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许淮宁死在2006年,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呼吸机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许淮宁躺在病床上,全身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像一具被扯烂的布偶,随时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她要是死了,保险金和死亡赔偿金就能让厂子活过来。”
熟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是她结婚二十多年的丈夫沈明远。
“别这么说,她毕竟是你妻子,临死也给我们做了贡献,给咱儿子留下了一大笔......远哥,她要是知道你跟她早就离婚了,她一直为我们服务,会不会气死呀?”
一个女声娇笑着回应,是林雯雯,市银行林行长的女儿。
“要不是他爸的抚恤金和人脉,我怎么会娶她......”
直到现在许淮宁才明白,二十多年的婚姻,原来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渣男渣女什么都不耽误,对她敲骨吸髓,做着夫妻,还生了孩子......她还替人家养着孩子。
她想尖叫,想质问,但插在喉咙里的呼吸管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不甘的眼睛大睁着。
三天后,许淮宁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
“这件婚纱您还满意吗?”
许淮宁猛地抬头,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庞,那是年轻时候的她,皮肤光洁紧致,眼神清澈,还没有被婚姻磨去光彩。
墙上的日历显示:1982年10月2日,许淮宁结婚前四天。
她重生了!
许淮宁的指尖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上辈子她觉得这件两百块的婚纱太贵,最后选了件八十块的。现在想来,真是傻的没边了,凭什么给畜牲一家省钱?
“我不太满意,太粗糙了,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拿出来。”
不买对的,只买贵的。
店员转身挑了最贵的一款,“这款是进口面料,二百二十元......”
“就这件。”许淮宁打断她,“10月6号送到沈安泰家,我是他儿媳妇,货到付款。”
沈安泰,y市第一大服装厂老板,许淮宁未来的公公。
上辈子她处处为沈家省钱,换来的却是背叛,这辈子,短时间内不能让他们血本无归,至少出点血。
走出婚纱店,许淮宁直奔供销社,一口气订了五十斤糖果、一百斤点心、七箱名牌酒、四十条香烟......几乎搬空了半个柜台。
“李主任,我10月6号结婚,明远忙的脚不沾地,这些事情都交给我了。结婚那天可以送到吗?”
许淮宁笑得温婉,李主任和沈安泰有点交情,这么一大笔生意,怎么会不同意?
刚出供销社,一辆摩托车急刹在许淮宁面前。雷阵取下头盔,那张痞帅的脸庞上写满焦急,“许淮宁,可算找到你了,快上车!明远出车祸了!”
许淮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来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戏码。
医院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这气味瞬间将许淮宁拉回死亡前的那一刻,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病房里,沈明远头上缠着绷带,目光“茫然”地看向许淮宁。
沈母王翠芬一把抓住许淮宁的手,眼泪说来就来,“淮宁啊,明远他......他摔坏了脑袋,不记得你了。”
“这位小姐,我们......认识吗?”沈明远皱着眉,那副无辜模样简直能拿奥斯卡金奖。
上辈子许淮宁就是被这拙劣的演技骗了,心疼得恨不得把心掏给他。
现在只想撕下他的伪装。
但还不是时候。
“我是你未婚妻许淮宁。”许淮宁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沈明远痛苦地摇头,“抱歉,医生说我头部受伤导致记忆缺失。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许淮宁差点笑出声,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许淮宁就傻乎乎地等了他几个月,得到了卖房款,沈明远“奇迹般”恢复记忆。
“不过......”他突然盯着许淮宁的脸,“你长得真好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许淮宁的心里。
前世婚礼当晚,沈明远在她耳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当时她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恶心。
王翠芬趁机哭诉,“淮宁,医生说让去海市大医院治......可厂子不景气,我们哪有钱啊!”
只有几个人知道,沈家的资金链断了,厂子已经一连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王翠芬偷瞄许淮宁的表情,“你不是有套房子吗?能不能卖了......”
“翠芬!”沈安泰适时喝止,“那是老许留给淮宁的,你怎么能打这个主意!”
好一对老不要脸的东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们骗了,一步步套走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抚恤金和房子。
“我可以卖。”许淮宁应允,肉眼可见他们眼中闪过的狂喜,“我这就去找陆叔帮忙。”
走出病房,许淮宁靠在墙上深呼吸。上辈子的今天,她哭着求陆叔低价急售房子,还觉得自己在为爱情牺牲,值得。
现在?她要让沈家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淮宁。”雷阵追出来,欲言又止,“你......还好吗?”
