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秋的夜晚,那一阵凉风刮面而过,已经有了几分凌厉。
五洲路的隧道口聚集着十来号人,全都在翘首企盼着。
“来了来了,听到声音了。”
人群中,有人大喊。
随即,隧道里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一浪盖过一浪,突然,“咻”的一下,一抹红色的身影飞出隧道,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大家的眼帘。
预期中的高氵朝没有来,众人的情绪在最高点瞬间哑火,不由得发出一片嘘声。
“是林深,啊!”只有一少年兴奋的高呼声显得尤为突兀,他振臂高喊,成为了围观者中的异类。
“我的深姐,我的女神,哈哈哈哈,林深,林深,赢了,赢了!!!”
赛道上,两辆重机摩托一前一后停下,红衣女郎敏捷地一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面的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身量身定制的红色机车装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身型,摘头盔,撩乱发,动作轻盈一气呵成,那些起哄的男人们瞬间都像被点了哑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孩看。
夜色茫茫,路灯昏暗,女孩却笑得像个太阳。
“俊哥,”她随意地将头盔往腋下一夹,开门见山地说道,“之前说好的,只要我赢了,你就不能再找小伍麻烦。”
俊哥还坐在车上,斜睨着眼前的女孩,暗戳戳地咬后槽牙,是他大意了啊,一小时之前这个女孩为了救她的小弟向他发起挑战,他以为女孩只是口气大,没想到,她的胆子比她的口气还要大,飙起车来连命都不要。
“这可是我们的赌约,现在,我赢了。”女孩张扬着笑脸,很狂很嚣张,那气势,好像身旁一圈十来个人都是她的小弟一样。
“怎么,当着你这么多兄弟的面,还想食言?”
俊哥黑着脸,不答反问,“你叫林深是吧?”
“是。”
“小丫头,飙起来挺凶,给你一次当大嫂的机会。”
“哈?......”
“只要你当了我的女人,你的小弟就是我的小弟,我对我唔......!!!”
“咔”的一声,下巴受到重击,他听到了下颌骨碎裂的声音。
女孩用头盔由下至上地重锤了这只癞蛤蟆。
是她太天真了,还以为当头儿的人都讲信用,看来,用拳头就能解决的事情,绝对不要浪费口舌。
夜风中,俊哥被打得高扬起头,牙齿磕着了舌头,喷血不止,身体失去重心,从车上摔了下来,下巴完全动不了,想喊也张不开嘴,痛得他满地打滚。
一旁的小伍都吓傻了,她她她......竟然袭击了俊哥,完了!
“俊哥......”
“臭三八,敢对我俊哥下毒手,不想活了是吧。”
“兄弟们,往死里揍!”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密密麻麻的拳头朝林深砸去......
半夜,已经快12点了,景江苑的大别墅里漆黑一片。
“嘎吱”一声,一个猫腰着的黑影从大门潜入室内,正松了半口气,突然,满屋的灯统统打开,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那个黑影一下子僵在原地,剩下的半口气没敢松出来。
“终于回来了?”低沉的男人声悠悠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深本就猫腰着身子,再顺势把头一垂,卑微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所以回来得晚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您......吃饭了吗?”
“您......要睡觉吗?”
“还是先洗澡?”
声音一声比一声小,语气一句比一句弱,脑袋一下比一下低。
沙发上的男人,半张脸隐在灯光下,轮廓倒是俊,气场却很冷,沉着脸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既视感,让屋内的人,顿感逼仄。
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身体单薄,又瘦又呆,养了两年还跟发育不良似的,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让他最不满意的是,她每每看到他都像看到了毒蛇猛兽,怕得发抖。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爷爷非逼他娶她。
没错,她是他的妻子,也是这栋别墅的女主人。
但是,她却更像仆人。
“你很怕我?”
本能点头,一想,不对,又赶紧摇头。
“把头抬起来。”
低得更低了。
陆博湛倏地站起身来,迈开大步跨到她面前,捞起她的下巴直接一抬。
“......”对视间,他呼吸一窒,张口结巴,“你......你怎么了?”
