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高烧三十九度八,中度贫血。”
“乔宁意?”穿白大褂的医生看了眼手中的资料,接着道:“吃完药再观察半小时,你就可以走了,接下来要注意休息。”
“谢谢。”
女人拿起病例本温声道谢,出门前,余光扫到墙壁上的挂钟,身形顿时僵住。
嗡——
似是回应她,掌心的手机倏地震动。
宁意盯着来电显示,葱白指尖微微一颤,却又恰好点在了接听键上。
“九点三十五分,你迟到了。”
隔着听筒,男人低缓磁性道声音徐徐入耳,语气寻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宁意握着手机的力道不由得紧了几分。
他,很讨厌失约。
宁意习惯性咬唇,直到在粉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道红痕,才轻声道:“少爷,今天的血可以不抽吗?”
那边停顿了几秒。
在她掐着手心屏住呼吸的等待里,男人平稳的声线夹杂着不容忽视的警告。
“你还有十分钟。”
电话被挂断。
宁意屏在喉间的气一松,扯了扯嘴角,撑着酸疼的身体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
......
“按着。”
家庭医生的叮嘱声拉回思绪。
宁意连忙用棉签压住针眼,目送医生提着血袋上楼。
视线随医生的背影落在二楼长廊,隐约听到楼上一道娇气的抱怨声。
“今天怎么这么迟,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乔宁意那个小贱人一定是故意的......”
后面的辱骂宁意没再刻意去听,慢吞吞回了房间。
“早上去了哪里?”
门锁咔嚓一声,重重落在心上。
喑哑低沉的男声近在耳畔,温热潮湿的呼吸扫着颈窝。
宁意瞳孔缩了缩,身形僵住,绷着声音唤:“少、少爷......”
“叫我什么?”
宁意轻咬下唇:“青砚。”
闻青砚满意的低笑,将人打横抱起,压在她的小床上,扣住后脑勺便要吻她。
“少爷,这是白天!”
宁意惊呼着别过脸,微凉的吻便错在了嘴角。
男人掐着她的下巴,逼她正过脸。
窗外雪色天光,那张玉色薄唇的白面皮上一片漠然,看着却是比雪还要疏冷几分。
“你怕什么?”
宁意打了个寒战,拼命咬着唇。
她怕被人看到。
更怕被温夫人知晓。
她一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宁意控制不住的轻颤,倏然,额上落了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发烧了?”
宁意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秒,覆在身上的重量抽离。
冷气顿时灌进衣襟,被撩起的热意顿时驱散的无影无踪。
她连他离去的背影都没看清,屋内便已只留余温。
门板外传来男人与管家依稀的交谈声。
“南心呢?”
“周医生刚刚为温小姐输上血,少爷您现在要上去吗?”
话音刚落,楼上轰隆一声巨响。
而后匆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声隔着距离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时,宁意才听清外面人喊的是什么。
“温小姐出现排异反应,快,送去抢救!”
第2章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明知道自己发烧,却瞒着不说,给南心输不能用的血,你就是想让她死是不是?!”
宁意跪在雪地里,听着温夫人愤恨的质问声,羽睫颤了颤。
她说过了。
她说她发烧了,不能抽血。
但没有人理会,还怪她今天来迟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收留你们母女,你妈现在不知道在哪卖肉呢!真是一对贱人,烂货!”
温夫人骂得不痛快,随手抽了伞筒里的雨伞,狠狠打在宁意背上。
一伞打下去,伞架支离破碎。
宁意被打得趴在地上,削瘦的背绷得笔直,她低着头,死死咬住唇瓣。
温夫人又用伞架去戳她的肩头,满脸阴戾。
“你和你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成天想着登堂入室,好取代我们母女俩的位置!我告诉你,你休想!”
宁意瞳孔收缩,攥着手从地上爬起,眼睛直勾勾盯着温夫人。
“我没有!”
“还说没有,南心差点被你害死,你还敢嘴硬?”
温夫人狰狞着脸,手中伞架就要狠狠去打她的脸。
“妈!”
娇柔的女声急呼,温夫人转头看见轮椅上的温南心,脸色一变,连忙扑过去:“南心,你不在医院休息,怎么回来了?”
“南心说想吃温夫人做的云吞。”
男人声线低沉,清寂的说不清是这腊月天冷些,还是人更冷。
温夫人闻声先是一僵,抬头看到推着轮椅的人,讪讪扔了伞架,扯出个笑容来。
“青砚也回来了。”
“嗯。”
闻青砚淡淡应了声,便推着轮椅进屋。
男人笔直的腿从宁意身旁走过,连裤脚沾了几片雪都看得清楚,他一刻不曾停顿,带起的风却凛凛的往宁意脸上扑。
“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我让你起了你才准起!”
温夫人恶狠狠撂下这句,匆匆追上去。
宁意跪着,神色麻木。
只在视线里那道颀长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抬手揉掉眼里的雾气。
......
