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江宁府。
磅礴大雨从黑压压的云层中直扑地面,雾气蒸腾。
陈家大门口的匾额上,“镇海军节度使府”几个大字,被雨水冲刷的格外光亮。
两个丫鬟手上端着东西,沿着抄手游廊快步朝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小声抱怨着:“这鬼天气,都下了一天一夜,还不停歇!”
“就是,这裙摆湿漉漉的,贴在腿上,好生难受!”
“大人眼看着不行了,阮姨娘还没有到产期,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阮姨娘肚子里面是男是女?”
“若是个女儿,这节度使府怕是要变天了.....”
两个丫鬟愁眉苦脸的嘀咕着,眼见着走到大门口了,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现出几分憎恶惧怕的神情,又急忙掩下换上一副笑脸。
刚走到大门口,几把雪亮的刀刃明晃晃的,照在两个丫鬟的脸上。
两个丫鬟神情惊惧,眼眶微缩,急忙后退一步,手上的酒壶、酒盏叮叮当当作响。
大门外,牙兵们刀剑出鞘,与陈氏族人对峙着,陈氏族人手上都拿着棍棒。
为首的牙兵将领齐力,手扶在腰刀上,漫不经心的走上前,冷眼看着陈氏族人,冷笑一声:“想进去?”
“先问问我手下的这些兵士们答不答应!”
牙兵们闻声而动,手持钢刀齐齐朝前踏了一步,身上甲胄碰撞出声,气势逼人。
陈家族人脸上的颜色都变了,个个愤怒不已,其中一人忿忿不平的喝道:“这是节度使陈家的家事,我们都是陈家的人,你们这些丘八,安敢欺我们至此?”
牙兵们勃然大怒,一个牙兵直接抽出佩刀,一刀将那人捅了个对穿。
一声惨叫响起,血水混合着雨水,顺着那人的衣衫蜿蜒滴落下来,汇集在地面的雨水中,很快成了一条血色的小河。
那牙兵抽出刀,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提着滴血的刀,朝前走了一步,陈家族人们个个面如土色,连连后退几步。
“咔擦”一声,一个惊雷落下,呆若木鸡的丫鬟们尖叫出声,“杀人了!”
“杀人了!”
“啊——”
齐力回头,看了两个丫鬟一眼,眼神阴冷若毒蛇吐信。
两个丫鬟抖成个筛子般,手上的酒盏、酒壶,“当啷”一声跌在地上,浓香的酒气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在碎瓷片间缓缓流出。
丫鬟们连连踉跄着后退,其中一人一把抓住一个侍卫的胳膊,指着前方,颤抖着喊道:“快!”
“快关门!”
说完两个丫鬟你拉我扯的朝内奔去。
酌政堂后堂,陈霄端着药,绕过描金绘彩的屏风,走到床榻前,看着床上消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陈九堂,她的眼眶湿润了,心里沉甸甸的。
转头将涌上来的泪水抹去,陈霄笑着走上前,语气欢喜的说道:“爹爹,起来喝药了!”
“女儿今日备了酸酸甜甜的海棠果蜜饯,喝了药吃了蜜饯,保您嘴里不苦!”
塌上的陈九堂勉强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混浊不堪的眼睛。
第2章
看着陈九堂油尽灯枯的样子,陈霄心里酸涩无比。
陈九堂布满血丝的眼球费力的转动着,看了陈霄一眼,声音沙哑无力:“是霄儿来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叫陈九堂剧烈的喘息着,胸腔里面发出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这雨天里,清晰无比。
陈霄掩下满腹心思,放下药碗,接过一旁站着的柳大夫手上的银针,插在了药汁里。
陈九堂手扶着胸口,表情痛苦,额头上有黄豆大的汗珠不断的滚落,身下刚才换过的床单,片刻间又是湿濡一片,印出个人形来。
瞥见了陈霄的动作,陈九堂眼中的情绪翻滚着,声嘶力竭的道:“验它做什么?”
陈霄动作不停,仿佛没有听懂爹爹话中的深意,只是耳畔还是响起了爹爹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语:“左右不过是要死的人了,下不下毒,也没有两样!”
陈霄静静的等了几息,取出银针,见银针没有异样,这才还给柳大夫。
将药汁吹了吹,陈霄一勺勺的喂给陈九堂。
看着近在咫尺,瘦的皮包骨头面色腊黄的陈九堂,陈霄紧紧的咬住牙关,眼中满是痛苦之色,手上的勺子却拿的稳稳的。
将碗里的药汁喝的一滴不剩,陈九堂靠在枕上,大口喘着粗气,好半晌才喘匀了:“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还不如早早的死了!”
陈霄听着爹爹的话语,默默的放下碗,拿起帕子将陈九堂嘴边的药汁擦掉,又取了一枚蜜饯想喂给陈九堂。
陈九堂艰难的摆摆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神情哀伤,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早就该死了…这样熬蜡一般的活着…只是放不下你们母女…还有阮氏肚子里面的孩子!”
