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夜凉如水,国师府书房内,一灯如豆。
玄袍广袖的国师大人——楚玄逸,正捏着眉心,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能冻死苍蝇的寒霜。
地上,跪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名叫阿九。她是观星台新来的小神算,据说天赋异禀,能卜算吉凶,预知未来。
今日,楚玄逸让她卜算明日早朝,关于户部尚书贪腐一案,证据链是否会出纰漏。
“说。”楚玄逸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阿九猛地抬头,小脸皱成一团,语气却带着三分邀功,七分笃定:“回禀国师大人!属下算出来了!明日早朝,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因为......因为户部尚书他、他压根就不会上朝了!”
楚玄逸凤眸微眯,总觉得这丫头的话里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哦?细说。”
阿九挺了挺小胸脯,得意洋洋:“属下推演天机,发现阻止户部尚书上朝,是解决一切纰漏的最佳方案!于是属下就......就潜入户部尚书府,在他昨晚的参汤里,加了点巴豆,又在他床底下藏了一窝小强,还在他官服上绣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大王八!保证他明日起不来床,就算起来了也没脸见人!”
“......”楚玄逸捏着眉心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让她算个卦,她直接把人给物理隔绝了?!
“大人您看,这样一来,证据链什么的,根本无需担心了呀!釜底抽薪,高不高明?”阿九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期待着表扬。
楚玄逸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能听到血管里血液奔腾咆哮的声音。
本国师要的是朝堂上用证据将他一派彻底扳倒,震慑朝野!不是让他因为拉肚子和王八上不了朝啊喂!
这小神算,脑回路长的怕不是九曲十八弯,而是直接打了死结吧!
“来人。”楚玄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在!”门外侍卫应声。
“把观星台那个......送她来的老神棍,给本座绑了!本座要亲自问问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小神算!”
阿九:“诶?大人?难道我的方法不好吗?我觉得很完美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
楚玄逸额角青筋暴跳,指着门口:“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去禁闭室,抄《静心咒》一百遍!不,一千遍!”
缺根筋!绝对是缺了不止一根筋!
阿九被两个侍卫“请”进了国师府最偏僻的一间小屋,据说是专门用来关禁闭思过的地方。
屋里一张矮桌,一沓宣纸,一根毛笔,一方砚台,还有一本薄薄的《静心咒》。
阿九撅着小嘴,拿起《静心咒》翻了翻,小声嘀咕:“静心咒?我心挺静的呀,一点都不慌。倒是那个户部尚书,现在肯定慌得一批,不是拉肚子就是挠痒痒,再不然就是对着镜子哭自己脑袋上多了几只王八......”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简直是兵不血刃的典范!国师大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唉,大人就是想太多,非要搞什么证据链,多麻烦。”阿九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在宣纸上“唰唰唰”。
半个时辰后。
书房内,楚玄逸刚听完暗卫关于户部尚书李德全“卧床不起,痛不欲生,且府内鸡飞狗跳,下人纷纷表示见到鬼画符般的官服”的禀报,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李德全是倒了,可他原本计划的,是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和陛下的面,铁证如山地揭露其罪行,以儆效尤,顺便敲打一下蠢蠢欲动的那几派势力。
现在倒好,李德全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缺席,这效果,直接从“雷霆万钧”变成了“街头八卦”。
“国师大人,”一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宣纸走进来,“这是......这是阿九姑娘抄写的《静心咒》。”
楚玄逸接过,面无表情地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
宣纸上,确实是《静心咒》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也算一笔一划。只是......
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旁边,用细小的字注解着:“(这位菩萨真厉害,能看那么远,不像大人,看不到我的深谋远虑!)”
再翻一页,“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旁边,画了个圈,批注:“(这句话好深奥,是说东西放久了会不见,不见了又会出现吗?像尚书大人的官威,现在不见了,等他病好了,官威还会回来吗?我觉得不行,王八绣得太牢了!)”
又翻一页,更离谱!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旁边,阿九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还添了几朵小花,批注道:“(对对对!远离颠倒梦想!比如想用复杂证据链搞定坏人的梦想!直接让他社死才是究竟涅槃!大人您学到了吗?记得给我加鸡腿哦!)”
楚玄逸:“......”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静心咒》,而是在看一本......一本由缺根筋小神算倾情注释的《如何逼疯上司实操手册》。
“噗——”旁边负责研墨的侍从林风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在楚玄逸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时,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
楚玄逸闭了闭眼,将那叠“杰作”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有史以来最强烈的疲惫:“去,告诉阿九,再抄一千遍!不,五千遍!不加任何......个人理解!”
