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这丫头救不活了,娘,快把她扔了吧。”
妇人破锣般的声音,透着急切和嫌弃。
“病气可是会过人的,一个丫头片子罢了,可别为她搭上全家啊。”
又是一声不怀好意的催促。
逃荒的队伍后面,只见周老太的神色怒极。
脱下一只破烂草鞋,就朝多嘴的自家儿媳砸了过去。
“老四家的,你敢扔我宝贝疙瘩试试!”周老太怒道。
想动她周家盼了五代才得一个的乖孙女儿,做梦!
“病气要真能过给你这黑心肝的更好,死了干净!绵绵要是醒不过来,咱老周家就都别过了。”
周老太搂着怀里烧得滚烫的孩子,怒目圆睁,哪能看不出老四媳妇儿的花花肠子。
想省口粮想疯了吧,这黑心贱妇,找打!
“呜呜呜娘,别打了,俺也是为了咱全家好啊。”李春珠忙抱头求饶。
咦?啥声音呀?
嘴边正咬着的小肉干倏然飞走,绵绵委屈地抿了抿小嘴儿,不满地掀开眼帘。
视线中,不见平日浴养自己的灵池,反而映入一张被揍成猪头的肿脸。
绵绵惊得打了个奶嗝,哪来的丑妇辣她眼!
小手臂笨拙一挥,刚要捂住眼睛,可却发觉,现在这身子好像不大对劲儿......
再低头一看,绵绵懵住了。
软乎一小坨的身子,白藕般的小胳膊小腿儿,她一个锦鲤灵兽崽崽,何时竟成了人类幼崽?
此时还跟个小肉团似的被一大块褪色棉毯裹着,正四仰八叉地贴在一老妇怀里。
难不成,这是修成人形了?!
“乖孙女儿,你这是醒啦?!”
这时,又惊又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绵绵奶呼呼地抬头看去,抹了下嘴边的哈喇子。
周老太忙把才三岁半的她从棉毯里抱出。
见这小家伙不乐意地晃着脑瓜儿,四肢还有力地直扑腾,周老太眼角瞬间飙出泪花。
“老天保佑我周家啊,绵绵居然自己缓过来了,身上竟也不发热了,果然是个福娃儿。”
周老太长舒了口浊气,又哭又笑。
对着怀里的乖孙女儿就连亲了好几口,疼爱得不行!
周家是个小子窝,好几代下来生的全是带把儿的。
多亏前几年老三媳妇儿立了功,可算是给周家生了个闺女。
自此周老太视孙女如命。
逃荒路上,绵绵不知咋的受了寒,浑身热得滚烫,昏死过去好久。
方才那怂恿弃了绵绵的,就是绵绵那腌臜四婶儿。
现在得亏她醒了,不然周老太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换给这宝贝疙瘩。
绵绵的皮肤脆弱,白白软软的小脸儿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很快被周老太亲得都红了。
气得她蹬蹬小腿,委屈地把周老太扒拉开。
周老太这才赶紧停下,去了一旁把正在烧煮的锅盖打开。
“乖孙女儿该饿了吧,奶给你弄吃的。”
锅里飘出淡淡的米香味儿,里面煮的是一锅稀到看不见米的粥。
逃荒路上,谁家锅里都见不到几颗米粒,日子难啊。
绵绵歪着小脑瓜,趁这会儿熟悉了下新环境。
周围全是衣着布丁的百姓们。
而她自己修成了人形,现在成了周家老三的闺女,周绵绵。
大旱三年,村里没活路了,如今正跟着全家一起往东逃荒呢。
周绵绵瞧见周老太的那口破锅,惊觉地叼住小指头。
这破烂是啥玩意儿呀......
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动静从周绵绵的肚子里传来。
周老太揉了揉孙女儿的小肚皮,喜笑颜开地哄着。
“绵绵别急嘴,等粥再煮烂糊点儿奶就喂你。”
说罢,周老太又盖上锅盖,斜了周老四家媳妇儿李春珠一眼。
“老三和老三家的还在到处求药呢,你快去告诉他们绵绵醒了。”
周老四家的顶着个大肿脸,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锅粥上。
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娘,俺也想喝那个。”
“想个屁!这是孩子们的吃食,老四媳妇儿你是不是欠抽!”
