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家里五代做出马仙,到了我父亲这儿,他却在县城最偏僻的地方开了个小饭馆。
我家的小饭馆很奇怪。
每天晚上十点才开门,开门不久,就会来四个客人,每人吃一碗有点发霉的白米饭,吃完立刻走人。
这四个客人一走,饭馆就能关门了。
差不多有七年时间,小饭馆的生意,就是这么做下来的。
我问过父亲,为什么每次这四个人吃饭都不付账。父亲告诉我,付账不一定非要用钱付,有的账,都是攒着的。
小饭馆开到整整第七年的那一天,父亲换了身新衣服,带我来到小饭馆,却没开门,闭着眼睛坐等。
我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怪异,问了两句,父亲却什么也不说。
半夜的时候,外面有人轻轻拍了拍门,说道:“结账。”
一直闭目养神的父亲睁开眼,冲着门外说道:“马上就来。”
“爸,你要去干嘛?”
我憋了半夜,憋不住了,小声的问他。
“他们吃了七年的白饭,今天来结账了,我去跟他们收账。”
“去哪里收账啊?”
“很快就回来,交待你一件事。”父亲整了整衣服,我也没留神,突然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发青。
“爸,你要交代我什么事?”
“这两天,你守着这里。饭馆会来一些人,大部分你都不认识,你记好,白天来的,别理会那么多,晚上来的,招待他们一顿饭。”
“爸,我不会做饭,我怎么招待他们?”
“后厨的墙角,有一个花盆,花盆里长出来什么,就给他们吃什么,不用犹豫。”
父亲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开了饭馆的小门。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看着这辆车,我的眼睛就直了。
那好像是一辆给死人烧的纸车,天天在我家饭馆吃饭的四个人,身上套着绳子,站在车头。
父亲二话不说,出门就坐到了纸车上,我懵懵懂懂的,等反应过来,想去追赶时,四个人拉着车,脚不沾地似的,飞奔了出去。
我在后面追了一段路,却又追不上。
我的脚步一慢,视线变清楚了点,我不知道是夜色朦胧,还是眼睛发花,总之,似乎猛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上下一颤。
我看见那四个拉着纸车飞奔向远处的客人,好像没有脚,忽忽悠悠的贴着地面在飘动。
可惜,我已经彻底追不上那辆车了。
说真的,我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完全懵逼了。
我不知道那辆车把我父亲给带到了什么地方,无处可找,只能回到小饭馆等。
整整半夜时间,我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一直等到凌晨四点多,瞌睡劲大的压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睡了没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说,你爸回来了。
我心里有事,睡的不死,一下就醒了过来。
等我醒来,门外什么声音都没了。
可我总觉得,刚才真的有人在说话。
天还没有完全亮,我到了门边,打开门朝外看了看。
门外是没有人,但我看见了一口棺材,端端正正的放在小饭馆的门口。
涂着黑漆的棺材,棺盖只盖了一半,我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见,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这一次,我没有眼花,我看见躺在里面的人,正是父亲。
我五内俱焚,乱成了一锅粥,从我父亲坐着车走,再到现在,一共就那么几个小时的时间。
万万没有料到,他果然很快回来了,却是躺在棺材里回来的。
父亲是怎么死的?这口棺材是谁送来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常年在我家饭馆吃饭的四个客人。
我扑到了棺材跟前,棺材里的人,真的是父亲,他的眼睛紧闭,身子已经冰冷僵硬。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我乱了分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棺材不能放在饭馆门口,这里虽然偏僻,但天亮之后总会有人经过。
我匆匆忙忙找了绳子,把棺材一点一点的朝屋里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它拖了进去。
现在该如何是好?
