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奉明十八年,惊蛰,春雷乍动。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大胜力真,班师回朝,面见天子,受完封赏后却迟迟未回府。
直至天微亮时,消失整夜的萧世子方才出现。
沈霜宁感觉身旁陷了下去,而后温热的大掌搭在了她腰上,熟稔地解开了里衣上的细绳,往深处探去。
人也贴了过来,带着男子独有的炙烫。
沈霜宁其实一直没睡。
她一动不动,心下厌倦,不愿再迎合他,但身体的反应很实诚,呼吸重了几分。
芙蓉面上艳若桃花。
一声惊雷,窗外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雨声渐密,风裹挟着雨丝撞开半掩的雕花窗,玉兰花枝斜探进来,莹白花瓣沾满水珠,令人怜爱不已。
半晌,萧景渊用力掐着她的腰,嗓音低沉:“我知道你没睡。”
沈霜宁对上他幽深带欲的眼,呼吸微滞。
萧景渊生来便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偏爱,不仅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兼有世家贵胄的显赫身份与远超常人的卓绝才华,这般近乎完美的存在,只教人望而却步,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之心。
一年未见,如今萧景渊军功加身,又得天子器重,位极人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意。
只对视一瞬,沈霜宁的心都不由漏跳了一拍,露出几分娇羞来。
萧景渊似是愉悦,勾了勾唇,复又低下头去。
但下一刻,就被她偏开头拒绝。
“我累了。”
四年前,荣国公府嫡女沈霜宁折下了京城贵女们的心中佳婿,人人羡慕,可唯独她知道,萧景渊的心从不在她身上,她这个世子妃表面风光而已。
成婚前,他便冷漠地对她说:“答应与你的婚事,权因时局,无关情爱,做好你的世子妃,我可保你一生性命无虞,荣华富贵不尽,若是求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当时的她斗志满满,不信捂不热男人的心,可婚后才知,强嫁的权臣当真捂不热。
他不爱她,从来都不爱。
行夫妻之实,也只为要个孩子。
萧景渊一顿,竟是恍若未闻,透着几分狠劲,这倒与沈霜宁认识的他有些反常,一时招架不住。
这本是夫妻情趣,可夫君光在自己身上使力,心却在别人那里,也就无甚乐趣可言了。
沈霜宁内心酸涩,牵出一阵闷疼。
萧景渊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眼眸里水光潋滟,似是含着一汪春水,没忍住吻了她的唇。
“南郊那个温泉山庄,你带我去可好?”沈霜宁勾着他的脖颈,忽然开口。
先前便听府中护卫说,萧世子班师回朝,有一女子贴身相伴,军中将士对其颇为尊敬。
白天阿蘅告诉她,萧景渊从宫里出来后就直奔别庄,过去打探的人发现周边都围着镇抚司的黑甲卫,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仿佛里头藏着什么见得不光的事,或者,人。
提到别庄,萧景渊明显顿住,关切道:“你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没有,只是有些不舒服。”
萧景渊眼底情欲全无,平静道:“我寻得一神医,就在香山寺,明日我与你同去。至于那温泉山庄,往后都不必再去了。”
沈霜宁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红着眼眶,语气却如常:“世间哪有什么神医,不必劳烦世子了,省得白跑一趟。”
她不傻,听得出他是不想她靠近那个地方。
“宁宁,我从不说第二遍。”
原本旖旎的气氛霎时消失,男人长身而起,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去了书房。
二人不欢而散,沈霜宁垂下眼,把头埋进了冰冷的被子里。
......
翌日。
青峰来送东西,沈霜宁随口一问他主子去哪了,青峰却支支吾吾。
“世子妃,您就别问了,世子的事,属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以后您就知道了。”青峰逃也似的走了。
沈霜宁自觉无趣,而后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独自吃了午膳。
阿蘅看她连平素最爱的东坡肉都不吃了,心疼得紧。
前些日子,小姐时常发呆,无故落泪,半夜被噩梦惊醒,便整夜难眠,白天又如同正常人般......这显赫的燕王府,仿佛在吞吃小姐的骨血和生机。
屋外扫地的丫鬟透过窗户瞧着世子妃独守空房的模样,都觉得可怜,凑头窃窃私语。
“世子才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世子妃赶走,不就是给那个女人腾位置么?”