眼看周老太又扬起饭勺要动手,李春珠这才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没一会儿,周老三和宋念喜就一路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脸紧张的三个小子。
这正是周绵绵的爹娘和亲哥哥们。
“娘,我家绵绵真没事儿了?”宋念喜急得红了眼睛。
一过来就把周绵绵抱在怀里。
她动作小心翼翼的,轻柔极了。
周绵绵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小嘴一咧,马上就喜欢上了眼前这温婉美貌的妇人。
有淡淡的花香气息,萦绕在宋念喜的身上。
跟方才那丑物李春珠比起来,这个也太养眼了。
一旁的周老三也激动极了。
他边乐边逗绵绵:“闺女,快看爹一眼啊。”
这时,三郎他们也急得直垫脚,都抢着要抱抱妹妹。
绵绵的三个哥哥虽年岁不大,可已经懂得疼人了。
看向妹妹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护之色!
周绵绵奶气地咬着小手手,抓着宋念喜的衣角,好奇地直瞅他们。
“爹,绵绵在咬手是不是饿了,把我的手给她咬!”
三郎一看就急了,生怕妹妹把她自己的小手咬破。
“绵绵,还有四哥滴!”四郎说着也傻乎乎伸出手。
还不忘顺道摸两下妹妹的小脚丫。
周老三看着孩子们,是满心满眼的宠爱。
可想着绵绵才刚醒,也不好太闹腾了,这便先给儿子们哄到旁边去。
“绵绵该饿了,娘,您先喂她吃点儿吧,这孩子昏了这么久没进水米,现在咋说也得让她吃个饱肚。”周老三心疼道。
话说回来,周家跟着村里人一块出来逃荒,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身上带着的粮食早就所剩无几。
现在大家都饿得走不动道了,大半天都停在这处荒村歇息。
看着锅里那稀得跟清水似的粥,周老太用力点点头。
她二话不说,把仅有的米粒都盛在绵绵的小碗里了。
“大人不吃不要紧!二郎、三郎还有四郎他们几个小的,一会儿就喝点儿绵绵剩的粥汤吧。”周老太已经做好了分配。
很快,一碗稀粥就下了肚,周绵绵不满足地舔了舔小嘴儿,软乎的脸颊也委屈皱起。
这吃的是什么啊,也没个滋味儿。
她要吃肉肉。
可眼见着这一大家子连口粥水都不够喝的,哪里还能有好的吃食。
周绵绵不由扁扁嘴巴叹了口气。
眼下既已成了这家的娃娃,周绵绵便也就接受了,只是这以后的日子,她可不能饿着自己。
吃的得自己动手弄!
于是意念微动,原来的灵池被周绵绵召唤了出来。
周绵绵溜进了灵池,瞅见早些时自己吃剩的两只猪蹄,伸出小手用力一抓。
大猪蹄子霎时就飞出了灵池。
扑通!
周绵绵满意了,摸了摸软乎乎的肚皮,等着吃肉。
瞅着绵绵这招人稀罕的小模样,三个哥哥们心都快化了,尤其是三郎和四郎。
虽然肚子饿得紧,不过更舍不得看妹妹没吃饱。
“奶,妹妹咋叹气了,肯定没吃饱。”周三郎忍着饿道:“粥汤我们也不喝了,都给妹妹!”
周老太忍不住感动,不过倒也不舍得真让孙子们空着肚子。
就把锅里剩下的稀汤倒出了一半,让三个孙子们分着喝了。
剩下那一半,她偷偷从包袱里掏出一小撮白糖放进去。
手指头进去搅和搅和,就让宋念喜喂给绵绵。
这糖水小灶是绵绵独有,周家人早就习惯。
唯独李春珠看着眼珠子直瞪,不住地揉肚子翻白眼。
“一个丫头而已全家那么疼有啥用,俺还饿着咧。再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将来怕不是宠出个傻娃娃。”
李春珠小声嘟囔完,不乐意地倒头就睡。
周老三不悦地扫了李春珠一眼。
这便护短地接过绵绵,搂在怀里。
不会说话咋啦,大不了他养他闺女一辈子!
宋念喜也慈爱地看过去,只是眸底还是忍不住浮上愁色。
周家破败,逃荒前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户,早有老道预言,周家得女方可见富见福。
虽说周家人都不指望这个,可却也都盼着绵绵能健康安稳长大。
只是周绵绵如今都三岁半了,仍不会说半个字,反应也迟钝,怕是以后要遭罪了。
眼看着眼前的美妇人神伤,周绵绵忽然从周老三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扑向了宋念喜的怀里。
“凉,吃漏漏~”
周绵绵的口齿还不大利索,糯糯地哼唧着。
什么?宋念喜和周老太都震惊极了。
连李春珠也愣得翻身而起。
哑巴葫芦会说话啦?
