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王姬,我送您走罢。”
季慈看着城外扬起来的尘土,漫天黄沙,看不清人影,只听得马蹄阵阵,四面八方高声扬起的“杀”字。
“我晓得了。”
“......降了吧。”季慈无比艰难的从嘴里吐出来这样几个字。
早该降了,不是么?
硬生生拖了这几年,军队没剩下几个人,粮草也耗尽,城内幼儿饿到啼哭,又被手无寸铁的爹娘捂住嘴。
季慈神色淡漠,将手里的虎符从城墙上丢下去,好像隐约听见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季将军,带人降了吧。”
她再次重复道,话毕,背脊顷刻之间弯了下去,口中是一道长长的叹息。
打到现在,死伤无数,他们曾经坚定不移的,早已经成为了一滩烂泥。
“我护送您走!”
季将军“扑通”一声笔直跪了下去,决绝说道。
那样高大的八尺男儿,声音竟然也有些哽咽。
两人都清楚不过,今日能够离开的几率,何极渺茫。
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郑国公全家,已经就只剩下王姬这唯一的血脉了,就是拼着他这一条命不要,也得为老主人家留一条后。
“走?”季慈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不远处的情形,突然轻笑出声,随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这如何走得了呢?走不了了。父亲没走得了,兄长没走得了,如今,我也走不了了。”
她只是摇头,缓缓卸下身上的盔甲,那样高挑却纤瘦的身量,失去了盔甲的支撑,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
季慈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手上盔甲落地,那把郑国公夫人自刎时用的宝剑却稳稳落在她手上。
利刃出鞘,雪白的剑刃映出季慈苍白的面色和乌黑的秀发。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合之势,本就要落在大景头上,我等啊,本也不过就是那挣扎的蝼蚁罢。”
季慈细心抚摸剑刃,像看着心爱的人,“我早已提醒过父亲,只可惜......”
季慈无奈摇摇头,郑国公是个犟种,不相信当年那个在郑国为质十载,受尽凌辱的小儿,有一天竟然要做这天下的王。
她也是个犟种,明明自己还是个研究历史的,穿越到这里竟然也起了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雄心,要和历史的浪潮撞上一撞。
瞧瞧,这下可不就是吃尽苦头了吗?
“我自尽于此,郑国这地方,就再也不能阻拦他脚步了,曾经的敌人,也尽数死去。季将军,你带着那半块虎符降了,他便不会为难尔等与城中百姓。也算是我这个罪人,能为郑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李稷阴狠却不是滥杀之徒,她这一死,曾经欺凌他的人也就真的死绝了,从此往后这天下便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万民便是他一个人的万民,他不会对自己的子民下杀手了,或者说,不屑。
季将军以头抢地,言语中也尽是苦涩,“长岭之战他李稷小儿坑杀我军二十万,此人心狠手辣又如何能放过我等?王姬千万三思,只有您在,我们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
季慈手中的剑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你不了解他,今日如何都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她也不了解李稷,即使在这个人身上耗费了整个研究生涯,也依旧看不懂。
但有一点她知道,此人最擅,斩,草,除,根。
所以,今日若是要保全这一城之人,她必然要死了。只有她死,才能让他相信,整个郑国,从此只能依附于他。
“王姬!”
季将军已然是泣不成声。
可那样黑云压城一样的军队,就站在漫天的黄沙里,然而城门破开,远远的隔着护城河,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入。
第2章
“将军,这是个什么意思,城门都破开了。”身边的小兵悄然走过去,有些抱怨的意思在。
带队的将军横了他一眼,说道,“王上自有决断,岂是我等能够置喙的。”
首位骑着高头战马的将军抬头,在战场上练就出来的优越视力正好能够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人影。
想必,那就是郑国公的小女儿了。
郑国。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来。
王上在郑国为质,郑国公多有轻慢,甚至纵容贵族子弟欺压尚且年幼的王上。
其中最为甚者,怕就要算是这位郑国公娇纵跋扈的小女儿。
他仍旧记得,见到王上的第一面。
那样瘦弱的少年,被绑在一匹野马的背上,满身都是血,可却一声不吭,视线冰冷到骇人。
后来才晓得,是这位王姬心血来潮想要看驯马,派人抓了王上扔进马场,野马太过顽劣,竟然直接带着王上跑出马场,日行千里,跑到了景国的边界上。
彼时还是一个不起眼质子的王上,就是这样才得以回国。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也不知道王上要如何处置这位她。
“吁——”
他只不过愣神片刻,李稷便已然驱马站在了队伍之首。
“王上。”
将军低下头,只敢将眼神落到李稷胯下的战马上。仅仅是一道侧影,便足以让人感受到压迫。
“进城。”
李稷的声线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可这短短两个字,却叫所有人都生出来澎湃的热血。
“是!”