“世子妃人这么好,可惜真心错付......”
屋里的主仆尚不知丫鬟们在议论什么,阿蘅问道:“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不等世子回来么?”
“还等什么?难道要等他将那个女人带到面前羞辱我么?”
沈霜宁将和离书轻放在床头,末了,她自嘲般说道:“我主动和离,也遂了他的意。”
阿蘅握住沈霜宁的手臂,坚定道:“小姐在哪,哪里便是阿蘅的家!”
沈霜宁捏了捏阿蘅的脸,笑了。
和离一事还需告知燕王妃。
主仆二人来到正德堂。
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相迎。
“霜宁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说。”
王妃拉过沈霜宁的手,十分亲切的样子。
王妃要说的事,沈霜宁预料到了,她率先开口。
“世子想纳妾,我没有意见。”
王妃一怔,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笑了,可听到沈霜宁接下来的话时,笑容冻在嘴角。
“你说什么,你要和离?”王妃霍然起身,眉毛拧了起来,“简直胡闹!”
王妃下意识觉得,沈霜宁只是在拿和离威胁她,并非真有如此打算。毕竟沈霜宁有多爱萧景渊,她是知道的。
燕王妃不喜欢沈霜宁今天这副满身刺的样子,脸上的温度快速冷却。
“你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会这般逼你,我不怪你,但我就阿渊一个儿子,他在外戍边,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日日吃不好,睡不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萧家这一脉便要绝后,王府荣耀也将无人继承。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沈霜宁默然不语。
王妃看她一眼,又叹息:“我明白,你接受不了宋惜枝,可是阿渊这些年都从未放下她,四年前,她本该是阿渊的妻,哪曾想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便听到哐当一声。
沈霜宁手里的茶杯碎了,王妃看到她惨白着脸,顿时眉心一跳,突然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般。
“你,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原来是她啊,我早该想到的。”沈霜宁神色恍惚,唇上已无丝毫血色,喃喃自语般。
世人皆知,燕王府世子萧景渊惊才艳艳,世无其二,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名宋惜枝。
昔年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如若不是宋家突然获罪被贬,宋惜枝随同家人离京流放,而后嫁做人妻,成为了宸王妃,哪里又轮得上沈霜宁呢?
三个月前,宸王暴毙,宋惜枝成了寡妇,细细想来,约莫也是那段时日,就传出了萧世子娇养外室的传闻。
原来这外室不是旁人,就是萧景渊的白月光。
看王妃的表情,这件事应该很多人都知晓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更讽刺的是,自己的夫君和孀妇通奸,背德背义,婆母非但不维护正妻的体面,还要她接纳对方共事一夫?!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沈霜宁面皮发疼,她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气得要命。
阿蘅愤愤不平道:“王妃可曾想过,若是三年前没有我家小姐为世子爷挡箭,世子焉能上阵杀敌,说不定早就死了!小姐身中寒毒,没有子嗣,也是因为世子!王妃眼下句句诛心,是想逼死我家小姐不成!”
王妃皱了皱眉,没跟不懂规矩的阿蘅计较,对沈霜宁说道:“罢了,你不就是怕自己的地位受威胁吗?我便做主,今后她生下的孩子,都由你抚养......”
阿蘅骂道:“我呸!我家小姐才不在乎当什么狗屁世子妃!”
“混账!”王妃怒道,“来人,掌嘴!”
沈霜宁一把将阿蘅护到身后:“我看谁敢!”
王妃正想说些什么,就被沈霜宁沉声打断。
“我敬您曾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也念着几分婆媳情分,不愿对您口出恶言,但你们燕王府再这般折辱我,我身后的荣国公府也不是摆设。”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这四年来,我沈霜宁于燕王府鞠躬尽瘁,自问对得起萧景渊,更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却如此背信弃义,欺我太甚!今日我便割袍断义,与萧景渊死生不复相见!”
说话间,沈霜宁拔出头上的簪子,抓住长袍一角,用力一划。
燕王妃脸色惊变,紧接着就听“嘶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霜宁将扯下的袍角狠狠甩在地上:“阿蘅,我们走!”