我在屋子里坐卧不安,又悲痛,又焦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我毫无经验,不知要怎么去处理。
让我没想到的是,天刚刚一亮,小饭馆就来了人。
我晕头晕脑的,回想起父亲昨晚临走之前,曾经跟我交代过,说这两天会来一些人。
只是我想不通,人来的会这么快。
更令人诧异的是,早上我才发现父亲躺在棺材里断气了,这些人却好像提前得知了一样,都是过来吊唁的。
我觉着,父亲这七年一直守着这个小饭馆,几乎不跟外人来往,他应该是没有什么朋友的。
可来的人越来越多,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这些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有的像生意人,有的是老百姓,其中还夹杂着流浪汉和乞丐。
他们来到饭馆,看见那口被我拖进屋子里的棺材时,表情各异。
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暗自叹气,似乎很为父亲的过世而惋惜。
也有人站在门外,冷眼旁观,还有的幸灾乐祸。
事情突然,而且里面有种让人无法揣度的怪异。我谨记着父亲的话,不管来的什么人,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一言不发。
人来了又走,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从早到晚,我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来了多少人。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吊唁的人才渐渐散去,偏僻的小饭馆,重新陷入死寂。
漫长的黑夜,寂静的长街,空荡荡的屋子。我乱了一天的心还没静下来,余光就看见小饭馆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人。
我转过身,看了看这个人。
我脑海里的记忆,霎时间开始涌动。
这个人的到来,让我感觉震惊,我呆呆的看着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只剩下了惊讶不解和迷惑。
第2章
站在小饭馆门口的,是个老婆婆。
老婆婆让我感觉有些面熟,我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本家的一个姨姥姥。
姨姥姥住在离我们这里二百公里外的村子,小时候,亲戚之间还走动一下,我去过姨姥姥家。
我记得姨姥姥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无儿无女,家里养了十来只猫。
后来十几年,两家就没再来往,上高中住校的时候,我依稀记得跟父亲打电话,他提了一句姨姥姥好像病故了。
但现在再去想,我又不敢肯定父亲到底说没说过。
“是姨姥姥?”
老婆婆站在门口,听见我这么说,她的眼圈立刻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啊......啊......”姨姥姥不会说话,指了指小饭馆里面那口棺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窝,表情很难过。
“姨姥姥,进来说吧。”
我把姨姥姥让了进来,等到她坐下来之后,我突然又想起来父亲的叮嘱。
白天来的人不理会,晚上来的人招待一顿饭,后厨那个花盆里长出什么,就招待什么,不要犹豫。
这件事很蹊跷,我不敢擅作主张,父亲叮嘱什么,就得照做。
“姨姥姥,你饿了吧?我弄点东西给你吃。”
我急匆匆到了后厨,厨房不起眼的墙角,真的有一个花盆。
我都想不起来这个花盆是什么时候被搬到厨房的。
花盆是黑色的,里面也是黑色的土,看到花盆里长出来的东西,我就吓了一跳。
花盆里长出来的,是一朵蘑菇,红彤彤的蘑菇,看上去就像人的舌头。
我小心的把这朵蘑菇摘下来,洗掉上面的泥土,放在盘子里。
这东西能吃吗?
想来想去,我还是按照父亲说的,把盘子端了出去。
“姨姥姥,来,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我心里是直犯嘀咕,可姨姥姥却比我干脆果断,直接拿起盘子里舌头一样的红蘑菇,吃了起来。
蘑菇就那么大,三两下就吃完了。
“姨姥姥,你吃饱了吗?”
姨姥姥点点头,吃过了这顿不是饭的饭,她也准备离开了。
走到小饭馆门口,姨姥姥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我。
“姨姥姥,天太晚了,你要回家去?要不,你等等,我给你叫辆车。”
“七天。”
“什么?”
“守好棺材,守七天。”
我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老婆婆究竟是不是姨姥姥?姨姥姥不是个哑巴吗?怎么又突然开口说话了?
“姨姥姥,你怎么能说话了?还有,你说的七天,什么意思?”