这便是他们效忠的王,运筹帷幄,从无败绩。
季慈站在城墙上,隔着护城河和李稷遥遥相望。
她微微眯起眼睛,逆着阳光看那个首位的人,有几分熟悉,不过更多的是陌生。
那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阴郁的景国质子,如今这番模样,威武而贵气,这才更加接近她见过所有文献里那个横扫千军,一统大业却又暴虐残忍的暴君。
季慈很清楚李稷也看到她了,她突然笑得弯下腰,手上的护腕和剑身碰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的“铮铮”声。
也不知道她死了还能不能回得去,要是能的话,就再也不用因为史料过少而研究受挫,四处碰壁了。
“王上,好久不见。”
季慈又往前走了一步,拔出来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站住。”
李稷神色是万年不变的冷漠,可又下意识止住了马儿前进的脚步。
“安和王姬,数年不见,倒是消瘦不少。”
安和便是季慈的封号。
李稷的声音还是未曾有半分波动,嘴上说着数年不见,脸上连一个虚假的笑容都不愿意露出来,好像她只不过是一个再陌生不过的蝼蚁之辈。
可不知道为什么,季慈却从这声里听到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只可惜时间紧迫,她还来不及去辨别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季慈将手上的剑与纤细的脖颈贴得更近,剑刃上已经渗出来一条血线。
她神色轻松,语气也坦荡,
“王上,我父兄死在战场上,母也殉情,曾经凌辱您的贵族子弟大都丧命,如今我这一死,哪怕天大的仇恨火焰,总也能够熄灭了。”
李稷沉默着,只是冰冷地看着季慈。眼中是晦暗不明的光芒跳跃。
气息有片刻凝滞,胯下的马儿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变得有些躁动。
第3章
李稷将手中的缰绳握紧,随意扯了扯,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败者莫非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不成?”
李稷勾起嘴角,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可惜是一抹嘲讽的角度。
竟然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季慈有些咋舌,这下子是真的有一丝后悔了,早晓得有一天竟然要沦落到这种地步,当初定然不该在找他麻烦的时候说这句话。
败者没资格谈条件。从她嘴里说出来,现在又还到了她身上。
但她也不着急,李稷嘛,自幼就这样,心口不一。
她手上的剑横握,那是一个极容易自刎而亡的姿态。
“稷公子,后会无期了。”
季慈又笑着看他,莫名其妙吐出来这样一句话,只觉得解脱。
她叫他稷公子,这样的称呼,贯穿了李稷生命最黑暗的年幼时期。好歹能让他想起来季慈也曾经予他的几分温情在。
李稷眼神微眯,脸上一片冰冷,可心里突然涌起来一阵巨大的恐慌,他终于明白,这个心肠歹毒又狡猾的女人,竟然是真的抱着自尽于此的心。
手中缰绳太紧已经让胯下战马有些不太舒服,马蹄微微挪动想要提醒自己的主人。
李稷蓦然回过神,抽出来悬挂在马上的箭囊,拉开弓,对着季慈射出去一箭。
他不会允许她就这样轻易死了,不将她折磨够,她凭什么去死?
那道箭矢极快来得又突然,季慈还来不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它在视线里从远及近,擦过她握剑的手腕,最终插进了她的右胸。
季慈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依旧在心里狠狠把李稷骂了八百遍,这个狼崽子,果真还是没有变,说动手就动手。
也罢,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季慈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转身朝城墙下倒去,那下面,是十几米深的护城河。
“王上,人掉进护城河里了!”
将军有些揣摩不透李稷的心思,这是要人死,还是不要人死?那一箭射出去,又是不是多此一举。
“捞,把人捞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稷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愠怒,他射出去的箭他自己清楚,季慈死不了。可她竟然想要投河也不愿意活。
季慈好像听见李稷下令把她的尸身捞出来,她满意的笑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命终于到此结束,要是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仗着年轻气盛,发疯去研究什么历史空白得叫人光是看着就憔悴的景国,再也不要为了追经费跟在老板车屁股后面跑,最后,绝对要看清楚红绿灯,不能让车撞了。毕竟人永远也预料不到,被撞之后,是永远失去意识,还是突然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地方醒过来,又不得不一脚踏进历史的深渊里去。
护城河边上已经打捞了三日,焚膏继晷,日夜不息,依旧没有任何音信。
季慈,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王上,方圆十里都捞遍了,还是没找到尸体。”
禀报的士卒心中惴惴不安,谁知道那作乱的安和王姬竟然对王上如此重要,硬生生不合眼在河边守了三个日夜,看着渔网一次次落下去,又一次次收上来。
河里的鱼,都被捞起来不知道多少次。
“整军,进城。”
李稷正襟危坐在书案边,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疲惫之色,只是眼中血丝到底泄露了几分真实情况。
郑地的天气变幻莫测,昨日就已经起了大雨,这些士兵在刚打完仗,又马不停蹄地淋了一日的雨在河里捞人,必须要整顿休息了。
季慈......郑国有一种鱼,食腐肉,他就当她已经葬身鱼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