许淮宁望着这个后来因车祸早逝的男人。前世他是沈明远最好的兄弟,却也是唯一提醒过她沈明远有问题的人。
“雷子,你相信失忆这种事吗?”许淮宁突然问。
雷阵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医生说的......应该不会错吧?”
许淮宁笑了,“对,沈家是好人,不会骗我。”
离开医院,许淮宁没有去找陆叔,而是直奔宿舍。
从床底下箱子里找出一个铁盒,拿上一个本子就去了邮局。
上面记录着父亲生前战友的联系方式。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金日报社的周记者,是父亲战友的儿子。
“周哥,我想请您帮个忙......”她详细说了沈明远“失忆”的事,并暗示这可能是个骗局,“能不能做个专题报道?现在改革开放,这种骗婚案例很有警示意义。”
第二个电话打给工商局的张科长。
“张叔叔,听说最近在查假冒伪劣产品?沈氏服装厂好像有些问题......”
挂掉电话,许淮宁翻开日历,在10月6日这天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前世这是她的婚礼日,今生这将是她开始复仇的日子。
许淮宁攥紧拳头。
沈明远,王翠芬,沈安泰,还有那个林雯雯......她们一个都别想跑。
陆叔也是许淮宁爸爸许西洲的战友,当年都是一个连队的,三个人(陆清平、沈安泰、许西洲)比结拜兄弟不差啦。
许西洲牺牲之后,两个战友就负责照顾许淮宁,往淮宁老家寄钱寄东西。
许淮宁十五岁时,抚养她的爷爷老迈,也是为了让许淮宁有更好的教育环境,已经小有成就的陆清平就把她接到y市读书。
当时说好的,许淮宁由陆沈两家一起抚养,但学校离沈家近,大部分时间回沈家。
后来许淮宁和沈明远谈恋爱,回沈家的次数就更多了。
在许淮宁刚被接出来的时候,爷爷为了让许淮宁一个孤女有底气,把父亲的怃恤金全给了她。
前世的许淮宁是恋爱脑,有一部分资金让沈家花了,作为办厂的初始资金(对外声称是借)。
不知道陆清平是不信任沈家,还是单纯为许淮宁打算,为她在市郊买了七间平房和一个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大院子。
权当以后的嫁妆。
买的时候破破烂烂并不值钱,但改革开放之后,形势就不一样了,有购买意向的人有的是,出价也是水涨船高。
沈家人早就打上院子的主意了,只是决策权在陆清平手里,他们干着急没办法。
今天机会来了,许淮宁这个猪脑子,只要摊上沈明远的事,她就会乱了分寸,失去了独立思考能力。
——
陆清平刚下班,就看见了许淮宁。
“丫头,来了多大会了?”
许淮宁最喜欢陆叔喊她丫头,就像爸爸活着的时候一样。
前世因为沈家人的挑拨,她和陆叔之间有很大的误会,导致关系越走越远。
“陆叔。”
许淮宁的眼圈红了,还能活着见到陆叔,真是太好了。
“走走走,回家说。”
房产局的家属院离单位不远,陆叔的爱人丁姨也是个和蔼的,见到许淮宁,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面走。
“淮宁,这都多久没来了,快半年了吧?”
许淮宁很惭愧,“丁姨,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好啊,我只有一个女儿,可是把你当亲女儿待。”
陆清平,“老丁,赶紧吃饭,边吃边聊。”
丁姨就去盛饭,许淮宁帮忙。
饭桌上,陆清平问道:“丫头,你找我是不是有事情?”
也不怪陆清平这么想,丫头自从和沈家那小子谈恋爱,基本上是在沈家和宿舍两地跑。
“陆叔,我打算把城西的那个院子卖掉。”
“啥?”陆清平急了,“你贴补的还不够吗?现在就这点傍身的东西了。”
这些年,沈安泰一家的所作所为,他门清,原以为能替丫头守下点什么,现在看连这点也守不住。
许西洲活着的时候,是个好兵,也是个经商人才,军人不让做生意,他就给别人投资,时间久了,也攒下来了一大笔。
让沈家抠的也差不多了。
“陆叔,别急,您听我慢慢说。我不会和沈明远结婚的,这套房子放在这里我也守不住,我打算卖了,拿着钱走。”
陆清平还是不相信,“你是在骗我,还是说真话?”