以前的林深,虽然卑微无能,但好歹长得端正,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乏乖巧,可眼前的林深,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跟个鬼一样。
借着明亮的灯光扫一遍全身,好家伙,发丝间夹着杂草,明亮的灯光下那头发的颜色泛着明显的蓝,衣服裤子又脏又破,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还像掉进过泥塘里一样。
还有,那宽大许多的外套,明显是男人的款式,上面还印有“杰达车行”的字样。
“你被打了?”他不敢置信。
对着他质问的双眸,林深怯弱地眨了眨眼睛,不敢说话。
“说话!”他捏紧了她的下巴。
“没......没有......我是不小心摔的......摔的......”没想到他会提前回来,失策啊,说谎的草稿都没来得及打,只能靠临场发挥了。
“天黑,边看手机边走路,摔坑里去了。”怕他不相信,她又解释了一遍。
“那么不巧,正脸着地......”
陆博湛的眼神越发阴冷,俊逸的脸上生生露出几分阴鸷,“你当我瞎连被打和摔伤都分不清?”
林深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干笑,“小伤,我没事儿。”
“说实话!”
如雷般的吼声,吓得林深脚底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我没有骗你......我就是运气特别不好,”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小肩一直在抖,抽抽搭搭地要哭起来,“就是摔坑里了嘛,那坑好深,周围又没人,我......我好不容易才......才爬出来......”
说哭,就哭。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垂挂下来,啪嗒啪嗒地滴着,让人看着就可怜。
第2章
陆博湛不免眉头一皱,把那扬到尖顶的怒火生生给按了下来。
“爷爷住院你知道的吧?”
“啊?爷爷住院了?”
“不然你以为我提前回来干嘛?”
“哦哦,严重吗?”
“不知道,你快去收拾一下,去医院。”
“啊?现在?”
都这么晚了还要去医院,难道陆爷爷他......
林深不敢多想,上楼匆匆换了一身衣服,带了一个口罩遮面,就跟着陆博湛出门了。
在陆家,陆爷爷是唯一一个真心爱护她的人,不但资助她上大学的费用,还提供她瘫痪的母亲最好的医疗,她要是知道陆爷爷住院,今天肯定不会出去。
不出去,也就不会这个鬼样子被陆博湛撞个正着。
她不是故意要骗他的,真的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
结婚两年,他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到了医院,林深像小鸡仔似的跟在陆博湛的后面走。
路径急诊室的外伤科,突然,一个头戴网套手上石膏的男人突然冲了出来,指着林深,骂骂咧咧地说道:“冤家路窄啊,大哥,她就是林深......臭女表子,我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俊哥?!呵,那还真是冤家路窄。
俊哥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大背头、粗花臂、黑墨镜,一脸的凶相,看着都叫人害怕。
再往后,那群人坐在连排椅上,一个比一个伤得重,骤然看到林深,都咬牙握拳的。
“我们都是被她打的,大哥,给我们报仇啊!”
“大哥,就是她,就是她。”
俊哥一开口,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指认林深。
要不是陆博湛在前头,林深真想撕烂他的嘴,明明是他们仗势欺人,以多欺少,说不过她不服,赛车输了不服,打输了还不服。
她真的是第一次遇到像俊哥这种打不过又输不起的小娇娇。
陆博湛驻足回头,犀利的眼神射向林深,“你认识?”
林深果断摇头。
谁知,俊哥一下扯掉了林深的口罩,“怎么不认识?你往老子脸上呼拳头的时候不认识老子?”
尽管前面那男人气质凌冽看着不好惹,但有他大哥撑腰,他不怕。
“林深,你把哥几个打得这么惨,就算你不来,老子都要去找你!”
“......”林深露出了尴尬而又苦涩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这时,那位花臂大哥猛地摘下了墨镜,一掌拍住俊哥的后背,按着脖子逼他弯腰,“陆总,对不住啊,小弟不懂事,耽误您大事了。”
俊哥:“......”
林深:“......”
陆博湛扫了一眼连排椅上的这些人,再望向这个小妮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爷爷说她温柔娴静,爷爷说她胆小柔弱,原来,爷爷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呵,小伤?跟他们比起来,她这点确实是小伤了。
可现在顾不上这些,爷爷还在里面等着。
“走!”他对林深说。
花臂大哥点头哈腰,“陆总慢走。”
俊哥等人,被按着头哈腰,“慢走......”
