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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楼殿月
  • 主角:冯贞仪,梁凤箫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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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古言+复仇+先婚后爱+开放式结局】 家道中落大小姐x残疾美男才子 父亲在工部一生兢兢业业,却不明惨死。 至此家道败落,我从官家小姐沦落为永王家妓,专供接迎取乐之用。 直到那日我遇见梁凤箫,当朝工部尚书长子,姿容俊秀才华横溢, 深受陛下赏识,可惜是个瘸子…… 但我在这个残废美男身上,看到了逃出生天的一线希望, 后来他当真上钩,把我娶回了家。 他不知道的是,我接近他还有别的目的: 查明我父的死因, 以及入工部。 在那个历来只有男人涉足的地方,站稳脚跟……

章节内容

第1章

生机是那美男

美男姓梁,名凤箫,生得面如皎月,眼若秋水,刀裁一般的颌骨脸廓。

可惜是个瘸子,但因是瘸子,俯首垂眸时笼着淡淡郁色,令人为他的好姿容侧目时,禁不住又添一层怜爱。

这阵子永王的宴会上时常有他,原因嘛,也不难猜——

美貌只是梁凤箫最微不足道的优点。身为当朝工部尚书梁大人府上的长子,他自幼能属文,通书画,尤精于营造工程之道。

他与父亲一同经手的亭台楼殿,件件精巧,不流于俗,很受皇帝识爱。

一时间,梁氏父子闻达于朝野内外。

众人皆知,梁凤箫将来要接他爹工部建造的掌案衣钵,专司皇家营造,如此一来,他现在替人营造的工事,将来一定是与有荣焉的抢手货。

永王有意结识,甚而逢迎,因为他想让梁凤箫在王府中主持营造一座戏台子。

这些,都是我从陆巧色那听来的。

陆巧色是永王府家妓头牌,王府饮宴陪客几乎场场都有她。

而我,只有一次,远远见过梁凤箫推着木轮椅进门的荼白身影。

不得不承认,我立时便动了心思。

自古文人雅士从欢场中捞家妓回家的先例不是没有,但这种好事需得家妓撒饵、宾客上钩、主人成美,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

而我,我连宴会场子的边缘都摸不着,谈什么撒饵勾引。

我是永王府最差劲的家妓,歌舞伎均排末位,器乐咏根本不会,徐嬷嬷说,也许只好去顶碗。

或是胸口碎大石。

但顶碗我长得不够谐趣,碎大石么……这身板太瘦弱,一块大石压上去,立马吐血,场面也不好看。

永王特有交代,家妓班是王府的宝贵财富,不得打骂虐待,更不得见血,需得因材施教,各扬所长,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场。

永王是会玩的,徐嬷嬷却伤透了脑筋。

她于是问我,到底会什么?

我说我很会做手工,可在宴会上扎个花圈助兴。

立时徐嬷嬷的巴掌便呼了过来,我让她打得脸歪一边,侧回脸,笑道:“嬷嬷不信么?嬷嬷哪日去了,我也扎个花圈送您,到时您便知道,我所言不假了。”

徐嬷嬷脸黑如炭,说我还是一根反骨未驯,便关柴房再饿几天。

永王说不得见血,其实不见血的治人法子也有许多啊。

徐嬷嬷将柴房门锁得砰砰直响,同另一个嬷嬷站在檐下抱怨——

原本官家出身的小姐最是棘手,没本事,不配合,性子还刚烈,动辄寻死觅活。真不如伎乐坊、歌舞司出来的贱籍,底子好,又会做人。

这冯家的小姐冯贞仪又特麻烦,没本事是一样的,性子却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另一个嬷嬷问了,怎么古怪?

“你说她不配合吧,她配合的,简直卖力得很。

歌舞、器乐,练起来没日没夜,那热乎劲儿,缠得老师傅见了她就躲。

确实是用功了,也确实没天分。

成日里见了人,甭管是谁,皆是笑吟吟的,手脚勤快,言语热络……”

“那不挺好?”

徐嬷嬷默了片瞬,想是闭眼猛摇了摇头,“好什么,滑不溜手的。”

她压低了嗓音,“还不如那些刚烈的,一头碰死了干净。

你还以为她真是个没心肝的?

一日我瞧见她独自个儿站在永王寝殿前好半晌,那眼神阴冷的哟,岂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子会有的?”