“真话,沈明远出车祸了,不记得我了,王阿姨催着我卖房子,救救他们儿子。”
第2章
“放屁!”陆清平突然拍桌,震得碗筷叮当作响,“我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你问过医生了吗?”
“我没问过,我也知道是假的,沈明远就是不想娶我,还想把我的钱骗到手。”
前世她被蒙在鼓里,直到临死才知道这是个骗局。沈家从接她过来,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真是无耻至极!我早就看出来了,沈安泰早不是以前的沈安泰了,当初要不是他冒进,你父亲未必会牺牲。”
“老陆!”丁姨按住丈夫的手臂,“你别激动,你的心脏不好。”
她转向许淮宁,眼中满是心疼,“淮宁啊,你陆叔是气不过他们这样欺负你。”
“我知道陆叔是为了我好。”许淮宁说明了原委,“沈家人都盯着,所以我想尽快处理掉这个房子,现在政策放开,不少港商在找仓库用地,上周有人出价到五万......”(其实是上辈子)
“五万?”陆清平很感慨,“当年买那破院子才花了八百块!”他突然压低声音:“不行,现在卖太亏了。我收到风声,明年那片要划进开发区,到时候价格肯定还要翻倍。”
许淮宁心头一震。
前世她直到1994年才知道这个消息,那时房子早已被沈家以一万低价“买”走,转手就卖了四十五万。
“陆叔,我也不想贱卖,房子在我的名下,沈家人就不会罢休,我想请您帮忙找个靠谱的买家,但要快——最好一周内成交。”
陆清平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房本我一直替你收着,明天我就联系省城来的李老板,他对那片区感兴趣。”
许淮宁接过房本,指尖发烫,这或许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不过丫头,”陆清平严肃地看着她,“卖了房子你打算怎么办?真要走?”
“我想去深市。”许淮宁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厂技术科的张工上个月辞职去了那边,听说干的挺好的。我有夜校文凭,去了先从质检员做起......”
丁姨不放心,“一个人去那么远?”
“比留在这里强。”许淮宁苦笑,前世她被困在沈家十多年,最后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有了前车之鉴,这辈子她不能这么过了。
现在她才二十多岁,并没有跳坑,还有重来的机会。
“我那边也有战友,到时候我给你写一封信,让他照顾着你点。”
许淮宁很是感激。
“我这几天没有时间,让沉舟替你办。”
许淮宁愣了一下,随即问道:“沉舟哥回来了?”
“嗯,他爷爷生了一场病,他回来了。”
陆沉舟是陆清平的侄子,因为母亲早亡,父亲又另外成家,叔侄之间的感情反而比父子强多了。
“好啊,又要麻烦沉舟哥了。”
许淮宁和陆沉舟不熟,年龄上有差距,玩不到一起。
陆沉舟去参军之后,两人就更不熟了,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
大门响动,丁姨起身去开门,“是沉舟来了,果然那边又容不下他了。”
陆沉舟身穿军装,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身形挺拔如松,脸庞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两道剑眉,一双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翘,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手里还提着一个行李包。
“吃饭了没有啊?”陆清平问道。
“吃过了,和朋友一起吃的。”
许淮宁起身喊了一声,“沉舟哥。”
陆沉舟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了叔叔身边。
陆清平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陆沉舟,“什么事?”
“淮宁要卖城西的院子,我这几天没时间,你帮着跑跑。”
“好。”
许淮宁见叔侄俩似乎还有话要说,便起身道:“陆叔叔,沉舟哥,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陆沉舟抬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等等。”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钢笔,“关于城西的院子,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许淮宁停下脚步,点点头:“沉舟哥,你说。”
“房子的具体位置和面积是多少?”他翻开记事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在城西芙蓉巷17号,占地大约一千二百平,七间正房带一个大院子。”
陆沉舟快速记下,又问道:“你对房价有什么预期?”
许淮宁略一思索,回道:“有人出价出到五万了,我不多要,4一5万就可成交。”
陆沉舟微微蹙眉,和许淮宁商量,“价格偏低了些,芙蓉巷地段不错,最近有开办工厂的,房价可能会涨。我建议挂五万五,留点议价空间。”
许淮宁有些惊讶,随即笑道:“还是沉舟哥了解市场,不过我急于出手,4至5万就符合我的预期。”
陆沉舟不强求:“等我消息......你还在纺织厂?”