入夜,管家递话,让宁意回屋。
在雪地里跪了一天,身体温度高的烫人。
宁意一瘸一拐回了屋,刚翻出退烧药吞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上来】
她抱着手机,盯着发件人的姓名发了会儿呆,才起身出去。
凌晨过后,不用担心会在屋子里碰到谁,但宁意还是尽可能放慢了动作,轻手轻脚爬上三楼。
来时她想了许多。
‘我说过我发烧了,不能抽血,但是没人听’,又或是‘我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等诸如此类的话,在她刚于房门口站定,就被里头伸出的一只手拽过去,张开嘴连同无声的惊呼一同被人用唇堵了回去。
男人单手托着她的臀,将人抵在墙上亲吻。
失重的惊惧让宁意牢牢箍住他精瘦的身体,勾住男人脖子的双臂也跟着收紧几分,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姿势。
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往床边去。
走进月光里,宁意将他的脸看得清晰了些,那对漆黑如墨的眸子似月色一般凉,她不自禁唤他。
“少爷......”
男人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在宁意疼得往他怀里缩时,舔舐掉血珠。
“你今天犯了错。”
他又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就在耳边。
“得好好罚你。”
第3章
宁意下楼时,天还黑着。
除了被折腾的酸疼的身体,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余下只有无尽的疲倦。
“如果不是你今天拦着,我非要打死那个小贱人!”
昏暗中,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传来。
宁意困顿的眸子顿时睁大,浑身警惕的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半晌,确认那声音是从二楼房间里传出后,才缓缓松开冒汗的手心。
“你打死她不要紧,那我明天的比赛怎么办?我还等着乔宁意给我拿个冠军回来呢!”
是温南心的声音。
温夫人赶忙安抚道:“是妈一时气过头了,你放心,那小贱蹄子旁得不说,跳舞的实力还是有的,这次桃李杯的冠军,一定是你的!”
温南心冷哼:“她也就这点作用了,如果不是我的腿坏了,我需要她去顶替我吗?这两年来为了图个光鲜的名声,不敢让外界知道我的情况,我只能忍着恶心,让那野种代替我在公众面前露脸!”
她说着咬牙切齿:“甚至是代替我和青砚出席应酬!”
屋内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噼啪声,温南心低吼道:“妈,你一定要帮我看住乔宁意,千万别让那小野种爬上青砚的床!”
宁意听到这里,眸光闪烁了下,无声走下二楼。
回了房间把门反锁,躺在床上,将被子拉高,盖住小半张脸,呼吸渐匀。
......
这一觉睡得沉,直到门被砸的哐哐响,宁意才猛然惊醒。
“乔宁意你别给我装死,管家,把门砸开!”
温夫人竖起尖锐的嗓子在门外吼。
宁意深吸口气,在管家拿来砸门工具之前,将门一拉。
温夫人眯眼,挑剔的目光在宁意身上打转,压低了嗓音威胁道:
“今天桃李杯决赛,你要是不拿个冠军回来,旧错新罪,一起罚!”
“妈,别给宁意太大压力。”
温南心被佣人推着轮椅出来,和宁意七八分相像的脸庞上挂着温柔大方的笑意。
她去拉宁意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她擦破的嘴角,笑容渐渐凝滞。
宁意眼皮轻轻跳了下,下意识咬唇。
“今天的决赛,你有合适的舞服吗?”
温南心轻柔的问,不等宁意回答,又继续道:“妈,我柜子里那套舞服我也用不上了,拿来送给宁意吧。”
温夫人眼底涌现深意,给佣人使了个眼色,自己起身上楼。
厅内只余两人。
温南心笑问:“你谈男朋友了?”
宁意像被一根长针从尾椎穿到脊梁,僵直着摇头,涩声道:“没有。”
“说谎!”
女人尖声厉喝,脸上温柔尽褪,爬上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攥着宁意的衣襟,逼着人弯腰的同时,一把扯住头发。
宁意吃痛,半跪在地上,苍白的小脸被迫仰着,对上温南心扭曲的五官。
“拼命的学习又怎样?好成绩还不是归我!跳舞天赋万里挑一又如何?最后还是替我拿奖杯!乔宁意,你真的不明白吗?你这辈子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下,替我的人生增光添彩!别妄想有人能救你了,要是不想你和你妈死得太惨,就给我老老实实的!”
温南心沉着脸,手上用力:“我再问你一次,嘴是谁咬的?”
“没、没有人......”宁意声线微颤:“练舞时摔倒,磕到的。”
温南心盯着她,似要从那张低眉顺眼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宁意深吸口气,平声道:“温小姐,比赛要迟了。”
扯着头皮的那股力道总算松开。
宁意垂眸,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低着头慢慢走出门,爬上保姆车。
管家送来舞服,犹豫了会儿,还是叹了口气道:“再过两天你妈妈回来了,到时候......”
“一样的。”
管家的话没说完,便被宁意轻声打断。
中年人一怔,又听她低低道:“妈妈回来,挨罚的人就是妈妈,都一样的。”
管家唇形蠕动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启动,宁意偏着脑袋去看窗外风景,轻软干净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生机。
这样的日子。
要过到死吗?
大概率会的吧。
打两年前她为了钱,答应回温家开始,结局就一定是写好了的。
从此她的余生都将替温南心活着。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可是她现在后悔了。
宁意闭上眼,歪在车窗上,只觉得连呼吸都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