另一个嬷嬷惊讶地唤了声“哎呀”,“难道她与王爷……”

王府中私言王爷秘辛是大罪,这后半截话便立即给掐了,接着是一阵衣衫窸窣之声,渐渐走远消隐了。

柴房里的夜,很寂静,亦很无聊。

我拿秸秆、草皮以随身携带的水胶黏合,很利索地做出了一副庭院小景:

短墙围成的小院,石桌,石凳,桌上一张木案,案中两个酒杯。

可惜眼前没有熨铁,不然这副样景能更牢靠些。

我不是顽笑,我确实很会做手工。

在建造行当里,这门手艺叫“烫样”。

便是将图纸上画的楼殿,用秸秆、草木、沙石等物,作出微型的实样来,叫主人看了好定夺,喜不喜欢,或哪里要改。

没人知道,我曾是我父手下,最好的烫样匠师。

徐嬷嬷说的没错,论那些琴棋书画闺阁女红,我是一丁点都不通的。

自幼我便跟着父亲在各样的营造工地里厮混。

我家中书房堆满了建造图纸与画具、样具,书册除了《营造法式》之类的专籍,别的再没有了。

那日,与我一同被卖进府的林家小姐邀我一同撞柱自尽,我婉拒了。

她骂了我一句很深奥的话,仿佛是从《女诫》中来的,我不懂,我没读过《女诫》,《女则》也没读过。

林小姐义正词严,责我给大晟的官家小姐蒙羞了,竟甘于让北雍这些蛮夷玩弄于股掌。

我想了一想,还是对她说:

当今世间只有大雍,再没有大晟了,如今人管它叫“前晟”。

一样东西加了“前”字,便是说,它是过去的了,咱们不该总回头看。

林小姐气得将嘴唇咬出血,冷笑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爹与我爹同朝为官,宇文氏入关那日,她爹便悬梁殉国了。

而我爹呢,平平淡淡地,仍当他的工部主事。

前朝灭亡那夜,我爹在花园里向着皇宫拜了三拜,就着月光,我看见他邱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泪水。

他说:“古语有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按理,爹是该以死殉国的。

可是贞仪啊,宇文氏再是蛮夷,起居坐卧,遮风避雨,也得在屋檐之下,他们,也得住房子,对吗?

他们能把京城的房子烧光,能把大晟的房子烧光?

只要有人护住大晟的屋瓦,传承大晟的营造,是不是便可说——大晟虽亡,神魂犹存?”

我爹说的话,当时我没全懂,直到林小姐将死之一字带到我面前,我才发觉,自己其实也是贪生的——

这京中有太多的父亲的心血,那些垣墙壁瓦,光是看着便已足够喜悦,我舍不得它们。

譬如这座永王府,从前亦是大晟某位王爷的府邸,当时便是我父亲主持建造的。

柴房外不远是一座祠堂,当年尤富盛名。

此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车轱辘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往这时辰,仆役会推车来添香火。

谁会记得,今日,亦是我父亲的忌日呢。

我将那一副庭院小景放置到小窗栅外,让月光盛满桔草酒杯,双手合十默念:

“父亲大人尚飨,庇佑贞仪脱离苦海,早日查明您的死因,继承您的衣钵。”

过了半晌,我伸手出去想将东西收回来,不慎却将它推得远了。

窗栅外空荡荡的,我再摸不着那副样景。



第2章

混蛋的往事迷辛

翌日夜,柴房门锁响动,徐嬷嬷来放我了,并说永王殿下传见。

我愣怔在地,四肢百骸如同有细细密密的蛊虫在啃噬,逐渐僵麻。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到的永王寝殿前,这座鬼域一般的重檐五脊殿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我投身进去。

永王宇文驰靠着凭几歪在榻上,前襟敞开,手扶着水烟袋,见我进来,懒懒抬眼,口中吐出几缕畅然的轻烟。

他放下烟袋子,脸上悬着惯然的一丝笑意,唇边弯曲的弧度藏着无尽邪气。

他向我一勾手指,我犹豫不久,步履沉重地走上近前。

面前还剩一步远,我人已被拦腰抱起,受惊时一股脑撞翻凭几、靠垫也顾不上了,等反应过来,永王已沉沉将我压个严实。

他的手从我侧襟探进来,我紧闭上眼,咬牙忍下了屈辱。

那水烟里装着摄人心魂的烈药,眼下,到了宇文驰散药的时候。

他气息沉重地在我颈边碾转,我僵着身子,伴随着他的啃咬扭扯,抑不住阵阵痛苦。

今日的疼痛比往日厉害几倍,我终于忍不住叫喊出声。

宇文驰突然在我颈边闷笑起来。

他坐起来,接着用力一推,我便如木偶一般摔滚到地下。

我头晕目眩,双手着地勉力想撑起身,宇文驰抬脚将我死死踩下去。

他在我身前蹲下,微笑着,缓缓道:

“今日宴上,梁凤箫开口问了句话。

他问本王,昨日广澜祠边的柴房中,关的是什么人?