见宋念喜没听懂,绵绵伸出个短短的手指头,朝一旁的破布包袱指了一下,急巴巴的。
“凉,里面有漏漏!”
娘,去吃肉肉啊!包袱里就有!
宋念喜反握住她的小手指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绵绵,你、你会说话了,还会喊娘了?!”
周绵绵“咯咯”笑了两声,
“啥啊这是?”这时,只听周三郎忽然大喊一声。
这小子扑过来抓起包袱,眼睛睁得老大!
第2章
这一喊让周家人都不由一愣。
周老三纳闷地看着自家小子:“咋的看到金疙瘩啦,急成这样。”
“爹,不是金疙瘩,是大猪腿子!”周三郎激动得小脸通红。
一双小手紧紧抓着包袱,生怕里面的东西会跑了似的。
“啥?!”周老三还以为是三郎饿糊涂了。
周家现下连口余粮都没了,哪里能有什么猪啊牛啊的。
他叹了口气,过来瞅了一眼:“你这傻孩子,咱家哪能有......”
谁知下一刻就惊得双眼溜直!
包袱里竟还真有两只新鲜的猪腿,个头还都不小!
这咋可能啊?!
于是周老三也惊厥道:“天爷啊,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咱家啥时候有这好东西了!”
听老三都这么说,周家人都赶紧看了过来。
一见到里面的猪腿,他们顿时又惊又喜,就差蹦起来了!
宋念喜刚被闺女会开口惊到,现在看了这凭空来的猪蹄,不由更是怔住。
本就性子慢的她,愣是半天都没缓过来。
倒是周老太反应极快。
她大手一伸忙把包袱扎紧,免得被别人瞧见。
又让儿子儿媳们快些坐下,可别惹了旁人的注意。
“娘,这猪肉是哪来的,竟在咱家的包袱里!”周老三震惊地压着声音。
恨不得咬自己一口,才信这不是在做梦。
周老太的心脏砰砰直跳:“娘也不知啊,方才娘拿白糖时还没有呢!”
这时,周老太低头一瞧,就见周绵绵正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调皮地捂嘴偷乐。
乐的时候,小眼神儿还时不时朝包袱里瞄,馋巴巴的小样儿可稀罕人了。
想到乖孙女儿刚学会说话,便是喊着吃肉肉,而眼下还就真真地天降了大猪腿,周老太心中顿时一阵激动澎湃!
“说不定,这就是咱家绵绵招来的!有福的孩子都这样,想吃啥来啥,命定得饿不着!”
周家人都兴奋地应着老太太,只有李春珠不自在地撇了撇嘴。
这丫头片子咋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还有啥有福没福的,净胡扯。
周老太乐颠颠地把猪腿藏好。
打算等晚些时候偷摸吃去,不敢被别的村民知道。
看到那猪腿被藏起,李春珠急了,一嗓子就喊了出来。
“娘,咋还收起来了,您该不会是想都留给绵绵吃吧,我也还饿着呢!”
周老太脸色一变,抬手就朝她嘴巴上呼了过去。
“喊个屁,老四家的你个没脑子的。”
“这么多肉还能没你一口吃的?要是把贼招来了你才是真没得吃,等着!”
