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2012年,2月20号。
五岁的江暖肉乎乎的小手抱着一杯大杯奶茶,坐在农家乐的台阶上。
仰起头,冲着妈妈笑。
浅浅的酒窝隐隐若现,粉嫩的牙床露出一点月牙。
小姑娘的声音带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娇憨,“妈妈,喝。”
江妈妈温柔的蹲下身,抚摸着女儿肉肉的脸蛋,“暖暖在这里等妈妈好不好?妈妈很快就回来。”
一向乖巧的江暖用力的点点小脑袋,“好哒,妈妈一定要快点回来哦,暖暖会担心妈妈的。”
江妈妈吸了吸鼻子,最后抱了抱女儿,“妈妈走了。”
说完,她蓦的起身,扭身就跑。
不再回头看一眼。
一直到农家乐外,大路边。
她上去一辆车,“老公,我把暖暖丢了,我真的把暖暖丢了,她那么乖......”
男人深吸一口气,“老婆,当初咱们不是因为不能生才领养了暖暖?现在我们自己的孩子要来了,我们实在无法在物价昂贵的帝都,以高质量的生活水平养活两个孩子,暖暖跟着我们也是吃苦,兴许......兴许她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家庭,我们就别担心了。”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发动了引擎。
“妈妈,爸爸——”
这时候,后面传来了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哭喊,“你们是不要暖暖了吗?”
男人心一横,将油门踩到最大。
五岁的小姑娘,那么小小一只,追着开足马力的大众,跑的鞋子都掉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突然要丢下自己。
自己是爸爸妈妈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来到新家后,爸爸妈妈对她特别特别好,她穿上了新衣服,扎很好看的小辫子,每天可以喝牛奶,吃面包,吃肉肉,吃水果,不用和小朋友抢,她真的好满足好满足。
爸爸妈妈一直说自己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天使。
可是......
可是突然之间,爸爸妈妈好像不要她了,她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都五岁了,在家里可以自己和自己玩,不打扰别人,她不会弄脏地面,吃饭的时候不会弄脏桌子和裙裙,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尿床,她还可以帮爸爸端茶,帮妈妈捶背,帮奶奶拿洗脚巾......
如果爸爸妈妈想,暖暖以后可以学会做更多更多的事情,只要她们不抛弃暖暖啊。
她不想做天使,她只想做爸爸妈妈的乖宝宝啊。
五岁的小孩子,根本不会分红绿灯。
只顾着追上爸爸妈妈,让他们带自己回家。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被迎高速驶来的一辆大货车撞飞。
三十斤的小身子像一块破碎的抹布。
轻飘飘的飞起,重重落地。
奶团子似的肉乎乎身子,倒在一片血泊中。
江暖眼前闪现一抹耀眼的白光。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下辈子,想要一对永远永远都不会抛弃自己的爸爸妈妈。
——
清风镇,明月村
老江家
入冬,早晨七点钟,天色还未破晓,灰蒙蒙一片,像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一盆盆的血水不停的往外端。
江老四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红了眼。
拦住大嫂王桂英,“嫂子,我媳妇怎么样了?”
王桂英叹了口气,摇摇头,将血水泼在了茅坑里。
江老四浑身冰冷,红着眼眶闯进产房。
江老太太看到幺儿进来产房,瘦骨嶙峋的面上,铜铃似的眼睛一瞪,“男人进产房晦气,你给老娘滚出去。”
江老四充耳不闻。
噗通在床边跪下来。
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气若游丝,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苍白的小脸流,“四......四哥......”
江老四握住她的手,“媳妇,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
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孱弱的说道,“四哥,答应我,保住孩子,如果孩子有危险,就把我的肚子划开,我在书上看到过......”
江老四连连摇头,红血丝充斥满了眼白,“不行,媳妇你不能丢下我,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这时候,稳婆忽然哎呦一声,“孩子脑袋出来了。”
江老太太一喜,“老大媳妇,你先把老四弄出去。”
王桂英哎了一声,就要开口去劝。
江老四摇摇头,“我在这里陪着我媳妇。”
王桂英为难的看了婆婆一眼,江老太太板着脸,脸色黑沉的难看,但最终是依了他。
小江暖在空中飘了好久,她看到自己死后,大货车司机叔叔给爸爸妈妈赔了款,他们笑的合不拢嘴。
还看到八个月后,妈妈生下一个小弟弟。
但是医生叔叔说弟弟患了什么唐氏综合征。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只知道货车司机叔叔赔偿的钱钱全部花完了,还是没能治好。
在一个寒风怒号的下午,弟弟被扔在了从帝都回老家的高速公路边上。
她飘着去看了看弟弟,一只小小的,只会流口水的小不点,还会傻笑。
她想要摸一摸弟弟,忽然一阵白光闪过,她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用力的挤压,快要透不过气了。
想要努力的呼吸,就要从温暖的“襁褓”中露出脑袋,她很用力......