本王满心狐疑,差人问了,方知是你。

便与他说,不过是个不听话的家妓,关在那受罚罢了。”

宇文驰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脖颈,所过之处,寒毛直竖。

“而后他竟说,既是家妓,平日所学皆是娱人之技,何不叫她出来展露一二?”

他看着我,笑里满是玩味:“梁凤箫一向恃才傲物,清冷寡言,甚而连本王都看不上。何以突然会对一个下贱的家妓上心?

依徐嬷嬷所言,本王猜,昨日你是故意惹怒她,教她将你关入柴房的,对吗?”

宇文驰落在我颈上的手慢慢收紧,我逐渐感到一阵疼窒,无法呼吸,不得不张大了嘴。

“梁凤箫昨夜确然离席悄悄去了广澜祠瞻谒,然后呢,你用了什么法子,无声无息地勾引他对你上了心?

嗯?

冯贞仪,从前在官学时,本王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本王还是小瞧了你,是不是?”

大晟有官学,三品以上官员子女可入学,但并非强制。

我十四五岁时,一日,父亲见我蓬头垢面从一根梁柱上爬下来,背上挂着好几面蛛网。

本应是闺秀淑媛的独女,变成个爬上爬下的野猴模样,平日母亲的怨言,在这一瞬的辣眼中终于落到了实处。

深沉的父爱就此觉醒,不久,他将我丢进了官学。

彼时,宇文驰不过是北雍道指挥使宇文铠的幼子,他从三品的爹,托了好大关系才让他留在京城的儿子入了官学。

官学如官场,攀上踩下,亦是势力得很。宇文家不过是北边僻境的兵油子,没人看得起,加之那时宇文驰身量未开,生得十分瘦弱,因而时常受人欺负。

欺负他的人中,就有我。

甚而,我是欺负他的人当中,心肠最歹毒,手段最恶劣的一个。

总之,在宇文驰的脑海中,这是根深蒂固的想法。

他将他天生的阴翳变态的根由,统统加诸在我身上,以此求得解脱。

卖入王府的第一夜,我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万念俱灰地瘫在柴房的地上。

死志携着久远记忆悠悠潜入脑海,我和宇文驰的恩怨起因,早在官学时。

我有个自幼要好的闺中密友,户部左侍郎之女徐婉承,当年同在官学。

婉承小我两岁,生的婉约娇媚,一早便是个水灵灵的美人胚子。

那时节,常有些富贵登徒子守在女学署的垣墙外,只为捡着空子能瞅她一眼,婉承对此不堪其扰,甚而有了退署的念头。

一日她忽然哭得梨花带雨,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说是让宇文驰拉了手,此身清白没了,只好将手砍掉以全名节。

“宇文驰?”

我花了好大劲才想起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时不敢相信,他竟有这色胆。

但印象中,他确实常躲在角落里偷瞄我们,眼神阴暗,让人一瞧便要起鸡皮疙瘩。

“一身铁锈和板鸭油味的宇文驰?”

婉承“噗”一声带着鼻涕笑了出来,继而又低下脸,点了点头。

宇文驰身上的味道确实呛鼻,引得同窗都对他避而远之。

据说那时他爹为了补贴家计,给他安排了一个在兵部军营里给兵器防锈的活计,刀剑等铁器防锈须用板鸭油擦拭,以至于宇文驰身上长日有挥之不去的铁锈气和板鸭腥味。

我劝婉承莫要声张此事,又叫上几个平日父辈相熟的男署官家子弟,拿定主意替婉承报仇。

我们跟了宇文驰几日,摸清他入学及归家的线路,“举事”这日午休,他们在学中布置,而我负责引开他。

我换上男装,叫住了独自在教塾门前晃悠的宇文驰。

“冯贞仪……”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嘘”,我将手指放在唇上,对他笑了一笑,示意他噤声。

“山下普仁巷的笋丝包子味甚好,我正打算去买,一同去尝尝吗?”

