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内容

1

1987年初春，京市火车站。

“你好，要一张去沪市的软卧票。”

柳昭华向窗口递上三张大团结后，补充了一句：“单程，谢谢。”

售票员利索地将票推出来，可看到她的一瞬，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上露出兴奋表情。

“哎！你是那个宠妻大王孟老板的太太！”

售票员激动地拿起放在桌上的《知音》杂志。

“能麻烦在上面给我签个名吗？你们的爱情故事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翻开的杂志上，标题很醒目。

【服装大王孟寻洲：我更想当的大王，是宠妻大王】

下面是两人的合照，她看着镜头，孟寻洲却看着她，英俊眉眼间爱意汹涌。

如此甜蜜的画面，柳昭华却觉得心头一痛。

“你认错人了。”

她垂眸说着，将火车票放进钱包，便匆匆离开。

售票员只觉疑惑：“怎么可能呢，名字长相都对上了啊。”

旁边路人听到动静，不免议论起来。

“可能就是你看错了呗，不过孟老板和太太的感情，确实是让人羡慕！”

“听说孟太太当年是资本家小姐，孟老板根正苗红，却甘愿陪她去农场吃苦，守护了五年才俘获佳人芳心，真是痴心一片！”

“孟太太对他也很好啊！恢复高考后，孟老板想下海闯荡，为了不分隔两地，她甘愿放弃成为大学生的机会，与他夫唱妇随。就这，有几个人能做到？”

“怪不得孟老板发家后，也没有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那些想给他当小蜜的，全被他赶出了京市，满心只有孟太太一个。市面上有的时新东西，孟老板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太太面前，国外的香水护肤品，名贵的首饰珠宝，更是从不间断。”

“孟太太喜欢诗歌，所以每年结婚纪念日，孟老板都要在报纸上刊登情诗向她表白。去年的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昭华”，他说孟太太就是他的光明，是他的命！”

“说起来，半个月后又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了，不知道这次孟老板会怎么宠妻，真是让人期待！”

......

柳昭华没有听到那些羡慕的讨论声。

离开火车站后，她犹豫片刻，还是根据纸条上的地址，走进一个胡同。

来到尽头那个小院。

透过半掩着的窗，她看见了孟寻洲挺拔的背影。

他半褪衣衫，将他的女秘书夏明玉抵在墙上。

哑着的声音仿佛含了火。

“小妖精，大白天的还来招我。”

夏明玉修长的双腿勾着他的腰，媚眼如丝在他耳边呵气：“那老板，你喜欢吗？”

孟寻洲没说话，但激烈的律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足足一个小时后。

夏明玉一边穿衣服，一边撒娇：“老板，你上次可是答应好，半个月后要给我个交代的，可不能事后不认账。”

“放心，忘不了。”孟寻洲按住她的手，“再来一次。”

夏明玉娇笑起来：“一天天在我这里饿得不行，你太太有那么差......唔。”

原来是孟寻洲用一个霸道又强势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柳昭华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她不出一言，沉默的悲伤却震耳发聩。

最艰难的日子，为了护她，好几次险些丧命的是他。

信誓旦旦对天发誓，一辈子得她一人心足矣的是他。

可一墙之隔，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亲手将过去美好撕碎的，也是他。

如今已是初春，她的心却好像留在了最寒冷的冬天，冰冷又悲凉。

半个月后，孟寻洲说要给夏明玉一个交代。

可那一天，也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甚至早上出门时，还宠溺地说，要给她一个最浪漫的七周年。

原来感情再深、誓言再美，也抵不住他一朝发达，动了享齐人之福的心。

可牙刷和爱人，都是不可与人分享的。

所以柳昭华不会让他如愿，她买了半个月后的火车票，要在那天离开。

从此，他会彻底失去她，这是他背情弃爱的代价。

2

既然决定离开，回家后柳昭华便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多小时后，孟寻洲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鲜花和蛋糕，深邃眉眼盛满笑意，语气满含温柔。

“昭华，我托朋友从沪市买了你喜欢的红宝石蛋糕，快来尝......”

突然他语气一顿，转为紧张：“昭华，你怎么在收东西，你要去哪里？”

柳昭华随口道：“换季了，整理一下。”

孟寻洲松了口气，一把就将她搂在怀里。

“那就好！昨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离开了，你不知道我在梦里哭得有多撕心裂肺。昭华，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你可是我的命，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

孟寻洲说得情真意切，柳昭华却没有半分感动。

她只平静地微笑了一下：“好端端的我当然不会离开，除非你背叛我们的感情，那我就会走得远远，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孟寻洲目光闪躲一瞬，随即深情地保证：“当然不会，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他打开蛋糕就要喂柳昭华。

可原本气息清洌的他，身上混合着情事后的味道却不自知。

她瞬间没了胃口，别开脸：“还不饿，不想吃。”

“好好好，那就不吃，我们去逛商店吧。换季了多添点行头，正好也消耗一下。”

孟寻洲紧紧牵着柳昭华的手出门。

他们的四合院位置很好，紧邻友谊商店。

橱窗里琳琅满目的衣服鞋帽，全都价格不菲。

和过去一样，只要柳昭华看上一眼的，孟寻洲都立刻让营业员包起来。

“够了。”

柳昭华兴致缺缺，半个月后她就走了，买这么多别说带走，穿都来不及穿。

孟寻洲却笑着说：“哪里够，我就是要把最好的都给你。乖乖等我。”

他迈着大长腿，去外面的收银台买单。

柳昭华坐在品牌店的沙发上，听见身后的两个营业员一边打包，一边在小声说着话。

“不愧是宠妻大王，对太太可真好啊。”

“可我听说，孟老板前脚给太太买了，后脚又会来悄悄给妹妹买好多东西，是真妹妹，还是......那种关系啊？”

“那肯定是真妹妹，孟老板长那么帅，这么多年都只守着太太，怎么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

“也是，真是羡慕，这么好的男人，我怎么就碰不上。”

......

