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江黎初,你怨念太过,无法转世投胎。如今有人愿为你点长明灯,特准你还阳,重走一遭红尘。”
天有惊雷,裂空似昼。
江黎初睁开眼睛,眼中复杂的情绪还未平息。
她死在了十六岁那年。
但她又活了。
思绪恍惚间,江黎被城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想入京,出示身份文书!”
江黎初回过神,当即表明身份:“我是安平侯之女,江黎初。我的身份文书并未带在身上,能不能劳烦您派人去安平侯府通知一声,让府中的人来接我?”
“安平侯之女?” 守卫打量着江黎初,下一秒,他直接变了脸色,呵斥出声,“荒唐!安平侯之女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充她!”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般,砸在了江黎初的头上。
“六年前?”她的脸色发白,“现在是哪年?”
“昌平三十五年。”
江黎初向后退了一步,她以为自己是死后重生,没想到居然是重生到了自己死亡的六年后。
“快说!你到底什么人!”
“我......”
守卫眼睛一瞪:“现在京中人贩频出,最多的就是装作无知妇人拐卖幼童,瞧你鬼鬼祟祟的,定不是什么好人!”
江黎初一怔,低头打量自己。
“我哪里像是人贩子?”
她是在上山祈福时出的意外,一身素衣虽显脏乱,但也能看出用的料子是极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守卫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何人!”
江黎初只犹豫了一瞬,转身就跑。
她现在有口难辩,要是被抓了,怕是麻烦不断。
谁会相信六年前的她死而复生了!
身后的守卫穷追不舍。
江黎初跑过转角,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她一咬牙,直接就钻进去。
马车中正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书卷。
“抱歉,无意叨扰,还请公子救命。”
江黎初开口道歉,正对上了男子抬起的面容。
她呼吸一滞。
男子貌美非凡,眉黛若柳,凤眸凛然,头戴玉冠,身着素色的绸缎锦袍,外罩同色大氅,骨节分明的手中捏着一本书卷,马车内宽敞豪华,其中沁着茶香与檀香,令人心安。
他似乎没想到会被人惊扰,在见到江黎初时眼中掠过一丝诧然,手中的书卷都落在了地上。
原本白嫩的面皮染上了一层薄红,他迅速低下头,连肩膀都颤抖起来:“怎么会......”
江黎初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可瞧他的模样恐怕是被自己吓到了,她刚要解释,外面就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男子身边凑。
“公子救命!”
不想脚下不稳,直接栽入了他的怀中。
鼻尖嗅到了满怀茉莉的香气。
好品位,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但江黎初马上意识到了不妥,挣扎的想要起身,却被男子按着后背动弹不得。
裴缄垂着眼眸,死死地盯着怀中人的发顶,眼中附着浓烈的情绪。
似喜悦、亦似惊愕、痛苦。
下一秒,就听身后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马车上的是什么人?”有人撩开了车帘。
裴缄收敛神色,直接用大氅将江黎初大半身子遮盖,只露出了她的一个头顶。
守卫在看到车内之人时,面色大惊,连忙行礼。
“竟然是您!属下不知裴大人在此,多有打扰,还请大人恕罪。”
江黎初眼神微动。
大人?这还是个人物?
守卫瞧见裴缄怀中的人,心道自己这是坏了人家的好事啊,怪不得马车外面无人看守。
裴缄冷声:“何事?”
“裴大人,您可曾见过一个可疑女子?”
听到这句话,江黎初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曾见过。”
“多有打扰,还望大人见谅。”
裴缄应声,几个守卫匆忙离开。
听到脚步声渐远,江黎初这才从裴缄的怀中探出一个小脑袋。
“人走了?”
转头时,江黎初发现自己与这美男的距离不过几寸,许是在男子的怀里闷了许久,她晕晕乎乎的,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如今距离极近,江黎初看着面前的男子,不禁感叹。
好漂亮。
“姑娘看够了吗?”裴缄喉咙滑动。
江黎初回神,慌张地退了几分。
“抱歉。”她尴尬的咳嗽着。
本以为眼前的人会盘问自己的身份,但他只是低头轻咳几声。
江黎初忆起刚才靠近时触摸到的单薄身躯,不仅感叹。
如此模样却是病弱之躯。
“你想入京?”裴缄的声音响起。
江黎初回神:“我不是坏人,只是身份特殊,又因没有文书无法入京,恳请公子帮忙。”
她表情恳切。
“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个恩情,改日定会报答!”