他转首看了看四周,仿佛想确认我是在同他讲话,过后他面露些许喜色,点了点头。

在下山的路上,我故作冷静地问起他的家常,家中父母兄弟如何。

起初他有些顾虑,但渐也三言两语地说起来,父兄在北雍营生艰难,外贼阴狠难御,朝中不给军粮,反对父亲多有猜忌云云。

这与我向来知晓的有些不同——

父亲时而闲语,说的是北雍指挥使宇文铠拥兵自重,野心勃勃,为了消除皇帝疑虑,竟忍心将幼子留在京中为质,果然异族就是蛮性不驯。

年幼的我自然是信我父亲的,强耐着性子听完宇文驰的话,远远看见巷口冒出一股热气,以及高高的蒸笼架子。

我掏出两枚铜板,买了包子,递给宇文驰一个。

他犹豫片瞬,小心翼翼地接过包子,一时间,我瞥见他眼眶红红的。

他转过头去擦眼,边说这烟真烫。

两人找了个地儿坐下,我一指不远处一道牌楼,跟他说,那是我父亲主持修建的,上有皇上御笔亲题。

他羡慕地看了看我,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吃着包子。

半晌他忽道:“我父亲也很好,他是大将,用兵如神。

我……很想他。”

我不知怎么宽慰他,便只点了点头。

我起了些恻隐之心,便直问他:“你摸了徐婉承的手,是真的吗?”

他嚼着包子,闻言一怔,转过头看着我:“徐婉承告诉你了?”

我点点头,又问:“你故意的吗?”

他不言语,面色平淡地吃了两口包子,良久才道:“算是吧。

那时她正要去摘一朵夕颜花,没瞧见垒石缝隙中,探出来一条青花蛇。”

我吃不动包子了,惊怔地瞪着他。

他续道:“我来不及多想,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远,她吃了一惊,用力挣脱后,飞快地跑开……”

后面的话再没听清,我记得我奋力地往官学跑,想回去制止他们。可没跑几步,便被恰巧路过的父亲抓了个正着。

我慌不择路,不敢暴露真相,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应对,被父亲怀疑,强行带回家禁了足。



第3章

再不用顶碗了

直到后两日徐婉承寻到家中来,我才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

宇文驰的桌案书册全被毁去,他本人被狠揍了一顿,他们将他倒吊在梁上,正巧当日学中值夜的人有事出了城,他便吊了一昼夜,第二日被发现时,满身屎尿,恶臭扑鼻,一时不知是死是活。

宇文家的人来领宇文驰回了家,之后他便一直没来学中。

后来我差人去宇文家问,才知宇文驰跟着北上的商队,到底是逃回北雍道去了。

宇文驰走后,我一直于心不安。但后来营造工事繁忙,再到宇文家反叛,皇室节节败退,小家中又横遭变故,父死母病,冯家摧枯拉朽地败落,桩桩件件,令我再无暇顾及此事。

我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会身陷永王府,正如我没想到,永王会是宇文驰。

那夜我一眼便认出他来,听他说起当年的不平事,北上一路被欺辱,夺权如何不易,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当年我骗他那一桩事,我郑重下跪,向他赔罪。

宇文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凑近我,“一个家妓而已,你要拿什么赔罪?”

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颔抬起我的脸,眼中有挥之不去地癫狂之意,“可惜啊,当年的你明净灿然,桀骜难驯,确实让我魂牵梦绕。

告诉你个秘密,我确实碰了徐婉承,从来都没有什么青花蛇,我就是看到她一段皓腕洁白如玉,便想弄脏她。

哈哈哈,可怜你的良心疼了这些年,真对不住……

你们不是都嫌弃我的铁锈味和板鸭油味吗?

兵营里确实臭,兵营里的男人更加恶臭,你们这些千金贵子对我避之不及,是闻到我身上他们的味道了是吗?

我偏要触碰!

你不知道吧,我一直想碰的,其实是你,可那时我不敢。哈哈,我宇文驰,竟然不敢。

但今日不同了,高傲的尚书千金,到头来,也不过是在我身下扭动的贱妓,哈哈哈……”

我还没从震惊中省过来,他已欺身制住我,伸手撕扯我的衣裳,满眼是服药过后不正常的亢奋。

我的噩梦便是从那夜开始的。

后来我知道,此前林小姐也遭受过此般折辱,幽愤不过,最终血溅梁柱。

我也渐渐明白,自己那番关于忘掉前头和看着将来的话,在巨大的痛苦面前,终是太过浅薄。

梁凤箫答应为宇文驰专门建造一座戏台,条件是,让我担任他的辅助以及烫样匠师,助他一同完成戏台的营造。

宇文驰一口回绝了。

“一个小女子,娱人之用,有什么本事辅助营造?