八点钟整,一声婴儿的啼哭,在江家响起。
中气十足。
“是个女娃。”稳婆说道。
只是孩子的母亲,李红袖,却彻底的昏死过去。
江老四守在床前,纹丝不动。
江老太太只能把孩子暂时抱到自己屋里,江老大忙着生了火。
孩子哭的可怜,王桂英忙着去冲糖水,被江老太太拦下,“外间柜子最底下,有一罐麦乳精,你去拿来,给孩子冲一碗,糖水不顶饱。”
也是可怜见的,刚刚出生,娘就要不行了。
天寒地冻,还不知道这孩子没有母乳的哺乳,以后是什么光景。
想着,江老太太心里愈发怜惜这个小孙女,趴在床沿上,手指点着小奶团子的脸蛋,“奶奶的乖宝,你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呢,小乖乖,希望你娘能从生死线上爬回来啊。”
虽然这样说,但是江老太太也知道希望渺茫。
出了恁多血,两床被子都湿透了。
唉!
恐怕是回天乏力了。
第2章
江暖觉得自己是一个五岁的大宝宝了,不应该哭哭的,太羞羞了。
但是......
她控制不住自己啊。
她想说话,发出的声音就是哭声。
她甚至都操纵不了自己的四肢,不自觉的就要把自己的小手手握成小拳拳,塞进嘴巴里嘬。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还看不真切。
朦胧混沌。
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哪里。
她只能听见一点点声音,也就一点点而已。
吱呀一声——
江老太太的房门被推开,进来是二儿媳郑招娣和三儿媳张秀香。
张秀香屋里两个混小子,看到小女娃,眼热的不行。
尤其是这个女娃娃和平时刚出生的孩子不一样,白净的不得了。
张秀香看了孩子一会,忍不住叹息,“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出生就没了娘,以后的日子啊,难过了!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在亲妈身边的孩子,挨饿的都多的很,更甭说没妈的孩子。
郑招娣冷嗤一声,大嗓门叫嚣着,“我当初就和老四说,这城里来的小姑娘也就样貌好点,你看李红袖,瘦巴巴的跟猴子似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一看就不好生养。
我娘家的堂妹,胸大屁股圆,人人见了都说是能生儿子的,结果老四还看不上,你瞧怎么着,山窝窝里娶只金凤凰,孩子出生没了娘,以后还不是要我们帮衬?这是老四朝咱们妯娌作孽啊!”
大嫂王桂英拿着麦乳精进来,板着脸道,“你就不能少叨叨两句?别说老四家的现在还吊着一口气,就算是真......你一个当嫂子的,咋能这么说呢?”
看到麦乳精,郑招娣眼睛瞬间放亮,“这就是麦乳精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什么滋味哩!”
王桂英大大咧咧的说道,“孩子吃的东西,大人吃个什么味?”
闻言,郑招娣更是不开心,“是啊,大嫂说的是,孩子吃的东西,我们家狗剩狗蛋大花也没尝过滋味啊。”
王桂英一滞,嗐了一声,“这不是娃儿没奶喝么,你身体好,狗蛋他们那里用得上喝这个,听老人说还是母乳最有营养。”
说着,王桂英用大瓷碗冲了大半碗麦乳精。
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股甜腻腻的清香,随着开水的阵阵白茫茫的蒸汽散发,勾的人馋虫都上来了。
吸溜——
郑招娣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轻啧一声,撇着嘴,“母乳有屁营养,娘吃的都是草,草还能在我肚子里变成麦乳精不成?”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瓷碗,瞥了瞥嘴角,“娘就是偏心,头几天狗蛋身子不爽利,啥都不想吃,娘也没给一碗麦乳精尝尝。”
砰——
江老太太将自己的老烟枪摔在炕头上。
下意识瞥了一眼孩子,这孩子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还瞪大了眼睛,呆呆的在吃手手。
老太太声音闷沉,“你张口麦乳精,闭口麦乳精,我还不知道你五脏庙里的那点鬼意思?麦乳精是我女婿孝敬我的,给谁我说算!”