裴缄盯着江黎初的双眼,最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一言为定。”
江黎初点头。
不过她看着面前的男子,越发觉得眼熟,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2章
江黎初看着面前的裴缄,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
好在眼前之人并未生气,只是平静的回答:“在下曾生过一场重病,记忆有损,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能想起来。”
江黎初想了想:“我叫......黎姜,山姜花的姜。”
以防万一,她还是说了个曾用过的假名。
毕竟“江黎初”已经死了六年了。
从前她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念书,幼时调皮,做了坏事后就胡乱的编了这个名字。
忆起那段时光,江黎初的眼神闪烁着。
“黎姜。”
裴缄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念得很轻,缱绻温柔,让江黎初听的心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大人,老奴该死,方才忽然腹痛,耽误了大人入京。”听声音应该是车夫。
“无妨,入京吧。”
“是。”
江黎初默默听着,怪不得这里平白无故停了辆马车,原来是车夫暂离了啊。
她还真是幸运啊。
马车缓缓行驶,已然入京,江黎初悄悄地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见到了熟悉的街景,才对裴缄说道。
“公子,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
裴缄颔首,曲指敲了敲马车示意停下。
江黎初莞尔一笑:“回见。”
随即在车夫诧异的眼神中跃下马车,径直离开。
车夫大惊失色,自己不过如厕的功夫,大人的车上怎么就多了个女子?
看着江黎初离开的背影,原本面容恬淡的裴缄身子微颤,白嫩的耳根也瞬间变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他紧攥的掌心中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那双原本如深潭古井的眼眸中迸发出了强烈的华彩。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不枉我......咳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洁白的面颊更是宛若红霞,最后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了通红的耳朵。
“阿初......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了森白如玉的手臂,上面却有疤痕纵横。
......
江黎初走在京中的街道上,眼神有些恍惚。
明明她昨日才离京,谁曾想眨眼间已过六年,如今的京中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就在这时,江黎初听见一道惊呼声。
“这安平侯府的世子居然真的要去提亲了啊!”
江黎初愣了一下。
谁?干什么?
她抬头,只见远远走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着赤红衣衫的公子哥。
他面容俊朗,长发随意的用金簪挽着,有几缕垂下,骨节分明的手扯着缰绳,拇指上还带着一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身上也是宝石环佩,琳琅满目。
后面跟着不少小厮,抬着五个红木箱子。
这不正是她的二弟江连玉吗?
江黎初的眼神一震。
她死后怨念难消,便飘荡在世间,看到了他们江家的结局。
安平侯的夫妇早亡,作为侯府顶梁柱的她死后,安平侯府的处境便更加艰难。
二弟顶着重压承袭了安平侯爵位,却性格大变,成了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后来他喜欢上了户部侍郎的庶女宋清月,不仅为她豪掷千金,得罪权贵,还总和君天临作对,最后被抄家,车裂而死。
今日是宋清月的生辰,二弟为她包下画舫庆生,还送去各种礼物,却有风声传出他要向宋清月提亲。
结果自然是被宋清月当场拒绝,沦为了京中笑柄,从此二弟更为消沉疯癫。
周围的人还在感叹。
“不愧是安平侯府世子,排场真大。”
“可惜了,人家户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根本就不喜欢他,而且提亲不是该去户部侍郎家么,他怎么敢直接跑去和人家姑娘提亲啊?”
“要不说他江连玉荒唐呢?一点规矩都没有,自从安平侯夫妻和大小姐相继去世,这安平侯府就大不如前了。”
江连玉紧咬牙关。
她二弟本性腼腆单纯,只因宋清月救了他,就心生爱慕,可宋清月分明不喜欢他,却还故意吊着,就是为了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和送上门的钱财!
反观江连玉,一脸期许地坐在骏马上,丝毫不知别人是如何议论他的。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连玉!”