看着沈霜宁决绝离去的背影,燕王妃有些慌了。
“沈霜宁,你站住!”她忙追出去,罕见的有些失态。
四周的下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更惊悚的是,世子爷就站在不远处。
但沈霜宁和燕王妃都不曾注意到。
“你父母兄弟都死绝了,离了燕王府,你还能上哪去?别不知好歹!”
沈霜宁红着眼,回看燕王妃,那般神情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燕王妃都不禁背脊生寒。
但见下一刻,沈霜宁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连阿蘅都未反应过来,沈霜宁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姐!!”
沈霜宁听到耳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人声,脚步声,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寒毒发作了。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这幅破败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吗?
与性命相比,萧景渊跟宋惜枝通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恨的是,她到死也没能离开燕王府这个泥沼,她醒悟得太晚,太晚。
“世、世子妃,没气了。”
目睹这一切的燕王妃惊惶万状,眼泪滚落。
她没想逼死沈霜宁。
扭头时,她对上了萧景渊寒冷刺骨的目光。
第2章
奉明十四年,冬。
荣国公府嫡出的四姑娘方一及笄便有无数公子争相求娶,前来议亲之人几乎要踏破国公府门槛。
这日府里又有贵客登门,想一睹沈四姑娘芳容,对方是镇国公夫人,不好怠慢。
沈夫人一边招待贵客,一边遣人去唤女儿过来。
谁知,沈霜宁又玩消失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二哥沈英才。
荣国公府为了寻人,已是一团乱麻,而外头却热闹极了。
京城的醉云楼新开张,地处最繁华的地段,一时门庭若市,烈火烹油,往来宾客非富即贵。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嘭!”的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身影自二楼雅间飞出,直直砸落到楼下大堂,将一方桌子撞得四分五裂。
霎时满堂寂静,针落可闻。
“狗东西,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那地上的华服公子骂道,衣襟上有着明显的鞋印。
“诶唷,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掌柜认出此人,急忙去将人扶起。
京城唯有一个沈家,就是荣国公府沈氏。
这沈二公子乃国公爷的庶子沈英才,虽名唤英才,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草包,扶不上墙的阿斗,人称“沈二”。
沈氏庭训渊深,儒林仰止,大公子沈修辞更是出类拔萃,是以更显得沈英才是个奇葩。
眼下被人打得这样惨,估摸又是调戏哪家姑娘,踢到铁板了。
众人虽心底瞧不起沈二,却想巴结他背后的国公府,认识他的人纷纷上前,沈二就这么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
与沈英才交好的伯爵府公子赶来了,见状,撸起衣袖对上边的人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伤了他你担得起吗?识相点就快滚下来赔罪!”
嗖——!
一根筷子险擦过此人的眼睛,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说让谁赔罪?”
嗓音清朗如玉,又带着几分摄人的锐利。
男子见那人相貌,腿脚一软,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众人亦仰面看去,惊疑不定,对方什么路子,竟然连荣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楼上站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乃少年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俊朗至极,通身无一不贵,而贵气里又藏着锋芒。
而另一人立于暗处,身形高大挺拔,玄衣鹤氅,腰佩利剑,虽瞧不清相貌,但气势绝非常人所有。
有眼见的已然坐下,只管看热闹。
这时,有人指着那张扬漂亮的少年人,结巴道:“是、是小侯爷!”
永宁侯府谢临,圣上的亲外甥,天潢贵胄。
一时间,沈二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空地,方才那位叫嚣的伯爵府公子也早已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二见势不妙,心知今日这亏只能打碎牙齿咽下肚,捂着胸口忙不迭溜了。
谢临拍了拍手,冷哼一声:“这沈二连宋姑娘都敢调戏,真是色胆包天,我替你教训他了,不谢。”
一旁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阵子名动京城的燕王府世子萧景渊。
离京五年,随燕王征战沙场,年纪轻轻便军功累累,令人望尘莫及。
而今他应召回京,已二十有三,尚未婚配,一身光环几乎盖过了所有的贵胄子弟,说是贵女们共同的梦中情郎也不为过。
可人人都知晓,他心中只有一人,便是宋家嫡长女宋惜枝。
两人的亲事,八字就差一撇了。
谢临今日特为他接风洗尘,雅间里还有不少喝得东倒西歪的公子哥,萧景渊出来透气。
就在谢临同他讲最近京城都有什么热闹时,萧景渊的目光却在盯着某处。
堂下,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名昏迷的少年,行迹十分可疑。
那少年皮肤极白,低垂着脑袋,散落的乌发遮了半张面容,一节白皙如玉的脖颈露了出来。
萧景渊驻守北境时审过不少敌国探子,有着一双过人的慧眼。
底下两名贼眉鼠眼的男子全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旁人眼里。
“小郎君生得这般好颜色,主子见了定然喜欢!”