医院走廊再冷,也冷不过陆博湛的脸,他的脚步越发的急,林深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到了病房外,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
“她算什么?童养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流行童养媳?你们陆家那些事我管不着,但是,你们要把我儿子的终身大事赔进去,没门!”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
“这就难听了?两年前老爷子问都不问我,就把人硬塞给了我儿子,现在都快咽气了,还想着让他们领证,怎么,那丫头是他外面的什么人生的?要真是,就是乱来,再难听的话后面排队等着呢。”
“怎么可能,我爸再糊涂,也不会让有血缘关系的人嫁给自己孙子嘛。”
“陆亭巍,你自己无能,别来祸害我儿子。”
门外的陆博湛直接开门进去,打断了父母的这场争执。
父母离婚多年,早就各自成家,今天这两人都来了,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林深深怯懦懦地跟着进来,里面黑压压地站着好些人,有陆博湛已经离了婚的父母,有陆爸爸现在的老婆和儿子女儿,还有几个在路家干了几十年的仆人,都在。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包括陆博湛,如果陆爷爷走了,那么,她和陆家的缘分也就到头了。
到头就到头吧,她现在半工半读也能养活自己,存了一笔小钱,省着点用也可以供妈妈一年半载,等她一毕业就能工作赚钱,妈妈的医疗费也就接上了。
她感陆爷爷的恩,她愿意报答陆家,只是,对于除了爷爷以外的陆家人来说,她的消失才是最好的报答。
安敏之看到陆博湛,没来得及高兴,又看到了跟进来的林深,她上扬的嘴角一下子挂了下来。
林深的口罩坏了,一张青紫红肿的小脸就这么展现在众人面前。
“......”安敏之倒抽一冷一口气,一把将儿子拉到一旁,“小湛,妈知道你讨厌她,可再讨厌,你也不能揍人啊!”
陆博湛:“......”
林深:“......”这误会,大了吧。
林深赶紧解释,“我这是自己摔的,是摔的,不是他打的。”
瞧瞧那脸上的伤,傻子也能看出来是被打的,安敏之又扯着儿子的衣袖,低声问:“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她怕你怕成这样?”
陆博湛:“......”
林深:“......”
“你爸当年再不是人,他也不会家暴啊。”
陆亭巍冷哼一声,弱弱地插了一句,“那是遗传了你呗。”
手比脑子快,安敏之反手就甩了陆亭巍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极其清脆。
“诶,你怎么打人啊?!”陆亭巍的现任陆博湛的后妈又坐不住了,“安敏之,你别欺人太甚。”
“你个小三还有脸跟我叫嚣?”
“你骂谁小三啊你?!”
“谁叫嚣骂谁!”
“......”
一时间,拉扯的拉扯,咒骂的咒骂,哭诉的哭诉,整个房间一团乱。
这时,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老爷子响亮的呵斥声传出来,“谁再说一句,就滚!”
众人惊愕,老爷子这是要咽气的样子?要咽气的老人,还能这么声如洪钟?
所有人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陆博湛和林深在病床前。
第3章
林深低垂着头,怕再惹误会,更没脸见人。
陆博湛:“爷爷,我还以为您......那么着急喊我回来,还特意叮嘱要带上她,通知了这么多人,您搞那么多事想干什么?”
陆老爷子坐在病床上,沉着脸,瞪着这个亲孙子,反问道:“我要不出这一招,你能回来?”
“公司那么多事......”
“别给我推脱公司事多,”老爷子一下就给打断了,“我创业拼搏的时候,再忙,也没耽误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啊。”
陆博湛为难到语塞。
林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往他身后躲了躲。
“前几年她年龄不到没办法,现在年龄够了,是不是该去领证了?”
陆博湛沉默,林深尴尬到脚指头抠鞋底。
“我知道你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儿,今天,我就认认真真跟你说一遍,你要想真正掌权,必须娶这丫......”老爷子一顿,眨眨眼仔细看过去,疑惑道,“丫头,你的脸怎么被打成这样?谁干的?!”
林深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一着急,干脆实话实说算了,“爷爷,对不起,我跟别人打架了。”
谁知,陆老爷子跟安敏之同样的反应,瞪着陆博湛,训道:“在我们陆家,还有谁,会像她这么维护你?!你还不识好歹,想撵人家走?”
陆博湛低头冷笑,真是有苦都说不出。
“林丫头,不要怕,说出来,爷爷替你做主。”
林深都快精神分裂了,说谎话没人信,怎么说实话也没人信呢?“爷爷,真的不是他打的,我跟别人打架,别人打的。”
爷爷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就知道维护他,你这么怕他干什么?”