“我要是死了......…”
“霄儿,你的处境就艰难了!”
陈霄手上的蜜饯没有放回去,捏的久了粘在手上,黏糊糊的,叫人厌烦,一如那些团团守在门外的牙兵们,看似每日问询关心爹爹的病情,只是那明火执仗的样子,任是傻子也知道他们来者不善。
想着爹爹身后的事,陈霄心里不由得愁云惨淡,纵然自己代替爹爹处理政务有些时日了,面对那些凶残骄悍的牙兵,说不慌,是假的,只是人前不能表露出来。
压抑许久的眼泪落了下来,陈霄又急忙抬手抹去,看着陈九堂强笑着说道:“爹爹,我不怕的!”
“女儿有主意,必定会护好母亲,还有姨娘腹中的孩子!”
陈九堂看着陈霄红红的眼眶,不由得长叹一声费力的说道:“霄儿,难为你了!”
“若是早点将你嫁到梁家,你母亲和你没出生的弟妹今日也有个靠山......…”
听着爹爹语气中的懊悔,陈霄拿起帕子擦拭着陈九堂额头上的如浆的汗水,安慰着道:“爹爹别担心......”
话没有说完,陈九堂一把抓住陈霄的手腕,手指甲深深的陷进陈霄的手腕里,嘴巴张合着,只是发不出声音。
第3章
陈霄急忙俯身凑到陈九堂嘴边去听。
“好…好…活…着…”虚弱的话语,温热的气息扑到陈霄的耳朵上,她心痛如绞,泪珠儿再也忍不住,纷纷落了下来。
陈九堂竭力扭过头看着门口,眼神透露出渴望。
陈霄福灵心至,看着一旁的丫鬟,急声喝道:“去接太太和姨娘过来!”
“用轿子抬!”
“要快!”
“别声张!”
“是!”丫鬟应下,转身出去了。
陈霄拍了拍爹爹的胳膊,脸上的泪水也来不及擦,走出去看向门外侍立的丫鬟碧叶碧姿,沉声说道:“去叫苏妈妈、苏舜、马管家、周先生来!”
碧叶和碧姿见陈霄满脸泪水,心知不好,急忙分开去叫人。
陈霄转身快步走了进去,柳大夫已然在为陷入昏迷的陈九堂施针了。
陈霄不便打扰,立在一旁,借着烛火去看陈九堂的脸色,陈九堂面如金纸,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一旁的丫鬟通报着:“夫人和阮姨娘来了!”
陈霄转头去看,白氏和大着肚子的阮氏一前一后急走进来。
丫鬟们连忙搬了铺着褥子的椅子,放在陈九堂床前,扶着两位夫人坐下来。
陈霄上前见礼后,视线落在阮氏身上。
阮氏的身量玲珑娇小,腹中孩子堪堪只有八个月。
白氏看着床上行将就木的陈九堂,忍不住泪水涟涟。
阮氏也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呜呜咽咽的哭着。
柳大夫将一套金针施完,陈九堂悠悠醒转,眼睛转了一圈扫过白氏、陈霄,视线定在了阮氏的肚子上,面上满是遗憾、不甘,又看着陈霄,颤抖的抬起手指着阮氏,张着嘴,只是发不出声来。
陈霄一把抓住陈九堂的手,心如刀割一般,只说了四个字:“爹爹放心!”
陈九堂一手攥住陈霄,一手朝上抓着,双眼圆睁,身体猛的朝上挣了一下又落下来,喉头咯咯一响,没了气息。
陈霄心中大骇,急忙扭头去看柳大夫。
白氏和阮氏双双扑到床前,摇晃着陈九堂,哭喊个不住,一旁侍立的丫鬟们也开始大哭起来。
柳大夫取了羽毛,放在陈九堂鼻子下面,羽毛纹丝不动。
陈霄涕泪交加,颤抖着伸出手去,覆在陈九堂不曾瞑目的双眼上。
白氏和阮氏瘫倒在地,大放悲声。
陈霄强忍住悲痛,红着眼睛指挥着在场的丫鬟:“扶起夫人和姨娘!”
转身看着一旁的柳大夫,陈霄郑重下拜:“麻烦柳大夫,再给阮姨娘诊脉!”
时间紧迫,柳大夫道一声:“得罪了!”就地开始为阮姨娘诊脉。
陈霄脚步虚浮的走出去,苏妈妈、苏舜、马管家、周先生几人已经到了。
几人神情凝重,看着眼前的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深吸了口气,陈霄压抑着满心的悲痛,看着几人说道:“照先前计划好的做罢!”
几人对视一眼,背脊挺直了,齐声答应着。
陈霄看着一身武士装扮,腰佩长剑的苏舜道:“苏舜,你带了人务必守好外院内院的门,别叫那些牙兵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