“若是能被主子看上,也算他百世修来的福气。”
“这西域的依萝香能让人醉生梦死,小郎君一时半刻醒不了。快,把人弄到后堂去,别叫人发现了。”
“......”
这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沈霜宁。
只是这会儿萧景渊并不认识她。
“看什么呢?”谢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未看出有何不妥,只以为萧景渊是看到熟人了。
“没什么。”萧景渊收回视线,不是很在意。
谢临长手一伸,揽着他的肩膀回了雅间:“咱俩难得一聚,必须再喝两杯,走!”
谢临也是前不久刚从邕州回来,前日刚行完冠礼,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二人走在一处,轻易能吸引他人的目光。
萧景渊坐回雅间上座,有人来给他敬酒,恭维道:“萧世子一回来,把咱们风头都抢了,那些姑娘小姐们全都盯着你,都没我们的份儿了。”
恭维的话他听多了,只是随意一笑,没有说话。
谢临哈哈一笑:“你才回来,估计还不知道,连荣国公府都在打你的主意。”
两家不是世交,难免有攀附之嫌。
接风宴气氛轻松惬意,不聊家国吏治,说来说去也就京中那点事。
一提到荣国公府,便有人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诶,你们可知荣国公府的四姑娘?也就是荣国公唯一的女儿。”
董家公子不以为意道:“四姑娘?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么,有何好说的?”
这人将酒盏一搁:“一看就知道你们没去过长公主的生辰宴,这位四姑娘如今生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说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甚?要不是那四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国公府哪有自信跟燕王府议亲?”
谢临轻嗤:“长得貌美有何用?摆在家里当花瓶看么?”
说着,又转眸看向萧景渊,“阿渊,我可得提醒你,荣国公府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尤其是那个沈修辞,这些年没少给我使绊子,他的亲妹妹也定然好不到哪去,你别被美色迷惑了,娶她当妾也不行!”
谢临对沈家人的偏见不是一般大。
方才那人又玩笑道:“世子心里有人了,纵使是天仙来了,也入不了世子的法眼,但小侯爷你可得小心了,都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保不齐你见了她,就被勾了魂呢。”
谢临闻言冷笑一声,他端着酒一脚踩上案几,对着众人说道:“我谢临与沈修辞势不两立,他的妹妹纵使是天仙下凡,我都绝不会多看一眼,你们等着瞧。”
“我若对她有何想法,便从这上面跳下去,跟他沈修辞一个姓!”
谢临喝得有点多了,他自证心迹后,还要催着萧景渊表个态。
萧景渊扯了扯嘴角,没他这么幼稚,兴意阑珊道:“四姑娘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不感兴趣,再美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谢临带着微醺的酒意道:“没错!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然而,此时的兄弟二人并不知,将来他们的脸会多么的疼。
接风宴到了后半段,只剩下谢临和萧景渊是清醒的,其他人都倒下了。
这时谢临身边的小厮走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宋表妹来了?”
谢临便拉着萧景渊一同出去了。
来到外面,宋惜枝对二人欠身行礼,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婢女,神色焦急,正是阿蘅。
宋惜枝安抚地看她一眼,随后道明来意:“我有个远房亲戚失踪了,眼下生死未卜,还请世子和小侯爷帮忙寻人,惜枝不胜感激。”
沈霜宁不见了,沈二也不知去向,阿蘅找得快疯了,然后便遇见了宋惜枝,阿蘅情急之下才求助于她。
宋惜枝在京城素有贤名,享誉上京第一才女,是贵女中的典范,她相信以宋惜枝的为人,不会泄露小姐乔装出府的秘密。
谢临道:“寻人没问题,只是你那远房亲戚是男是女?说得详细些,也好找人。”
不等宋惜枝回答,阿蘅便急切道:“是位公子!穿一身白衣,对了,她是在醉云楼不见的!”