侍卫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楚玄逸扶额,他开始严重怀疑,当初那个把他忽悠得一愣一愣,说阿九是百年难遇的卜算奇才的老神棍,是不是户部尚书派来的奸细,专门派来折磨他的!
不然,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卜算个人吉凶,能直接把人家的吉凶给“算”没了!抄个《静心咒》,能抄出一部单口相声!
他现在不仅头疼,心也开始疼了。
第2章
禁闭室内,阿九对着侍卫传达的“不加任何个人理解”这句话,苦思冥想。
“不加个人理解......”她咬着毛笔杆,小眉头又皱了起来,“那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说......我之前理解得太好了,大人怕我太聪明,抢了他风头?”
嗯!一定是这样!大人真是用心良苦,既要罚我,又要暗中提点我不要锋芒太露!
阿九茅塞顿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明白了!”她一拍小手,“不加个人理解,就是说,我看到什么就抄什么,不要去想它是什么意思!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显得我‘没有理解’嘛!”
于是,阿九同学再次拿起毛笔,对着那本《静心咒》原稿,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创作”。
这一次,她果然做到了“不加任何个人理解”。
她看到原稿上哪个字墨浓一点,她就使劲在纸上糊一坨墨;看到哪个字笔锋轻挑,她就轻轻划过,几乎看不见;看到原稿纸张上有一处不小心滴落的茶渍,她也煞有介事地用毛笔蘸了点旁边的洗笔水,在自己的宣纸对应位置也晕开一小团。
甚至,原稿某一页的边角有个小小的折痕,阿九抄到那里时,也认真地把自己的宣纸也折了一下,再摊平,力求“一模一样,毫无理解”。
一个时辰后,当新的一叠“静心咒”再次呈到楚玄逸面前时,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抄经?这分明是一堆......一堆被顽童肆意涂抹、揉捏、泼过水的废纸!有些字迹,因为她“忠于原著”的墨团,已经完全糊成了一片,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而那些“忠于原著”的茶渍、折痕,更是让整篇东西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是何物?”楚玄逸的声音已经不是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沙哑。
侍卫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大人,阿九姑娘说,这是她‘不加任何个人理解’抄出来的......她说,务求与原稿一、一致......”
楚玄逸猛地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一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谋和定力,在这位缺根筋的小神算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老神棍......本座一定要把你从观星台上揪下来,让你也尝尝这“天赋异禀”的滋味!
“林风。”楚玄逸有气无力地唤道。
“属下在!”林风强忍着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但他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去,给本座......倒杯清水来。”楚玄逸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一杯冰水来降降火,顺便清醒一下混沌的脑子。他特意强调:“清水!什么都不要加的,清水!”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怕阿九再“理解”出什么新花样。
“是!”林风领命而去。
片刻后,林风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杯。
楚玄逸接过,正要喝,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杯中的水,清澈见底,并无异样。
“这是何处取的水?”楚玄逸谨慎地问。
林风也是一脸茫然:“就是后厨水缸里的水啊,属下亲眼看着厨娘打的,绝对是清水。”
楚玄逸皱眉,又闻了闻,那股若有似无的怪味依然存在。他素来嗅觉敏锐,对任何异味都极为敏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九欢快的声音:“大人!大人!我刚刚去后厨帮忙了!我看厨娘打水辛苦,就帮她把水缸刷得干干净净!还用了我特制的‘百花清净散’呢!保证水缸里一点脏东西都没有,水也变得香喷喷的!”
楚玄逸:“......”
他手里的白瓷杯,“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林风:“!!!”国师大人的手劲......恐怖如斯!
楚玄逸面无表情地将裂了纹的杯子放在桌上,目光幽幽地看向门口,阿九正探着个小脑袋,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百花清净散......”楚玄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里面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阿九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有晒干的桃花瓣、梨花蕊、还有一点点薄荷叶提神,哦对了,我还加了一点点皂角粉,去污力强劲!保证大人喝的水,比山泉还干净!”
楚玄逸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用加了皂角粉的水泡的“百花清净”茶......不,是水。
他现在不仅怀疑人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遇到这么个活宝来渡他。
“林风,”楚玄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阿九姑娘......送回禁闭室。然后,把府里所有的水缸,全部换掉!现在!立刻!马上!”
他怕再晚一步,自己就要被这“百花清净水”给物理超度了。
阿九一脸茫然:“诶?大人,我的百花清净散不好吗?很香的呀!而且洗东西超干净的!”
楚玄逸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缺根筋!她脑子里装的怕不是水,是浆糊,还是加了百花清净散的浆糊!
