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萧总,您终于来了!”
昏暗的饼干厂角落,狭小办公室,池棠揉揉眼睛,还没看清楚人,先招呼了一句。
饼干厂濒临倒闭,这是她好不容易联系的客户,从早上8点一直等到现在。
00:01。
虽然时间晚了点,但只要对方来了,池棠就有信心做成这单生意。
她做过调查。
此人家里钱多,极爱拍戏,尤其喜欢扮演古代战场大将军。
为此,池棠特意投其所好,在网上买了古装穿上,茶具也弄得古色古香。
初冬的天气,开着空调,也有些冻脚。
只是。
她没想到这人长得如此俊朗,和传闻的草包不符啊。
呸呸,什么草包,这是金爸爸。
不管如何,拿下订单要紧。
池棠奉上茶杯。
“萧总,您这是刚从战场回来吗,真是辛苦了,快,喝杯热茶润润喉!”
萧策抓紧手里的长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神秘女子。
面容和善,双目清澈,不是歹人。
他扫了扫茶杯,接过一口喝下。
清甜,无毒。
于是,连续喝了好几杯,身体暖了些许。
出征灭贼,眼看胜利在望,却被内贼所害。
他与一千将士被敌军围困在峡谷中,峡谷三面峭壁,无法脱身。
多次突围,损伤惨重,如今仅剩两百余人。
被困一月,寒冬将至,断粮已七日。
为了将士不被活活饿死,萧策只身一人,趁夜绕过敌军包围,外出购买粮食。
可走了三四十里地,毫无所获,绝望之际竟看见了这样一间屋子。
“你何故称我萧总?”
虽然眼前女子生得貌美,但萧策自认并未见过她,她却像认识自己一般熟络。
称呼也古怪。
茶水虽无毒,但并不代表这女子就是好人,他还是要小心才是。
池棠见他一脸谨慎,知道这是对方戏瘾上来了。
别说,就他这身刀痕无数的铠甲,连凤翅盔上的黑色血渍也很逼真,跟真的上过战场一样。
“抱歉,小女子喊错了。将军勿恼。”
靠近了,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唔,服装道具堪称完美还原,萧总这是花了大价钱啊。
有钱好,有钱就是大金主,只要自己配合他演,订单肯定能拿下。
“将军打仗辛苦,肯定饿了吧?要不要尝尝咱厂的饼干?”
池棠招呼人落座后,赶紧把自家的饼干拿出来。
萧策见她一脸殷勤的模样,心里放松了些许。
原来这是卖吃食的小店,怪不得他一进来就闻见浓浓的香甜气。
“这是饼?”
萧策捏起一块夹心饼干,只有核桃大小,如何管饱。
“对,这叫夹心饼。”
池棠配合演出,卖力介绍。
“将军不知,此饼外面焦香脆爽,内里馅料酸甜可口。你别看它小,这东西能量高,行军打仗必备佳品。”
“你手里的这个是草莓果酱夹心,要不尝尝看?”
萧策咬了一口,草莓夹心饼干的独特香味瞬间溢满胸腔,他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吃完又灌了几口茶,腹中顿时暖了许多。
好东西,可买!
“这饼价钱几何?”
池棠眼睛一亮,“我们这饼干,一箱三斤重,市场价三十,一千箱起购。”
这家伙拍戏,每次群演都要找好几百人吧。
一千箱饼干,分分钟就发完了,根本没压力。
“好,我买了!”
三十文一箱子的饼,美味又顶饿,实在划算。
萧策从怀里摸出一块两指大如小船般的银锭,放在茶几上。
“但是我今日带不走那么多,先给我十箱,其他的明日来取,可行?”
先带十箱回去,让将士们先垫垫肚子。
明日多找两个帮手来取。
池棠看着银锭脸色尴尬,没吱声。
金主爸爸入戏太深,这道具虽然很真,但也不能真当钱用吧?
萧策见她迟迟不说话,“姑娘如何不答,可是钱不够?”
想想也是。
此饼美味,一小块顶半张大饼。
一张大饼两文,一箱子两百多块饼干,就是一百多张大饼,怎么可能只买三十文。
再加上这里面的馅料香甜,肯定加了不少糖。
糖贵。
这一箱子夹心饼,卖一两银子都不算贵。
店家说的“三十”可能不是铜钱。
一个银锭不过五两,他却想带走十箱饼干,确实强人所难。
“抱歉,是萧某考虑不周。”
萧策又从怀里摸出三块银锭,两块金饼。
“我今日只带了这些,明日来取饼的时候,再把剩下的带来。”
“姑娘看,如此可行?”