正在做美梦的世子爷吓了一跳,忙勒住缰绳。
他长眉紧蹙,刚要呵斥谁人这么大胆,一打眼看清了面前的姑娘。
少女一身碧萝衣裙,明眸善睐,面如姣月,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亮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山野间的仙灵跑了出来。
江黎初皱眉,视线紧锁马背上的人:“江连玉,听说你要去提亲?”
江连玉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似乎忘了自己还在马上,竟下意识迈步上前,下一秒就直挺挺地摔下来了。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胆战心惊。
京中谁人不知这位世子喜怒无常,尤其是在侯府大小姐死后更甚,如今这姑娘敢拦马,还让世子爷摔下去,是不要命了吗?
江连玉那一身华贵的红袍沾了灰,可他却不暇顾及,连滚带爬地往江黎初身边去。
“怎么可能......”
侍卫似是才反应过来,心中大惊,忙上前呵斥:“什么人居然敢拦安平侯府世子的马!还不快滚!”
说罢,他的手已经压在了佩剑上,结果身后的江连玉直接伸手,把他拨开。
“起开,别挡着!”
江连玉呆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姑娘,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她的面容,竟如无数次睡梦中的一样。
他的身子不仅颤抖:“大胆!你是哪里的妖孽!竟然,竟然......”
竟然敢化成长姐的模样!
江连玉的眼眶泛起赤红。
长姐已经已经去世六年了,每每想起那天,他就痛苦无比,只恨老天凭什么要夺走长姐的性命!
他突然觉得头疼欲裂,脸上冷汗直流。
江黎初走上前,伸手按压在了他的太阳穴处,低声说着:“没事,不疼了。”
江连玉在十二岁那边冬天落了水,从此落下了病,当初自己想法设法为他治疗,本来已见起色,现在却越来越遭了。
都是因为宋清月!
侍卫大惊:“放开我们家世子!”
江黎初冷眼扫了过去,侍卫竟愣在原地。
仔细瞧瞧,这姑娘怎么和世子有点像啊。
“当初你调皮,非要大冬天去钓鱼,结果落入了冰窟窿,得了头疼病,额头上还落了一道疤。”
一边说着,江黎初拂开江连玉额角的碎发,柔声道。
“阿玉,是我。”
江连玉身子一震,声音都有些沙哑。
“长姐,真的是你......”
只见他眼眶大红。
“我今早才在你的牌位前上了香,长姐,你如今真的显灵了!可为何周围的人也能看到你?”
江黎初一愣。
“你觉得,我是鬼?”
第3章
江黎初看着面前的江连玉,沉默无言。
什么名震京城的纨绔子弟,还是自己那个傻阿弟,一点没变。
而此时,围观的百姓们已经面面相觑。
“这姑娘是谁啊?居然和安平侯府世子如此亲密?”
“什么情况?江连玉不是喜欢宋清月吗,还去不去提亲了?”
“啧啧,多半是风流债。”
江黎初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她抬眼扫了过去,注意到他们探究的目光,眼神微动。
“阿玉,给我找一辆马车。”
世子爷不明:“为什么?”
江黎初淡定开口:“我现在不能晒太阳,你想让我魂飞魄散吗?”
她重生一事已是匪夷所思,若是传出去了,恐怕要被人当成妖孽抓起来。
江连玉身子一震,马上对旁边的吩咐:“快去寻一辆马车!”
侍卫懵了,左看看右看看,结果被江连玉踢了一脚:“还杵着干什么,去啊!”
江连玉又看向身边的江黎初,想到鬼魂不能晒太阳,还贴心的用袖子为她遮挡。
“长姐,你再忍忍。”
江黎初想着一会儿会发生的事情,没有注意到江连玉的奇怪举动。
很快,马车赶来,江连玉殷切的把江黎初护送上马车。
侍卫斟酌着询问:“世子,现在要回府吗?”
江连玉看向江黎初。
江黎初笑道:“不是要去画舫吗?走吧。”
“继续走。”江连玉一挥手,紧跟着钻入马车。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后无奈叹气,驱动了马车。
反正世子发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日过后,世子怕是又要名扬京城了。
马车上,江连玉仰脸看着江黎初。
“长姐,我好想你。”
谁能想到,在京中臭名远扬的安平侯世子,如今竟然蹲跪在一个小姑娘的面前,委屈的跟个没长大的孩童一样。
“你能在人间停留多久?你回来看我,难道是要转世轮回了?”