不怪周老太提防,他们这队逃荒的人,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
熬到了今日大多都饿得几日没进米了,若是看到口肉,非得都杀红眼不可。
他们周家不怕事,但也不愿凭白生事,还是小心些好。
李春珠嘴被打肿了,一想也是这个理儿,连忙闭嘴不再嚷嚷。
不过眼珠子一直贼兮兮地盯紧那布袋子,生怕吃的时候短了自己几口肉。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了些,周老三出去寻了个没人的地方。
便带着全家过去开顿荤。
饿了好多日,周家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老太也心疼家里人,于是下令把猪蹄全都吃了,不用留着。
“一口气吃饱才有力气接着赶路。”
众人连忙生火烤猪肉。
条件虽简陋,可宋念喜还是耐着性子,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蹄髈肉,切成薄薄的肉片。
喂到了周绵绵的小嘴儿边。
嫩滑的猪肉一下肚,周绵绵满意地脸蛋儿红扑的。
她揉了揉自己圆滚的小肚肚,小嘴儿一咧,又打了俩小奶嗝。
可把全家都稀罕坏了。
饶是这猪腿勉强够分,宋念喜也吃得极少,她知道这些日子也亏到孩子们了,心中不免愧疚。
便把自己那份肉省出来了,给分成了四份。
想着留给四个孩子晚上饿了好吃。
一旁的李春珠抢了两个大蹄尖狼吞虎咽,恨不得骨头渣子都吞下去。
吃得太急都没消化好,全堵在嗓子眼那儿。
罢了,她这又盯上了宋念喜刚烤好的肉。
趁宋念喜不备,李春珠抬手就要夺。
“三嫂吃不了是吧,那我帮你吃。”
“我呸!”好在周老太眼疾手快,又把肉抢了回来。
塞回了宋念喜的手里。
“头回听说吃饭还有用得着人帮的?老四媳妇儿你害不害臊。”周老太劈头盖脸就啐了李春珠一顿。
李春珠讪讪地转过头,没事儿人似的。
又厚着脸皮拿走了老二媳妇儿吃剩下的骨头,津津有味地嗦着,
周老四觉得没脸,赶紧给李春珠拽走了。
“娘您别生气,俺们回去睡觉了,明早俺背您赶路。”
周老二一听到周老四主动揽活儿,心下松了口气,也赶紧带着老二媳妇儿回去歇着了。
等他们都先走了,周绵绵觉得可算安静了不少。
小小的身子往宋念喜怀里餍足一躺,四仰八叉的,小手儿也闲不住,胡乱掰着脚指头玩儿。
宋念喜摸着她的小脑瓜,宠溺极了。
怎么都摸不够似的。
“绵绵,再叫一声娘给娘听听,好不好。”宋念喜温声哄道。
周老三也赶忙来凑热闹:“绵绵,也叫声爹!”
周绵绵噘着小嘴,正要开口,可转念想想又作罢了。
原主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傻瓜,可惜病太重没了,这才让自己顶了这身子。
眼下还是少说话为好,不然转变太快,容易吓着周家人。
于是周绵绵便也不吭声了,只是奶呼呼地咧嘴笑笑,小乳牙露出了一排,像极了奶白色的贝壳。
周老三一看,心可都要被萌化了。
这便把绵绵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耐心地逗着她。
宋念喜和周老太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一家人虽然正颠沛流离,倒也不缺温馨。
等到了白天还得继续赶路呢,周绵绵知道周家的包袱里,已经没有干粮了。
看来明日的伙食,也得给准备了才好,不然这一家子又得饿肚肚。
于是周绵绵便回灵池看了一圈。
灵池仙气缭绕的,新鲜的瓜果倒是一点不缺。
只是鸡鸭鹅牛什么的,之前被她不加节制地吃了太多,现在剩的倒是不多了。
于是家禽就被周绵绵留在灵池先自行繁殖。
她先挑了一些顶饿的果子取出来。
回去的路上,周老三稀罕闺女,让周绵绵坐在自己脖子上,背着她走。
忽然,背后幽幽伸出一只小手,冷不丁地薅了一下周老三的头发。
给周老三疼地“哎呦”一声,脚下也不由停下。
随即他余光一瞥,正好瞧见旁边的一堆落叶底下,竟然藏着一个大麻袋。
“那是个啥?”周老三精神一振。
赶忙背着绵绵,过去把麻袋拿了过来。
等打开来一看,周老三乐得眼角纹差点儿都快飞起来了。
里面竟然是满满一袋的甜桃和香瓜!
大甜桃油光水亮的,个个都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可不似以前村子里的那种酸涩桃子。
周老三对着桃子闻了闻,又不敢信似的塞进嘴里啃了一个,这才确定真是桃子。
“娘,阿喜,快看看我捡到了什么!”