池棠不可思议拿起金饼,这金子也太像金子了。
这年头,道具这么逆天的吗?
“这不会真是金子做的吧?”
细看之下,上面还有小小的铭文。
不过光线不好,看不太清。
“姑娘放心,萧某绝不会用假钱骗人!”
萧策说得信誓旦旦,池棠倒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人长得这么帅,要不要信他一回呢?
“姑娘若不信,可找人验看。”
“若这金饼有假,明日萧某任凭姑娘处置,决不食言!”
萧策说话掷地有声,池棠决定先姑且收下这些金银。
万一金主爸爸拍戏真用金银呢?
“萧总爽快!我信你。”
“这些钱就当做定金了。既如此,咱们今天先把合同签了?”
签了合同,就算他今日给的是道具,那也跑不了。
萧策听不懂合同是何物。
看见池棠拿出雪白的纸张时,才明白是契书。
果然,这店家有些古怪。
世上竟有如此平整洁白的纸张?
但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将士还等着他带吃的回去。
纸张十分好,就是笔不太好用。
池棠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名字,实在认不出来是个啥。
好家伙,还专门练习了繁体字。
这笔力没有个十年八年,绝对写不出来。
池棠都有点佩服这戏痴了,为了拍戏,真舍得下工夫呀。
签好名字,萧策刚想用刀划破手指捺印,被池棠紧急叫停。
“不要割手!”
池棠递上红色印泥,对方入戏过深,她却不能真让金主爸爸受伤,万一人回去后清醒了怪她怎么办?
“将军用这个。”
萧策瞳孔微缩。
小小店家,竟然有唐皇专用的“盛唐朱印”。
第2章
自贼子朱温篡唐,改国号梁,此印失传,寻常工匠根本制不出如此精妙之物。
女店主却轻易拿出,似乎它稀松平常。
莫非,店主是唐宫后人?
捺印之后,池棠按萧策的要求,把十箱饼干全部装在一个大口袋里。
然后震惊地看他,直接将口袋系在腰上。
三十斤的饼挂身上,跟挂个毛绒挂件一样轻松。
腰力这么好的吗?
池棠不自觉吞了吞口水,“那什么......将军,这么晚了,夜冷路滑,我送送你吧?”
唯一的金主爸爸,万一被累着怎么好,她必须亲自送回家。
绝不是垂涎对方的美色。
“不必。”
萧策说完挺了挺胸,站得笔直。
这店家姑娘的眼神他可是看懂了,是担心他拿不动?
他自幼习武,区区三十斤算什么,要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三百斤他也能带走。
“姑娘罢送,萧某告辞。”
言毕,大踏步出了门。
等池棠取了车钥匙追出大门,却见厂区空空荡荡,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走得还挺快。”
“啪!”
池棠一回头,灯灭了。
坏消息:电费欠缴,工厂停电。
上楼一看,整个工业村,停电超过半数。
经济下行,生意难做。
好消息:在众多父老乡亲的衬托下,她的潦倒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等明天萧总来,付了尾款,电费也就能续上。
暗夜是萧策的保护色。
“将军!”
“将军回来了!”
士兵们已经饿了七天,每日靠峡谷中唯一的溪水续命,溪水里的小鱼小虾早在断粮的第一天就被消灭殆尽。
大家饿极了,确认萧策无恙后,眼睛不由自主都看向他腰间。
将军买到吃的了!
“将军,您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我去换防!”
“我也去!”
“我今日不站岗,我困了,先去睡觉。”
大家见食物不多,咽了咽口水,纷纷主动找借口离开。
仅有的粮食,是将军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留给将军和伤兵兄弟们吃吧。
“等等!都不许走。”
烈焰军生死与共无数个日夜,大家亲如手足,萧策如何不知他们所想。
“今晚,谁也不用让。”
“大家都能吃上饼。”
言罢,萧策解下饼袋。
刚打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所有人狂吞口水。
该死的腿,硬是挪不动半分。
“什么东西好香啊!”
“我从未闻过如此香的饼!”
别说吃,就是闻一闻都觉得当了回神仙。
人人眼巴巴地看着袋子,恨不能将眼珠子飞进去看看。
就连平日里最稳重的参军,此刻也是满脸好奇。
萧策拿出一块,香甜气息越发诱人。
“这叫夹心饼,脆香可口,且能顶饿。”
金黄的圆形小饼,中间有像藕片一般的孔洞,孔洞与夹层中均露出红色的馅料。
“将军。”谨慎的卢参军吞着口水问。
“这饼从何而来?末将从未见过。”
那红色果酱,色泽如此鲜艳,不会有毒吧?
