽髻......袖袍向下滑落,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滴水珠顺着手臂缓缓而落,如梦似幻......
魏青棠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简直绝色啊!
她前世也算见惯美男,可就算是那位号称大盛第一公子的“柳折枝”,在他面前也黯然逊色。
或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子系上最后一处衣带,回头看她一眼。
幽深如渊的眼,淡漠、平静,却无端令人生寒。
魏青棠怔了怔,忽见他举步往外。
不行!林慕寒还在外面!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砰咚。
门外只听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
林慕寒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开门。
登时,惊掉了下巴。
光洁如玉的地板上,只见一男一女两条人影紧密贴在一起。
女子衣裳全湿,苗条的身形若隐若现,她趴伏在男子胸前,秀美的脸色满是迷惘。而男子淡冷的眉目无甚表情,就这么平静地注视她。
“郡主!”
“主子!”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林慕寒和秦恒一道冲进。
林慕寒骇然道:“郡主,不可如此、快起来!”
秦恒亦目瞪口呆,主子这是......被轻薄了?
魏青棠头脑昏昏,压根没在搭理他们。
她刚才怕这美男出去,情急之下想抱住他,哪晓得美男突然回身。
来不及收力,便硬生生撞上去......
嘶,这家伙胸可真硬!
她揉着被磕疼的脑门,手在他胸前一通乱按。
秦恒等人瞪大眼,只见她终于找到支撑点,哼唧一声坐起来。
“摸够了?”
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身下传来,魏青棠低头一看,自己小手摁在他锁骨上,十分暧昧。
她讪笑两声:“呵呵,这是个意外......”
男子无视她讨好的笑容,深邃眼眸淡静如水。
“下去。”
“呃,是......”魏青棠也算胆大,可这人明明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就是让她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她从他身上爬下去,男子合衣起身,月白素袍不染尘埃,只听他淡声说道:“秦恒,送客。”
“是!林千户,郡主,请——”秦恒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慕寒解下披风系在魏青棠肩上,郑重拱手:“很抱歉,督公府改日备上厚礼,登门赔罪。”
魏九如今权倾朝野,能让他登门赔罪那是天大荣幸,然而男子面无表情,低低咳嗽两声后接过秦恒递来的茶水,浅浅饮了一口,方才道:“不必。”
他的神态太自然了,好似没将魏九放在眼里。可林慕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是敬畏地躬了躬身。
魏青棠眯起眼睛,这究竟是什么人?
出了府门,天色已暗,林慕寒命人去牵马车。
魏青棠瞅了眼牌匾上的“云府”二字,状似无意地问:“这是哪户人家,我怎么没见过。”
林慕寒回头看看,恭声道:“回郡主,这是宸王殿下在城西的别院。”
宸王?云殊?
魏青棠倒吸口凉气。
当今皇帝生了十几个儿子,就这位二皇子最有名。
五年前逆党兵临城下,京城内外一片动荡,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场战争必败、忙着收拾包袱跑路时,这个年仅十二岁的皇子站出来,率三千羽林卫迎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赢了!
据说当时他趁夜奇袭,烧毁了敌营粮仓,同时乔装成敌兵,到处散布主帅被擒、勤王师已至的谣言。那些半夜惊醒的士兵刚出营帐,就迎来羽林卫的尖刀。他率着三千少年郎直冲腹地犹入无人之境,最后活捉逆党首领,一夜间瓦解了五万大军!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这惊天战绩,而是战后——
他一道命令,直接坑杀五万降卒!
当时的渭水河畔,血流成河,派去接管的将军当场吐了,那浓浓的血腥味儿环绕京城上空,足足三月才消散!
老天,居然是他!
魏青棠想到刚才在池子里,又亲又摸......天哪,这修罗王不会记恨她吧?
一股子凉意窜上背脊,魏青棠正想叫林慕寒进来多备些礼物,突然马车一停,她的身子向前冲去。
“怎么了?”魏青棠不悦道。
林慕寒的声音在外道:“郡主,是顾千户来了。”
顾文武?!!
顾文武,在娶她之前只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娶她之后成为都指挥使、当朝郡马,却和魏九一起算计,让她亲手杀死了她的兄长!这个男人,她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
第3章
魏青棠全身僵冷,慢慢伸手,撩开车帘。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骑马而来,火光下,他的脸容如玉般温润,在见到她时展露几分欣喜,仿佛终于见到思慕之人的喜悦,那样真切。
“郡主,苍天庇佑,幸你无事!”