郑招娣哑口无言,半晌,呐呐的说道,“这还不是偏心?”
老太太冷笑一声,“说我偏心?你现在就吊死,你看看我给不给狗蛋他们喝麦乳精。”
郑招娣:......
老太太见她哑口无言,冷硬说道,“不想死?不想死给老娘滚回你屋里。”
郑招娣红着眼眶,骂骂咧咧离开。
麦乳精的温度放凉了,老太太用小调羹喂着孩子。
家里那几个刚出生的时候,又脏又丑,这个小娃子,干净又漂亮。
看着便讨人喜。
江暖觉得肚子饿,刚好嘴边就来了“牛奶”,她开心的大口大口喝。
引得江老太心里更欢喜。
老太太喂完孩子,问王桂英,“老四家的怎么样了?”
王桂英摇摇头。
江老太太重重的叹息一声,使劲嘬一口烟袋,“咱们家这个年,难过啊!”
说完,她把孩子裹的严严实实,“得,甭管怎样,孩子也要和娘道个别。”
她抱着孩子去了老四屋里。
鼻尖一酸,“老四,来看看你娃。”
江老四木讷的转身,看了一眼娘怀里的孩子,他想对孩子笑笑,都笑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妻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应该好好疼着,可是......
他笑不出来。
老太太摇摇头,抱着孩子走近李红袖,“娃啊,看看你娘,你娘生下你不容易,来亲亲她。”
江暖靠近李红袖后,竟然主动的蹭了蹭李红袖的小脸。
她觉得李红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好熟悉,熟悉的她好想哭。
但是她心里又蔓延上一种即将要失去的恐慌,就像是当初追逐着那辆白色大众时候一样。
追不上就要舍弃了。
小拳头挥舞着,一下一下的砸在李红袖脸上。
须臾,憋足了一口气,大声哭起来。
老太太心疼的不行,“乖乖,怎么哭了,是不是不舍得你娘?奶奶苦命的乖乖......”
“孩......孩子......”
“我的孩子......”
“四哥......”
江老四不可置信的说道,“娘,娘,你看红袖——”
第3章
江老太太抱着孩子,凑过去。
就看到李红袖眼睛睁开了,只是白茫茫一片,瞳孔涣散,没有什么焦距。
江老太想了想,忽然在小家伙屁股上拧了一把,江暖感觉到疼了,更是铆足劲的哭嚎。
只见李红袖的眼睛越来越清明。
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宝宝,不哭,不哭......”
江老太急忙和幺儿说道,“赶紧用力给你媳妇搓搓胳膊搓搓腿。”
江老四哎了声,连忙干起来。
大老爷们眼泪汪汪,都来不及擦。
半个多时辰后,李红袖竟然彻底的好了,“娘,我想看看孩子。”
江老太把小家伙放在她怀里,“长的随你,细皮嫩肉,跟个娇娇小姐似的。”
说完,江老太便撇着嘴出去了。
李红袖柔柔的看了丈夫一眼,江老四憨厚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娘没有别的意思,你感觉咋样了?”
李红袖虚弱的笑笑,“我没事,宝宝是不是饿了?”
第一次当爹的江老四挠了挠后脑勺,“可能是吧。”
李红袖想着在村里看到的,便红着脸说道,“你帮我解开扣子。”
江老四也是老脸一红。
李红袖托着江暖,将小家伙的吃食送到唇边。
江暖五岁孩童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的!
可是......
她现在是个控住不住的自己的小不点啊,不管了,先喝了再说。
咕咚,咕咚——
好喝!
比麦乳精好喝多了。
江老四背着身,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跟娘说一下,让你去她屋里住几天,咱们屋里腥气的厉害,中午我干完活回来洗洗被褥。”
闻言,李红袖面露难色,“别麻烦了,省的二嫂她又要说道......”