“七天之后,你就明白了。”
姨姥姥没再多跟我说什么,拄着拐棍走了。
我一头雾水,目送姨姥姥走远,回到屋里,把盘子送回厨房。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小饭馆的门口,又无声无息的站了一个人。
这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我认得她,她叫小小。
我家的小饭馆在县城最西边,小小家在县城最东边。
她从出生的时候就双目失明,同龄人看不起她,经常拿她取笑。可能就是受到了这样的刺激,她对陌生人很排斥,十来岁了都不肯去学校上学。
反正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哥哥,我知道叔叔没了,你不要难过。”
小小的眼睛很大,却又很空洞,扶着门框,小声的安慰我。
姨姥姥前脚来,小小后脚来,我也不觉得那么奇怪了,把小小让到饭馆里。
“小小,饿不饿?我拿些东西给你吃。”
“哥哥,我是有点饿了。”
我赶忙来到厨房,就这么会儿功夫,黑色的花盆里,竟然又长出了一朵蘑菇。
这是一朵奶白色的蘑菇,上面有浑圆的黑色斑点。
我故技重施,把蘑菇摘了,冲洗干净,给小小拿了出去。
“小小,吃吧。”
小小舔了舔嘴唇,很有礼貌的道了谢,摸索着从盘子里拿起那朵蘑菇,慢慢吃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蘑菇究竟是什么滋味,反正看着小小吃的是津津有味。
一朵蘑菇很快就吃完了,小小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哥哥,一切都会好的,我是个瞎子,可我也觉得,一切都会好。”
小小没有久留,吃过了东西,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害怕她看不到路,会被绊倒,就把她送到了门口。
小小走到门槛这里,伸手扶住了门框,她也停下了脚步。
“原来夜晚是这样的。”
“小小,你说什么?”
小小回过头,在她回过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那双空洞又无神的眼角,现在仿佛神采奕奕。
“哥哥,原来你长的是这样的。”
“你?”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震惊,小小显然是能看到东西了。
瞎了十多年,在小饭馆吃了顿“饭”,双眼就恢复正常了?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七天。”小小转过身,朝着夜色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守好棺材,守七天。”
我的诧异立刻爆棚,这跟姨姥姥临走之前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小小,你等等,你跟我说说,七天是什么意思?七天以后会怎么样?”
“七天之后,你就明白了。”
很显然,小小也不肯说那么多。
小小走了以后,小饭馆就没有消停过,接二连三来人,不过,后面来的人我都不认识,很陌生。
按照父亲的话,夜里来的人,都招待一顿饭。吃的东西,全是从厨房那个花盆里长出来的,乱七八糟,看着就眼晕。
可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来的人吃的很激动。
有的人激动到流泪,更有甚者,吃完东西,居然直接跪下来,朝我磕头,吓得我不知所措。
我默默的记着人数,这一晚上,一共来了十一个人。
虽说来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无一例外,他们临走的时候,都给我留了一句话。
七天。
七天,这到底是啥意思?
七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3章
整整一夜我都没睡,想的全是这两天里头发生的事。
早上八点,我正准备收拾收拾,去睡一觉,饭馆又来人了,而且,乌泱泱来了一群。
“听说张千年死了?”
张千年是我父亲的名字,我还没回头,听见有人这么说,心里的火就蹭蹭的朝上冒。
我看了看,饭馆来了十三四个人,说话的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我倒是认识的。
他叫李正,在我们县城里,算是一号人物。
听人说,李正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学过一点星象卜算,奇门遁甲之类的东西。
等回到县城,李正靠着自己那点本事,闯出一点名头,又招揽了一帮子徒弟。
明面上,李正就是个没有正当职业的人,给人卜算,破事。暗地里,他手下那些人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聚敛了一大笔不义之财。
李正就是靠卜算,破事出名的,我父亲前些年也做这一行,同行是冤家,李正没少找我父亲的麻烦。
七年前,我父亲抛开老本行,突然开了小饭馆,我一直以为,跟李正多少有些关系。
我对李正的臭名声,早有耳闻,也不耐烦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所以,李正说话不客气,我充耳不闻,压着心里的火,不搭理他。
“张千年真死了?”
李正一摇三晃的到了门口,摘下墨镜,朝屋里看了看。
黑漆漆的棺材,就在里面,我父亲的遗体,也在里面。
“名字叫张千年,我还以为他真能活一千年,谁知道,四十来岁就挂了,来来来,把我准备好的挽联给抬上来。”
李正手下的人,拿来一张很大的白宣纸,打开之后,上面歪七扭八的写了苍天有眼这四个字。
我气的眼睛充血,想要忍,却忍不住。
“这里不欢迎你,自重一些!”