不远处，被羡慕的对象柳昭华，心中只有一片讽刺。

她和孟寻洲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根本就没有妹妹。

在时代中沉浮的那些年，双方家中都没了亲人，就只剩下彼此。

想到白天在胡同里的那一幕，这位妹妹是谁，显而易见。

孟寻洲大包小包地回来，看到柳昭华低垂着眉眼，情绪低落，不由心头一紧。

“昭华，你怎么了？我总觉得你今天不对劲，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别吓我。”

一个猜测从心中冒了头，让孟寻洲隐隐感到心慌，连手都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柳昭华看着他紧张不已的样子。

她不理解。

既然如此爱她在意她，又何必做出背叛她伤害她的事呢？

沉默片刻，她淡淡道：“今天看了《安娜卡列尼娜》的结局，太悲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原来只是看了本书。

孟寻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安娜得不到爱就卧轨自杀，确实是挺惨的。”

他蹲在地上，近乎虔诚地握住了柳昭华的手。

“那是别人的故事，别难过，你可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们之间，只有你不要我，我永远都只爱你。”

柳昭华仿佛被打动，笑着点了点头。

可心里想的却是，她当然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她不会为了背叛自己的人，在轨道上结束生命。

而是会让铁轨，带着她走向远方，走向新生。

3

第二天，柳昭华去参加了太太沙龙。

生意场上的男人有自己的应酬，他们的太太，久而久之也形成了一个圈子。

柳昭华去过几次，发现话题绕来绕去，都是哭诉老公出轨，痛骂狐狸精。

也就去得少了。

如今心有戚戚，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沙龙会门口。

“孟太太，你可是稀客！”

因着孟寻洲混得风生水起，太太们很给柳昭华面子，一个个起身相迎。

“我们刚刚还在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差点都忘了，孟老板是天底下最可靠的男人。”

“可不是，前两天我家老曹带我去拍卖会，我看上了一个钻戒和一块玉佩，可惜根本抢不过孟老板，全被他买下了说要送给你。”

“我上次路过你家院子，还看到孟老板在那杀鸡择菜，眼神一直跟着你跑。他真是把所有柔情全都给了你！”

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柳昭华客气地笑了笑，心中却涌起细密的难过。

孟寻洲是对她好不假，可他的柔情，早就一分为二了。

“说起来，我家老曹最近又找了一个，你们猜我是怎么发现他搞外遇的......”

听着曹太太的话，柳昭华的思绪也飘忽起来。

仿佛回到了她发现孟寻洲出轨的那一日。

那是两个月前的除夕夜。

大雪天，孟寻洲去跑工厂，傍晚时打电话回来，说还没忙完，赶不回来了。

可过去的每一年，他们都是一起除旧迎新的。

柳昭华决定给他一个惊喜，她做了他最爱吃的猪肉炖粉条，放在保温桶里。

天寒地冻，手里的菜沉甸甸，可她的心轻盈一片，因为她要去见爱人。

和他一起迎接崭新的一年。

柳昭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去了工厂。

雪下得很大，落在脸上特别冷，可风雪都吹不散她嘴角的笑意。

直到，她听见厂房里传出暧昧不明的声音。

男人声音暗哑：“小妖精，答应陪你过年的，这下没有食言吧？”

“哼，不够，我要你以后年年都陪着我。”

柳昭华颤抖着走近，看见了不着寸缕、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躯。

平日里戴着厚眼镜，穿着朴素的女秘书夏明玉，此刻，一双妩媚的眼睛氤氲着水汽。

他一寸寸吻她，细致又投入地攻城略地，满眼缱绻柔情。

柳昭华怎么都没料到，冒着风雪而来，迎接她的，会是这样寒彻心扉的画面。

仿佛有一把铁锹砸在她心口，疼得血肉模糊。

脸上突然有东西簌簌落下。

原来是泪水结了冰，又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就如她满腔的爱意，也在那一瞬间结了冰。

柳昭华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保温桶里的菜还散着热气，可她的心凉透了。

第二天孟寻洲回来时，给她带回了成套的珠宝，价值连城。

“对不起昭华，昨天实在是跑不开，让你一个人过除夕，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柳昭华淡淡地“嗯”了声。

她没有哭闹，没有争吵，甚至都不打算纠缠。

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太爱，所以这份感情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在发现孟寻洲有了新欢的那一刻，她便想好了要离开。

......

“昭华，你怎么哭了？”

柳昭华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又泪流满面。

是啊，就算去意已决，可相爱这么多年，想到那一刻，心底的痛还是无法平息。

“到底、到底怎么了？”

孟寻洲疾步从门外走进来，紧张地又问了一遍 。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他心头突突跳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