“我......我没有......”欲哭无泪啊。
“好,好,我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不会给我说实话了,没关系,那就下个月一号吧,你,”他指着林深,“好好养伤,半个月时间,这脸上的伤怎么也养好了,下月一号,漂漂亮亮去领证。”
林深:“......”
“还有你,”他又指着陆博湛,“别当我老糊涂,你们阳奉阴违我都知道,你把后面的行程全部取消,好好留在家里,培养培养感情,把结婚证给我领了,再出去工作。”
陆博湛:“......”今天真是无语到头了,就不该回来。
老爷子瞅着孙子那桀骜不驯的表情,叮嘱中夹杂着几分警告,“陆家目前还是我做主,找个接班人还不容易吗?让谁接班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你不听,后果自负。”
“为什么?”陆博湛终于问出了口,“爷爷,您为什么非要我们结婚?”
他六岁,父母就离了婚,父亲再婚,母亲离家,他只能跟着爷爷。
可是,陆氏家族中的几位叔伯都是豺狼虎豹,一直想方设法地想要害死他。
爷爷把他送到国外,躲避国内的争权夺势。
可爷爷也老了,近几年的身体状况更是大不如前。
两年前,爷爷突然召他回国,让他管理海洲公司的同时,也塞给他了一个女孩。
他不明白,问了爷爷好多次,爷爷只是说,林深是他亲自挑选的姑娘,可靠。
可靠?陆博湛转过头,狐疑地看着这个扮猪吃老虎的林深。
温柔娴静?
胆小柔弱?
她?
呵呵......
病房里的人都走空了,一切的喧嚣矛盾,都沉寂下来。
把人都送走之后,老管家默默走到老爷子的床头,低声问道:“是不是把权家的事告诉少爷,少爷会比较好接受一点?”
“告诉他,只怕他更不愿意。”
“他们都相处两年了,也没任何进展,要是以后都这样,岂不是耽误了少爷?”
“没事,男人耽误得起。”
“可那丫头也不是个蠢的......”
“聪明有什么用,她以为的那个妈在我手里,担心什么?”
“好吧,既然您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
一夜闹腾,回到景江苑的时候,天都擦亮了。
在下车之前,陆博湛阴晴不明地问道:“你就没什么跟我交待的吗?”
林深顶着那张丑出天际的脸,做什么表情都显得矫揉造作,“我......我......昨天晚上我朋友被人欺负了,所以我才出去帮的忙,谁知道他们不讲理,还打人......”
感觉到凌厉的目光朝自己脸上直射过来,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沉得很,抬不起来。
陆博湛是江城出了名的集团继承人,在江城年轻一代中,无论是相貌外形,还是能力手腕,他都是最出众的。
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出类拔萃的他应该是同样出类拔萃的女人才配得起。
林深很识趣,知道自己不配,所以,她从来都不敢奢望过什么。
“你装什么装?”
林深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没有啊......”
“我最后说一遍,把你的狗头抬起来,别装得一副可怜兮兮受欺负的样子!”
林深一顿,深呼吸一下,一不做二不休,倏地直抬起头,以一张精彩纷呈的正脸面对着他,语调也变得高昂泼辣,“你也听到了,是你爷爷非要你娶我的,不是我赖着不走。我知道我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人见人爱车见车爆胎,所以......”
陆博湛惊到半张着嘴,风中静止。
“所以我对另一半的要求也是很高的,你这样的,”林深还特意上下扫了一圈,特嫌弃地说道,“不行,我瞧不上。”
“你说什么?”叹为观止。
“我说,求你快点想办法说服你爷爷不要乱点鸳鸯谱了,这很影响我自由恋爱。”
“......”无语凝噎,怎么还是影响她了?!
林深也看出来了,陆家就是陆爷爷的一言堂,陆博湛大权没到手,始终都得听爷爷的,而陆爷爷这身体吧,是不太好,但拖上十年绝对可以。
老爷子不放权,孙子永远是孙子。
十年啊,陆博湛拖得起,她可拖不起。
“陆博湛,我是受了陆爷爷的恩,没办法拒绝他,可你是男人,还是他亲孙子,反抗的事不应该你来做吗?”
“我们还有半个月时间,你长点心,想想办法吧。”
语毕,她一把打开车门,率先下车,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陆博湛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耻辱,原来,你是这样的林深!