许淮宁点头,“嗯,麻烦你了,沉舟哥。”
“举手之劳。”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路上小心。”
许淮宁冲他和陆清平笑笑,转身离开了。陆沉舟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淮宁是个孤女,咱就是她的依靠,沉舟,你多费心。”
“嗯。”
陆清平见他兴致不高,问道:“怎么啦?”
“没怎么,我从家里搬出来了,来跟你和婶子说一声。”
陆沉舟几年了才回来一次,即便这样,那个家也容不下他,陆清平真恨自己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
女人是后娘,他可是亲爹。
“搬出来也好,省心,你安心在家里住下......”
陆沉舟打断:“叔,我在外面住,已经找好房子了。”
考虑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与长辈在一起有诸多的不便,陆清平不强求。
“有事就说话。”
陆沉舟应了一声。
——
许淮宁在纺织厂上班,她想离开这里就要辞职,在复仇之前,她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y市是个沿海城市,经济相对要发达一些,已经有很多人嗅到了商机,把闲置的房子拾掇出来,租给有需要的人。
许淮宁从墙上的小广告获得的信息,一路找到一个院子。
靠着大街,位置不错,还是二层小楼,院墙都是刚刚粉刷过,看起来挺新的。
许淮宁敲响了院门,她租在了2楼的一个房间,先付了十天的租金,以后要是续租的话,资金另算。
房子租好了,接下来就是辞职。
主任以为她要请婚假,没想到她是直接把工作辞了。
主任也不惊讶,婆家地位高,这是回家当少奶奶去了。
工作辞了,宿舍也要还回去,许淮宁收拾了东西,一个行李包装走了。
回到出租屋,就开始打扫,女人嘛,都爱干净,哪怕是住上几天,许淮宁也不想将就。
门窗、柜子、床,一点也没落下。
把床铺好后,许淮宁肚子也饿了,打算到街上买点吃的。
隔壁房间的门也响了,有人走了出来,许淮宁惊讶:“沉舟哥?”
“是我,这么巧,你也在这边住。”
许淮宁嗯了一声,“我辞职了,单位不能待了,不想麻烦别人,还是一个人住踏实,你呢?”
“一样。”
陆沉舟也是下楼买饭,两个人进了一家小面馆,各自点了一碗牛肉面。
许淮宁用筷子搅了搅面条,抬头问道:“沉舟哥,你也是刚搬过来的?”
陆沉舟点头:“嗯,临时住几天。”
他顿了顿,又问:“你辞职后有什么打算?”
许淮宁自然不能说实话,她和陆沉舟不熟,“还没想好,先休息一阵子。”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吃饭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反而有种干脆利落的劲头。
许淮宁小口吃着面,余光瞥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紫色的疤痕,像是新伤。
“我住你隔壁。”陆沉舟放下筷子,“有事可以敲门。”
许淮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两人吃完面,一起往回走。
许淮宁侧头看了眼陆沉舟,他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峻。
“沉舟哥,”许淮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房子的事,你多费心。”
陆沉舟问道:“房子正在涨价,为什么急于卖呢?再过两年,价格会更高。”
“我和沈明远的婚事没了,沈家人盯着这个院子,我怕守不住,还是卖了好。”
沈家是开厂子的,社会上要是没人,绝对开不起来,重生的许淮宁不会功力大增上天入地,不能硬碰硬。
陆沉舟盯着许淮宁问:“不怕沈家人找你麻烦?”
“我不会在这里等着他来找我麻烦,我会换个城市生活。”
已经六点多钟了,暮色蒙蒙。
就在这时,一对男女骑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驶过,女人拍了拍男人的后背,“明远,骑快点,我要飞!”
“好嘞,扶稳了。”
许淮宁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她盯着那辆远去的自行车,目光冷的像冰。
陆沉舟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皱,“沈明远?”
许淮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是沈明远,医生的医术真好,今天中午刚出了车祸,晚上就活蹦乱跳了。”
陆沉舟神色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旁边那个人是谁?”
“是他的新欢,父亲是林行长,沈家的厂子资金链断了,正在抱大腿。”
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要我帮你吗?”