“哪来的这些好果子。”周老太闻着这瓜果香气,就忍不住咽口水。
“娘,阿喜,咱家绵绵还真是有些福气在身上。”周老三抱着周绵绵,眉眼惊喜。
若非绵绵突然薅头发,他哪里能留意到这些好果子。
“这还用你说,你老娘我早都说过了,咱绵绵就是个小福宝!”周老太得意地扬着脖子。
认定了瓜果定是乖孙女儿招来的。
于是赶忙招呼三个孙子,一块把果子藏在身上带回去。
可不能被别的流民给瞧见了。
周家的小子们也都乐坏了,一边藏着果子,一边围着福气包妹妹打转转。
“妹妹真好,四郎最喜欢妹妹了。”周四郎大着舌头笑着道。
周三郎拍了拍胸脯:“等我长大了,就给妹妹买大屋子住,好衣裳穿,养她一辈子。”
周老三他们一听,不由都高兴地笑了。
只有小绵绵躺在她爹的背上,晃了晃小白手儿,嘴角挂着银丝直哼唧。
绵绵不用哥哥养,绵绵的灵池能养全家!
第3章
夜里,周家人躺在两张破烂的大草席上凑合着睡。
眼下冬日已过,都开春了,挤一起睡也没那么冷。
周绵绵盖着件小薄袄,躺在周老三和宋念喜的怀里。
老三两口子对这闺女疼得不行,恨不得给绵绵搂进肉里,生怕一时松些便会丢了。
把绵绵弄得有些憋得慌。
于是这小家伙抹了把汗,爬了起来,急着要去找别的地儿睡去。
另一边,周老太一看乖孙女儿动了,连忙伸开双臂。
“乖绵绵,来奶这儿睡,奶的大肚皮给你枕!”
周家三郎和四郎也没睡着,正抢着啃娘给的肉呢。
看妹妹起来了,他俩眼巴巴地瞅着。
“绵绵来三哥这儿,有肉吃。”
就连周老二媳妇儿孙萍花也有点忍不住,朝周绵绵偷偷摆了摆手。
她和老二没有孩子,平时最稀罕的可就是家里这个小丫头了。
周家人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绵绵身上了,都可想哄着这小家伙睡。
可惜周绵绵瞅了一圈,却谁也没理。
最后倒是把目光落在了周二郎身上。
一家人里,唯独二哥周二郎不怎么主动讨好周绵绵。
倒也不是周二郎不疼妹妹,只是没别人那么满心满眼地疼爱就是了。
周二郎今年不过七岁,却生得一副极冷的性子。
他对谁都淡淡的,对这个平时除了吃睡就是傻笑的妹妹,自然也没过多热乎气。
本来还正愁没个清净地儿睡大觉呢,周绵绵一看就乐出了一排小白牙儿,忙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地奔了过去。
周二郎生得白净俊俏,小绵绵凑近一看,竟发觉这小子居然还是气运之子。
只是前世功德不够,十岁前的气运被封住罢了。
周绵绵兴奋地直咬小手,养肥肥,等着以后抱大腿呀。
乐完,小脸儿就啪嗒扣在了周二郎的身上,睡着了。
周二郎正犹豫着要抽回手臂,周绵绵的小呼噜声却马上响起。
他不由胳膊一顿,淡声咕哝着。
“睡得这样快。”
皎洁的月色洒在周绵绵软乎的脸蛋儿上,衬得她格外奶气。
周二郎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心下便觉得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总是傻里傻气的小绵绵,今天看着倒是正常了。
周二郎纠结了一会儿,心下终究还是一软,手臂就这么被她枕了一宿。
天才刚蒙蒙亮,往东去的逃荒队伍,这就又要开始赶路了。
原先村子的村长特地过来知会周家人,再走上几天就要到灵州城地界了。
“周老太,还有老三啊,等到下一个镇子上,我就奔亲戚去了,不能带你们继续赶路了。”
老村长饿得都直打晃,脸色蜡黄蜡黄的,实在是走不动了。
许是好几天肚里没进过干粮了。
本来说好要带村里的乡亲直奔京郊安身,可现在看来,要真去那么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了。
周老三知道老村长不易,也没半点埋怨。
“亏了您决断,咱们一村人才逃出来,没在村里留着等死,您为我们做的够多了。”
说完,趁别人没看见,周老三又塞了几个大桃子给老村长。
老村长也是饿极了,才叹着气收下。
“老三啊,也就你们周家人厚道,别的都......唉算了。”
这欲言又止给周老三听得有些发愣。
村里旁的人咋了?