第3章
阿九再次被“请”回禁闭室,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大人真是太难伺候了,”她对着墙角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蜘蛛抱怨,“我好心好意帮他把水弄干净,他还生气。这水缸嘛,就像人的肠胃,得经常清理才行啊,不然积了污垢,喝了生病怎么办?”
小蜘蛛:“......”(我只是路过,别跟我说话,我怕被你的“好心”波及。)
而国师府内,则是一片鸡飞狗跳。
楚玄逸一声令下,府内所有水缸,无论大小,无论新旧,全部被迅速搬离,砸碎,深埋。新的水缸以最快的速度运进府,并且由楚玄逸亲自指定了三名“脑子绝对正常”的家丁,轮流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那个自带“生化武器”属性的小神算。
忙活了大半天,楚玄逸终于喝上了一口没有任何“惊喜”的清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个阿九,到底是怎么在观星台活到现在的?难道观星台的人,都是铁打的胃,金刚不坏的神经吗?
“大人,”林风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函,“观星台的老神......呃,老观主,派人送信来了。”
楚玄逸精神一振,猛地坐直了身体:“呈上来!”
他倒要看看,那个老神棍要怎么解释他送来的这个“大宝贝”!
信函封口用的是观星台特有的星辰纹火漆,楚玄逸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中,老观主先是洋洋洒洒地夸赞了一番阿九的天赋如何旷古烁今,能于冥冥之中勘破天机,趋吉避凶。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委婉但楚玄逸一眼就能看穿的语气表示:阿九这孩子吧,脑子......嗯,偶尔会有点“跳脱”,看问题的方式“与众不同”,希望国师大人能“多加引导”,“因材施教”。
信的末尾,老观主还特意加了一句:“此女乃天降福星,虽偶有小劫,终能化险为夷,为大人带来意想不到之助力。切记,切记,顺其自然,莫要强求。”
楚玄逸:“......”
“意想不到的助力?”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啊,太意想不到了!差点把他毒死,算不算助力?把他的计划搅得天翻地覆,算不算助力?
“顺其自然?莫要强求?”楚玄逸冷笑一声。他现在只想把这丫头打包送回观星台,让他们自己“顺其自然”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楚玄逸皱眉。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阿九姑娘......阿九姑娘她,她把禁闭室的墙给......给拆了!”
楚玄逸:“!!!”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往禁闭室方向走去。林风紧随其后,脸上已经不是想笑,而是真的有点惊恐了。这位阿九姑娘,破坏力也太惊人了吧!
等他们赶到时,只见原本应该关着阿九的禁闭室,其中一面墙壁,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形大洞!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砖石散落一地。
而阿九,正拍着手上的灰,一脸无辜地站在洞口,旁边还堆着几块她“拆”下来的砖头。
“阿九!”楚玄逸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飙升,“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九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大人,您让我抄《静心咒》,可是那屋子太闷了,光线也不好,我眼睛都快看不清了。我就想着,开个窗户透透气,采采光,这样才能更好地静心抄写呀!”
楚玄逸指着那个人形大洞,声音都在发抖:“这......是窗户?”
“是啊!”阿九点点头,还颇为得意地比划了一下,“你看,我特意照着我的身形开的,这样大小刚刚好,风也不会太大,光线也足!是不是很聪明?”
楚玄逸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管这叫开窗户?!她这是暴力拆迁!
“大人,您别生气嘛,”阿九见楚玄逸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呀!而且,我算过了,这面墙不是承重墙,拆了没关系的!你看,房子都没塌!”
楚玄逸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开起了演唱会。
他现在终于明白老观主信里那句“偶有小劫”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是小劫,这分明是连环劫,一劫更比一劫强!
“林风......”楚玄逸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平静。
“属下在......”林风的声音也有些发虚。
“去,把观星台的老观主......不,把他整个观星台,都给本座请过来!本座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的‘天降福星’,是怎么给本座‘趋吉避凶’的!”
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不是被阿九气死,就是被她活活折腾死!
阿九还在旁边邀功:“大人,您看我开的窗户,是不是比工部那些人开的还有创意?要不以后府里开窗的活儿都交给我吧?我保证开得又快又好,还省料!”
楚玄逸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现在只想静静。
别问他静静是谁,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楚玄逸派人快马加鞭,将一封措辞极其“恳切”、内容却充满了血泪控诉的信送到了老观主手上,并“强烈建议”老观主亲自来国师府一趟,商讨一下关于“天降福星”的“培养与安置”问题。
在等待老观主大驾光临的这几日,国师府上下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氛围。
阿九因为“开窗有功”(她自己认为的),暂时免了禁闭。但楚玄逸严令,除非他传召,否则任何人不得让阿九靠近书房、厨房、以及任何存放重要物品或与“水”相关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