“这个破地方,不是有事,我还不愿意来呢。”
李正把墨镜装在衣兜里,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张千年的儿子?长这么大了?够十八岁了吧?如果够了,你爹的账,就该你来还了。”
李正取出一张纸条,举到我面前。
这是一张借条,是我父亲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父亲从张千年这里借了七十万现金,还有指印。
“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白纸黑字,谁也抵赖不了,别的废话不用多说,还钱。”
“我爸怎么可能找你借钱!”我觉得李正是故意来找事的,父亲那个人,我很了解,生性恬淡,我们家没什么钱,却也没什么大的花销,一直平平淡淡的。
何况,父亲跟李正早就有冤仇,就算真的急需钱,也不可能去找李正去借。
“这是张千年亲手打的借条,他都不敢抵赖!你是觉得他死了,就死无对证了?这天底下,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我不知道我爸找你借钱的事,都是你空口白牙说的,我没钱还你!”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耍赖的人,给我把张千年的棺材拖走!”李正抱着胳膊,慢悠悠的说道:“什么时候还了钱,什么时候你再把你爹的棺材给赎回去。”
“谁敢!”
“在这县城里,还没有老子不敢干的事!”李正突然一把抓住我,啪的抽了我一耳光:“抬棺!”
李正这次带了十几个人,二话不说,直接冲到饭馆里,七手八脚的要把棺材给抬走。
这一次,我是真的压制不住了,一口气跑到厨房,抓了把菜刀。
“滚!谁再敢动一动,我剁了他!”
“不还钱,还敢持刀伤人,小子,几年牢饭,你是吃定了!”
“他欠你多少钱?”
双方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那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左右,身材很高挑,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连衣裙。
无论身材,还是长相,都很惹火。
“你是什么人?他欠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黑色连衣裙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替他把钱还了。”
“替他还?好,你还,七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账号拿来。”黑色连衣裙的表情很淡,细长的手指在包里轻轻一夹,取出手机:“七十万很多吗?一个月的零花钱而已。”
说话之间,黑色连衣裙干脆利索,按李正的账号,直接转了七十万过去。
李正收到钱,表情有些复杂,还有些愤愤不平,但钱已经还了,他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借条给你!”李正甩下借条,就打算带人走。
“先等等,钱已经还了,这笔账清了,你刚才打他一耳光,这笔账,还没清。”黑色连衣裙冲我招了招手,说道:“你来,他怎么打你的,你怎么打回去,抽他。”
我又变的傻愣愣的,好像做了一场梦,丢下手里的菜刀,走了出来。
“放心抽。”黑色连衣裙朝后退了一步,说道:“抽死了算我的。”
说实话,我心里对李正早就憋着一股无名邪火,自己的脸颊还火辣辣的疼,听黑色连衣裙说的这么有底气,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我攒足了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大耳刮子,直接糊在李正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我的手掌都被震麻了。李正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的抽他一耳光,脸当时就肿了。
这一耳光,真他娘的解恨!
“你找死!”
李正被我抽晕了,捂着自己的脸晃了半分钟,恼羞成怒。
“别乱来。”黑色连衣裙轻轻冲着李正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道:“钱已经还了,我不想再有麻烦。不过,你真想玩玩的话,就陪你玩玩,我一个电话,石头佛半小时就到,你要不要试试?”
这番话对李正很有震慑力,他虽然不服,却真被镇住了。捂着脸,恨恨离去。
李正这帮杂鱼烂虾一走,小饭馆暂时清静下来。我想着黑色连衣裙给了李正七十万,就觉得心疼带肉疼。
“便宜他了!”
“应该说便宜你了,你以为,他今天来闹事,真的是为了七十万?”
“不是为了钱?”
“不是。”黑色连衣裙摇摇头,说道:“他想要的,不是钱,是你父亲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