等老村长走了,周家一家人就凑在一起,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走,顺便又吃了些桃子充饥。
“大不了,咱们自己走到京郊去,那边富贵,肯定能吃饱!”周老四干劲十足,眼底都冒着精光。
周老二庸懦地耷拉脑袋:“那富贵都是人家的,关咱们啥事儿,老四就你心大。”
周老四有点不高兴,刚要还嘴,被周老三给喝住了。
“吵什么,都省点儿力气留着赶路,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
周老三是个有主意的,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出两套盘算了。
且先往前走着,若能尽快安身自是最好,不然也可大着胆子多闯一闯。
儿子们在那边嘀咕,周老太这边却只担心孙女儿有没有吃好,怕绵绵路上饿着。
于是又去煮了一碗糖水,往里面加了点所剩无几的花生碎。
周老太抱住了正要躲闪的小家伙,哄着给她喂下去了大半碗。
“绵绵乖,多吃才能长肉肉。”
周绵绵不爱喝稀汤寡水的东西。
一来不大顶饿,二来还不好喝,三来喝多了反倒顶着胃口难受。
看奶奶还要再喂,周绵绵胀得连打了三个水嗝。
周老太这才赶紧收手:“好好好,那就给你娘喝吧,你娘昨晚就没咋吃饱。”
这话还没说完,周老二就闷头过来,臊眉耷眼地讨这剩下的半碗糖水喝。
“娘,这丫头不喝,就给我喝吧,我也没吃饱。”
周老太手上一顿,斜了懒汉儿子一眼。
“昨晚那猪肉就数你和老四媳妇儿吃得最多,老三媳妇儿都没吃上,你还饿啥。”
“那她不是省给她娃娃们吃了吗。”周老二缩着肩膀,默默抢走糖水碗。
又不屑地瘪着嘴巴:“再说她一个女人家,吃那么多干啥,糟蹋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周老太不乐意听。
周绵绵都忍不住要气呼呼了。
逃荒这一路上,周老三和宋念喜是出力最多的,又是张罗吃食,又是背行李拿锅碗瓢盆的。
倒是周老二啥啥都不干,比那李春珠还要懒,连帮忙连个树枝子烧火都不肯。
既然娘喝不成,那二叔也别想喝!
周绵绵在周老太怀里一个锦鲤打挺,脚丫子胡乱一蹬。
正好踹飞了那半碗糖水。
糖水洒了一地,那木碗也不偏不倚正好飞向周老二的脑门。
只听“砰”地一声,周老二来不及躲,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疼得他哎呦哎呦直叫。
“我的糖水啊,都洒没了,哎呦娘,看我头肿了没。”
“该!”周老太瞪着眼睛敲打周老二:“治治你这嘴馋病。还有,今天该你背我赶路了,别总让老三老四背我,老大不小的就知道耍熊偷懒。”
这时,周绵绵的三个哥哥正好刚打完水回来。
一回来就看见绵绵不乐意地噘嘴瞪人。
还以为是二叔欺负妹妹了,周三郎急得一把撇下水囊,跑过来护住周绵绵。
直到看周绵绵乐颠颠的,小手得意地直晃。
周三郎这才放下了心来,绵绵没受欺负就好!
“绵绵,你都会说话了,能不能叫声三哥听!”周三郎抹了把汗,凑过来要逗妹妹。
周绵绵歪着小脑瓜,瞅着眼前这泥猴般黑黝黝的脏小子。
任凭他求了许久,就是不开口。
而这时,周二郎正好侧身路过。
一身淡淡的青草香气也随之而来。
周绵绵爱干净,闻着心头一喜。
“二锅锅!”她一转身,迈着一双小短腿,就朝周二郎那边跑了过去。
周三郎咧着嘴巴,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而周二郎也是怔住了,尚未褪去稚气的小脸儿闪过惊色。
没听错吧,绵绵开口叫的,居然是他。
感受到绵绵的偏爱,哪怕是平时性子淡的周二郎,此时也忍不住有点骄傲。
“二锅,打碎。”周绵绵瞧见了周二郎手中的水囊,跟个小大人似的,奶声吐出这几个字。
周二郎点点头:“打水是吗?我和三郎刚才打了,打满了两个水囊的。”
“再去!”周绵绵口齿不清地提醒:“多打些!”
“还去?”周二郎迟疑了下。
并非他偷懒不爱去,而是逃荒路上行李不宜太重。
赶路本就辛苦,多日来还苦于忍饥挨饿,乡亲们都在极力减轻负重。
可周绵绵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一直望着周二郎。
自己这么说,自然是有缘由的!
“二锅锅快去,绵绵要碎碎!”
周二郎的心都快被喊化了,哪里舍得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