他翻身下马,冲到她马车前,想立刻去看她的情况,又苦于身份限制暗自隐忍。
这副克制的模样真是好极了,每每不等他开口,魏青棠就自己送上去,现在想想,真是蠢极了!
她咬紧唇畔,只觉全身气血奔着一处涌去,握紧拳,反复深呼吸几次,才淡淡逼出一个字:“嗯。”
嗯?
顾文武疑惑抬头,发现这个刁蛮女并不像往常那般,迫不及待的扑进他怀里。愣了愣,说道:“郡主,是文武之过,文武没有照顾好郡主,让您受惊了。”
魏青棠唇角一掀,一抹不屑飞过。
确是他的错!
这次偷溜出府,就是顾文武告诉她,城西的牡丹亭开花了,要带她去看。两人相约在牡丹亭外见面,哪知道她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没等来他。饥肠辘辘的魏青棠又不熟路,一通乱走,稀里糊涂闯进了宸王别院,还落进池子!只是和前世不同,救她的人从林慕寒变成云殊,而她,也不再是那个蠢笨刁蛮的少女......
“顾千户。”魏青棠懒洋洋开口,“这次的事情,还劳你在义父面前解释清楚。”
顾文武一惊。
他马不停蹄的赶来截人,就是为了稳住她,别让她在督公面前生事儿。
可看这幅样子,她好像真生气了?
顾文武皱了皱眉,将身子压得更低:“郡主教训的是,是文武擅作主张,害得郡主白白受苦......只是答应郡主的事,文武未敢相忘,这一株牡丹花,请郡主收下。”
魏青棠斜眼望去。
那是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灼灼艳艳的花瓣,明媚动人。
魏青棠勾勾唇,漫不经心道:“你的手怎么了。”
顾文武将牡丹奉上的时候,刻意露出手腕,上面有细刺扎出的伤口,很显眼。
魏青棠记得很清楚,前世他也是这样,说是为她采摘牡丹所伤,那时她一听,哪管什么两个时辰的鸽子、落水的危难,握住他的手心疼得不得了。而这一次......
“没什么,摘牡丹时弄伤的,不敢让郡主挂心。”
果然,一模一样的回答。
魏青棠唇角讽意愈浓,面上却笑得愈发懒散,她钻出马车,居高临下俯视他:“这样说来,本郡主倒该谢谢你。”
这不冷不热的语调,让顾文武首次摸不准头脑。
忽然手上一轻,魏青棠将花扯去,闻了闻:“是挺香的,林千户。”
被突然点名的林慕寒道:“在!”
“你可得作证,这是顾千户送给本郡主的。”说罢,回到车中,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人面面相觑。
督公府。
魏青棠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身紫蟒朝服的魏九站在正堂门口。
魏九今年四十,脸孔白净,因为阉人的缘故没有胡须,看上去颇显年轻。但配上突出的颧骨,尤其那双阴鸷细长的眼睛,就显得特别阴阳怪气。他负手站在那儿,面容阴沉,周围的厂卫、下人纷纷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魏青棠低下头,怯怯唤道:“义父......”
这倒不全是装出来的,前世魏九待她极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谁能想得到全是假的?他留她在身边养了十年,就为把谢家旧部一网打尽;他和护卫是过命交情,却能转眼灭谢府满门......这样一个阴险狠毒、老奸巨猾的阉贼,她如何能不惧?
好在这一路做好心理准备,她抿着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魏九细眼微眯,啪得挥掌抽下去。
魏青棠“啊”地一声摔到地上,捂着右颊,楚楚可怜:“义父......”
魏九冷酷的眼神没分毫松动,嗓音尖利:“说,跑哪儿去啦?”
魏青棠颤声道:“牡......牡丹亭。”
“牡丹亭?”他那特有的声调尖细上扬,令在场所有人一抖。
“督公——”林慕寒眼见魏青棠倒在地上,右颊高肿,忍不住出言,“督公,今日之事!”
砰!
一掌横出,林慕寒倒飞出去,重重撞上院墙。
他吐出口血,赶紧爬起来跪在地上,只见魏九翘起兰花指,慢条斯理道:“咱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林慕寒垂首沉声:“属下知罪!”
魏九阴阳怪气的哼笑一声,转过脸来,盯着魏青棠。
他那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剖开似的,一寸寸侵蚀每个地方,魏青棠毛骨悚然,右手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痛袭来,她微微挺直肩背,哭喊道:“义父,真的不怪吟越,是顾千户说城西牡丹亭的花开了,要带吟越去赏花......”她这一开口,跟在后面的顾文武一个趔趄,差点没跪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魏青棠会出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