“不用。”许淮宁要干的事拿不到桌面上来,不能连累了陆沉舟。
回到院子,两人各自回房。
许淮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沉舟,不过,有他在,莫名让人安心。
明明印象中,陆沉舟挺混的,和男孩子干过架,包括沈明远。
许淮宁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朦朦胧胧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第3章
当天晚上,许淮宁就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林行长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且数额较大。
第二天早上就投进了举报箱。
许淮宁可不是无的放矢,上辈子她嫁给沈明远,多多少少知道林行长的底细,日后可是被又又夫见的。
只要上级重视了,开始查了,林行长即便还在位上,也不敢批沈家的贷款。断了沈家的后路,才能病急乱投医,心甘情愿跳坑。
许淮宁暂时不想让沈家知道她落脚的地方,所以次日清晨,她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拎着鸡汤就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前,许淮宁用力揉了揉眼睛,让它们看起来红肿不堪。
病房内,除了沈家三口,林雯雯也在,和沈明远离的很近,正一勺勺的给他挖苹果。
这个时候,许淮宁应该不“认识”林雯雯,她假装没看到,径直走向王翠芬,“阿姨......”
“淮宁来了!”王翠芬热情地迎上来,眼睛却直往许淮宁身后瞟,“房子卖了吗......”
“没有,郊区的房子不好卖,陆叔说会帮着留意,什么时候有买家,再联系我。”
王翠芬待许淮宁并不好,在她眼里,许淮宁一个孤女是配不上她的儿子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要从许淮宁身上掏钱。
“那可怎么办呀?明远的病不能再等了,厂子这一阵子又不好过,拿不出钱来......淮宁,你马上就是沈家的儿媳妇了,你可得想想办法。”
许淮宁皱眉,“阿姨,我一直在想办法,伯父阿姨,咱借一步说话。”
三个人来到了医院外面。
“我爸爸生前有个战友,他有个弟弟现在在省里管贷款的事,听说咱们厂有困难,他说可以帮忙。”
沈安泰眼睛一亮,“淮宁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许淮宁微笑,“不过......他需要一些‘好处费’。”
沈安泰理解,他又不是没贷过款,道理他懂。
“要多少?”
“三千。”
沈安泰脸色变了变,有些为难,“这......会不会太多了点?”
“沈叔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机会可不等人。”许淮宁循循善诱,“等贷款下来,这点钱算什么?九牛一毛。”
沈安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给,但我得见见这个人,当面和他谈。”
沈安泰生性多疑,人送外号“沈狐狸”,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许淮宁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关系?可从来没听她说过。
许淮宁没有犹豫,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可以,我去联系一下,再通知你。”
许淮宁早做好了准备,她找了一个颜值、气质都不错的人临时充当一下。
宋彦召三十多岁,没有工作,用别人的话说游手好闲的,不受待见。
但许淮宁知道,他从七几年就开始偷偷做小生意,如今也算是个小富翁了。
宋彦召偷偷做生意的时候,被人举报了,许淮宁先看见了治安人员,跟他打了声招呼,他提前跑了。
算是帮了宋彦召,宋彦召知恩图报,送过许淮宁收音机录音机,她没收。
恰好宋彦召皮囊不错,走过南闯过北见过世面,挺符合上位者气质的。
许淮宁走到沈明远床前,林雯雯已经离开了。
“明远,喝点鸡汤吧。”许淮宁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沈明远下意识避开,可能觉得太过,勉强喝了一口,“谢谢......淮宁是吧?虽然我不记得你,但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许淮宁在心里冷笑,上辈子她就是太“好”了,才会被你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许淮宁转向王翠芬。
“搞到了钱就出院,转到大医院去。”
“那不耽误结婚,我没成为沈家人之前,韦叔叔不帮我。”
王翠芬保证,“不耽误,一定结。”
看着他们贪婪的眼神,许淮宁知道鱼儿上钩了。
宋彦召给沈安泰的第一印象是靠谱,气质谈吐都符合,他在心里认可了一大半。
“韦同志在银行的哪个部门上班?”
宋彦召敛眉,“你是什么意思?是不信任我,还是想钳制我?告诉你,想要贷款的人有的是,要不是我看在我哥和淮宁的面子上,我不会帮你。
还以为你有多大的面子啊?在我这儿一点也没有,你要是不信任我,大可以现在就走,我绝对不拦你。”
沈安泰赶紧道歉,“韦同志别生气别生气,我绝对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大家交个朋友嘛......韦同志,我想贷款十万,可以吗?”