有这样疑问的,不止他一个。
实在是此饼香气过于逆天,军中大多都出身底层,有人连糖都没吃过。
“这饼我找一个店家买的,我也第一次见。”
萧策直接将一块夹心饼递给参军,“至于有毒无毒,你吃了便知。”
卢参军心里微沉,将军叫他试毒,是信得过他!
“末将领命!”
他伸出双手,果断接过饼干。
离得越近,夹心饼香气越浓。
香越浓,毒越重。
十有八九这东西要毒死人。
只怕一会来不及交代遗言,卢参军满脸凝重,掏出一封信交给萧策。
“将军,若卢某不测,请将此信交我发妻。”
“众位兄弟,卢某先行一步!”
说完,他将夹心饼一口扔进嘴里,满脸视死如归开始嚼。
嚼着嚼着,脸上的凝重逐渐变成震惊、满足。
香,脆,甜。
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毒药。
死,也值了!
萧策见参军此状,突然理解了自己第一次吃这饼时,女店主的心情。
女店主是不是也觉得他有点傻。
卢参军吃完,等了好一会也没反应。
萧策看了看手里的信,问,“如何,可有不适?”
卢参军砸吧着嘴,除了快乐得想飞起来,一点痛感都没有。
“也可能是我吃的不多?也许再多吃几块就......”
萧策挡住参军再次讨要的手,“不必了。”
“买的时候我尝过,此饼无毒。”
卢参军:???
那将军刚刚为何让他试毒,他以为自己要无了,还暴露了信件。
萧策把翻转的信件点在参军胸口,信封上面“爱妻芹”三个字,很是醒目。
“不如此,怎知卢参军本性。”
只要有机会,参军每每必要捎信回家,别人问起便一本正经说是担忧家中老母。
谁知背地里是个妻奴。
士兵闻言,纷纷起哄。
卢参军老脸一红,正欲分说,却听萧策下令。
“卢参军!”
“末将在!”
“传令所有人,排队领干粮!”
从萧策带着饼干回来,到卢参军“试毒”成功,也不过几口茶的功夫。
这个小插曲,让紧绷数日的将士们有了片刻放松。
但这还不够。
看着因为吃草根,饿得面色发苦的兄弟们,萧策暗自发誓。
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活着走出这个峡谷。
亲手斩杀内鬼,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卢参军抱拳,声音微微颤抖,“是!末将领命!”
一箱饼干两百余个,萧策带回来十箱。
人均能领到十个。
“香,实在是太香了!”
“好吃!咳咳......”
有人连炫三块饼干,还没嚼着味儿就吞了下去,被卡得直捶胸。
“大家慢点吃,明晚还发。”
“此饼看着小,却顶饿,一次不可多吃,今晚不要超过四块。”
“其余的留着明日用。”
卢参军将命令传下去后,回到中帐向萧策汇报。
“将军,饼都发完了,伤兵也没落下。”
行军打仗,总有牺牲。
若遇绝境,总会发生放弃伤员的无奈之举。
三日前,已有伤兵主动求死,希望效仿蛮族,用自己身躯活同袍。
萧策断然拒绝,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第3章
“今日伤兵营的情况如何?”
卢参军知道他想问什么,凝重地说,“曹大,没熬住。”
曹大就是之前求死的伤兵之一。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我的口粮匀给他?”
将军的口粮,也不过是两小把干草根。
“可他没吃。”
萧策闻言,桌下的手紧了紧,“那也不至于今日都熬不过。”
曹大本是优秀的骑兵,为了保护同袍,被敌人砍断一条腿。
他曾经那么强壮。
“伤口恶化,大夫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
早在断粮之前,药材就已经全部耗尽。
“我知晓了。”
萧策眸光沉沉,他想要带着将士们活着回家,光有食物,远远不够。
“妥善安葬曹大。”
“选十个身手好的,明晚与我同去店铺。”
“咱们还剩多少钱,一并带上。”
......
第二日一早,池棠是被人吵醒的。
“厂长人呢,我们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一月推二月,二月推三月,这眼看六月都要过完了,还不给钱,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今天必须给钱,不给我们就不走了!”
十几名工人堵在池棠休息的楼下大门。
会计老徐尽力维持安抚工人,但人们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吵闹着要上楼。
眼看事态即将控制不住,池棠出现在门口。
“别吵了,你们是要来要钱的,还是来闹事的?”