萧景渊看向阿蘅。
第3章
醒醒。
快醒过来。
床上的女子脸色微白,睫毛颤动不已,额间都是冷汗,似是被梦魇住了。
沈霜宁看见自己死后,阿蘅抱着她的尸身要冲出王府,却未能如愿。
“我家小姐已经死了,你既不爱她,不怜惜她,为何连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小姐!”
阿蘅是沈霜宁在牙婆那买来的武婢,她体质特殊,是个无泪之人。伺候她十几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现在,她却看到阿蘅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可怕。
四周站满了燕王府的人,他们的脸在沈霜宁眼里仿佛蒙了层雾,无比模糊。
唯有那个男人,她的夫君端着一张神情莫测的脸。
最后阿蘅弯了膝盖,朝萧景渊跪下,苦苦哀求。
沈霜宁的心都揪了起来。
而萧景渊无动于衷,脸上仍是她熟悉的清冷自持,好似永远融不化的冰雕。
“沈霜宁是我的妻,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你带不走她。”
阿蘅恶狠狠地,抬头瞪着他:“小姐写了和离书,她已经不是你的世子妃了!”
听到这句话,萧景渊似是愣住了。素来沉静自持的面具仿佛寸寸崩裂,甚至有一瞬间的狰狞,薄唇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他不信世子妃会同他和离。
萧景渊吐了血。
燕王府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
屋里窗户大开,风将落叶吹了进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沈霜宁的脖子上,有些冰凉。
沈霜宁霎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头还很疼。
一看四周的环境,登时一愣。
她不是死在了燕王府吗?眼下这又是哪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椅,一张大床,墙上挂有几张字画,颇为雅致。
这里显然不是燕王府,却又十分的熟悉。
突然,沈霜宁瞳孔震颤。
这是醉云楼!
可是醉云楼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难道......
沈霜宁心中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了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还活着!
又匆忙下了地,疾步来到妆镜前。
镜中的她是男子扮相,有一张姣好又稚嫩的面容,脸上不施粉黛,眉毛故意画粗了些,便是男子扮相,也是个格外清俊雅致的少年郎,别有一番韵味。
她摸着自己的脸,无比诧异。
十五岁的她尚未完全长开,却依稀能窥见眉眼流转间天然的妩媚与娇艳。
她逐渐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沈霜宁重生回了四年前,还未与萧景渊相识的时候。
她不是燕王府备受冷落的世子妃,而是荣国公府众星捧月的四姑娘,有很多人爱护她,珍惜她。最重要的是,至亲之人皆健在。
心脏砰砰跳动,一股兴奋之意就快涌出肺腑,令她狂喜不已。
沈霜宁眨了下眼,镜中人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是幸运的,老天也怜惜她,让她重活一次,一切不幸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她不要再嫁给萧景渊了。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沈霜宁回过神,匆匆擦了眼泪。
眼下还不是感慨的时候,她得尽快离开,否则二哥哥会被她害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祖母对小辈的婚事一向积极,可沈霜宁还未遇到萧景渊前,却是不愿早早嫁人,于是便想着法子逃避。
前世这会儿她便闹着二哥带她出府玩,一来是她在府里闷得慌,二来也是躲避那些上门说媒的人。
沈二最是疼她,凡事都依着她,便允她乔装出府。
可之后就不小心走散了。
她那会儿玩心太重,又天真至极,未察觉到自己早已被歹人暗中盯上,最后被人迷晕了带到醉云楼里,险些失了清白。
沈二关键时刻赶来,与那人大打出手。
谁曾想,那不是普通的贵胄子弟,而是三皇子翟吉。
在任何朝代,打伤皇子都是重罪。
沈二本就是国公府不受重视的庶子,他折了三皇子的一条手臂,代价便是废了一双腿,沦为残废,彻底无缘仕途,连亲事都难办了。
犹记得她哭着伏在二哥腿上道歉,二哥却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反过来宽慰她:“宁宁别哭,莫要自责,是二哥没有保护好你,我只恨当时没有打死那个混蛋。”
没多久,沈二在房中吞金自杀。
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沈二,是最疼她护她的二哥哥。沈二的死,是沈霜宁心中的痛。
事后翟吉顺势拉拢荣国公府,提出要娶沈霜宁为妻。
且不说国公府都知道翟吉在打什么主意,知道他并非真心,翟吉还有那种特殊的癖好,她嫁过去岂能安生?