这时,江老太黑着脸进来,“咋?我还没死,家里就旁人当家了?老四,你把你媳妇孩儿抱我屋里。”
江老四哎了一声,笑不拢嘴的把一大一小包裹的严严实实,抱着出去。
王桂英正在喂鸡,看见他们,小跑过来,“听娘说红袖没事了?谢天谢地。”
李红袖闷在被子里,说道,“大嫂,谢谢你。”
农村一家人不兴说客气话,王桂英脸红着挥挥手,“一家人,客气啥哩。”
等李红袖在堂屋里安置好,三嫂张秀香拿着自己小儿子穿小的衣服过来探望。
村里就是这样,一般只有老大能穿上新衣服,老大穿小了依次往下传,甭管男孩女孩。
江家老三去年帮丈母娘家修房子,摔断了腿,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家里带带孩子,烧烧饭。
全家人一口锅里吃饭,总有挑刺给穿小鞋的,以至于张秀香的脾气近一年来越发是小心翼翼。
她腼腆的坐在炕边,“这是二嫂家大花穿小的,给了狗剩穿,我挑了几件还好的,你看看孩子能不能用上。”
李红袖感激的说道,“三嫂,谢谢你。”
张秀香腼腆的露齿一笑,“孩子像你,细皮嫩肉,不像是村里人,像城里人。”
李红袖嗐了一声,“都是人,哪有什么分别,再说了我在咱们家,比以前在家里过的开心多了。”
张秀香艳羡的说道,“还不是老四对你好,你命好,不像我......”
说着,又要掉眼泪。
李红袖赶紧陪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就在这时,张秀香的大儿子铁柱在院子里大声喊,“娘,你快回来,爹的腿好了,爹能跑了!”
张秀香蓦的起身,浑身轂觫一下,忙不迭冲出堂屋。
去了西屋。
紧接着,西屋里传来了又哭又笑的声音。
江老太原本是在隔壁邻居家找百家布,给孩子缝衣服,听到家里哭嚎连天,心里一紧,赶紧跑了回来。
回来就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老太太腿脚麻利,噗通一声,立刻在院子就跪下来,“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我儿终于站起来了。”
“娘——”
王桂英急匆匆兜着十几个鸡蛋跑来,“娘,咱们家的瘟鸡都好了,您去看看,活蹦乱跳的,一只就下三四个鸡蛋,你摸摸,还是热乎的!”
江老太还没反应过来,王桂英家的一对八岁双胞胎背着鱼篓跑进来,“奶,娘,你看我们抓到鱼了!”
背篓放下,两个背篓十几条大鲤鱼。
新鲜又活泼。
哥哥大勇说道,“今天的鱼笨的像棒槌,我们偷偷砸开冰,一条条大鲤鱼直接跳出来,落在冰面上,我们捡满了背篓这才不跳了。”
江老太:......
她犀利利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自己屋。
难不成——
老四家的,是生了个福宝宝?
她踮着脚去关了门,和王桂英小声说道,“你找老二家的一起,利落收拾一下,挑几条大的,晚上炖了,天黑了你们往娘家送一条,让亲家们也尝尝鲜,剩下的腌起来,记住,千万不要声张,大勇,大强,听到没有?”
“明白!”
“娘,我......”王桂英实在没想到婆婆还会想到娘家,江家穷,但是江家的儿子个顶个好看能干。
当初她执意嫁过来,娘家那边的亲戚没少挖苦,加上她每次回去都空着手的时候多,奚落声音更大,她现在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江老太推了她一下,“憨样,还不快去,对了,老二家的呢?”
王桂英擦擦眼泪,“他二婶刚回娘家了。”
江老太:......
她恨恨的骂道。
江老太去看了三儿子,果然像孩子们说的一样,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实在不敢相信昨天还扶着拐杖的人,今天就能走能跳了。
从老三屋里出来,她回去堂屋。
李红袖不好意思的喊道,“娘,您回来了。”
江老太逗了逗小家伙,顺便问道,“想好叫什么名了没?”
李红袖摇摇头,“娘,您说呢?”
江老太慢悠悠说道,“小姑娘,肯定不能和狗蛋铁柱他们一样,要取个好听的,寒冬腊月出生,不然就取个暖字。”
李红袖默念一遍,“江暖,好听。”
江老太摇摇头,“叫江暖宝吧,这孩子是咱们家的一个小福宝。”
李红袖默了默,试探着说道,“娘,不然大名叫江暖,小名叫暖宝?”
江老太对比一下,忽然就咧着嘴笑了,“是了,江暖听起来洋气的,小名叫暖宝,还是你们文化人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