宋彦召装模作样,“我哥让我帮忙,我自然要帮,但你也是知道的,这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要层层审批......你懂的。”
“我懂,我懂。”
沈安泰规规矩矩地把一沓钱送上。
宋彦召当着两个人的面点了点,揣在了衣兜里。
“一切都好说,我先走了,你们回家等消息。”
沈安泰还是不太放心,“淮宁,这人靠谱吗?”
许淮宁反问道:“沈伯伯,您还有更好的门路吗?有的话我就去跟韦同志打退回,三千块钱我也觉得太多了。”
沈安泰哪有更好的法子?不知道什么人给林行长使绊子,林行长吓的,把正在申批的贷款中止了。
“不多不多,淮宁你盯着点,现在我就指望你了。”
许淮宁在心里冷笑,沈家人骗钱骗感情,她都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她就算做公益,也不能便宜了这些混蛋。
——
宋彦召把三千块钱都给了许淮宁,并谢绝了她的“感谢费”。
“这些年,你被许家骗的也差不多了,这点钱还是留着傍身吧。”
外人都看的很清楚,只有许淮宁看不透,傻子一般被耍了上辈子。
许淮宁骂自己一句:眼盲心瞎,上辈子死的不冤。
“宋哥,谢谢你。”
“跟哥客气啥?忘了你怎么帮我了?”
那一次他搞的是电子产品,要是被抓到了,物品和钱款都要没收,少说损失三五千。
刚创业的五千和现在的五千可不一样,这份恩情宋彦召记得。
“他是谁?”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许淮宁耳边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沉舟站在她身边。
“我一个朋友。”
“朋友?他找你什么事?”
那个男人给钱了,他都看见了。
“有点事,但我不方便跟你说。”
陆沉舟继续追问:“你缺钱?”
陆沉舟这么说摆明了刚才的事他都看见了。
“缺,钱是好东西,估计没几个人不缺的,但你放心,这钱本来就是我的,从别人那里拿回来罢了。”
陆沉舟换了一个话题,“找到买主了,讲到五万块,说个时间你去见见买主。”
许淮宁只想拿钱走人,至于卖给谁,她不关心。
“不用见了,你和陆叔办好了就行,我相信你们。”
“也好。”
陆沉舟是一身休闲服装,许淮宁不敢看他,用刚流行过来的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帅。
“听说你要去南方?”
许淮宁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南方刚开放,全国各地的人都去了,鱼龙混杂,你不能只想着好的一面,这些因素也要考虑进去。”
许淮宁又何尝不知道?但沈家不是无能之辈,等他们醒悟过来被许淮宁耍了之后,是不会放过她的。
“路是人走的,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待着都比这儿强。”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和沈明远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我做了一个梦,认清了一些人,现在梦醒了。”
陆沉舟突然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回部队了,我会申请到一套房子。”
他顿了顿,“两室一厅,有单独厨房,厕所。”
许淮宁猛地抬头,树叶的阴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晃动。
说实话,她有点懵。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结婚,我能带你走。”
许淮宁觉得,这个提议比南方未知的风险更令她无措。
算起来,她与陆沉舟相识也有好几年了,但仅限于邻居哥哥的关系,连他什么时候参军、是干什么职位都不清楚。
有限的信息也是从陆叔叔和丁姨那里知道的。
“我们没有感情。”
“感情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培养出来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加急打结婚报告,很快就可以批下来,一切都来得及。”
许淮宁的声音发涩,“你为什么帮我?”
她把这场婚姻定义为帮,不会有别的解释了,她可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陆沉舟喜欢她。
陆沉舟言简意赅,“你父亲临终托付过二叔,二叔托付过我,而且我也到了结婚的年龄,爷爷奶奶都在催,我和你也比较合适。”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她不知所措缠斗在一起的两根食指,“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尊重你——”
“我愿意。”许淮宁打断他。
这个决心下的比她想象中容易,比起沈家以后可能会有的报复,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结婚反而成了更安全的选择。
陆叔叔经常夸赞的人应该差不了。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可是认准了你答应了,等会我就打结婚报告,也会通知爷爷奶奶。”
有些话许淮宁想讲在前头,“我知道你是在帮我,要是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不要有顾虑,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会耽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