“有事好好说。”
她才到饼干厂不足一月,工人们不认识。
只觉这漂亮姑娘气质不俗,从容不迫的模样莫名让人信服。
工人们安静了些。
“你是什么人?”
老徐介绍,“这是池厂长的孙女,池小姐。”
“不可能,我见过池小姐,哪有这么漂亮!”
别说工人不信,池棠自己也才接受这件事没多久。
她做了19年的苏家大小姐,一个月前才知道真的苏小姐另有其人。
她不姓苏,姓池。
真千金归位,她岂能鸠占鹊巢,反正她在苏家做小伏低那么多年,也没人在意她。
于是她回了乡下,继承池家爷爷濒危工厂。
“我是池棠,池厂长是我亲爷爷。”
“工厂欠你们的工钱,我会替爷爷还,但不是今天。”
池棠离开苏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之前领的一点奖学金,也花得不剩什么了。
“那不行,池厂长每次都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分钱都没见到。”
“就是,今天必须给钱!”
工人们的情绪又开始激动,吭哧吭哧喘着白气。
“对,不给钱我们就把厂子点了!一了百了!”
最后。
池棠保证三天内结清所有工资,工人们才离开。
老徐脸愁成苦瓜,“小姐,三天时间太短了,咱们到哪里去筹钱啊?”
30万,不是30块。
小姐到底年轻,被人说几句就轻易许诺,唉。
“到时候没钱给,工人们肯定不会罢休。”
池棠豪气地拍拍老徐肩膀,“徐叔别担心,昨晚谈成了一单生意,今天客户就来拉货,很快我们就有进账了。”
老徐惊喜,“真的吗?卖了多少箱?”
仓库堆了10万箱货,只要卖掉十分之一,工人的工资就解决了。
“一千箱。”池棠略略心虚。
她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付工资。
但是承诺许了也收不回来,如今只有想办法挣钱。
眼见老徐眼里的光有暗淡趋势,她赶紧补一句,“第一批定一千箱,以后还会更多。”
“总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肯定没问题。”
年轻姑娘脸上都是自信,老徐也不忍泼冷水。
“是是是,小姐真是能干。”
其实,小姐刚到厂子不到一月,能卖出一千箱子饼干已经很好了,至少她在为厂子努力。
不像以前那位,只知骄纵享乐,丝毫不懂厂长艰难,唉,不提也罢。
“小姐,客户来卸货,人手够吗?”
老徐也想帮上忙。
“不用,客户自己会有人手。”
池棠忽然想起一事,“徐叔,爷爷之前是不是还有些借条?”
工业园区是以前手工作坊村基础上改建的。
园区老板,大多是老相识。
池老爷子为人厚道,谁有困难朝他开口,他能帮则帮。
池棠拿着一堆借条,大多是最近两年欠的钱。
大家日子都难啊!
萧总只定了一千箱饼干,价值3万块,离30万还差很多。
不管如何,池棠打算厚着脸皮去要债了。
3 hours later......
差点累成老斑鸠的要债人,瘫在办公室靠椅上歇气。
老徐在厂区清点要债成果。
“50袋面粉,100袋盐,10箱酒精......”
池棠在工业园区要了一圈债,一分钱没要到。
大家都穷,东西也都滞销,还不上钱,只能以物抵债还一部分。
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点,连小孩玩的窜天猴都有好几箱子......
杂七杂八的东西,看着池棠满脸发愁。
要全都是金子就好了。
眼见一天已经过去一半,萧总还没上门取货。
“徐叔,你看着点厂子,我再出去一趟。”
池棠拎着装金银道具的塑料袋出了门,打算死马当做活马医。
金店:不要。
当铺:不要。
古董一条街。
池棠吸口气,握紧手里的塑料袋,随便选了一家名字顺眼的店铺进去。
“什么,你说我这是假的?”
一进门,就看见个二世祖模样的人,在和老板争执。
“你看清楚,我这可是唐朝的银锭!上面清楚地写着天佑五年!最少也得2000一个。”
“唐朝金银当然值这个价,可你这是假货。”
“你胡说!我看你就是不懂!”
二世祖气得脸红,声音大了好多,他亲眼见人挖出来的,这成色、这工艺怎么可能是假的。
老板慢悠悠拨着手串,“唐朝在公元907年灭亡,最后一个年号是天佑四年。”
唐朝之后是五代十国,哪来天佑五年?
“小兄弟,学人玩古董,还是要多了解历史。”
“你这些都是高仿,只不过在土里多埋了几年而已。”
二世祖感觉受到了来自文化的羞辱,有些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