下一秒,江黎初直接扭住了江连玉的脸皮,往两边扯。
江连玉没有反抗,被江黎初捏得眼泪汪汪的。
“江连玉,我没有死,我活的好好的。”
说着,江黎初握着江连玉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腕上。
指尖感受到了脉搏的跳动,江连玉眼神一震。
“脉搏?怎么会!长姐你到底是人是鬼!”
江黎初张口就来:“你姐我成仙了,停留在了十六岁的样子。”
江连玉听得瞠目结舌,但最后只乖巧的点头。
江黎初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还能持续多久,但她会尽自己所能改变弟弟们的命运。
“我跌入山崖后复生,醒来后却还是十六岁时的模样。”
江连玉身子颤抖,紧紧地握住江黎初的手,怕稍有松懈眼前人便消失不见。
“不论怎样,长姐,只要你活过来就好!”
他脸色发白,眉头紧皱,显然头疼还未完全消减。
于是他燃起了一旁的香炉,浓重的熏香扑面而来,江黎初被熏得直皱眉,可江连玉的面容却舒缓了几分。
“你怎么点这么重的香?”江黎初愣了一下。
“长姐,这是清清送我的......噢,清清是户部侍郎的二女儿宋清月,不过你应该没见过。她送了我这个香,我每每头疼之时,点上之后就好了许多。”
江黎初却脸色大变。
“你有头疼病,她还敢给你送这么重的香料,她想害死你吗!当初大夫是怎么告诉你的,让你避着这些东西。”
这香料成分味道极重,里面确实有能缓解头痛的东西,可闻久了会上瘾,到时候会深深依赖,再难摆脱。
江连玉愣住了:“怎么会......这还是她再三劝说,让我试试的,她说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喜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哪里是闻熏香缓解,分明是被熏得麻木了,你难道没有察觉这几年自己的头疼病越发严重?”
江连玉愣住了。
想到那个扯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姑娘,江连玉表情难看。
他恍惚间想起,她那时候说的好像是——
“我很喜欢这个香的味道,你要不愿意试试就算了,我去找三皇子殿下,他肯定会喜欢。”
江黎初叹了口气,着实心疼。
“母亲生下四弟后不久便去了,结果四弟在七岁那年失踪,导致父亲病发不久身亡,只剩下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我又......”
十三岁那年,她为了保住安平侯府不被亲戚瓜分,动手和他们打的头破血流,最后吓得他们纷纷离开。
却不想自己没撑多少年就意外身亡。
可一想阿弟们都要围着一个女人转,最后下场凄惨,江黎初就忍不住在心中怒骂。
江连玉见江黎初表情不好,忙熄了香,转移话题:“长姐,你不在的这六年,我也不是不学无术,我做了生意,如今已经赚了很多,老三在还在边关,向来不久就能回京,至于小弟,我一直在派人寻找。”
江连玉认真的看着江黎初。
“虽然我有时做事荒唐了一点,但我不会让别人抢走父亲留下的爵位。或许清清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她不会害我的,长姐不要怪她。”
江黎初听着前面的话,刚想感叹阿弟长大了,最后又咽回去了。
就这么爱啊?
她抿唇:“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情,我无权干涉,可是如果一个人让你任性妄为,失去了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去爱。”
江连玉笑了出来。
“清清出身低微,从小不被生父喜欢,但她性格善良,从不会害人,一会儿长姐见到她就知道了。”
江黎初叹息。
还能怎么样,到底是自己的阿弟,只能把人掰回来,不能直接砍了啊!
她继续说道:“所以今天你要向宋清月提亲?”
江连玉愣了一下,立马慌张地解释:“怎么可能!我就算再荒唐也懂礼数,我今日是去给清清庆生的,至于提亲一事,我打算挑个良辰吉日。”
他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容,配上他现在被捏得发红的脸,看起来十分搞笑。
江黎初皱眉:“难道你不知道京中已经传遍,今天你要私下向宋清月提亲一事吗?”
江连玉错愕的摇头:“我不知,这是哪里来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