国公府宁肯得罪皇子,也断然不会将他们珍之爱之的宝贝送去给翟吉糟蹋。
前世翟吉纠缠了好一阵,将沈霜宁吓得不敢出门,噩梦不断。后来直到她嫁进了燕王府,成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后,翟吉才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可以说,翟吉是沈霜宁的噩梦,她厌恶他,畏惧他,更对他恨之入骨。
两道影子来到了门外。
沈霜宁回神,飞快地从桌上拿了垫茶盏的托盘,随后藏到了床边的雕花屏风后,静观其变。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有些虚浮,带着浓重的酒气。
“三爷,您好生歇息,小的就先退下了。”
三殿下办事时,不喜有人旁听,这人懂规矩,将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沈霜宁将呼吸放轻,目光透过屏风,谨慎地朝那人看去,桃花眼里划过恨意。
此时的翟吉并不知屋中还有第二个人。
他面带酒意,抚了抚额,而后走到床边宽衣。
沈霜宁悄然来到翟吉身后,攥紧手中物什。
“砰”的一声。
朝男人脑袋砸过去。
然而这一下却未能将翟吉砸晕。
他扭身一把抓住了沈霜宁的手腕,眼里的阴狠劲儿在见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就变得贪婪,甚至带上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原来,他们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啊。你叫什么名字?”他轻浮又风流地笑道。
酒精麻痹了他的痛觉,眼下只觉得飘飘欲仙,忍不住伸手揽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送。
“放开我!”
沈霜宁挣扎,甚至上嘴咬了翟吉的虎口。
翟吉吃痛,松了手,语气有些不悦。
“到了我这,还装什么矜持?他们没教你规矩么?”
他并不知眼前的“小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女娘。
沈霜宁要逃,却被他几个动作间压倒在床榻上,欲行不轨之事。
沈霜宁挣扎间屈膝一蹬,命中男人下三路。
翟吉痛呼一声,翻身倒在一旁,身体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虾。
酒意清醒了大半,英俊的面庞上浮现怒意。
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沈霜宁暗算。
“你......”翟吉怒极,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霜宁的脸。
“放肆!”
说完,脑袋一歪,眼睛闭上,这回是真晕了。
沈霜宁确认他晕了后,松了口气,丢了手中的托盘,这才发觉手心里都是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腹跳出来。
对方到底是皇子,换作平常,她都要敬而远之,哪敢对他下黑手。
好在她乔装出府,翟吉应该认不出自己。
她心想,莫要连累国公府才是。
弄晕了翟吉,沈霜宁从床上起身,谁知又手脚发软地跌回榻上。
胸中好似烧着一团无名之火,浑身燥热,某种不合时宜的欲望浮出水面,连带着喘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脸色一变!
居然被提前下药了!
沈霜宁瞪了翟吉一眼,咬牙切齿:“真卑鄙!”
仔细想来其实她记不清前世发生的细节,只知道二哥来得及时,翟吉并未真正得手,原来还有这层因由,难怪一向好说话的二哥会发狂暴怒。
眼下二哥若知道她被翟吉下药,怕是也会同前世一样,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沈霜宁将舌尖咬出血,稍稍清醒后,立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不知出了这道门,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向前。
夜里的凉意令她清醒了些。
所幸外面无人看守,她顺利脱身。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沈霜宁不识路,她该如何回到国公府。
这里仍属于醉云楼的地界,但位置较为隐蔽,外人无法踏足,是以四下清净无人。
但以防碰见翟吉的人,她还是走了小路。
沈霜宁的方向感一向很好。
只是眼下中了药,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虚软无力,脚步虚浮落不到实处般,远处的风景都化为了一团虚影。
很快,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似桃花般靡艳。
她能感觉到自己成不了多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沈霜宁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辨不清方向,内心一阵绝望。
而后踉跄着撞到男人的怀里......
月下流云微凝,风声止歇。
她无力地垂着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男人胸前的衣襟,一声“救命”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一只指骨如玉的手死死扼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