且女子不洁,现身营造现场于风水有碍,这可是自前晟便有的讲究。”

梁凤箫放下茶盏,自袖中取出我那夜随手做的庭院桌椅烫样,一件一件摆在桌案上。

“这些,尚是她在柴房中就地取材随意而做……

梁某认为,冯贞仪是大雍数一数二的烫样匠师,大多男匠师的手艺都比不上她。”

宇文驰轻蔑道:“烫样不过是孩儿把戏,梁檐屋瓦靠的可不是糊纸功夫。”

梁凤箫默了半晌。

很久以后,我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当时情景,十分理解他此时的沉默。

宇文驰是地道的门外汉,才会以为烫样只是糊纸功夫。

其实,烫样除了呈给上位者预览首肯的功用之外,还有厘清距离、估量各筑部关系和可能性的作用,是实际营造不可或缺的基石。

梁凤箫不想跟个门外汉多费口舌,最后说了一句,“她父亲是谁,想必殿下也有所耳闻。

营造宗师冯衡主持大晟工部时,我父与我,都不过是在他手下学艺的瓦工而已。”

那日梁凤箫走后,有好一阵子没再来永王府。

逸王、成王、端王以及诸多朝中权贵争相邀约他,甚而有一回,他成了东宫的座上宾。

而后忽有一日,徐嬷嬷黑着脸过来,领我出了训练房的仪门。

正午的廊外,一个周身笼着光晕的荼白身影坐在木轮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既知事成,高兴地问徐嬷嬷道:“今日不必顶碗啦?”

徐嬷嬷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时身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嗓音道:“是今后都不必顶碗了。”

梁凤箫预备在王府西园莲湖旁造戏台,令客席与戏台隔湖相望,是为水镜台。

梁凤箫之才在这个点子上展露无遗,宇文驰折服,命王府上下全力助梁师营造。

我与梁凤箫乘小舟在湖上,我手拿着绳线,小心地放下,捞起,记档,再放下……

这熟悉的心神灌注,轻车熟路,好似我这二十多年的日月中,从未间断做这些事。

一旁梁凤箫仿佛说了些什么,我一时没注意,直到他咳了几声,我才恍然醒过神来,疑惑地转首望着他。

他默然瞧我片瞬,好看的唇浮起浅浅一弯弧度,温声道:“相比顶碗、歌舞时的蹩脚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我以为他在揶揄我,便也嘿嘿笑了笑,看着湖面没多言。

“我一直很纳闷,那夜,你怎知我会去广澜祠?

你又如何笃定,我会因为你的样景,猜出是你?”

我仍旧看着湖面,想起宇文驰也曾因猜不透我与梁凤箫如何勾连而大发雷霆。

“我其实,并不笃定。我没有任何定章,我只是在赌……”

梁凤箫闪着水光的眼里掠过一丝诧然,而后静待我继续说下去。

“一个身陷绝境的赌徒,没有什么可失去,自然就没有什么可害怕。

你父子随阿爹学艺时,我已大了,甚少再去工场。营造太康殿时,我去东山见过你几回,只觉得你是极谨慎认真之人。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没有提,那时见他,腿还是好的,他板着脸,或在灰场,或在木房边,旁若无人地忙着手中活计。

“我赌你念着我父的些许情谊,永王府的广澜祠是我父任职工部之后主持的第一件工事,你既人在王府,很可能会在他忌辰之日前往凭吊一二。

柴房侧窗对着广澜祠正门,一有声响很容易被发现。

那夜我静待了许久,终于听到了车轱辘的响声,那有可能是你,也有可能,真是添香油的仆役,这又是一赌。

最后一赌……”

我抬眼望他,一时湖风吹来,拂乱我松松挽起的发髻,我拨开迷眼的散发。

“你赌我认得你的烫样手笔,因为太康殿营造时,冯大人带来的样景皆出自你手。”

他替我往下说,眼中不掩赞许之意,清冷的脸庞笼上一层暖意。

我垂首把玩沾水的线锤,接着目光移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其实赌赢了又如何,我并不奢望你愿冒得罪永王的风险来救我,只像如今这般,再次摆弄绳线、规尺、图纸,触碰泥土、木料,我死也可瞑目了。”

我等了一会儿,见梁凤箫没再言语,便起身预备继续干活。

一抬眼看见岸上宇文驰负手而立,唇角含着混沌的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手中的绳线猛然割入肉中,一时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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